笼是空了,但鸟没换上:一条牛仔裤上的中国出口危险时刻

两名阿富汗商人耸耸肩要走开,中国商人熊鹏(音)叫起来:“你们愿意开什么价?”

他的声音在国际牛仔城二楼安静的走廊里发出回响。在这个位于广州市郊的商城里,数以百计的同类商店正在出售牛仔服饰。

熊鹏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现在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上看电视剧,而不是跟客户聊天。在这个商城里,一条牛仔裤最低才卖38元人民币。

“内销不好做,外单几乎没有。”

那两名阿富汗商人,帕萨兰莫拉扎达(Pasaraan Mollazada)和他的朋友,都是从喀布尔来的。他们一点也不着急成交。商城里,卖东西的比买东西的多,而这两人是仅有的两名外国买家。

莫拉扎达用中文说:“我不着急。到处都是牛仔裤。”

发生在中国牛仔制衣之都新塘的这一幕并不特殊。随着中国经济成熟,像新塘这样,靠着廉价劳动力和外国资本兴旺起来的小镇,现在也受到出口型经济下行的拖累。

熊鹏竭力想要赢得两名阿富汗顾客,是中国出口经济陷入颓势的缩影。阿富汗是中国最不重要的出口目的地之一,但中国的商贩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新塘商贩所面对的压力几乎是有形的。这个脏兮兮的河边小镇经历过许多,从可致命的水污染,到本地人和民工之间的矛盾在2011年引发暴力反警察骚乱。

中国计划向产业链上游进发的计划,让新塘的前路更加难行。斯坦福大学教授莫里斯(Ian Morris)说,即便中国走的是日本、韩国和香港都走过的传统向上路线,跌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风险仍在攀升。

莫里斯是《西方为何至今统治世界》(Why the West Rules – For Now)一书的作者。他在邮件中写道,19世纪末,德国和美国发明了“全新的生产和管理形式”,成功取代英国。中国的问题是,“它是否能在21世纪早期也达至这样的成就。”

中国的GDP增速已经降到25年来最低。过去被视为中国经济奇迹的中流砥柱的出口,也在去年出现2009年来的首次下跌。那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第二次出现出口按年下跌。

前商务部副部长魏建国说:“出口正面对危险时刻。出口商很难找够订单。”魏建国现在是政府智库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的秘书长。

随着生产成本的上升和竞争力下跌,中国低端产品所获得的订单料将持续减少。

中国商务部研究员白明说,中国商人,尤其是在珠三角地区的,都知道他们不能再依赖廉价劳动力和土地供应了。

“再吃劳动力和土地这碗饭是不行了,现在必须要吃技术,吃管理”,“但这也不能一蹴而就。”

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不是中国经济的未来,但对于维持中国庞大的就业市场和社会稳定仍然非常重要。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大约2000名农民工失业。时任总理的温家宝启动了4万亿刺激计划,以促进经济增长。此举却遗下了大笔未偿债务和产能过剩。

对于中国必须向价值链的上游前进并无太多异议,但以一种增长模式取代另一种增长模式,所需要的远不止政府口号。

早在2008年,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汪洋就决定“腾笼换鸟”,腾退小型高污染产业,为创新型产业创造空间。 8年后的今天,人们有时会拿汪洋的话来开玩笑,“笼是空了,但鸟没换上”。

传统制造业正在衰退,但新的产业未能成形。

新塘就曾经住了那么一只“老鸟”。

香港资金、内陆廉价劳工、相对配合的当地政策,三者加起来,让新塘成为国际品牌理想的制造加工地,包括Zara、Gap和H&M。当地政府官方网站显示,这个小小的广州乡镇有超过3000家牛仔制衣企业,20万名工人每天制造出12万条牛仔裤。

牛仔裤是美国文化的产物。

上世纪70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间,牛仔裤被视为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和美国帝国主义的标志而被禁。但中国政府却乐于牛仔裤的制造基地落户。新塘政府官方网站上写着:“欢迎来到中国牛仔之都”,“牛仔制衣业是新塘的第一产业”。

和其他牛仔制衣基地相比,新塘的制衣成本低得令人难以置信,位于美墨边境的厄尔巴索(El Paso),在上世纪90年代时薪就达到了8.5美元。

40岁的民工林国华(音)说:“如果你年轻又勤奋,你每个月可以赚超过4000块。但这意味着每天都要加班,而且没有周末。”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穿着工衣,在厂区外的一个饭馆吃着一份12元的午餐。

罗延平(音)的牛仔铺面也在新塘牛仔城,就在熊鹏的铺面对面。他说,过去10年,制作一条牛仔裤的人工至少升了五倍。

他还指,与此同时,超过1000个本地品牌之间的竞争也愈演愈烈。这1000个本地品牌完全没有市场认可,即便它们的产品和Levi’s,Lee,Guess或者Gap这样的大牌相似。

已经在制衣和销售业有20年经验的罗延平说:“这可能是最糟糕的时候,但可能会更糟——整个行业都可能做不下去。”

新塘的批发商城里,牛仔店主廖旭武(音)说:“很难改变。如果你在一个行业超过10年,你很难彻底转行。现在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

但并非所有中国商贩都要放弃。

王俊标做服装贸易超过10年了。他说,他过去经常“酵漂”“水印洗”等术语,但现在,他会用上像“B2B”“大数据”这样的热词来吸引顾客和投资者。

布布畅通网的董事长王俊标正在他位于广州的办公室里,为一场即将进行的路演排练。他成立了六个月、主要是将牛仔布料供求双方联系起来的公司将在中国的新三板上市,那是一个场外交易市场,可以快速接入中国的主板证券交易。

王俊标说:“一方面,布料在仓库越堆越高。另一方面,有需要的厂家要花好几天、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来找到合适的布料。我试图找到一种方法,用互联网来改善(情况),帮助整条产业链上的公司实现价值。”

王俊标说,网站上线的头六个月,这个B2B门户,加上它的移动应用程式,已经吸引到了800家网店进驻,和1300名注册买家,整体营业额达到3亿2500万人民币。

游五洋(音)是阿里巴巴中,将互联网解决方案应用到传统行业的专家。他说:“美国的创新是创造一个全新的产业,以重大科技创新为核心。而德国的工业4.0是采用传感器和其他装置,进行智能生产。但中国的创新故事有自己的道路。那就是用互联网来重塑大量现有的生产设备。”

上个月,阿里巴巴收购了《南华早报》及南华早报集团旗下的全部传媒资产。

游五洋说:“对于获得来自H&M或者沃尔玛的巨量订单的公司来说,寻求成本更低的生产基地总是合理的。但制造业的未来在于柔性制造,也就是立即满足个人化和定制需求的能力。”

即便如此,中国的创新仍受到国情的限制。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曹建海说:“创新是企业家的工作,不是政府官员的工作。要发展创新型经济,还要其他社会和体制条件。”

曹建海说:“中国企业家在经济好的时候面对太多诱惑,他们追着快钱跑,从房地产、股票甚至太阳能板。如果一个企业家知道他可以通过与一名腐败的官员建立关系而赚到更多的钱,他就永远不会有动力专注于制造更好的产品。”

镜像链接:谷歌镜像 | 亚马逊镜像

分类: 经济 标签:
  1. 老炮
    2016年1月20日09:10 | #1

    经济是习共的命根子

  2. 匿名
    2016年1月20日16:57 | #2

    再这样下去,以后大家都不需要穿裤子了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 trackbacks 和 pingba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