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凤凰男话题说几句

作者: 押沙龙

前一段那个上海姑娘被一顿饭吓跑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儿,随便说两句。这也不是什么文章,就是个长微博,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所以只讲生活常识,政治正确不正确先放在一边。

首先这个新闻我觉得可能是假的吧。不过可以当个故事看。它的主题就是一个人受不了恋人背后的贫困生活背景,选择了逃离。至于这个姑娘是不是该为了面子,虚与委蛇几天再走,这个我倒觉得无关大体,无非是分手是直接走,还是说句‌‌“你是个好人‌‌”再走的区别。

我倒还是想说说所谓‌‌“凤凰男‌‌”的话题(凤凰女好像说的人少)。这个话题可能西方人听起来觉得很奇怪,觉得中国人怎么会热烈讨论这么无聊而饱含偏见的话题。这不奇怪,他们的城市和乡村没有中国这么巨大的差别。这种差别对婚姻的影响无非是三种:经济、生活习惯和观念。

首先说经济。有些凤凰男是全家甚至全家族做了巨大经济上的牺牲培养出来的。这里面当然可能有隐形债务。要不要偿还?只要这个男孩还是个正派人,当然应该补偿、回报。

生活丰裕的中产阶层可能想当然地说:养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嘛?培养孩子读书不是天经地义么?要回报的话,养孩子还是在养猪吃肉?这么说是不对的。普通父母节省点钱送孩子读书,这个事情当然是正常的,也不用特意要求回报。但如果父母穷得一年不舍得换一身衣服,兄弟姐妹早早辍学打工,亲戚乡邻都借遍,就为了让孩子上大学读书,这就不是正常的培养,这是一种巨大的牺牲。如果养孩子只是量力而行的话,这个凤凰男很可能也早早打工去了。这个时候他给原生家庭一些经济回报,是合情合理的,是正派人的行为。

但问题是凭什么让妻子付出呢?

凤凰男的家庭可能认为我们培养出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你嫁给他是有福气,陪着付出点回报点,有什么不对?你们觉得孩子优秀,但真放到大环境里,也就是个普通人。人家哪里占什么便宜了?你可以要求自己节衣缩食去回报家庭,可要求妻子也这样做,确实不合理。但按照婚姻安排,家庭财产又是夫妻共同财产,那怎么办?

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唯一能略有补救的就是诚实和感谢。诚实,就是在对方作出婚姻承诺之前,就清楚地知道这个隐形债务。别弄得人家好端端地以为嫁个普通人,过正常小日子,忽然发现多出来一批要补偿的人。婚姻之前对这种情况含糊其辞,就是欺骗,没有什么好说的。此外就是感谢。对方陪着你作出这种经济回报,应该感谢。对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要感谢。

生活习惯矛盾这个可能相对次要些,而且情况太因人而异,我就不说了。不过我想搭便车说一下节俭这个问题。这个倒不是凤凰男的问题,很多家庭里都有这个问题。把这个问题跟凤凰男问题混在一块说,其实有点不公平。但是我确实像对这个话题说几句。

节俭是不是美德?当然是。不过节俭很容易和‌‌“重物轻人‌‌”混淆起来。很多人的节俭真的是恶德,甚至是一种可怕的自私。你以为他省下钱来是会过日子,不是的。那不是会过日子,他就是把钱看得比人重。

如果现在你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买件衣服,他都会暴跳如雷;如果他知道你非常喜欢花,但却从来都不会买朵花博你一笑,那么我个人觉得,你以后生了重病,他也有可能不会舍得花钱给你买进口的药,住舒适一点的病房。你到头来可能会发现,他节俭不是为了过日子,就是爱钱,就是重物轻人。

观念的问题最麻烦。倒不是说乡村的观念一定有问题,我也没去过所有地方的乡村,有些地方的乡村观念也可能很好呢。但是凤凰男一旦出现婚姻问题,大多都跟观念差异有关。这种观念差异不仅仅是城乡的,也是代际的,所以城市里家庭一样会有这种问题的存在。

很多原生家庭就是有男尊女卑观念,就是有娇惯男人的观念,就是有对儿媳的种种不合理期待。人的观念大多是从众的,是受环境影响的,是不完全坚定的。所以有很多男人在小家庭里也许挺好,有新观念,体贴妻子,分担家务。但是一旦比如说他回老家过年了,或者接老人到家生活了,他回到原来的那个环境下,有时候他很快就变回那个懒惰傲慢的男人。周围人,尤其是他原生家庭里的人,都站在一旁期待他使唤自己妻子的时候,都认为这样他才叫有面子的时候,他可能就会忍不住这样做。而且慢慢的,他就会认为这才是正常的家庭模式。

我在微博里说过这个事情,有的回帖里说,‌‌“不用回老家,老家一个电话,他放下电话都能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确实是有可能的。

顺便说一句,有个问题很有意思。网上的凤凰男大多以‌‌“愚孝‌‌”见诟。但其实如果对农村生活略有所闻的话,就知道,在现在的农村,孝子并不是非常多的,很多老人的情况非常悲惨。那么为什么这些凤凰男却都集体孝顺呢?

我猜测,恐怕并不是他们碰巧都和父母的感情好,碰巧都特别孝顺,而是和周围人对他的期许有关。他被认为是一个‌‌“能人‌‌”,那种孝顺是自我能力的证明,是不忘本的证明(大家最怕‌‌“能人‌‌”忘本),而不仅仅是他和父母感情好的证明。而普通农村青年,大家并没有这种期许,也并不担心他忘本,所以他倒没有这种所谓‌‌“愚孝‌‌”的压力。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那么怎么样才好呢?还是要有自信,有对周围环境的独立意识,要有对原生家庭的强势心理。这种强势不是说啃老,不是说对父母粗暴。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中国人的代际关系都非常纠结。很多中国人也许啃老,也许对父母粗暴,但还是对原生家庭存在依赖纠结,缺乏一个成年人的独立心理人格

。所谓强势,就是说要有一份这种不受干扰不受支配的独立心理人格。对原生家庭的爱,也要以此为基础。总之,不能活在被人的期许里。

最后还要扯到门当户对这个话题。所谓婚姻应该门当户对,其实就是个概率问题。就像我以前看过罗永浩的一个视频,记得他对记者说,以前觉得招聘看学历是很蠢的事儿,有能力的人一定要有学历么?后来才意识到其中是有道理的。有能力的人当然可能没学历,但是一个企业要去把这些人筛选甄别出来,成本非常高。用学历来做个过滤器,其实就是企业为了节省一些这个招聘成本。所谓门当户对也就是这个样子。不符合这个概率的肯定有,而且不少。但是在没有把握的时候,用它做个概率筛选器而已。但既然是概率,就不可拘泥。就像招聘的时候,人家说我大学没毕业,我叫盖茨,手上有个叫windows的软件,你看能录用我不?那你也就别事儿逼了。

说太多了,不说了。最后再说一句题外话。这个也经常在凤凰男话题里出现,就是老有人对做妻子的劝解说:‌‌“他对亲戚都那么好,对你还能不好么?‌‌”那次,我看综艺节目《爱情保卫战》里也有个嘉宾这么劝解女孩。这个就是胡说八道。对亲戚好,对陌生人好,对妻子未必就好。这其中没有任何关联。否则的话,三国演义里的刘安就该是个模范丈夫了。他对过路的刘皇叔都那么好,怎么会对锅里头的媳妇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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