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会群:被利用的车祸——钱云会死亡案分析

“上访”村长钱云会因为他的死亡成为全国知名的人物,他的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车祸与谋杀。通常而言,要想分辨这两种死亡的不同是不难的。但是,因为死者特殊的身份和此事特殊的背景,在钱云会案中,这却成为一个难題。但是,通过结合现场,重视证据,我认为还是不难得出判断。

首先,让我们看一下分别支撑两种说法的证据。

支撑“谋杀说”的证据有:

目击证人:这是最为重要的。根据我和其他同行的调查,寨桥村说钱云会死于谋杀的人有很多,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人都说他死于谋杀。但是,这些说法大都是人云异云。真正自称看到现场的,目前为止,只有一个,那就是寨桥村的邻村华一村村民黄迪燕。她在说话的时候我恰好在现场,并录音并拍下照片。她说得绘声绘色:有三个戴着口罩的人,将钱云会打倒,然后反煎他的双手,把他按倒在地上,然后工程车开过来把他压死。当然,他的话包括我在内的现场记者大都听不懂,需要一个当地人(这人自称是钱云会的堂弟)翻译,翻译当然可能有出入,但对照黄的神色、手势,应该大体不差。

注意,黄迪燕的证言与前番关于钱云会死于谋杀的传言现场是不同的。传言(据说源自当时在现场的寨桥村村民钱成宇)中说,当时是有四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人,将钱云会压倒,然后工程车将他压死。两个版本中,一个说是三个人,一个说是四个人,一个说身着保安制服,一个没说,一个说戴口罩,另一个没说戴口罩,显然,前者与后者都是显而易见的区别,如果两个人看到的是同一个现场,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大的差异。

但是,即使如此,如果真的有现场证人证言,那仍不能排除钱云会死于谋杀。可惜的是,作为惟一自称现场目击证人的黄迪燕,后来否认了她先前的说法。我的同行、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王婧采访她说,她说自己脑子坏了,什么也没看见。后来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她同样说自己没有看见,是别人让她这么说的。

当然,黄否认自己前番说过的话,也可能是迫于某些压力。但是,从证据角度,至少她的证言是不可信的。

作为谋杀案,除了目击证人,还需要物证支持。但很可惜,截至目前,没有发现谋杀钱云会的任何物证。当然,最重要的物证之一,也就是尸体报告,目前还没有出来,如果尸检报告证明钱云会死于谋杀,那么将是定性些案为谋杀案的最重要证据。至于为何没有尸检,这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后面我会再说。

通过上面分析不难发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支持钱云会死于谋杀的证据。实际上,所有说钱死于谋死说的观点,均来自于一种先入为主的逻辑推断:钱云死是村长,因为不服政府征地补偿,曾带领村民上访被判刑。但是,推断毕竟不是证据。

接下来我们再看一下关于钱云会死于车祸的证据:

首先,钱云会的死亡现场是一个车祸现场,当然,你可以说,这只是一个表面上的现场,或者说,这是一个伪造的现场。但是,在没有发现新的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说它是一个车祸现场。这是没有任何疑义的,包括网上盛传的钱云会死亡照片,反映的也是一个车祸现场。

其二:目击证人。据说现场目击证人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寨桥村村民钱成宇,一个是一个或几个保安(钱成宇的说法),其中钱成宇是最重要的一个。有意思的是,在传言当中,他本来是一个谋杀说的目击证人,但是,根据他对警方作的证言,以及对央视记者的说法,他并没有说过钱云会死于谋杀,相反,他看到的也是一个车祸现场,当然,车祸时那一瞬间他是否看到,现在尚无法断定。但是,他毕竟看到了车祸现场,同时没有看到谋杀迹象,这一点也是没有多少疑问的。

第三:物证。这也是最重要的证据。因为人是可能说谎的,但证据不会。警方的现场勘验照片表明,车上有碰撞痕,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证据,因为如果钱云会真是被按倒然后被人开车压死,那么车速会很慢,否则很有可能伤及按他的人,这样就不会形成碰撞痕。

车祸现场、目击证人、碰撞物证。这三部分证据应该说基本可以认定这就是一起车祸。

说完证据,让我们再一说常识。钱云会如果真的死于谋杀,那么作案者就需要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注务必注意,钱云会是死于白天,另外,我去现场,发现事发地是一个村子通往村外的一个路口处(也可能说是车祸多发地带),是一个较繁华地带。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去谋杀某个人,很难让人理解。当然,你也可能说,这正是凶手的狡猾之处,因为即使是白天,警方只找到钱成宇等一两个目击证人。但是,用一辆上了牌照且车上有两个人的工程车去谋杀某个人,这个想法要么是极为大胆,要么就是极为弱智。

对上述情况明了之后,我们还有必要就几个重要问题继续分析:

首先,如果这是一个车祸,那么为什么要说成是谋杀?谁在这样说?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又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回答这几个问题,就需要参考我开头一段所提到的——钱云会的特殊身份和此事发生的特殊背景。

钱云会是2005年寨桥村选出的村长。因为征地补偿问题,他长期带领村民上访,曾经三次坐牢。出事之前,他刚刚从牢里放出半年。我们不难想见,这样一个人突然死人,总是容易引起一些连锁反应。事实也是如此,钱云会对寨桥村实在太重要,因为他直接决定了一笔高达3800万元的补偿款的发放。

钱云会上台之前,寨桥村上届村委会实际上已经与政府签订了补偿协议。但是,这个补偿协议尚未及履行,钱云会就在经历了一次“政变”之后的村民选举中,当选了新的村主任。他决定不承认上届村委会与政府签下的协议。这也是他能当选的最重要原因。为了废止这个协议,他在当选后的6年里一直苦苦上访,但直到他死亡之前,也没有任何改变……

要赶火车了,没讲完,明天再写吧。

对上述情况明了之后,我们还有必要就几个重要问题继续分析:

首先,如果这是一个车祸,那么是谁在把它说成“谋杀”?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又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回答这几个问题,就需要参考我开头一段所提到的——钱云会的特殊身份和此事发生的特殊背景。

钱云会是2005年寨桥村选出的村长。因为征地补偿问题,他长期带领村民上访,曾经三次坐牢。另外需要提一下的是,在这三次坐牢之前,钱云会还于1992年因故意伤害罪判刑8个月,起因是他在一次宅基地纠纷中将邻居打伤。

钱云会出事时,其刚刚因“非法转让土地罪”出狱不久。我们不难想见,这样一个人突然死人,总是容易引起一些连锁反应。事实也是如此,钱云会对寨桥村实在太重要,因为他直接决定了一笔高达3800万元的补偿款的发放。

钱云会上台之前,寨桥村上届村委会实际上已经与政府签订了补偿协议。但是,这个补偿协议尚未及履行,钱云会就在经历了一次“政变”之后的村民选举中,以高
达90%以上的票数当选了新的村主任,其竞选口号就是不承认上届村委会与政府签下的协议。上任后,钱云会拒绝领取已经打在专用帐户上的补偿款,并带领村民
上访维权。可以说,钱云会在当选后,其惟的一作为就是上访告状。遗憾的是,直到到死亡,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相反,钱云会个人及寨桥民却在几年的上访中损失颇重。钱可能是当地最为贫穷的村委会主任,90年代盖起的房子至今还没有完成内外装修,用家涂四壁形容其家
境毫不夸张。钱云会多年上访,花费超过百万元,这些钱部分是村民赞助,部分是2008年“非法”卖地所得(71万),其中有40万元据说在北京上访时被律
师骗走。

我在钱家采访时,其家人无一例外地表示反对钱云会的做法,认为是他拖累了整个家庭。不过,家人也承认,钱云会到死之前仍充满斗志和信心,这种信心的由来不得而知,不过三次判刑的钱云会每次出狱,村里均有人组织燃放鞭炮,长达数百米。

必须指出,钱云会并不是获得寨桥村所有人的支持,当年他虽以高票被选为村主任。但随着维权过程中屡战屡败,他在村民中的影响力也逐渐降低。他只有小学一年级的文化,他所写的所有的上访信件我无一看懂。他不懂法律,甚至也不懂政策,指望他来帮村民维权,实在是勉为其难。

现在我们再回到事件本身:假如所谓钱云会被“谋杀”是个谣言,那么这个谣言的制造者是谁,其目的又是什么?要解开这个问题,首先要分析一下钱云会死亡之后寨桥村面临的形势。

首先就是3800万元的补偿款问题。这是整个钱云会事件的核心。钱云会6年村委会主任的使命就是将这笔补偿款抬高至他们认为合理的水平,但至死未能实现。因此,他的死就成为解开这个死结的惟一契机。

根据我的采访经验,身处弱势的农民,在不具备政策、法律、和经济优势的情况下,要想实现利益最大化,所能采访的办法就是“把事搞大”。把钱云会之死说成是
“谋杀”,无疑是将事搞大的最佳办法。可以说,谣言的制造者,是在用一种极特殊的手段来维护全村人的利益。而寨桥村民在直接的利益面前,也愿意相信这一说
法,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谋杀说在寨桥村众口一辞的原因。

支持我上述分析的最有力证据,就是所谓第二目击证人黄迪燕的出现。黄迪燕出现于12月28日下午,此时,从警方处传出的消息是,第一现场目击证人钱成宇已
经承认其没有看到谋杀现场,相反,他看到的是车祸现场。而大量记者此时正云集寨桥村,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他们也愿意相信钱云会是被谋杀,但是,他们
没证据,他们需要证人。我在钱家采访时,记得钱云会堂弟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你们不是需要证人吗,新证人已经有了……。

过了一阵,我在楼上时采访时,该堂弟又上来找我,说证人已经来了。我下去后,果然发现一个红色妇女在绘声绘色地说现场情形,而钱云会堂弟则充当翻译,我录了一段音,然后又拍了一张照片,我分明记得,堂弟的脸上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但是,就当时的情形而言,我几乎相信了黄的表演,因为它太逼真,太让我感觉无可质疑。而且,我本能地相信,在这个节骨眼,是没人敢向记者做伪证的。不仅是
我,在场的几乎所有记者都这样以为黄说得是真的。而且,对于日报记者而言,这无疑是天上掉下的猛料。我注意到,至少有南方日报、东方早报、春城晚报三家媒
体登了黄的证言。我认为,在整个钱云会死亡案的报道中,这是媒体犯得一个灾难性的错误。这个错误的影响至今仍然存在。

可是,第二天,事情又完全变了样。中国新闻周刊的王婧给我发短信,说黄开始装傻,说自己脑子坏了,什么都不记得。晚上,我听参加新闻发布会的第一财经日报
孙文祥转述,是有人许诺给黄迪燕六千块钱,她才突然变成证人。此外,黄迪燕接受央视采访时也承认,是有人让她那么说的。这无疑说明,在寨桥村,显然有人在
操控此事。他们正在利用媒体跟政府展开博弈。他们部门成功了,因为媒体报道了黄的证言,大量读者对钱云会死于谋杀深信不疑。而包括记者、学者、公民观察团
在内,所有钱死于车祸的人,都将面临巨大的道德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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