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药魔重创马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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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瑜的报告文学《马家军调查》在杂志和出版的单行本中,15年来一直缺少第十四章《药魔重创马家军》,最近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独立调查启示录:马家军调查》中,终于补上了这一被迫消失的章节。

马家军姑娘们被罪恶的药魔深深地伤害。先后向我反映和证实此事的有关人员,有王军霞、张林丽、刘东、刘莉、张丽荣、马宁宁、王晓霞、吕亿、吕欧、王媛等老队员,另外,后来在马家军任教不到半年的年轻教练李卫民先生,也谈了一些情况。队医张琦女士则表达了她不尽的苦恼。现在,我根据录音和笔记,先把队员们讲述的主要内容梳理出一个梗概,综合报告给读者们。九位老队员共同回忆了事件发展概况:早些年我们在体校训练,并没有服用过那些药,那时候只听说过兴奋剂这个词儿,据说国外运动员用的贼多。大概是八八年、八九年吧,就知道国内也有运动员开始用了,全国各地都有辽宁的队友,她们回来说,有利无害就能用,老多队伍都在用,不用不好使。

  我们心里就觉得人家都在用,咱们再练不也是白练吗?觉得太不公平,心里特恨别人使用兴奋剂。赶后来,选拔到马指导这个组,没来前儿就听说这个组用药比较多。我们年龄小,为了出成绩,又不懂什么危害,就跟着用。头几年,马导也没整来什么好药,就是大力补啦那些个玩意儿,数量也不多,效果并不明显。那东西负作用可不小,但是,如果吃不着用的少,还得不公平呢。到了九一年以后吧,马导手上的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级,有口服的,也有针剂,那阵子查的也不紧,就大量地用。往后长大点儿了,知道这些药挺害人的,尤其对女孩子危害更大,好些队员说话声音越来越粗,大多数队员还得了肝病,有时疼的不能训练,睡不着觉,就产生了抵触情绪,只要马导不监督,一部分队员就把口服的药偷偷扔掉,不吃,但马导打针还是躲不过去。有时候想,干一回体育,用就用吧,早点儿出了成绩就不干了,又想用又怕用,心里特别矛盾。再往后就麻木了,出不了成绩,马导又打又骂的,还不如瞎用呢。平时打针发药都是正常程序,咱组可用老了,提回来一提兜一提兜的,稀里糊涂过日子。到了九二年以后,情况发展到痛苦阶段,队友的身体都变化了,说话嗓子老粗,有的也不来例假了。肝病越来越多,各种毛病都出来了,又听说往后可能不会生孩子,或者生畸型儿,笑话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别说没有男朋友,有男朋友人家也动摇了,咱心里难过的要死要活的。兴奋剂就像一块大石头,整天压在心头,憋的人喘不过气来,觉得没人理解我们这些苦孩子。马导变态上火,我们也快变态了神经了,大伙儿都到了崩溃的边缘!有时候又想,吃就吃!猛吃猛跑,哪天突然死在跑道上算了!

  九三年那年刚出了成绩,马上有不少人要回家不干,倒不是不想挣钱出成绩,主要是不想再吃药,再干下去,还得吃那些害人玩意儿,可是不吃又不好使,真跑不动。不少队员怕家里大人不理解,怕父母逼着自己练下去,就有把过去不敢说的真相,陆续告诉了家里,想让家里大人同情理解咱。九三年荣誉那么高,还觉得这事关系到国家利益,有委屈搁在心里头,哪敢对人说?

  结果,飞行药检一来,虽然没有查出什么,但对咱组队员的情绪影响可不小。广岛亚运会前躲检药,那是第三次飞行检查,我们像贼一样从火车上下来,躲到八一队,那次真挺玄的。马导这时候也发慌,总跟我们说,查出谁来谁自己负责,他和组织上都不负这个责任。这不是坑人吗?大伙儿就寒了心。这样坚持了不到一年,突然听说游泳队出事,大面积给查出来,一下子给我们吓懵了,心想这下可完了,多高明的药都能查出来呀。马导听说以后受到不小打击,他自己就不想干了,他想退想的发愁,不敢再干下去,害怕发现用药前功尽弃,就越来越不想管我们。到九四年底乱了套。队员们最终集体出走,当然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药的压力太大,游泳队暴露,这事太可怕了。出了成绩的队友直后怕,当时只会说一句话,说见好就收吧!没出成绩的队友想,今后不敢用药,反正也出不了成绩,没希望了,苦也受够了,不干就不干吧。要不然全体队员怎么会那么心齐? 对不?当时我们集体签名辞退报告,别的没写,就写了这么一条。

  再往后您都知道了,我们跑出来,又从大连集体回到沈阳。组织上一直做工作,好些事情也没解决,想退退不下来,只好继续在队里呆一段。不过,我们既然争取了自由,没有马导逼着,就再也不会用那害人的药,这样就发生了败在北京的事。那是头一次不用药参赛,打马拉松接力,谁也跑不动,两条腿那个沉呀!输到第五名。输到底我们也不吃!接着到五月份,去太原参加全国锦标赛,输的更彻底,赵老师你都看见了,还是跑不动,不用药都不会跑了。干脆全军覆没拉倒!王军霞坚持跑完五千,接着一万就不想跑了。舆论界不明白队里的内幕,光说我们离开马导不行啦,背叛了老师啦,给国家造成了损失啦,谁能想到我们的更大痛苦呢?我们知道,谈这事儿挺可怕的,我们跑出来这么长时间,谁都没敢向记者们讲,所以舆论界都不清楚底细,有些记者知道一点,也不敢写,就是敢写,报纸也肯定不会发表,可苦了我们了!这是一个总的情况吧。我沉沉相问:为什么你们就敢跟我讲呢?我不是同样会写出来吗她们说:我们合计过,这事儿特别严重,要讲就跟一个人好好讲,讲的细一点儿,啥也不保留地讲,东讲几句西讲几句说不明白,还不如不说,省的小报乱炒烦死人,

  最好写的真实全面点儿。在马家军的苦难太多了,我们愿意最终告诉祖国,告诉社会,以后不要再犯。赵老师您是作家,我们相信作家,我们永远做您的后盾!愿意给您提供一切资料,您可别辜负了我们的期望,写成一本书留给后人吧……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善于思考的老队员王军霞严肃地说:我们把这些丑事说清楚,是每一个正直的运动员应该做的,我们吃够了兴奋剂的苦,揭露它,并不是针对马导这个人,而是为了今后的同伴少受这种苦,不受这种苦。今后我们个人更是发誓不用了,比赛打不上去不要紧,只要我们尽了全力,心里干干净净就行!

  有一次,王军霞回到家中,对父亲母亲沉痛交底,她说:哥哥去世了,我很悲伤。我更伤心的是,由于大量用药,将来,担心我们这群苦孩子不能为爹妈生孩子, 那该怎样孝敬老人啊? 她悲伤地说,如果真的不能生育,我就去领养孤儿,不知道大连有没有孤儿院?我退役后领养五个八个, 十几个也没关系。我养活他们,抚养他们长大后上大学,他们都是我爸妈的好孩子,咱家孩子更多啦!——说着说着,她掉下了眼泪。老队员张林丽回忆:那时候太小,听凭教练指挥,许多事情都不往心里记,印象最深的就是马导常说这样的话,他说嘛,不打针你是一匹好马,打了这针,你就更成了一匹烈马啦,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呱叽呱叽光知道往前冲啊!吕亿很文静,平时话语不多,她对我回忆:马导在给我们打针时还说,这种药, 是给前线打仗的战士用的,枪子把肚子打个洞, 都不知道疼,还要往前冲锋啊!这玩意儿打上不知道累,你们比赛跑到终点, 可要给我站住,可不能跑起来没完呐!他说的真吓人。是马导亲自打针吗?我问。姑娘们说:他谁也不会相信,几年来都是他亲自打,使用那种一次性的针管。他总跟我们夸,说这种药是好东西,太好使了, 他指的是EPO,他说谁要不听话, 跟我耍小心眼子,那吃亏的可是你们,我这里手指头动一动,多推点少推点,你们要吃多大的亏?1995年5月,我和这批姑娘重逢于太原。她们的教练换成了年轻的李卫民。在太原,打全国锦标赛,张林丽没有服用兴奋剂, 她在5000公尺预赛中仅仅跑了一个第九,惨遭淘汰。事后, 张林丽痛苦地对我叹息:自从干运动员以来, 我没有这样输过,没有丢过这样的人,连小组出线都出不去? 最后一圈, 我眼瞅着人家往前超,两条腿不听指挥就是上不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都是过去用药害的,后遗症,要是干脆从来不用药,也不会是这样。

  这次比赛前,教练李卫民安排训练失去把握,他可能误以为这帮世界级强手, 赛前训练不在乎一点儿强度吧?所以在比赛前两天,李教练给张林丽安排了一个8000米强度测检,状态和成绩都挺好,呈现高峰。没想到两天后,一上场就降到低潮,根本跑不动,水深水浅给估量失误了。放在过去,张林丽当然不在乎,一边超量训练一边比赛,也是常事,仍水平很高。可叹现在不同了,她们早就拒绝用药,赛前需要一点一点往高峰推动。停药许久以后,运动员不是鸟枪换炮而是炮换鸟枪,赛时又不愿使用双氢睾酮9303、9421等速效药,这样张林丽就落到了最低点。李教练的悲剧几乎无可逃避,那次比赛的大面积失败,对他的打击相当沉重,赛后,他很快离开了这支队伍。服用兴奋剂害死人,而停用兴奋剂也能把人害死。他默默地吞下苦果,任由世人的评说和遗忘。马家军兵变后,之所以让李卫民执教这个队,是因为他曾经给马俊仁当过一段助教,过去就跟着老马打过交道。李卫民回忆说:我从沈阳体院毕业,回到朝阳市体校当中长跑教练,我出生在军人家庭,我爱人学医,搞药理,懂得这些东西 ,也有点路子。老马选中我当他的助理教练,跟这一点有关。以前在高原遇到一块, 搞过合练,路子也差不多。有一次,我领着小队员跟老马一块儿集训,准备出国打中学生国际比赛。那时候药比较缺,经费不足,队员也比较小,轻易不用药。老马要打针,我的队员也到他宿舍去,他有意不让我看,避开我,这倒不是要对我保密,而是怕我说他用量偏心眼儿,回来我一问, 小队员说果然是这么回事,他给我的队员两人合打一支,一人打一半,给他的队员一人打一支,怕我有意见。那时候他也在摸索,我们都没经验,结果那次效果相反,他给队员打过量了, 反而跑不动,有的高烧不退,临到出国还跑不上去,只好临时换人。所以说,老马也有一个积累经验的摸索过程。队员不到相当承受水平,一般只能两人用一支。后来的队员强了,才发展到一人一支也照用没事儿。老马用药一惯比别人重视,剂量也偏大。他正式到省里带队以后,首先争取一个项目,就是争当科研先导运动队,这样在用药待遇上可以优厚一些,他是很重视这方面的。

  国际田联药检官采用飞行药检的办法“突袭”马家军,大的行动应是四次。能否查出服用禁药,关键环节在于:这时候的队伍是处在调整准备阶段呢,还是处在积极备战阶段。如在调整阶段,队员们前番大战业已结束,训练无需强化,药物来源有限,通常情况下没有禁药,自然查不出来。如在积极备战阶段,训练进入倒记时,各种手段都用上,有的运动队日日夜夜都在用药,这时候一查一个准儿,验尿验血都能逮住药魔。对于马家军,经历飞检四次,时间是:第一次,1993年12月15日,马家军高峰年的结尾,队伍进入几年来最大的一次调整期,马俊仁正在享受荣誉,一周后闹起辞职风波,注意力集中在官场和商场,受检地点是沈阳。第二次还在沈阳,距首次药检两个半月,即1994年3月8日,队伍推却了所有赛事仍在调整,老马正忙于大连方面的基地筹建。在两次药检之间,老马率部进京在2月20日打过一场马拉松接力赛,全程速度比上年慢了两分钟。药检官两次飞来沈阳,全队都处在停药当口,马家军安然无恙,媒体报道正常。此后,马家军七月下旬搬家到大连,当年的重头赛事是广岛亚运会,八月下旬积极备战,到云南进入高原训练,准备十月份出征广岛。这时候,确是各种手段一起上,日日夜夜在用药。一个月以后,即9月21日,老马率部下山,乘火车从昆明赴北京。就在这万分紧要关头,国际田联第三次飞行药检马家军,可怕的局面就要来临!此时此刻接受检查,一查一个准儿。而万分危急中又有万分幸运,巧的是药检官于9月22日飞向了沈阳,南辕北辙,扑了个空。马家军的位置正在疾风北行的漫漫铁道线上。后面我将写到这次药检的历险经过。当药检官最终在北京查到马家军时,时间已是9月28日,即老马得知消息4天以后了。这4天中,老马抓紧机会采取了相应的补救措施。对于此次药检,事发前后未见任何报道。这第三次最为惊险。

  第四次飞检这支队伍,时间就到了1995年的春天,兵变已经发生,昔日马家军全体老队员已经拒绝用药很久,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回顾1993年底到1994年的三次飞行药检,前两次本来就没有服药,但查无妨,第三次地点阴差阳错,有惊无险。但是,这三次药检却给老马和全体队员的心头蒙上了无法排遣的阴影,冷汗也没少出,对老马和队员们的打击异常沉重。1998得5月,这部长篇报告文学《马家军调查》,由《中国作家》杂志全卷推出,引发多方争议。由于种种原因, 以上《药魔重创马家军》一章,当时没有发表。十五年过去,这一章始终未能与读者见面。如今重读,令我不胜感慨。可叹中国体育史上,一支叫做马家军的女子中长跑队伍,曾因兴奋剂助推辉煌,最终,还是受了兴奋剂的大害,全军覆没了。2000年, 马俊仁先生重整旧部,向悉尼奥运会冲击。但是,出征之前,国内实行禁药自检,马家军有多名运动员被查出服用兴奋剂,导致全军从青海多巴训练基地撤退,教头马俊仁受到通报批评,舆论哗然。这段往事,读者可以从原国家体育总局领导人袁伟民先生的纪实著作《体坛风云》当中查阅端倪。此后,马俊仁先生又有弟子被查出服用违禁药物,队伍也就实在带不下去。简单说,自2000年以后,国际体坛普遍应用了针对EPO药物的检验方法,改验尿为验血,马家军曾经的“灵丹妙药”只能宣告失效,无法保持原有水平。有读者会问:为什么我们国家自己查药查得这么紧?道理也简单,在世界体坛升国旗奏国歌,乃一国之荣誉,乃政治之需要,也是百姓同胞的高兴事,金牌之意义美妙而又特殊。但是,一旦金牌变做丑闻,事情反而非常糟糕,如果金牌得而复失就更不划算,还不如不得。不仅失去了金牌的正面意义,而且产生了负面影响。

  中国游泳队屡被拒绝参赛,好像我们一下水就污染了泳池,便是痛心一例。有些教练员和运动员冒险一搏,不管不顾,其危害性甚大,他们一出事,即被攻击成中国的政府行为。这一点也没办法,因为我们的运动队确实不是私有制,不姓“资”而姓“社”,从头至尾都是国字号。为预防有人“冒险一搏,不管不顾”,只好由体育当局自查自管,防患于出征前之未然。否则,必将影响中国成功地申办奥运会。后来,奥运会申办如愿,我国药检系统又必须与国际接轨,要努力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你看,中国放松了自查自管行不行呢?还有读者问:既然马家军因药物困扰而无缘奥运,那么,独立后的王军霞,为啥还能夺取亚特兰大奥运会5000米金牌和10000米银牌?我的看法: 首先,王军霞在毛德镇先生带领下,坚持了刻苦训练,能够排除干扰,及早走出“兵变”后之困境;其次,王军霞的确是一位亚洲人种当中少有的中长跑天才,而且,临场实战经验足够丰富,加上一些运气成分,最终保证她获得了好名次。注意:这里说的是好名次,而不是好成绩。只要读者上网一查便知,

  王军霞尽管获胜,但距离自己1993年前后的5000米佳绩和10000米纪录相差甚大。如万米一项,王军霞所创世界纪录为29分31秒多,而她在奥运会夺取亚军, 成绩仅为31分01秒多,两者相差1分半。她夺取5000米金牌的成绩为14分59秒88,也比她的最好成绩慢了将近9秒。两项对比, 在国际高手间决不是小的差距。所以说,奥运会上夺得好名次,并不等于开创或者保持了好成绩。王军霞获胜,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2013年,陕西出版界朋友将《药魔重创马家军》一章公诸于世,我的心情依然复杂沉痛。回想15年前,《中国作家》萧立军、章仲锷等诸位编辑,决策缓发此章,目的还是维护国家和马家军名誉,期待这支队伍能够自我疗伤,早日重新崛起。唯叹良好愿望终难济世,马家军无法走出禁药阴影。除少数队员外,大多数姐妹命运倍加凄凉。看来,忌病讳医,回避脓疮,到底不算好办法。

北京时间2月3日,提到中国田径体育,马俊仁和他所带领的马家军是不能不提的名字。作家赵瑜也曾经推出过一部名为《马家军调查》的报告文学,其中的第14章名叫《药魔重创马家军》。17年间,这本书的发行版本始终没有该章节,但是现在,这一章节3万字多字的内容得以曝光,多位运动员和队医爆料,称马俊仁强迫选手们服用兴奋剂,并亲自上阵为运动员打针。下面摘自《马家军调查》一书中《药魔重创马家军》部分:

我也很难,这部报告文学, 不谈兴奋剂问题,就不够真实, 也无法解释马家军成败始末。

由于马家军队员受到兴奋剂毒害尤为深切,所以, 她们在揭露和反对兴奋剂问题上相当坚决,毫不退却。一方面, 她们决不到处乱说,以免被国内外某些组织和个人所利用,警惕性很高,另一方面,她们又坚决支持自己所信赖的作家,深切期望最终达到全民族吸取教训的崇高目的。是她们在我采访过程中不断地给予我信念和力量,我深深地感激她们。生活中的事实教育着我, 不容我做出虚妄的避让。她们对马俊仁多有成见, 这一点我能够理解, 尚且难以同诛同讨。而从其它方面看,我们这些成年的知识分子,却远远不如她们纯洁透明, 真诚自信。尤其使我深受感动的,是她们饱含心血, 联名给我写了一封信, 给我以极大支持。现在, 我愿意把这封浸蘸血泪的书信,敬献给亲爱的读者们。原信如下:

尊敬的赵老师:

您好!久闻您大名,非常相信您是一个正直的、富有同情心的作家。你来我组搞调察(查)研究,提起了过去。那真是一段血和泪的历史,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切宝贵资料,把事实的真象(相)留给历史,把我们的冤屈告诉无数正直、善良的读者。好为我们伸冤平反。

我们向您倾诉的,马教练多年来对我们的打骂虐代(待),都是真实的。多年来引诱、逼迫我们大剂量的服用违禁药品,也是最真实的。在揭露这些的时候,我们的心情非常沉痛复杂,还担心祖国的名誉受到损害。同时对我们流血流汗所获金牌的“含金量”也很担忧。但是这些罪行又必须揭露,因为我们不想让同类事情发生在下一代人的身上。这些非人的折磨,已经使我们到了崩溃的边缘。

同时,我们也考虑到了您在披露事实真象(相)的过程中,也许会遇到阻挠和迫害。(以下为怀疑指责马俊仁的话,此略。)……但是我们不会让您孤军奋战,在困难时,我们会挺身而出,全力支持您。这是为了祖国的体育事业健康发展,是为了人间的那一份道义和良知。

我们代表所有身受迫害的队友们,向您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还是一群孩子呀,我们是人,不是一个机器,更不是什么牲畜,我们需要过人的生活,我们有做人的权利,我们需要自由!

此致

叩首

签名:王军霞、刘东、张林丽、刘丽、张丽荣、吕亿、马宁宁、吕欧、王小霞、王媛。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八日沈阳

这封信由王军霞等几个人讨论,由王军霞亲自执笔写就。她恰恰是队伍中获得金牌最多、荣誉最多的人。她毫不顾忌自己的得失,一切为了理想, 为了后人,这需要多么深沉的思考,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需要多么纯粹的品格。

这封信, 促使我在田径队大楼的宿舍里激烈地思考着。我反复捧读它,一遍又一遍,我彻夜不眠,我手里捧着的分明是一颗颗中华儿女鲜活的心。我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拷问。渐渐地,我冷静下来,渐渐地,就有了现在这本书。

在沈阳,在大连水上基地,姑娘们拼着老本训练,非常痛楚,但一致拒绝服用任何涉嫌药物。她们宁可不要成绩不再出名,也不愿再受药魔摧残。断断续续之间,她们对我的回忆诉说,凄婉悲凉,同时有一种长期憋屈一朝释放的感觉,仿佛她们从地狱里走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人间。请注意她们悲切恐怖的诉说:

“想想马导带队那阵儿,真是太悲惨了,一个正常人哪能用那么多药?一把一把的。我们的内脏都得过病,主要是肝上受药物影响太大。白天训练累得要死,晚上睡着后,还让肝疼把人疼的醒过来,刚睡着又疼醒了。马导为了让我们的内脏少给他添麻烦,为了保证持续训练,就让我们集体去做阑尾切除手术,不管有没有毛病,每人都要挨一刀!正常人谁受这个罪?”

我问:“你们都必须切掉阑尾吗?”

答:“都切了!谁能躲过去?时间是九四年六月,准备往大连搬家的时候。队里人人担心,说不定哪天哪个内脏就要出大毛病,就要心脏爆炸,就要肝坏死!马导的办法就是哄着瞒着,能哄一天算一天,只要你还能训练还能跑,就成。他决不允许我们上医院检查身体,谁提出来谁倒霉。”

我说:“你们是人,为什么不让检查身体?”

答:“那还用问呐?对外界来说,医生检查身体,容易发现队里大量用药,马指导最怕泄密!对我们来说,一旦你知道自己的内脏出毛病,就会抗拒用药,轻的闹情绪,重的就不再练啦,所以对内对外都要保守秘密。”

问:“能谈的具体一点吗?”

答:“有一次,吕亿的肝疼的厉害,整晚上都睡不着,马导不管,还说是吕亿自己吃零嘴吃的。接着吕欧、刘丽、王媛、马宁宁,好几个人闹肝疼。我们都长大了,谁不明白咋回事儿啊? 实在疼的没办法了,大伙儿合计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还是应该去医院检查。马导当然不会让去,我们只有自己偷着去。那天上午,刘丽、马宁宁、吕欧、吕亿、王媛五个队员,自己冒险上了医院,主要是想化验肝功能。大伙儿心里头怕的不行,得了病害怕,让马导发现了更害怕。结果,还是让马导给发现了,这下子可闯了大祸!”

问:“马导怎么发现的?”

答:“用他的话说,我们斗心眼儿斗不过他。你寻思吧,如果上午做化验,早晨最好就不要训练。这五个大个子没练,场上少了五个大活人,很明显,这还不引起他的警惕?上午五个人偷偷外出去医院,下午就给他知道了。晚上,马导下令开会,他大动肝火,连训带打,那天那通臭打呀,可把我们五个给打坏了!打刘丽,老队员,打的最重,耳刮子、大板凳子,把刘丽打的乌眼青,没法见人,好些天退不下去,家里人看见问怎么回事,刘丽只敢说是碰到桌子上碰的。当时刘丽彻底绝望了,我们都觉得活在这世上实在没什么意思。那一次,刘丽伤心地哭了一晚上,忍着疼,把行李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天也不想再干下去!马导又反过来哄我们……。后来到了大连,我们都有轻生的想法,想跳大海……”姑娘们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

沉默片刻。我问:“既然不让检查身体,你们还照常吃药吗?”

答:“那次上医院挨打,是七运会以后的事,大伙儿逐渐产生了抗拒心理。到了亚运会预选赛之后,特别是1994年7月搬到大连,多数人开始偷偷扔掉口服药。我们队里针剂和口服同时使用,马导亲自打针,谁也别想躲过去,口服药每天好几次,他没法看得住。当着他的面,我们一只手把营养药吃下去,另一只手藏着违禁药,他一走就扔,一把一把地扔!马导平时总说,这些药多贵多贵,我们照样扔。扔的多了!”

我问:“打针,多长时间一次?”

答:“主要是备战阶段打的密。每个人具体情况也不一样。训练紧张时,差不多隔一天打一次,除了打EPO,还打好几种别的针。像丙睾酮啊什么的。到了比赛期间,主要打双清睾酮速效9303。”

我问:“据你们了解,马导用药的剂量比别的队是大还是小?”

答:“特别大。在我们记忆里,原先一支EPO应该打三个人,到了马导手里,开始两人打一支,一人半支,那时马导还在队员当中回避回避,俩人俩人叫到一块儿,打完一对儿再叫一对儿。到了九三年,就是斯图加特之前,在青海高原训练,干脆一人打一支。后来他就嫌麻烦,这还回避个啥呀,一人一支,人又多,大伙儿集中到一个屋里,一起打就行了。全队用药量很大很密,打针太频繁了,今天这种药,明天那种药。几乎每人每天要打一支。有时上了火车也打,马导他真够累的!”

我问:“除了马导亲自动手,还有别人替他打针吗?”

答:“没有别人,全是他亲自打。他谁也不相信。”

我问:“每个队员的具体情况,除了马导别人也难以掌握? ”

答:“对啊。马导经常拿着那张计划表,他要看着表做参考,按表上的时间给我们打针。你刚才问为啥在火车上还打针,就是这个计划表,起规定作用。比如表上指示今天应该打,今天咱队正在火车上,在卧铺上,他就不乐意耽误,照常注射打针。”

我问:“打针通常是打臀部吧?”

答:“对呀。”

我问:“那么要在火车上打针,人来人往的,脱裤子多不方便?”

答:“火车上的卧铺是一格一格的,要是给一个人注射,别的队员就自动围住卧铺口儿,放点哨,挡着点儿呗,不能让人看见。对于我们来说,那阵儿打针太正常了,人都给打麻木了。啥也不愿多想,何必想一回伤心一回。”

问:“打针的时间性是相当讲究的?”

答:“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平时训练要打针,还是按天计算,弄不错日子就行。一到比赛期间,打9303,打9421,那就需要按小时计算了,错半小时也不好使。马导特别讲究时刻。比如今天下午比赛,把检录的时间,把作准备活动的时间,都计算好,估计打发令枪的时间应该是5点钟,而速效9303的药性,要在注射后4小时发挥作用,那么,就是中午1点钟必须打针,或者稍稍提前十几分钟。记得比赛期间,每次吃中午饭,我们心里都掐着时间,往往是饭后过一会儿,就开始打针,一点儿不能耽搁。”

我的心在颤抖,我的手在颤抖,就像我也被狠狠地打了一针。话说到这一步,理当更加深入。我向多名运动员以及知情人调查“躲药检躲到八一队”这件事。也就是1994年9月下旬国际田联第三次飞行药检马家军始末。这些当事人战胜了怯懦,勇敢地讲出了事件真相,现综述如下:

那是1994年9月份,那次药检对我们的打击最大。当时我们正在云南高原备战亚运会,大概是9月22号吧,国际田联可能也在分析,备战亚运会,马家军肯定会服用禁药,因此突然派人飞来中国,情况没整明白就上了沈阳!

这太惊险了,因为前几次飞行药检,咱们正好都是调整期,本身基本没有用药,所以并不太担心,这次坏了,如果队伍仍在沈阳,那肯定完蛋了。咱们不仅正在使用EPO,也正在配合使用别的药,验尿也完全可能被查出来。

当时, 国际药检的人一出现,留守沈阳的孙队长等人倒抽一口凉气,紧张了个够呛,幸亏这时候队伍恰在云南,说队伍不在沈阳,这就好办多了。老外还是老外, 不太了解咱们国家训练的规律,扑了个空,无形中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其实, 这一天队伍正在火车上,好像是9月21日上的火车吧,从高原下山,北上北京。沈阳方面告诉老外说, 队伍正在高原训练,不敢讲正在火车上,担心老外掉头直奔火车上查, 或者直接去北京堵住查,那就又坏了大事了。

老外说, 他们要去高原找队伍,咱们赶紧说飞机票有困难,一下子去不了高原,就是到了高原也不好找,连电话也不通,路不好, 还得骑毛驴才能进山等等,最好的办法是, 我们设法通知马家军立即动身到北京去,再接受你们的药检吧。中国这么大,老外东南西北他弄不清。要从东北到大西南,哪那么容易? 老外懵了,他没办法了,只好同意回北京等候。

这时, 沈阳方面赶紧动作起来,生怕老马象往常那样, 一到北京就亮相,正好撞上药检官,还是能查出来呀! 应该火速通知老马, 到北京千万别露面,对运动员体内的药物抓紧稀释处理,隔几天再见老外,这样就查不出来了。可是, 老马他们正在火车上,那时也没有用上手机, 时间紧急怎么通知呢?

人急了还真有办法,沈阳方面算计好列车运行时间,先选择一个可靠的大站,最后认为郑州站比较合适,也来得及。做了决定后,沈阳方面紧急求援沈阳铁路局, 电话打给管事儿的,要求立即设法, 跟火车上的马俊仁取得联系,说事关国家利益,切盼通力协作。沈阳铁路局的人一听, 马上就明白了,他们抓紧时间, 通过铁路专线,先通知北京铁道部,转接郑州铁路局, 很快与关键人取得了联系,那是太紧张了! 郑州局的人接到电告,刚刚赶上那趟列车通过本站,一个头头火速登车, 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老马,告知老外药检飞到了沈阳等情况,并转告他立即采取措施。

本来, 老马在火车上也会正常用药的,这下赶紧给队员停药,用稀释利尿手段加紧排泄,同时服用干扰药物。一到北京, 全队下车, 悄悄的谁也没敢见,跟间谍一样,让车接上, 人不知鬼不觉到了黄寺, 住进了八一队一个小楼。

你看, 从沈阳站到北京铁道部再到郑州站, 从地方到军队,经过一连串的动作, 总算为老马争取了时间! 四天以后,大概是28号吧,停药四天了, 马家军才在北京正面接受老外药检,这当然没事儿了,就这样渡过了这道难关,救了马家军。这一次对马家军惊吓不小,整个破坏了老马的程序,所以没过几天打亚运会,打得那么艰难,张林丽只差半步就输了! 这就进一步引起了老马的思想波动。

亚运会以后, 突然传来消息, 说游泳队出事了,老马是在一次饭局上得知的。饭前, 老马情绪饱满兴高采烈,吃到半截, 有人告了他这件事,他顿时愁眉紧锁情绪低落,饭局很沉重。此后, 老马很快提出来身体不好,要求离队住院治疗。不久后又提出, 先把男队交回沈阳, 他不想带了。从一次饭局发展到整个时局的变化,老队员人心惶惶。男队员说走就走,有的不辞而别,人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思绪万千又很疑虑,不敢相信这一切果真发生过。经过对多方面多人反复调查,此事还是确证不伪,我唯余惊悸不已。

沈阳虽是春暖花开,我却觉得天寒地冻,这黑土地冻的好厚实啊。

后来, 我与马俊仁先生多次交谈,他并不正面否定这一切,他苦于寻找问题的症结和解决的办法。一提用药艰难,他就时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当弟子们终于造反之际,论打论骂论经济纠纷,老马尚能对弟子们做出若干辩解,唯独大家提出今后坚决不再用药, 因害怕发生游泳队的悲剧而要求回家离队,老马就语言无力,思想工作实在做不下去。

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这个事你们说的有道理啊,有道理啊!”他同样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他的悲苦之心,比人们更加无奈。药魔曾经给马家军带来辉煌,却最终给马家军造成了重创。

想一想,究竟是谁把老马推到这一步的?是谁?是他独家要这么干吗?不,各级领导都有责任,我们海内外十几亿华人也有责任,是我们过分企盼体坛多得金牌,只允许辉煌而容不得失利,人们共同把马家军送上了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 你我他,咱们都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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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6年2月5日10:38 | #1

    马俊仁这个高级药剂师

  2. 匿名
    2016年2月5日12:16 | #2

    同理。养藏獒也有一手

  3. 匿名
    2016年2月5日13:01 | #3

    查出来兴奋剂,查不出来高科技,这玩意全世界都一样

  4. 匿名
    2016年2月5日13:30 | #4

    匿名 :
    查出来兴奋剂,查不出来高科技,这玩意全世界都一样

    张口就“全世界”。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5. 耳光侠
    2016年2月5日14:54 | #5

    中华鳖精 —— 马俊仁

  6. 匿名
    2016年2月6日00:50 | #6

    在赵家人眼里,国家利益等于政治利益吧

  7. 匿名
    2016年2月8日10:12 | #7

    中国好多东西,
    恶心就恶心在明明里面都烂成粪坑了,表面上却不但只字未提,还要扯道德大旗来掩盖其自私没下限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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