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龙与地下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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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感觉自己快死了。

他现在的感觉,就彷彿有人敲开自己脑壳往里扔进十几只蜜蜂,这些蜜蜂隨着马车的顛簸在颅骨里来回撞击,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即使是最难喝的蓖麻药汤,都无法和这种感觉相比。

这是他第一次乘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这辆四轮马车相当高级,有两排宽敞的枣木软座,车窗边缘雕刻着精美的牡丹花纹,厚厚的吐蕃绒毯铺在楠木地板上,下面还衬着一层弹簧。而马车奔驰的大路是大唐境內最好的沥青官道,那个黑皮肤的崑崙奴马车伕据说曾经为皇帝驾过御车——但对于一个十岁的少年来说,这趟旅途仍旧有些太长了。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长安?”哪吒有气无力地,第十九次问出这个问题。

母亲正在专心看一本书。她听到儿子这个问题,把书本合上搁回桌案,转过身来,温柔地用两个食指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就能看到长安的城门了,再坚持一下好吗?”

“可是我快要吐了。”哪吒闷闷不乐,他的胃已经开始在翻腾。远处的山脉连绵不絶,翠绿色的平原和星星点点的野花丝毫不能让他舒服。

“如果实在难受的话,那就趴在车窗上看看天空吧。”妈妈建议道。

哪吒抿住嘴唇,儘量不让自己呕出来弄脏丝绸桌布。天空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了,可都没什么用。那是多么枯燥的景色,大部分时间是一成不变的蓝色天空,只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还不如自己的画图板色彩丰富。

可哪吒是个听话的孩子,既然母亲这么说了,他就再次把头转到窗口,朝外仰脖望去。

从车窗望出去,天空和前几次看並没什么不同,近处是蓝色,远处还是蓝色,天幕一直延伸到与地平綫重合的地方,顏色始终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就像是老天爷弄丟了除蓝色以外的所有涂料。

“如果一直呆在那样的地方,该是件多么无聊的事情啊。”

哪吒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天空。他忽然看到,在远处的天空出现了几个小黑点,居然还会动。那应该是大雁吧,哪吒猜测,但大雁不会像它们移动速度那么快。

好奇心略微冲淡了一点哪吒的晕眩,他扯住妈妈的袖子想让她一起去看。可这时候,辕马突然吼出一阵嘶鸣,两侧车轮旁的闸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架马车陡然急停,车厢里的人都隨着惯性朝前倒去。

哪吒一头滚到妈妈的怀里,妈妈伸出手臂撑在隔板上,只有案板上的书“啪”地跌落在地。

“吱呀”一声,崑崙奴车伕从车顶掀开了气窗,语气有些惊慌:“夫人,请抱紧少爷,我们遭到袭击了。”

“是什么人?山贼吗?”妈妈镇定地问道,可表情却显得不可思议,这可是接近长安城的近畿啊,怎么可能有山贼存在。

“不,比那还可怕。”车伕迅速抄起一支乌黑的劲弩,把弩箭上膛,“是孽龙!”

哪吒在妈妈怀里抬起头:“什么是孽龙?”妈妈摸摸他的头,把他抱得更紧一些:“孽龙不是生物,也不是死灵,而是天地之间的戾气聚合而成的邪魔。它们的身体是一团漆黑的烟雾,总是化成龙的样子,喜欢在野外袭击人类。”

“可我们没有惹它生气过呀,为什么会来找我们呢?”哪吒好奇地问,眼睛里闪着光芒。他最喜欢的,就是听这些怪物的故事。

妈妈正要回答,车伕的声音再度响起:“请您坐稳,我试着甩掉它。”马车伕说完以后,把气窗关起来,再度让马车跑起来。这次的速度比刚纔要快许多。

妈妈顾不上回答哪吒的话,她迅速从车厢墙壁上拽下一根棕色的牛皮带,把哪吒勒在座位上,然后用另外一根牛皮带把自己也勒在座位上,右手紧紧地攥住一个小巧的扳手。

马车开始沿著“之”字形路线快速移动去来,四个厚木轮碾过沥青路面,发出尖利的摩擦声。车厢剧烈晃动起来,车里的人左右摇摆。车厢外除了密如鼓点的马蹄声和车伕的甩鞭声以外,还多了一种如巨蛇吐信一般的噝噝声,阴沉而清晰,让人的皮肤浮起一层鷄皮疙瘩。

说来奇怪,这时候哪吒反而不觉得晕了,倒有一丝兴奋。他瞪大眼睛,朝着窗外望去,看到在马车的侧面半空中漂浮着一条长长的黑烟。这烟雾凝聚成一条龙的形状,身子有三、四辆马车那么长,像是哪吒第一次写毛笔字时弯弯扭扭的“一”字。

这条孽龙似乎发现哪吒在望着它,发出淒厉的叫喊,龙头突然朝着车窗撞过来。在千钧一髮之际,马车陡然加速,堪堪避开撞击。“鏗”的一声,车伕手里的弩机响起,一支精钢弩箭正好射入孽龙的身躯。

黑雾散了散,旋即又凝结成龙形。孽龙看起来比刚纔要愤怒,身躯上竖起一丛丛雾气滚滚的尖刺。它摆动身躯,再次撞来。

马车还没调整好姿態,这一次撞击看起来避无可避。可就在龙头的长吻碰触到车壁的一瞬间,整个车厢哗啦一声突然解体,三面厢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拔起,一下子从车体底盘上崩脱开来,在半空翻滚了小半圈,重重砸在了孽龙的脑袋上。哪吒只觉得眼前一亮,周围的封闭车厢突然变成了露天,只剩下脚下的地板还在。幸亏妈妈和他被牛皮带紧紧束缚在座位上,不然在刚纔的撞击中说不定会被甩出去。

减轻重量的马车趁机又提升了速度,甩开孽龙一段距离。妈妈面色苍白地鬆开扳手,面色依旧忧虑。这是马车最后的防御手段,如果孽龙再次追上来,他们就要束手无策了。

这时候,哪吒忽然听到一阵嗡嗡声,他急忙抬起头,看到刚纔那几个天空中的小黑点正在迅速接近。他的视力很好,很快就发现那果然不是大雁,而是三架造型威武的飞机。

这三架涂成金黄顏色的飞机都是祥云造型、双层机翼,机头和机翼上分別有三个硕大的螺旋桨高速转动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哪吒注意到,在每一架飞机的机身上都画着一只棕羽白翎的雄鹰,雄鹰的嘴里衔着一朵鲜艷的粉牡丹。

“是天策府的空军!”

车伕发出欣喜的叫喊,拚命挥舞手臂。三架飞机注意到了车伕发出的信號,立刻分散开来,下降高度,从不同方向朝马车逼近。三个黑乎乎的牛筋动力副转子从机身上被拋下,这说明他们进入格斗状態。

这时候孽龙也已经摆脱了那三块木壁,气势汹汹地朝马车追过来。它已经愤怒到发狂,如雾的身躯在高速运动下变得细长,几乎在一瞬间就接近了马车。

三架飞机已经降到和孽龙同一水平面,机翼下的连珠弩炮也已绷紧了射弦。但孽龙距离马车太近了,天策府的战机生怕会误伤到那对没有任何遮蔽的母子,不敢射击。在迟疑了一息之后,其中两架继续低空跟近,而第三架飞机忽然拔高,飞临马车与孽龙上空大约二十丈的高度。

这架飞机的底腹突然打开一个口,从里面泼洒下大量杏黄色的符纸。这些用硃砂描出古怪籙形的符纸被拋成一条长綫,哗啦啦如同雨落一般洒在马车和孽龙之间。每一张黄符接触到黑色烟雾都发出噝噝的腐蚀声,让雾气的顏色变淡几分——这是白云观的闢邪道符,对于魑魅魍魎有奇效。

在道符的侵蚀之下,孽龙痛苦地翻滚着身躯,速度却丝毫不减。这时它身后的两架飞机已经接近,它们冒着相撞的危险,一头扎进孽龙的尾巴与小腹。机头螺旋桨的高速转动撕裂了孽龙的雾身,將其剧烈地吹散,它的后半截霎时就残缺不全。

可同一瞬间,孽龙的大嘴已经一口咬住了马车的尾部。螺旋桨对它造成的伤害反而让它狂性大发,猛地摆动脖子。马车被这一股力量牵扯着,一边的车轮被悬空拽起。车里的母子除了紧紧抓住座椅两侧的把手,根本毫无办法。

在混乱中,孽龙头部竖起的一根雾刺突然伸长,在哪吒身前飞快划过。牛皮带“啪”地断裂开来。马车被孽龙猛然一仰脖子高高拋起,失去束缚的哪吒整个人一下子被甩向天空,不由得发出惊恐的大叫。

他的身子经历了短暂的上升,然后开始跌落。哪吒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想如果当初多吃一块西域的水果糖就好了。可在惊惧和慌乱的缝隙里,哪吒却有一点点莫名的快感。这种在半空的失重感,似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感觉有点像是……飞翔?

一个才学不久的新词莫名其妙地跃入他的脑海。

这时一阵轰鸣声飞过耳畔,咚的一声,哪吒感觉自己落在了什么上面,摔得身子一阵剧痛。他勉强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朵衔着牡丹的雄鹰,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架飞机右侧的机翼上。飞机正极力保持着水平姿態,使他不致从牛皮机翼上滑落。

他认出来这是那架拋洒符纸的飞机,是它在千钧一髮之际接住了自己。这个飞行员居然在一瞬间插到孽龙和马车之间,准确地用机翼接住他,胆量和技术都相当惊人。

哪吒顾不得疼痛,俯下身子,用两手抓住机翼上的凸起,强烈的气流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这时驾驶舱的舱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飞行兜盔的男子探出头来,他的大半张脸都被两个圆圆的护目镜挡住,领口的白围巾飘得很高。

“喂,接住这个。”飞行员拋出一根绳子。哪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咬着牙拽住绳子,迎着猛烈的风慢慢从机翼挪向舱门,然后一缩脖子滚进驾驶舱內。

“以后如果有女孩子问起,记得告诉她,你的幸运日是今天。”飞行员爽朗地拍拍他的头,重新关上舱门。

驾驶舱很狭窄,所以哪吒只能像只猫一样蜷缩在飞行员的怀里。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仪表盘,上面的指针与数字让他眼花繚乱,机舱里还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蓖麻油味。

“想哭的话记得提前说一声。”飞行员把身体往后挪了挪,儘量腾出点空间。

“爸爸说不能哭。”哪吒倔强地扬起头,儘量让泪水蓄积在眼眶里不流出来。刚纔那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没顾上害怕。可现在脱险了,一阵一阵的恐惧才袭上心来。

“很好,男人就该如此!”

飞行员一边说著,一边让机身偏了偏,从侧舷朝地面望去。在地面上,马车已经跑开很远,车伕和妈妈全都安然无恙。没了顾忌的两架飞机开始猛烈地用螺旋桨和弩炮攻击,那条孽龙的身躯被打得残缺不全,眼看就要彻底消散了。

确认不会有什么危险以后,飞行员一拉操纵桿,飞机的机头一下子朝下俯冲而去。哪吒毫无心理准备,身体一下前倾,眼眶就像是一口突然被翻转的井,把好不容易含住的泪水一下子全都倾倒出来,登时哭了个稀里哗啦。

“喂!不是说好不哭的吗?”飞行员有些手忙脚乱,他腾出一只手掏出一个酒葫芦,在哪吒面前笨拙地晃动,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但哪吒置若罔闻,继续哭了起来。

“怎么办,小孩子真头疼啊……”无计可施的飞行员自言自语,隔着兜盔抓了抓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贴在哪吒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对了,想去天上看看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天策府的飞机,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坐的哟。”

“天上?”哪吒止住了哭泣,“我们不是在天上了吗?”

飞行员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差远了!才一百多丈的高度,算什么天空!真正的天空,还要再往上飞很高呢!”

“会和现在不一样吗?”

哪吒抬起头好奇地望去,可没看出和周围有什么不同,只是一成不变的湛蓝而已。他的狐疑大概让飞行员很是不满,一踩踏板,让机头翘起,翅膀下的动力机发出巨大轰鸣,驱动着飞机朝着更高的地方飞去。

哪吒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压力攫住自己,按在机舱里动弹不得,连哭都没法哭。他只得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期望这一切快快结束。可渡过最初的不適应以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沁入他的心中。舱外的蓝天似乎顏色变得更深了些,像是飞机坠入深邃的大海,这景象似曾相识,似乎在梦里已经期待了很久。

战机一直爬升到很高的高度,金黄色的蒙皮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在飞行员的高明操控下,飞机穿破云层,时而翻滚,时而俯冲。周围的景色急速变化,阳光从不同角度折射出各种色彩,与形状各异的云彩构成一个硕大而开阔的万花筒,变幻莫测。

哪吒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发出呼喊声。在地面上看起来明明很乏味的天空,当自己置身其间时,却充满了惊喜,他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有趣的地方。整个身体感觉几乎要融化在天蓝色的背景里,和风一起吹得到处都是。

“嘿嘿,怎么样?没骗你吧?”飞行员得意地扭开酒葫芦,自顾喝了一口。

“好棒啊!”哪吒由衷地发出讚叹,飞机每一次急速上升或下降,他的心都会猛烈颤抖,让全身都麻酥酥的好不愜意。他恨不得多长了一对翅膀,跳出机舱自由自在地翱翔。
“飞行和酒、女人一样,只要碰过一次就忘不了啦。”飞行员拍了拍仪表盘,又感叹道:“可惜这架武德型的老傢伙太笨重了,目前的牛筋发动机只能缠上五万六千多转。据说龙才是飞得最高、最快而且飞得最漂亮的生物。”

“龙?是刚纔袭击我们马车的孽龙吗?”哪吒好奇地问。

“不是,那个只是最低等的怨灵罢了,我是说真正的龙。”

“在哪里能看到真正的龙啊?”

“你的问题可真多……你是要去长安吧?很快就会知道了。”飞行员正说著,机舱仪表盘前的一个精致的小铜铃响了起来,节奏十分急促。飞行员听完铃声以后,无奈道:“那些傢伙开始催了,我们回去吧。”

他正了正护目镜,开始控制飞机重新降下去,这种让哪吒同时产生生理和心理上的失落。飞行员看出他的情绪,隨口问道:“喂,小傢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哪吒,叔叔你呢?”

“叫我哥哥!”飞行员不满地纠正,“我姓沈,叫沈伯约,长安天策府第二优秀的飞行校尉。”

“那第一优秀的呢?”

“应该快出生了吧。”飞行员摸了摸下巴,似乎对自己这个笑话很满意。他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什么,语气一下子变得古怪:“等一下,你说你叫哪吒?姓什么?”

“我姓李。”

飞机的机翼颤动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到地面上去。沈伯约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感叹:“你是李靖大將军的儿子啊?”

“是的。”

“就是说,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就私自把李大將军的儿子带上天去了?难怪他们催得那么急……”沈伯约的声音听起来既自豪又惶恐。

哪吒没理他的喃喃自语,他正恋恋不捨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天空,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恳求父亲让他再飞一次。这种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比鞦韆和骑马好玩一百倍。

一会儿功夫,这架武德型战机重新飞临地面。沈伯约熟练地控制着飞机在一段笔直的官道上降落,三组起落轮稳稳地压在地面,直至整个机身停稳。

此时从长安出发的援军已经赶到现场,几十名威风凛凛的骑兵把那辆残破的马车团团围住,天空中至少有十几架飞机在巡逻。哪吒从飞机上下来,被妈妈扑过来一把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被强行按在一架竹榻上,两名身穿青袍的郎中开始给他检查身体。

沈伯约坐在机舱里,两只脚翘在仪表盘上。即使他注意到自己的长官——天策府总管尉迟敬德——走过来,也只是欠起身子,懒洋洋地拱手敬礼。

“沈伯约,你好大的胆子。”尉迟敬德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风暴来临。

“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个小傢伙就要被摔死了。”沈伯约回答。

尉迟敬德瞥了机舱一眼,冷哼一声:“具体情况我已经得到了汇报。但你未经许可,擅自带著大將军的亲眷进行高风险的高空飞行,执勤期间还饮酒,这些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慢慢算?”沈伯约注意到了这个措辞,眼睛一亮。

尉迟敬德对这个惫懒的傢伙实在没办法,无奈说道:“现在,李夫人要当面向救她儿子性命的英雄致谢。”

沈伯约一下子缩了回去:“这种亲情场合不適合我,您替我去得了。”

“玉环公主也来了。”尉迟敬德淡淡道。

沈伯约一听著名字,立刻跳下飞机:“我去,我去,不然太不给大將军面子了。”他把护目镜和头盔都摘下来,还不忘整了整自己的髮髻。

尉迟敬德微微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拿这个既顽劣又出色的部属没办法。

原野上的队伍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从长安方向又有一小支骑兵飞快地接近这里。这支骑兵个个都是精鋭,全身披掛着精金的甲冑,腰间的长剑隱隱泛起鋭光。但跟他们所簇拥的那位將军相比,这些卫士就像是雄狮旁边的狮子狗一样微不足道。

这是一位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男子,脸膛发黑,宽肩方脸,整个人如同一尊威严稳重的宝塔,让人油然生出“即使面对泰山的崩塌,这个人也一定会岿然不动吧”的感叹。整个长安城,只有大將军李靖才有这等气势。

队伍在他面前分开一条路,李靖一直骑到李夫人和哪吒身前,方纔翻身下马。他没有伸手抱住哪吒,而是低头问道:

“有没有哭?”

“没有。”哪吒回答。他心想这不算撒谎,面对孽龙确实没哭,我是被沈伯约哥哥弄哭的。

李靖对这个答覆很满意,然后他伸出大手,轻描淡写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哪吒隱隱有些失望,但也没特別失落。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很少对他做出亲热的举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讲道理,教导他身为男子汉应该做些什么。

李靖离开哪吒,走到李夫人面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那一双锋利的丹凤眼似乎变得温柔了些。哪吒看著妈妈和爸爸拥抱在一起,有些开心,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你就是哪吒吧?”

哪吒抬起头,看到一位大姐姐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这位姐姐很漂亮,穿著一身淡黄色的綉裙,乌黑的长髮用银丝束成结髻,额头上的花鈿亮晶晶的,却不及她的大眼睛闪亮。

“我是玉环公主,你可以叫我玉环姐姐。”

“玉环姐姐好。”哪吒没有忘记家教。

玉环蹲下身子,把他搂在怀里,一股馨香冲入哪吒的鼻孔:“年纪这么小就被孽龙袭击,真是太可怜了,没有受伤吧?”

“没有。”哪吒有些不好意思,挪动身体想挣脱开。

玉环把他放开,笑了起来,她的双眸弯成两道月亮:“那就好,这种危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大將军很忙,所以特意拜託我来照顾你。等回到长安城,我带你去到处转转,好玩的地方可多啦。

哪吒向她道谢,心里却在想,还有什么地方比天上更好玩呢?

“玉环……呃……公主。”

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哪吒和玉环公主同时转头,看到沈伯约把头盔夹在腋下,一脸刻意调整过的微笑。

玉环公主站起身来,温熙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沈校尉,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

“玉环,你听我说……”

“把这么小的孩子弄上天空,这是多危险的事情你知道吗?万一飞机的动力失灵,或者解体,你怎么对大將军交代?”
“机舱里有降落伞,我会让给他的……”

“让小孩子用降落伞?亏你想得出!你的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常识!”

“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嘛。”

“如果没安全回来呢?!武德型飞机的故障率是零吗?李大將军的家人与他分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团聚了,没毁在孽龙嘴下,却差点毁在你的手里!尉迟將军总是说安全第一,万全为上,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面对玉环公主的咄咄逼人,沈伯约没了面对尉迟敬德的惫懒,只是缩起脖子,一脸苦笑地承受着怒火。

“你原来拿自己性命胡閙也就算了,这次居然还拽上大將军的儿子,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啊!沈校尉?!”玉环公主瞪大了眼睛,看来是真生气的。哪吒看到沈伯约连连陪不是的窘迫模样,跟在天空时的意气风发相比真是判若两人,不禁有些好笑。

远处的尉迟敬德一脸痛快,能制住这位天才飞行校尉的,恐怕只有玉环公主了。

这时李靖离开李夫人,走过来对玉环公主道:“玉环,你们的事先等等,我有话要问他。”
玉环公主狠狠瞪了沈伯约一眼,走到哪吒旁边拽起他的手:“我们走吧,下次要离那种人远一些!”

面对长安城的守护者,沈伯约恢復了标准的站姿,左手夹头盔,右手冲李靖行了个军礼:“大將军,属下知错,甘愿受罚!”

李靖似乎无意追究这个责任,他打量了沈文约的飞机一眼,开口道:“这是本月第几次在长安附近出现孽龙了?”

沈伯约保持着笔直的站姿,声音鏗鏘有力:“在我执勤的空域,是第三次。”

“这么多?”李靖的眼睛稍微眯了几分,但眼神更加鋭利。“强度如何?”

“今天那只已经有三十丈长。”沈伯约回答,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三架飞机足足消耗了三百张道符,还採用了危险的逼近螺旋战法,才把它消灭。”

这时尉迟敬德也走了过来:“最近一个月以来,长安附近已经发生了十余起孽龙袭击过往客商事件,天策府已经增加了巡逻架次和密度,在附近十六个空域全十二个时辰执勤,暂时可以确保安全。”

“你是说,你觉得孽龙出现的频率和强度,以后还会进一步增强?”李靖问。

“这个不是属下的专业领域,不好置喙。只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孽龙确实呈上升趋势。”

“白云观的道长怎么说?”

“白云观已经派人去长安城外调查了,暂时还没结论。不过他们紧急调拨了一批道符给天策府,以备不时之需。”

“我知道了,你们做的不错,保持下去。龙门节快要到了,在这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听到大將军做出了指示,尉迟敬德和沈伯约同时立正。李靖的眼神从他们脸上扫过,这个有如镇天宝塔的將军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担忧。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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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真是太大了。

哪吒从来没见过这么宽阔的街道、这么巍峨的城墙、这么密密麻麻的房屋,站在长安城的任何一个位置朝任何方向看去,都一眼望不到边。如果说碧蓝天空是一片素净原野的话,那长安城就是一个眼花繚乱的超大迷宫,严整规矩的大尺度几何线条交错在一起,其中填充着黑、褐、红、青四种眼色的建筑色块,看上去如同一盘正在激烈搏杀的复杂棋局。

“怎么样?这里要比陈塘关大吧?”玉环公主略带自豪地对哪吒说。哪吒趴在栏杆上俯瞰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父亲一直保护的,就是这座城市啊。”哪吒暗想。

这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神奇事物,无论是路上疾驰而过的加长羊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笼、天空一闪而过的纸鳶还是街边只消投进一枚铜板就可以得到一盏热茶的人偶机关,都让他感到无比新鲜。

让哪吒很奇怪的是,长安的人似乎对这些事情熟视无睹,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吧?他们夹着油伞和包裹,行色匆匆,匯聚成一条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人潮,不断在长安城內流动着。

“饿了吧?下去给你买点好吃的去!小心脚下台阶,不要摔倒。”

玉环公主拽着哪吒走下观景台,朝着一条用青砖和石板铺就的大街上走去。

自从哪吒到了长安以后,父亲一直非常忙碌,几乎没时间跟他说话,母亲时常要参加达官贵人的宴会交际,于是只有玉环公主带著哪吒出来玩。玉环公主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特別谨慎,跟哪吒寸步不离,这让他有些小小的无奈。

她在外面一直紧紧攥住哪吒的手,告诫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被马车撞到,不要隨便进入哪条小巷子里迷路,如果碰到奇怪的人,要立刻告诉最近的穿皂色服装的巡捕,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哇啦哇啦说个不停。

他们走出观景台,玉环公主在街边一个胡人的小摊上买了支甜筒递给哪吒。这是一种用江南的蔗糖、突厥的牛奶以及藏在长安地窖里的冰製成的甜品,上面还缀着星星点点的碎浆果,口感黏稠甘甜,非常好吃。

一如既往地,玉环提醒他不要把甜浆沾到衣服上,不然很难洗掉。

哪吒左手攥着甜筒,右手抓着玉环的手,边舔边问:“这么大的城市,如果去朋友家玩,一定很麻烦吧?”

“对呀,有人计算过,如果是徒步把长安城转一圈的话,得要两、三天时间。”玉环公主得意洋洋地说。

哪吒差点把甜筒掉在地上,他在陈塘关的时候,只要半个下午就能把城里所有朋友的家里都玩过一遍:

“那可怎么办才好?”

“你马上就知道了,那可是长安城最值得看的景色呢。”玉环眨了眨眼睛。

玉环公主带著哪吒走过两条热閙的街道,在一处枣红色的檀木牌楼前停下脚步。牌楼不算高大,上面画着两条金龙托起一颗宝珠的图画,还写着几个字:“长安地下龙-利人市站”。

哪吒注意到,牌楼的正下方居然是一个向地底伸展的宽阔通道,像是平整地面突然裂开一张大嘴。通道口黑漆漆的,像是总是出现在小孩子噩梦里的狼的山洞。

哪吒有些畏缩,不过玉环公主宽慰他说不要怕,然后輓起他的手,踏入通道朝下走去。这时候哪吒才发现,在通道里有长长的石製台阶,每走十步墙上就有一盏耀眼的油灯,两侧还贴著许多花花绿绿的告示。

一起朝地下走的还有很多长安市民,大家都面色如常,这让哪吒的心情轻鬆了一点,但仍旧觉得有些胸闷。这种封闭逼仄的地下世界,哪吒可不是很喜欢。

当哪吒和玉环公主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前方被一排拒马拦住去路。拒马之间只留一个小口,一个身穿绿色长袍、头戴方帽的人站在旁边。人们很自觉地排成一队从这个口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拿出几枚铜钱给那个人,换回一支竹简。

玉环公主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从里面掏出铜钱,换回两支竹简,给哪吒递了一支,嘱咐他拿好。哪吒把它握在手里,看到狭长的简身上画着一条长龙,背面是一只金色的鲤鱼。

穿过拒马以后再往下走,哪吒终于最终抵达了地下。先是一股微微带著腐味的洞穴气息扑面而来,然后一幅奇特的景色映入哪吒眼帘: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拱顶的宽阔空间內。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砖石平台,平台的两侧是两条圆筒状的隧道,隧道底端比平台边缘要矮上五丈,这让平台显得像是一个小小的悬崖。

有趣的是,平台上的人不是集中在中间,而是站在两侧小小悬崖的边缘,他们或者朝左边的隧道口望去,或者望向右边,但隧道的两侧都是深沉的黑色,就像两个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漆漆的山洞。

“他们在张望什么?”哪吒问,也好奇地朝着平台边缘靠去。玉环扳住哪吒的肩膀,示意他站在一条白綫的內侧,然后指了指隧道的尽头,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大约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这一边的黑洞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啸声,哪吒感觉到平台在微微地震颤,风速也陡然增强了,隱隱传来金属的鏗鏘声。他看到两点莹莹的绿光在黑暗中闪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逐渐接近,一种莫名的压力攫住了他的恐惧,让他几乎要拔腿而跑。

玉环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让哪吒安心。

接下来哪吒所看到的情景,即使过了一百年他也不会忘记。

一个硕大无比的龙头从黑暗的山洞里探出来,不是孽龙那种戾气凝结的妖魔,而是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龙!

龙头在平台侧面的圆筒隧道里缓缓前进,龙鳞闪着微微的金光,整条身体摆动着,从黑暗中逐渐游了出来。之所以用游,是因为哪吒注意到,这条龙是浮空的,下面的几只爪子悬在离地面一丈左右高度的地方。气流变得急促起来,站在平台边缘的人们纷纷压住帽子,免得被吹飞。

当龙头抵达圆筒隧道的另外一端时,它的尾巴恰好从黑暗中完全钻出来。看得出来,这个平台是为它的长度量身打造,不长不短。龙的鼻子忽然喷出两团微微发腥的热气,身子一沉,龙爪紧紧抓住隧道底部的凸起,整个身躯不再浮空,恰好填满了隧道与平台之间的空隙,与平台上的人近在咫尺。

哪吒所站的位置,是在龙头旁边。那个巨大的龙头快比得上一辆马车大小,相比起来孽龙简直小的像一根筷子,哪吒的身材更是微不足道。

哪吒仰起头来,胆怯而好奇地靠近这个大龙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大傢伙居然就在眼前,让他尽情端详。紫褐色的犄角、龙吻旁那两撇蛇一样的长长触鬚、甚至双眼之间的紫红色瘤子与下頜的深青蛇鳞,细节清晰,真切无比。

这条龙没有画册上的龙那么威武,也没有孽龙那么暴虐,它只是安详地趴在隧道里,两只灯笼大的眼睛望着前方,偶尔眨巴一下,淡漠而悠然,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关心。

哪吒伸出手想去摸一下,手还未触及,龙那车轮大小的黄玉瞳孔突然一转,硕大的龙眼一下子瞪向哪吒。哪吒嚇得手一软,甜筒脱手而出,扣在了龙头下頜,那里的鳞片上有一个颇为醒目的凹陷伤疤,黏稠的糖浆就顺着这道伤疤坑道流淌下去,將其填满,就好像谁用彩色粉笔划了一道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哪吒一下子着了慌,急忙从兜里掏出手帕,要去给龙擦拭。玉环把他拉住,掩口笑道:“你这孩子,也不知你是爱乾净还是不爱乾净,怎么能用手帕去擦龙鳞呢?不用操心,会有清洁工来给它擦洗的。”

哪吒“哦”了一声,走到龙头前,一本正经地朝它鞠了一躬,大声道:“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他的举动让周围的人都笑起来,都觉得这孩子真是乖巧天真。只有龙还保持着淡漠的眼神,似乎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玉环公主拉起哪吒的手,催促说咱们快上去吧,马上就要走了。哪吒这时才注意到,这条龙身躯上的鳞片一片片地竖了起来,像是一栋把所有窗户都推开的大楼。

玉环熟练地扯住一片,让哪吒坐上去。哪吒注意到,鳞片的边缘被刻意磨平,还用棉布包裹住,正適合一个人坐下。他看到其他乘客也都按照次序,每人扯住一片鳞片坐上去。没抢到的人只好留在平台上。

隨着一声龙吟,这些鳞片慢慢收拢起来,把所有乘客都巧妙地嵌在了鳞甲和身躯之间,不必担心有掉落之虞。然后整条龙重新浮空而起,一头扎进隧道,速度由慢变快。

哪吒被鳞片夹在龙身上,不敢动弹,只得瞪大了眼睛朝外头看去。鳞片散髮出淡淡的黄光,勉强可以照亮附近。他能够看到眼前的隧道砖壁纹路在高度后退,风吹起头髮,和坐飞机在天空飞行的心情略像,但总有一种特別压抑的感觉,不够尽兴。

他想起沈伯约提过,骑龙飞翔才是人生最爽的事情,可如今骑上了真正的龙,却没有那种翱翔的快感——毕竟地底隧道根本没法和开阔的天空相比。

“不知道这条龙会不会觉得难过。”哪吒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玉环公主在临近的鳞片里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给哪吒介绍着:“整个长安的地下,修建了十几条地下龙线路。真正的龙就在这些隧道里钻行,把市民从一处快速地带到另外一处。”

“那得要多少条龙啊?”

“几百条吧。全靠这些龙日夜在长安地下穿行,长安才能维持这么大的规模与活力。我们都叫它们地下龙”

“它们都是活的吗?”

“当然是活的,死掉的龙怎么会动嘛。”

“那么它们一定也会飞嘍?”

“现在它们就是在飞呀,虽然离地面不是很远。”

“可是,总是在这样的地下呆着,不觉得难过吗?不憋闷吗?难道不想飞到天上去吗?”

哪吒同情地问道。他有一次爬到妈妈的书箱子里去,一不小心被关在里面好几个时辰。他觉得又黑又窄,几乎呼吸不能,整个人几乎嚇死了。他想这些龙应该心情也是一样的吧。

面对哪吒的问题,玉环公主说长安每年都会有龙门节,届时会有许多鲤鱼在壶口瀑布跳过龙门,化身为龙,然后来到长安城。

“听起来好可怜啊。”

“可不是每条鲤鱼都能跳过龙门。它们费那么大的力气变成龙,不就是为了能来到长安城嘛。在这座城市里工作,可是他们最好的梦想。”玉环公主自豪地解释,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高兴地说,“今年的龙门节快到了,如果大將军同意的话,你还有机会亲眼看见那幅情景呢。”

“真的呀?是坐沈哥哥的飞机去看吗?”

“哼,那个笨蛋,坐他的飞机,你有几条命都不够。”

“玉环姐姐,你好像很不喜欢沈哥哥啊。”

“谁会喜欢那种轻浮的傢伙!”

可在淡淡的龙鳞光映衬下,哪吒看到玉环公主的脸色变得有些緋红。这个奇妙的景象,和地下龙的心情一样,都是小哪吒所无法理解的。

很快地下龙到站了,鳞片重新舒展开来。玉环公主帮着哪吒站回到平台上,哪吒径直走到龙头前,向它大声道谢,还用小手去摸了摸那条飞舞的龙鬚。龙鬚像是受惊的兔子,一下子就飘开了。龙的眼睛依然淡漠,它安静地等待另外一波乘客上去,然后自顾钻进隧道,继续前行。

这一天哪吒玩的很累,回到家里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梦里全都是龙,它们在天空飞着,叫着,然后天幕逐渐压低,直到完全沉陷入地下,只留出狭窄的空隙让它们钻行。

到了第二天,玉环公主有事没来。哪吒跟妈妈说要自己出去玩,拍着胸脯说昨天玉环姐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不会有问题。于是妈妈就答应了,只是叮嘱他要早点回来吃饭。

这是哪吒第一次自己逛长安城,他兴奋得手心都出汗了。之前很多地方玉环姐姐都不让去,说是危险,这次他自由自在,可以尽情探险了。

哪吒换了一身野外探险服。这身衣服是砂黄色,胸口和袖管上一共有六个兜,可以装很多东西。这是当年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希望他能够像在沙漠中战斗的勇士一样坚强。

可惜这些兜没用来装武器,反而被一大堆零食塞满,从塞北的奶酥到西域的胡椒麻糖一应俱全。街上卖零食的摊贩鳞次櫛比,花样层出不穷,哪吒买的没有节制,直到实在塞不下方纔罢手。然后他一路走一路逛一边吃一路玩,自由自在,开心的不得了。

不知不觉,哪吒发现远处有个牌楼,牌楼上画着两只金龙托起一颗宝珠,写着“长安地下龙-朱雀站”几个字——那里应该是一处地下龙站。他回忆起昨天的场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想再去见识一下巨龙进站的宏伟英姿。

地下龙站和昨天没什么区別,只是人稍微少了点。这个站相对比较偏僻,没有利人市站那么繁忙。在这里的平台中央,有两排绿色的座位,不过大家都在站台边缘等着乘龙,没人去坐。

哪吒跑到平台中间,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掏出零食来,一边吃一边等着看巨龙进站。

平台两侧有两条隧道,相向而行,平均每两柱香就会有一条巨龙游过来,放下一批乘客,再带上一批乘客。哪吒就这么看著一条条巨龙缓缓进入站台,把身子嵌入隧道,任凭人们抓住它的鳞片,然后摆着尾巴离开。那巨大的身躯在站台浮起的一瞬间,总让哪吒有一种即將腾空飞去九天的错觉。

哪吒注意到,这里每一条龙的眼神,都和昨天那条龙一样,淡漠,平静,死气沉沉,对周围的变化毫无反应。虽然玉环姐姐说它们都是活的,可这种眼神祇会让哪吒想到家里那些木雕的士兵玩偶。

又是一条巨龙即將进站,人们开始在站台边缘做好准备。当巨龙的头探入隧道时,哪吒一下子站了起来,把吃到一半的胡椒饼碰到了地上。

这条龙和之前的那些龙没区別,他们在人类眼里长的差不多。但是哪吒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这龙下巴鳞片上的彩色糖浆,那是他昨天失手沾上的,顏色淡了许多,但疤痕依然醒目。

没想到能够和那条巨龙再次碰面,哪吒很是高兴,像是碰到一个老熟人一样。他跑去站台尽头,在龙头前用力挥手:“喂,大龙,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昨天把你弄脏的那个人呀,我叫哪吒。”

巨龙没反应,黄玉色的瞳孔只是微微的挪动了一下。哪吒以为是自己个子太小,巨龙听不到,还踮起脚尖,儘量贴近龙的前脸。

这时巨龙的表情开始起了变化,它的长吻微抬,眼瞼下的肌肉开始颤动。哪吒以为是自己的呼唤起了作用,就把手挥舞得更加起劲。巨龙终于无法忍耐,它眯起双眼,张开足可以吞下一头牛的大嘴,脖子陡然向后弯了,发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喷嚏。

这个喷嚏声音太大了,把整个地下龙站震得微微发颤,拱顶上的大吊灯来回晃动不止。巨龙的身躯也隨之扭动翻滚,一下子把正在往龙身上攀爬的乘客都甩了下去,站台上一时间惊呼连连,一片混乱。

哪吒也被强大的气流掀翻在地,他倒地的一瞬间想起来了,自己刚吃完胡椒饼,手上全都是胡椒的味道,难怪巨龙也要打起喷嚏了。

“糟糕,这回要被玉环姐姐和我爹骂了……”哪吒懊悔地想,可是他又突然觉得很兴奋。巨龙会打喷嚏,一下子让哪吒觉得亲切了不少,这说明它还对周围的环境有感觉,还是活生生的。

哪吒从地上爬起来,拍乾净手里的胡椒粉,无意中看到巨龙高高抬起的下頜有一片鳞片竖了起来。

一般乘客们只会选择巨龙身躯的鳞片来乘坐,因为那里足够宽大,而且垂直于地面。下頜这个位置很别扭,鳞片小不说,如果完全合拢起来的话,里面的乘客会脸朝下,平行于地面,不適合当成座位。所以在巨龙进站的时候,这一片从来不会竖起来,也不会有人跑到龙头来找座位。哪吒看了几十条龙进站出站,无一例外。

但此刻一个小小的例外,正在哪吒眼前展现。估计是巨龙喷嚏打得太强烈了,不小心把下頜鳞片给掀开了。看著那个刚好可以容纳自己的小鳞片,一个充满诱惑的想法涌入哪吒的脑海。

“玉环姐姐说这是它们在长安的工作,那么它们工作结束以后,应该就有时间飞去天空去玩了吧?如果我偷偷跟着,岂不就像伯约哥哥说的一样,可以乘着龙上天……”

哪吒看看四周的大人都忙成一团,没人注意到自己,一缩脖子,“吱溜”一下钻到巨龙的下頜,用手把住鳞片边缘攀进去,再悄悄合拢,把身子完全藏在鳞片后面。

这下子没人能发现这里藏着一个小孩子,哪吒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想著乘龙飞天的美妙感觉,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到哪吒醒来时,他发现巨龙仍旧在高速游动着,没有停歇的跡象。他偷偷掀开鳞片,朝前面望去。从下頜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巨龙正前方的视野。可是哪吒什么都看不清,只勉强分辨出隧道的轮廓,隧道的拱顶镶嵌着一圈接着一圈的铁框,不断闪过巨龙和哪吒的眼前,可隧道的尽头看起来却是遥遥无期。

这不像是在天空的样子,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应该快下班了吧?”哪吒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回过身望去,巨龙背上的鳞片已经都收拢起来,上面空无一人。

巨龙对哪吒的存在似乎全无觉察——或者说觉察到了但是根本不打算理睬——它就这么沉默地在隧道里飞着,速度平稳,姿態优美,而且十分精确,巨大的身躯在腾挪时从来不会碰到顶棚或是墙壁,

过了约摸五柱香的功夫,远处的隧道忽然看到一丝光亮。哪吒精神一振,心想终于走到尽头了。他舔舔嘴唇,两只小手抓紧鳞片边缘,紧紧盯着那逐渐扩大的光亮。

当光亮已经大到足以笼罩整个视野之时,哪吒感觉巨龙的身子突然微微一沉,隨即又漂浮起来。哪吒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身子有一种奇妙的悬空感,这说明巨龙已经飞上了天空。

哪吒大喜过望,可当他的眼睛適应了光亮以后才发现,所谓的“天空”只是错觉。此时他和巨龙,正置身于一个硕大无比的地下洞穴的半空。

这个洞穴是一个标准精确的圆筒形,非常非常之大,大到就连这条巨龙也只算是一只苍蝇而已。洞穴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的夜明珠,比起隧道里的漆黑来说已经非常明亮了,就好似夕阳即將落山时那一剎那的亮度。

哪吒看到,洞穴的四周山壁上密密麻麻地有好多隧道口,上面标记着壹、贰、弎、肆之类的编號。不时有巨龙从里面钻出来,或者钻进去,十分繁忙。哪吒的眼力很好,他很快就惊愕地发现,每一条巨龙的尾巴上,都拴着一条黑色锁链,而这些锁链的尽头,是一根位于洞穴正中央的超大铜柱。

这根柱子顶天立地,柱体是由无数黄澄澄的齿轮构成,它们大大小小彼此嵌合,让人眼花繚乱。那些巨龙在飞翔的时候,尾巴扯着黑色铁链,带动齿轮转动,发出低沉的“咔咔”声。

铜柱附近飞翔着更多的巨龙,大约有数百条。它们像是一群燕子,聚拢在洞穴正中央一根顶天立地的黄铜大柱子附近,忽高忽低地飞着。他们尾巴上缀着的几百条锁链密布在整个洞穴空间,纵横交错,好似一张令人窒息的大蜘蛛网。

而且这个洞穴里的蜘蛛网不是静態的,而是隨时根据巨龙的进出在变化着。这么多巨龙带著这么多铁链在半空交错,居然不会彼此相撞或纠缠在一起,可真是件不得了的工作。

毫无疑问,这里应该是长安地下的最深处,地下龙线路的调度枢纽。

哪吒连忙低头看去,果然,这一条巨龙的尾巴也栓着一条铁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们在进站的时候会发出鏗鏘的金属碰撞声。

哪吒很清楚铁链是什么意义。他在陈塘关的时候,家里曾经养过一条大狼狗,它非常凶恶,所以家里人把它用铁链拴在角落里,防止它到处乱跑伤人。

难道这些巨龙在长安城的眼里,是和狼狗一样的动物吗?

这时候,巨龙开始下降。它熟练地在空中沿著特定的轨跡游动,不敢擅自盘旋,因为一乱动就会和別的巨龙锁链纠缠在一起。很快它接近大铜柱,柱子上的几个齿轮转速变快,尾巴上的铁索被慢慢绞紧,直到这条巨龙完全降落在柱底。

柱子的底部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密密麻麻地分布了许多凹坑,坑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条盘起的巨龙。巨龙落下的正是其中一个坑,这坑旁还搁着一个巨大的陶制食盆,里面散髮着一股淡淡的肉腥。

哪吒忽然听到人的说话声,连忙把自己重新藏在鳞片里,只留出一条缝隙朝外望。他看到两个身穿草绿短袍的男子边说边笑地走过来,他们头戴方帽,手持长柄拖布、水桶和一个长长的竹水管,衣服正面还写着大大的一个龙字。

他们来到坑旁,巨龙自觉地把身躯伏了下去。其中一个人把竹水管接到一个水龙头里,很快里面喷出清凉的水,洒在巨龙身上。另外那个人则拿起刷子和拖布,就着水为巨龙清洗鳞片。很快他们刷到了下頜,一人皱起眉头,拿刷子狠狠地蹭了几下,抱怨道:“这是谁干的,糖浆粘上来,可不好洗。”

“昨天就有了,还正好填在那道伤疤里,蹭都蹭不掉。”另外一个人说。

清洁工用刷子仔细地抠进疤痕里,费力地一点点抠,顺嘴问道:“这伤疤怎么来的?撞到隧道了?”

“不知道,反正打来的那天,它就有这道疤了。”同事回答。

哪吒缩在鳞片里不敢动弹,生怕被发现。好在清洗工作很快就结束了。两个清洁工拍了拍巨龙的长吻,给他在食盆里放了一大块生肉,然后离开了。

哪吒听了半天没动静,这才掀开鳞片,跳到地面上来。他仰起头,看到巨龙在用爪子撕扯着生肉,却不下嘴,便问道:“你不饿吗?还是没胃口?妈妈说玩食物是不对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巨龙一定能听懂自己说什么。

果然,巨龙的动作稍微停滯了一下,然后又自顾撕扯起来。

哪吒见它不理自己,只好环顾四周。

此时夜明珠的亮度已经变暗,进入中央洞穴的巨龙越来越多,出去的越来越少。铜柱的齿轮绞紧一条条锁链,把巨龙们纷纷拉到地面。它们经过短暂的清洗以后,返回自己的坑內。慢慢地,大部分坑里都趴满了巨龙,看起来蔚为壮观。

哪吒好奇地跑到隔壁坑去看。那里趴着一条巨龙,正在呼呼大睡,似是疲惫之极,居然还在轻轻地打着呼嚕。而另外一侧的坑里,一条巨龙正抓着生肉大吃大嚼,还不时斜眼偷看別龙的食盆。

它们在隧道里都是千篇一律的淡漠表情,到了这时候,却显露出了不同的个性。哪吒觉得这才是巨龙们真正的自我。不过他很快发现,即使到了现在,那些锁链仍旧拴在龙尾巴上,让这些巨龙无法离开自己的坑很远。以铜柱为中心,四周密密匝匝的辐射出几百条铁链,几百条龙就摊成一个扇面,围着铜柱趴好。

“真是太可怜了……”哪吒心想。这个中央洞穴虽然巨大,可压抑感仍旧很强烈。每天都要被关在这个压抑的地方,连自由活动都不行,哪吒简直不敢想象。

这时候,哪吒突然感觉到,有一股热气喷向后脖颈。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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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连忙回头,看到那只馋嘴的巨龙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牙齿上还滴着生肉的鲜血,食盆里已经空无一物。

“它不会要吃我吧?”

哪吒嚇了一跳,他这时候所站的位置,恰好位于这个坑的边缘,是这条龙可以碰到的范围。他连忙转身后退,巨龙歪了歪头,把脖子垂下来,张开了大嘴轻鬆地一口衔住小男孩的衣领,咬在半空。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龙啸,这条巨龙的动作一下子停滯了。半空中挣扎的哪吒发现,这声音是从那条沾了糖浆的巨龙口中发出来的。它半抬起身子,冲这边竖起了触鬚。

咬住哪吒的这条巨龙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似乎对它很是不满。它又啸叫了一声,晃动尾巴,把自己食盆里没吃的那一大块生肉啪地甩到这龙的面前。

巨龙立刻不再怒目以对,它高高兴兴放下哪吒,把肉一口叼回坑里去。

死里逃生的哪吒浑身都是冷汗和龙涎的腥臭味道,他连滚带爬地跑回第一个坑,对巨龙说:“谢谢你救了我!”

巨龙闭上眼睛,自顾睡去。哪吒拽了拽它的龙鬚:“你把肉给別的龙了,那你吃什么,不会饿肚子吗?”巨龙也不理他。

哪吒忽然想到,自己的口袋里装满了食物。虽然这些东西恐怕不够巨龙一口的,但聊胜于无。他把口袋都打开,掏出一大堆五顏六色的零食捧在手里,送到龙嘴前面。巨龙突然警惕地睁开眼睛,咧开大嘴,又要开始打喷嚏。

哪吒一看,原来这一堆零食里夹杂了几粒胡椒麻糖。看得出,这傢伙对带著胡椒味的东西异常敏感。他赶紧拿远,生怕自己被喷嚏喷飞。

这时那条连吃两片肉的龙抬起爪子,冲哪吒摆了摆,从喉咙里滚出一段含混的声音。哪吒不明白它想干什么,那龙用一只尖鋭的指甲指了指他手里的零食,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可是你已经吃的够多啦!”哪吒大声说。

那龙露出了討好的表情——虽然实际上看起来挺恐怖的——哪吒想了想,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我可以给你尝一点,但是你不许吃掉我!”那龙点点头,完全听懂了哪吒的话。

哪吒从这堆零食里挑出几块糖,远远地扔给巨龙。没等它们落地,就被巨龙舌头一卷吞到肚子里去了,然后它满意地打了一个响鼻,表示还想要。

这时周围的龙也都发现了哪吒的存在,纷纷用好奇的眼神看过来,零食的香气让它们都变得活跃。那只贪吃的龙扬起脖子,趾高气扬地吼了一声,这一下附近的巨龙们都骚动起来,看向哪吒的眼神变得贪婪而兴奋。

哪吒数了数龙的数量,又数了数手里的零食,为难地抓了抓头,自言自语道:“哎呀这下可麻烦了,这一点根本不够分啊。”他只要大声说道:“我今天没有带很多吃的来,你们每人……呃,不,每龙只能分到一点,大家不许抢啊。”

然后他怀抱著零食站在过道当中,一条龙一条龙地喂过去。两侧的巨龙纷纷低下头,像小狗一样等着被哪吒喂上一两块糖饼或甘蔗圈。转了一圈下来,哪吒两手空空,东西全发光了。这些巨龙舔了舔嘴,意犹未尽,和小孩子差不多。

哪吒还偷偷留了最后一把甜筒在手里,想留给带他进来的那条巨龙。可是那傢伙趴在坑里闭着眼睛,对周围的热閙熟视无睹。哪吒说如果你再不理我的话,最后一块糖也要分给別的龙嘍?巨龙厌恶地摆了摆尾巴。

这时贪吃的巨龙又冲哪吒摆了摆爪子,示意他靠过来。哪吒不太敢,站得远远的大喊:“吃的已经发光了,没有了。”巨龙歪歪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它忽然挺直了脖子,张开大嘴,发出一阵骨碌骨碌的声音,很快吐出一个闪光的小球。附近的巨龙注意到它的举动,十分惊讶,低沉的吼声此起彼伏,似乎在爭论着什么,还有龙拍打尾巴,发出啪啪的声音。

巨龙把这个闪光小球扔过来,哪吒捧起它,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巨龙张开嘴,做了一个吞嚥的动作。

“是让我吃了它吗?”哪吒问。巨龙十分人性化地点点头。哪吒想了想,虽然玉环姐姐说过不要隨便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但她好像没说碰到陌生龙该怎么办。哪吒把它放到唇边,想先尝尝味道,可它像是自己有生命似的,一下子就滚过咽喉,落到肚子里去了。

在一瞬间,哪吒就像是被人拔掉了耳朵里的耳塞一样,一下子陷入到巨大的喧囂里。无数的声音带著各种语气冲进脑子里,好似一锅被煮开的水。

他惊骇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发现是来自于那些巨龙。神奇的是,它们的嘴没有挪动,可每一条龙分明都在呱啦呱啦地说著话,把中央洞穴变成一个閙腾的菜市场。在吞下那小球之前,这里分明安静得像是坟墓。

更神奇的是,这些龙说的话,哪吒现在居然能够听懂了。

“喂,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贪吃的龙说道。他的声音很清澈,像是个开朗的年青人。

哪吒惊慌地点了下头,刚要张嘴,可又不知该怎么表达。他注意到,巨龙说话的时候嘴巴根本不动。

“你正常说话就可以,我听得懂。”贪吃龙说。

哪吒调整了一下呼吸:“你给我吞下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会突然明白你们的话?”

“按照你们长安城的说法,我们龙族用来交流的声音和人类不同,属于高频声音,所以我们说话的时候,人类根本听不见。你吃了这枚龙珠,耳朵就能接收到龙族的声频,並且可以理解我们的话了。”

“它不应该把龙珠给你。”一个凶狠的声音从旁边响起,那条甩着尾巴的龙怒气冲冲地对哪吒说,“你知道吗?一条龙一辈子只能产生一颗龙珠,用了就再也没有了。”

“你给我的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啊?那你会死吗?”哪吒说,心里有些惊慌。

贪吃龙无所谓地摆了一下龙鬚:“怎么会,最多是传承不便罢了——反正在这种地方呆着,我也没指望有什么传承。”

“可是人类会把龙珠拿走去做研究,发明更多折腾我们的玩意儿。”反对者抬起爪子。

“他只是个小孩子嘛,谁会知道他能听懂龙语?何况我把龙珠给他,是有重要的事。”贪吃龙说到这里,垂头对哪吒说:“我可从来没想过吃掉你啊,刚纔叼住你的衣领,只是想把你兜里的零食都吃掉罢了。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一块甜筒,快点给我吧。”

“不行不行,那是给甜筒留的。”哪吒赶紧摀住口袋。

“甜筒?”贪吃龙面露疑惑。

哪吒指了指那条被他洒了糖浆的巨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就给他起了一个。”那条巨龙仍旧趴在坑里,对周围无动于衷,一脸冷漠。

贪吃龙道:“我们龙族从来不用名字,脑波一放就知道说的是谁了……嗯,不过有个名字也挺有意思的。那你说我叫什么?”

哪吒想了想:“你这么能吃,就叫饕餮吧,”贪吃龙觉得这个发音不错,很是满意,可那只反对者咆哮起来:“龙族怎么可以用人类的名字!”哪吒摸了摸他的龙鬚:“你快把我的耳朵吵聋了,就叫大声公好了。”

反对者的怒火一下子停滯住了,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名字好不好听。过了一阵,它忽然反应过来:“不好听!换一个!”

“雷公呢?”

反对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哪吒说:“你得发誓,絶对不把龙珠的秘密泄露出去,不然我就把你吃掉。”

“我发誓,如果我把这个秘密说给別人知道,我就……呃,就被雷公吃掉!”

“是吃掉一半。”饕餮提醒道,“另外一半是我的。”

逼着哪吒发完誓以后,雷公得意洋洋地趴回到自己坑里,把自己的名字用龙语四处发射出去炫耀。这一下子,原本吵閙不休的巨龙们都把脖子探过来,纷纷也要名字,不然就吃掉他。

哪吒没办法,只得一一给他们起名字。开始的时候,哪吒还算能应付,到后来巨龙越来越多,他就有点词穷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给这么多龙起名字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只好胡乱用自己家宠物、器具或者玩具的名字,起得乱七八糟,

好在这些巨龙也不知道,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接受了,然后互相吆喝。刚纔他们吃了哪吒的零食,对他完全没什么敌意,现在又得了名字,態度更是热情。这些巨龙虽然体型庞大,性格各异,但总体来说都比较天真,和那些心思深重的人类大人不能比,只要一些零食和名字就能让他们高兴半天。

哪吒忽然注意到,在这一片热閙的景象中,那条叫甜筒的龙无动于衷,似乎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係。哪吒问饕餮他是不是生病了?饕餮吹了吹龙鬚,发出一声感慨:“那个傢伙啊……性子比较古怪。”

“有多古怪?”

饕餮抬起头,看了看那根巨大的黄铜齿轮柱子:“你应该也听过壶口瀑布吧?”

哪吒点点头,他听玉环姐姐说过。黄河里的鲤鱼每年都在壶口瀑布跳过龙门,变成龙,然后被带到长安城的地下。

“我们当鲤鱼的时候,都拚命努力,希望能早日跃过龙门,褪去鱼鳞化身为龙,满心以为可以一步登天。结果一跳过龙门才知道,早有长安城的军队等在那里,把我们捉到这里的地下,每天围着隧道奔跑,別说天了,连光亮都见不到。”饕餮不无失落地感慨道,“可是我们已经被死死拴在这根该死的柱子上,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大部分的龙都认了命——但只有那个傢伙拚命地反抗过。”

哪吒听了,心中一惊。这时雷公也凑过来,语气里带著几丝崇敬:“那次它可是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地动山摇,风云变幻,直到白云观的几位道长们出手,才把它制服——那道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周围的龙纷纷应和,看来那一次令他们的记忆都非常深刻。

“然后呢?”

雷公惋惜地叹了口气:“然后它就被道士们封住,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它都没办法摆脱这根柱子。要知道,一条龙的反抗精神越强大,它絶望以后心死的越彻底。像是甜筒这样傲气的傢伙,当他意识到再怎么反抗也不可能离开地下以后,就变成那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了。”

“你们怎么不去帮他呢?”哪吒略带生气地质问。

饕餮苦笑一声:“反抗又有什么用呢?长安城可比我们强大多了。再说了,在这里虽然暗无天日,但毕竟每天都人来给我们清洁、给我们吃的。钻隧道是辛苦,但总比死了好嘛。”

“龙难道不该是天生该在天空飞翔的吗?”

“那只是个传说。”饕餮的龙爪子漫不经心地敲击地板,“我们一变成龙就被抓来长安城了,从来没飞上去过天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也不关心。”

哪吒感觉不可思议,龙居然不想飞翔?而且这似乎还不只是饕餮的想法,四周许多巨龙都流露出赞同的意思。他们眼里没有渴望,没有追求,只有美食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这时候雷公伸长脖子,望向穹顶,雷声隆隆地说道:

“甜筒之所以那么激烈地反抗,大概是因为,它是这里唯一尝过在天空飞翔滋味的傢伙吧……”
“这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哪吒的小脸蛋因为同情和愤怒而变得激动,泛起片片红晕。他走到甜筒趴着的大坑边缘,抬起脑袋,大声问它:“喂,我现在能听懂你的话了,你可以理我了。”

甜筒还是那一副漠然表情,一言不发。

“如果你真是不想理我,刚纔干嘛从饕餮嘴里救出我,还把肉让给他呢?”哪吒委屈地质问道,抬手把甜筒递过去。远处的饕餮挠了挠龙头,面露尷尬,对雷公嘀咕道:“我根本没打算吃他好不好……”雷声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仔细看著。

哪吒见甜筒还是无动于衷,又踏前一步,来到巨龙的嘴边。他伸出小手,粗暴地推开巨龙肥厚的下嘴唇,露出两枚如门板大小的白色巨齿,那里的齿缝足可以让一个小孩子穿行。哪吒把甜筒托在手里,毫不客气地从两枚牙齿之间塞进去。对于这种无礼的举动,巨龙居然还是没做任何反抗,任凭甜筒掉进自己的嘴里,慢慢被龙涎濡湿融化,化出一道微不足道的甘甜沁入舌尖。

“我最喜欢吃甜筒了,又香又甜,只要吃上一口,以后这种味道再也忘不掉了。”哪吒说,“你在天空飞过对吗?是不是也忘不了那种味道?”

甜筒本来耷拉下来的两条龙鬚,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被这根大铜柱子拴住,所以没办法飞起来对不对?”

“……”

“如果你的铁链解开,就一定会飞出去,对不对?”

“……”

甜筒的龙鬚又摆动了一下。哪吒的嘴唇撅了起来,眼神闪到一道坚定的神色。他转身从甜筒身边走开,饕餮和雷公问他去哪里,哪吒指了指那根超级大的黄铜柱子:“我去把铁链解开,让甜筒恢復自由。”

饕餮发出呵呵的笑声,觉得这孩子真是天真可爱,可很快他的笑声被雷公的吼声截断了。他们看到,哪吒已经走出巨龙们棲息的坑区,沿著一条凸起的金属脊棱朝着铜柱底部走去。

“喂,他不是认真的吧?”饕餮一脸紧张地问。雷公摇摇头,不知是说他不会是认真的,还是说自己不知道。其他的巨龙也发现了这个小小人类在做的事情,都惊讶地伸长了脖子,吐出高低不一的龙吟。

哪吒没有朝后看去,他一步步地朝前走去,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如果妈妈看到这样的表情,一定会把手指放在额头叹息说这个犟孩子。

那条凸起的金属脊棱应该是检修人员用的通道,它的顶端很平,留出了一棱一棱的阶梯,两边每隔几丈还有两节扶手。哪吒一步步迈上去,越靠近铜柱,脚下的路就越陡峭。周围的黑色锁链和管道密密麻麻地盘踞在地面和半空,彷彿一只大蜘蛛的巢穴里塞满了蛇。蒸汽不时从漆着黄色数字的连接阀门中喷出来,像一朵朵稍现即逝的白花。

低沉的嗡嗡转动声在哪吒耳边越发响亮,哪吒擦擦额头的汗水,知道自己快接近铜柱了。他极力抬起头朝上面看去,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铜柱高耸入云,如同崑崙山一样威严而不可攀。一直到这时候,哪吒才发现,这根巨大的铜柱不是镶嵌着齿轮,它本身其实就是由无数黄澄澄的齿轮构成。这些齿轮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哪吒的手掌尺寸,而大的甚至比巨龙的脑袋还要大上几圈,它们彼此以极其复杂的方式嚙合在一起,以不同的速度转动着,带动灰色的传送皮带和黑色锁链往复运动,形成一幅流动中的金属画卷,多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炫。

这里和龙坑不一样,没有生命气息,连苍蝇和老鼠都没有一只,只有冷冰冰的金属机器面无表情地发出噪音。就连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都显得无精打采,整个区域颇为阴沉灰暗。当哪吒最终抵达铜柱底部的时候,看到在铜柱的表面有一排凸起的扶手。

扶梯向上延伸五十多丈,在扶手尽头处的铜柱外壁上掛着一台古怪的鎏金小房间,房间方方正正,外表鐫刻着一条五爪金龙和牡丹花,顶上被无数管线与铜柱连接在一起,还有一大块水晶石镶嵌在侧面,透着高贵气息。房间是半敞开式的,可以勉强看清里面——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很大的锁孔,锁孔上窄下宽。

“这里应该就是开关吧?”哪吒心想,他收藏的玩具里,也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只要那么轻轻一拧,就可以让玩具停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抓住第一阶扶手,然后朝上面攀爬而去。初时几级还好,往上走了大约十几个扶手以后,哪吒开始有些后悔了。这东西看起来並不像想象中那么好爬,他的四肢发酸,头略微有些发晕,甚至能感觉到铜柱在微微晃动。他试着朝下望了一眼,嚇得赶紧收回目光。

“如果一次没抓住的话,就会掉下去摔死吧。”

一个迟来的可怕念头攫住了哪吒的神经,他还不能深刻地理解死亡的意义,但与生俱来的恐惧却促使他把扶手抓得更紧。又勉强向上攀爬了几阶,泪水在这个孩子的眼眶里匯聚。哪吒勉强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还想要继续向上爬去。可过度紧张让肌肉痠疼不已,脚下的悬空让恐惧更加强烈,让他几乎连退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身体摇摇欲坠。

哪吒咬紧牙关,再一次尝试上爬去,这次他儘量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不去多想,凭着不知哪里升起来的力气,一口气爬上去了十余阶,距离那间小屋更近了。他喘着粗气,伸出手臂去抓上一阶的扶手,可手还没抓牢,脚下却咯噔一下踩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猛然朝下坠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哪吒回想起被孽龙追逐时的情景。这种感觉何其相似,都是在半空中朝地面坠去,连身体轻飘飘的感觉都差不多。

没容他有更多想法,哪吒的身子猛然一顿,已然落地。可自己並没有像想象中一样四分五裂,反而觉得软绵绵的很舒服,似是落在一大团棉花上。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巨龙的脊背上,龙两侧的青绿色鳞片都竖了起来,形成两排围栏防止他滑下去。

这条巨龙正浮在铜柱旁边,龙尾处的几片火焰状尾鰭不断摇摆,保持着悬浮状態。远处传来巨龙们兴奋的喝彩,其中以雷公的声音最大。

“甜筒?”哪吒认出了这条龙。

“笨蛋。”

巨龙第一次开口说话。

“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哪吒兴奋地抓住一片鳞片,把身子朝前倾去,想靠龙的脑袋再近一些。

“只是不想你给我们添麻烦。”

巨龙把头朝另外一侧摆去,身体开始转向。哪吒听到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意识到甜筒是带著铁链从龙坑飞出来接住他的,这个动作很危险,很可能会打乱铁链和齿轮的运行规律,让一切都变成一团糟。
哪吒从脊背爬到甜筒的脑袋顶,双手一边一个抓住那两支粗大的龙犄角,双腿跨坐在龙顶一处肉乎乎的鼓包上。这里既稳当,视野也好。巨龙发出不悦的喷鼻声,但也没去阻止。

“不要飞回去呀,你再飞的高一点,我就可以直接进到那间屋子里,把铜柱关掉了。”哪吒说。

“没用的。”巨龙昂起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间鎏金小屋,“那里是长安地下龙的控制总枢纽,只有皇帝的玉璽才能开启或关闭它,你爬进去也没用。”

哪吒在画册上见过皇帝玉璽的样子,确实和小屋里的钥匙孔很匹配。

“那岂不是……你们没办法离开了?”

“本来也只是你多管閒事。”

甜筒摆动着身躯,朝着龙坑游去。他落地以后,忽然发现头顶悄无声息,而饕餮和雷公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著他。甜筒低头用喝水的铜盆照了照自己,才发现哪吒正趴在犄角之间,盘腿而坐,撅着嘴一动不动,神情愤愤。

“下来吧。”甜筒说。

哪吒把脸別到一边去,不理他。

“快下来,不然我要晃脑袋了。”

哪吒仍是不为所动,嘴巴翘得能掛起一条锁链。

甜筒无奈地吹了吹气,在饕餮和雷公催促的眼神下,勉强开口道:“谢谢你。”哪吒这才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清声道:“不用谢。”

这时穹顶上掛着的几个绿色青铜钟在齿轮的带动下响了起来,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发出恢弘的咣咣声。这是地下龙系统再度开启的信號。

甜筒抬起脖子望瞭望,对哪吒道:“我们马上就要上班了。你还是藏在鳞片里,我给你带出去。”哪吒也怕回家太晚妈妈会着急,也不敢继续耍脾气,赶紧朝饕餮、雷公他们道別,然后钻了进去。

在合拢鳞片前,甜筒说:“以后这种地方你还是不要来的好,你没什么能帮助我们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以及一丝忧伤。只可惜哪吒已经蜷缩进鳞片,没有看到。甜筒的龙鬚弹了一弹,朝着隧道入口飞去。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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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的失踪在將军府引起了一阵骚动,一直到他平安返回,大家才鬆了一口气。哪吒没敢说自己跑到长安地下和巨龙们玩耍,只说自己迷了路。

闻讯赶来的玉环公主连连自责,说都怪自己太疏忽,才会让哪吒迷路。哪吒趁机向玉环公主提出一个要求:想坐沈哥哥的飞机出去玩。

玉环公主先是拒絶,说乘坐飞机终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哪吒拽住她的胳膊,耍赖般地恳求道:“如果玉环姐姐你陪着我,那就没关係了嘛。”

哪吒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怎么奏效的,他只知道,这么说的话,玉环姐姐一定不会拒絶。果然不出他所料,玉环听到以后,先楞了一下,旋即爽快地答应了,还自言自语道:“没错,哪吒年纪还小,需要人陪,所以我才去的。”浑然没发觉自己双颊染了点红晕。

到了第二天一早,沈文约早早地来到了將军府,中气十足地大声喊道:“快起床,小伙子,太阳要把屁股晒化嘍!”

哪吒听见呼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连饭都顾不得吃,揣了两个馒头,三步並两步跑到大门口。

沈文约骑在一匹慄色的高头大马上,正神气活现地等在门口。他今天身穿一件笔挺的浅紫色天策军装,头上戴着飞行校尉的圆形头盔,头盔前额一羽孔雀翎高高飘起。

不少路过的人都冲这位年轻帅气的校尉指指点点,其中以女子居多。沈文约大为得意,还冲她们拋了几个媚眼,不动声色地调整成更帅气的姿势。可他的耳朵突然一动,轻浮气一下子收敛起来,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

玉环公主骑着一匹白马从街角慢慢转了过来。她今天上身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短袄,腰间束了一条红色丝带,下面没套裙子而是一条皮质长裤,裤管紧紧贴在两条长腿上,看上去乾净利落,英姿颯爽。

“公主早!”沈文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玉环公主有点受不了他炽热的眼神,连忙移开视线,板起脸:“我先说清楚,我是为了陪哪吒才来的。”

“明白!公主是为了保护哪吒,不是为了我!”沈文约鏗鏘有力地大声回答。

玉环公主脸腾地一下红了,这个混蛋,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她气急败坏地扬起马鞭,做势要抽沈文约。恰好哪吒从沈文约背后的马鞍上探出头来,她悻悻放下鞭子,改用恼恨的口气道:“这次不是执行作战任务,是保护將军儿子,所以你给我好好飞,不许做任何危险的事。”

“属下一定將功赎罪!”

玉环公主双眸一瞪:“油腔滑调!谁是你的上司!谁说你犯罪了!”沈伯约这才露出惯常的神情,笑嘻嘻地说道:“公主请放心,有我在,一定护得你们周全——以天策府飞行第一名將的名义发誓!”

“哼,不要吹牛皮吹破了。”

“快走啦!”
坐在沈伯约背后的哪吒催促着这两个只顾说话的大人,他不明白,他们哪来的那么多话。

三人两骑离开了將军府,很快就跑出了长安城,来到了天策府设在长安西南郊区的飞行基地。

这个基地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之上,有两条笔直的跑道,分別是东西向和南北向。跑道两侧的停机坪上停满了各式造型的飞机,时值旭日初升,阳光照在这一排排铁皮怪物身上,泛起刺眼的金光,好似一大堆掛在绿色原野上的大唐金质勛章。基地中最醒目的建筑是一座五层高的望楼,望楼上掛满了各式旗语,其中最大的一面是天策府空军的标誌——衔着牡丹的雄鹰。

哪吒以为自己起的够早了,等到了基地才发现,这里早已经甦醒。穿著橙色號服的地勤和身披软甲的飞行校尉们在停机坪上忙碌着,喊叫着,运送弹葯的牛车穿梭往来,信號旗忽起忽落,跑道上时不时就有一架飞机起降,在基地上空发出清脆的轰鸣声。整个基地洋溢着一种跃动的活力。

“哪吒你看,那就是我们今天要坐的飞机。”沈文约伸直胳膊,指给哪吒看。哪吒循着他的指示看去,看到在一处标着“甲贰”的停机坪上,正停着一架大飞机。

这架飞机比上次沈文约开的武德型要大得多,机翼分成了三层,机身呈鱼龙流线形,除了前排驾驶舱以外,还有一个並排双座的后舱。机头的金属牡丹标誌擦得鋥亮,昂扬地望向天空。

“这是最新的‘贞观’型飞机,去年才编入天策府。它比旧型號的‘武德’飞的更快、更高,更远,三层翼构造让飞行更平稳,还能掛载更多引擎。贞观型在左右机翼下各掛有两个五万转的牛筋动力引擎,算上机头的一个,一共五个,总转量达到十五万转……”

沈文约滔滔不絶地说著。一提到飞机他眼睛就闪闪发亮,甚至连玉环公主都被忽略了。玉环公主不无嫉妒地看了一眼那架飞机,翻身下马。

哪吒也下了马,仰起头来注视着这架大傢伙,暗暗做着比较。它不如甜筒的身材长大,造型也没那么流畅自然,像是一大堆铁皮、木料和牛皮被粗暴地粘在了一起——不过跟心如死灰的甜筒相比,这一堆没生命的机械反而能让人感受到勃勃生机。

“大概是因为它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飞翔吧。”

这个想法让哪吒心里一阵难过。

几个地勤崑崙奴正在摇动把手,一边喊着號子一边把一圈圈乌黑的牛筋动力绳绞在飞机的动力箱里。沈文约告诉哪吒,这些牛筋都是取自江南最好的水牛,拥有极强的韧性。飞机加动力的时候,地勤崑崙奴会先把盘成匝圈的牛筋从库房搬到飞机旁,然后通过摇臂机械把它们绞紧在转子上。飞行的时候,牛筋会释放动能,带动螺旋桨飞速旋转。所以飞机的动力单位,都是用转来表示。

“贞观型飞机一共可容纳十五万转。如果保持最经济时速的话,平均一里的距离要消耗二百五十转,我考考你,这架飞机的最远安全续航距离是多远?”

沈文约拍拍哪吒的小脑袋,这么大的数字,对十岁的小孩子来说,算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吒掰了半天手指头,才得出答案:“六百里!”

沈文约哈哈大笑:“回程就不算啦?”

哪吒脸一红,他把这件事给忘了。玉环公主站出来替他打抱不平:“沈文约,你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干嘛,还不赶紧准备登机!”

沈文约正色道:“哪吒早晚是要加入空军的,这些基本的常识越早熟悉越好。”

“李將军公子的前途,什么时候要你来做主了?”

沈文约把食指压在鼻翼,正色道:“我感觉得出来,这孩子和我一样,地面对他来说太狭窄了,他天生就是要在天空飞翔的。”

这架编號为天策-零贰陆的飞机很快完成了动力加转工作,沈文约坐进前舱,把护目镜戴起来,开始进行自检。玉环公主和哪吒进入后舱。地勤人员仔细地为他们检查了安全带,还简单地讲解了一下降落伞的使用。

很快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天策-零贰陆被一辆牛车缓缓拉到跑道尽头。沈文约把右手伸出机舱,比起大拇指。望楼上的信號旗猎猎升起,准许起飞。

在沈文约的高明操作下,这架飞机在经过短暂的助跑之后,漂亮地从跑道上一跃而起,被五个螺旋桨产生的强大升力托起,笔直地飞向湛蓝的高空。

哪吒把小脸贴在机舱玻璃上,几乎压扁了鼻子。他目睹了飞机起飞的全过程,心中咚咚地跳起来,一种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情绪,从肾上腺分泌出来,流淌到全身每一处神经。沈文约说的没错,他天生就是要在天空的,那种跃升瞬间的失重感,比最好吃的零食还要美妙。

在天策-零贰陆身后,还跟隨着四架武德。毕竟哪吒是李大將军的儿子,天策府的主管尉迟敬德不敢冒险,以求完全。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蓝天上只有不多的几朵白云,而且都躲得远远的,留出一片寥廓空旷的空间给这些人类的造物。从这个高度俯瞰长安城,它就像是一个硕大的棋盘,纵横交错的街道构成无数方块,核心区域的皇城威严而庄重,而城北商业区像是下雨前的蚂蚁窝,一队队蚂蚁大小的黑影在忙碌着、簇拥着。

飞机再飞高一些,哪吒看到长安城附近的翠绿农田、浅黄色的荒野以及一圈黑褐色的外郭,隱约还可以看到灞水上的那座大桥。即使是再会讲故事的人和丹青画手,也难以描摹这些景色的奇妙。

“甜筒他们现在应该在城市下方的隧道里忙碌吧?”哪吒心想,一阵遗憾。如果甜筒这时候能飞出来,该是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情啊。

“你想去哪里看看?驪山?华山?还是想俯瞰一圈咸阳城?”沈文约在前面回过头来嚷道。外面的风很大,他必须要提高嗓门。

玉环公主对哪吒说:“华山很好,不过距离有点远,驪山更有意思一些。”

哪吒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想去壶口看看。”

“壶口?”

玉环公主和沈文约都是一楞。

“是的,我想去壶口看看。”哪吒坚定地说。他早就做好了打算,这次央求大人坐飞机出来玩,就是想趁机去看看甜筒、饕餮还有雷公他们出生的地方。

“壶口啊……”沈伯约看向玉环公主,露出徵询的眼神。壶口在黄河的秦晋大峡谷里,位于长安的东北方向,倒是在飞机的续航范围內。黄河鲤鱼跳龙门,就是在那里发生,算是长安的一个重要资源点。

玉环公主犹豫了一下:“壶口现在安全吗?”

“过几天就是龙门节了。白云观和天策府都已经派人在布置,附近应该会很安全。我们又是在天上,问题不大。”沈伯约回答。

玉环公主问哪吒为什么想要看壶口,哪吒说想看看壶口大瀑布。他在书上查过,壶口那个地方叫秦晋大峡谷,河水至此被猛然收束,然后跃入下游河谷,特別壮观。

“好吧,不过只许远远地看一眼,不可以靠近降落。”玉环公主说。

得了玉环公主的首肯,沈文约一推操作桿,发出一声啸声:“走吧!来一场痛痛快快的飞行吧!”

一根根牛筋啪啪地在动力箱里翻弹,天策-零贰陆的螺旋桨转速陡然提升,飞机轻盈地抖动机翼,在半空划出一道复杂的航跡。时而偏转,时而翻滚,甚至还把机头拉得高高的,几乎和地面垂直。

玉环公主没料到沈文约突然发疯,嚇得大叫起来,两只手伸向前紧紧搂住沈文约的脖子。哪吒一点不怕,反而兴奋的不得了,昨天在地下积蓄出的压力,被这肆无忌惮的飞行一点点释放出来。那几架武德根本无法追上,可怜的飞行员们只得一脸羡慕地远远跟着。

直到机舱里的传音铃发出一阵怒吼般的响声,沈伯约这才恢復到正常飞行航线。玉环公主惊魂未安,胸前起伏不定,她忽然发现自己把沈伯约的脖子搂的特別紧,触针般地鬆手,恼恨与羞涩同时浮现在娇顏上。她生怕哪吒看出什么,別过脸去,伸出手狠狠地在沈伯约腰间掐了一把。沈伯约疼得“嘶”了一声,飞机连带著微微一颤,飞行校尉脸上却露出恶作剧得逞的陶醉神情。

没过多久,这一队观光的机队飞临到壶口上方。这里已经有飞机在巡逻,巡逻机与沈伯约用灯光简单地交谈了一下,摆动机翼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

飞机开始在壶口上方盘旋,高度逐渐下降。哪吒朝下面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壶口瀑布。只见一条黄绸腰带般的黄河自西方蜿蜒至此,水流在这一段狭窄河道里匯聚成狂流,两侧的石岸让这条水龙很不舒服,不时掀起滔天巨浪,好似龙族狂怒时竖起的鳞片。然后前方的高度突然下降成一道九十度的河床悬崖,化身为水的巨兽前赴后继地奔流而落,发出絶望的嘶吼,即使在高空都能听到瀑布的哗哗水声。

哪吒注意到,在壶口瀑布的上空,横亙着一道散髮着淡淡祥光的华丽彩门,门楣上画着龙鳞纹路,造型古朴,它周身云靄繚绕,在瀑布上空形成的彩虹映衬下,宛若仙界之物。

“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龙门。黄河里的鲤鱼每年就是要在这里,逆着水流跃过龙门,化身成龙。” 玉环公主给哪吒讲解道。

哪吒惊讶不已。壶口瀑布的落差相当大,这龙门的高度也不低。鲤鱼身上又没装着牛筋动力和螺旋桨,要逆着这么强烈的水流跳过去,确实极不容易。

“所以每年来这里跳龙门的鲤鱼有几万条,但只有最强壮、最聪明的、还得足够幸运的鲤鱼,才能变成龙——有人做过统计,平均每一千条鲤鱼,才能有一条跃过龙门。”

“原来甜筒、饕餮和雷公他们,变成龙之前都是这么辛苦啊……”哪吒心想,心里更觉得难过。他们在跳过龙门之前,一定满怀憧憬吧,付出这么多努力,换来的却是在地下隧道里没日没夜的苦工,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看,在龙门两侧的岸上,白云观的道士们已经开始在搭建法阵了。”

沈伯约让飞机稍微倾斜了一点,指着地上的几处小黑点。那里插着五顏六色的旗子,还有数尊大香炉烟雾繚绕,道士们在来回奔走,一个个阴阳鱼和八卦的图案已经初具雏形,箝制住了壶口瀑布的两岸以及上空。

在更远处,是一处简易的冶炼场,高炉林立,炽热的暗红色铁水在坩堝中沸腾,飘摇浓厚的黑烟像是谁用炭笔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哪吒突然心中一紧,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他再定睛一看,发现铁匠们正在铸造的,居然是一条条黑色的锁链。这些锁链的样式与拴住甜筒的毫无二致,

玉环公主见哪吒看得仔细,就给他讲解道:“他们是在为龙门节做准备。到了那一天,长安城的军队会把壶口围起来。当鲤鱼变成龙以后,先由白云观的道长们做法,把新龙约束在这个法阵里。然后用铁链锁起来,由军队押回长安城去接受训练。”

“它们不会反抗吗?”哪吒小心翼翼地问。

沈文约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操纵桿,大声道:“有天策府在,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都威胁不了长安。”

他话音刚落,突然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在天空的天策-零贰陆也被这股震动波及,小小地顛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是地震了吗?”玉环公主有些惊惶地问道。

“你们坐好!”沈文约轻鬆的表情消失了,他把护目镜戴正,飞机朝着天空爬升而去,同时按下一个按钮,喀喇一声,机翼下的两个副动力箱被远远地拋出去,整架天策-零贰陆登时一轻。

玉环公主瞭解一点天策府空军的作战习惯,当一架飞机拋下副动力箱时,意味着飞行校尉即將面临复杂的空中格斗局面,需要减轻负载以获得较好的机动性。

“怎么了?是遭遇了敌人袭击吗?”玉环公主连声问道。

“马上就知道了。”沈文约沉声道,同时控制飞机在较高的高度进行盘旋。

地面上又是一阵震动传来。哪吒和玉环在天空中惊骇地看到,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摇动着壶口瀑布,黄河两岸的大地开始抖动起来。无论是冶炼厂还是法阵,都被晃得东倒西歪。哪吒亲眼看到一尊坩堝倒在地上,铁水流淌出来,把周围堆积的锁链烧融。

“快看!”哪吒大喊。

他看到一缕缕的黑气从壶口瀑布附近的山谷与丘陵裂隙中飘出来,匯聚成一条条孽龙。这些孽龙和袭击哪吒那条的长度差不多,甫一出来,就立刻四散开来,向最近的人类发起袭击。

玉环公主惊呆了:“是孽龙,而且还有这么多!?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咱们得儘快离开壶口,万一孽龙上天,可就麻烦了。”沈文约说道。

“我们不去救他们吗?”哪吒问。

沈文约摇摇头:“这架天策-零贰陆没装任何武器,何况还有你们在。不过你放心,白云观的道士们虽然討厌,但都不是废物,他们还能撑一阵——玉环!”

沈文约叫着玉环公主的名字,把机舱里的传音铃递给她:“马上给天策府的尉迟大人发报,让他们儘快通知李將军,派遣援军过来。”

玉环接过铃鐺,手足无措:“这该怎么用的?”

“按三才韵部摇动,天是长摇,地是短摇,人是急摇。这个铃跟天策府的警钟是贯通的,我们一发报,那边就能收到。”

“可是我没用过三才韵部啊……”玉环委屈地说。她虽然喜欢跟当兵的混在一起,可这不代表自己对军队那一套通讯手段很熟悉。

“我会这个!”哪吒举起手,“我父亲教我背诵过这个。天-天-地是十四缉,天-地-天-人是第七个字,那就是‘急’字,是这样吧?”

“很好!”

沈文约表扬了一句,重新开始全神贯注地操纵飞机。哪吒深吸一口气,把从前父亲要求自己背诵的內容一一回想起来,再转译成传信铃的摇动方式,时快时慢地摇动起来。

这时已经有孽龙注意到了这架飞机,晃晃悠悠飞上天来,试图接近。不是一条,而是三条。沈文约冷哼一声,一踩推力板,来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小角度迴旋,堪堪避开两条孽龙的袭击,然后迎头朝着第三头孽龙撞去。孽龙还没来得及施展爪牙,天策-零贰陆的所有螺旋桨猛然加速转动,在机头形成一个剧烈的空气漩涡,撕开了孽龙的雾状身体,然后以极高速度破围而去,留下一道残影。

只是机舱內的成员不得不承受很大的压力。玉环公主把哪吒搂在怀里,头低下去。哪吒虽然脸色煞白,手腕却坚定不动,铃鐺依然有节奏地响动着。

沈文约精湛的技术为援军爭取了时间,四架护航的武德终于赶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挡在天策-零贰陆前面,连弩和符纸炮从机翼下接连不断地喷射出去,在天空爆出一团团黑色的雾花。

“兄弟们,辛苦了!”沈文约用灯光向他们道谢,然后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迅速朝长安城飞去。而与此同时,“壶口孽龙起,急!”的讯息经过哪吒之手,迅速传回了天策府……

……长安的正中央是皇城的所在。在皇城西北角有一处偏殿,其貌不扬,既没有铺设精美的琉璃瓦,也没有悬掛任何匾额,而且有一半殿身都埋在地下。但在熟知皇城內情的人眼中,这座宫殿却代表了整个长安最高的意志。

天子穿著金黄眼色的便袍,走进这座宫殿,身边只有一名侍卫跟隨。他背着手,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只有腰间繫着的那一枚玉璽的晃动幅度,才透露出他心绪中的一点点不平静。他还是个年轻人,掌握这个国家不过几年,还没有充分培养出天威,偶尔还会像普通人一样流露出自己的情绪。

这座偏殿內別的什么都没有,只在中央供奉着一座玉石雕成的五爪金龙,雕像足有六丈高,几乎碰到殿顶。天子走到玉龙身前,侍卫用手扳动玉龙的尾巴,传来一阵嘎啦嘎啦的机关声,然后玉龙的底座朝两边开启,露出一个小小的房间。

天子走进房间,侍卫掏出一半虎符,把它嵌在房间里的另外一半虎符里。当两枚虎符的裂缝完全弥合,小门慢慢关闭,整个房间开始飞速地朝地下降去。房间內的一个铜製标尺从“零”刻度的位置不断下降,一直到叄十才停住。

房间的门再度开启,出现在天子眼前的是一个半圆形的大空间。在空间的正面墙上掛的是一面硕大无朋的铜镜,足有四层楼那么高。铜镜前是一个四层的大理石阶梯平台,在前三层阶梯上坐满了穿著青袍的道士。这些道士面前都竖起一面小铜镜,还有一把算盘和罗盘。他们一边注视着铜镜里变化的数字与符籙,一边急促地在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或转动罗盘,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氛却颇为紧张。

这里是兵部秘府,是长安城出现重大危机时,天子就会在这里进行决策指挥。兵部秘府大概是整个长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即使把库房里所有的轰天雷都投在皇城里,这个地方也不会有任何损伤。

天子出现的位置,是在大理石阶梯的最顶层。这里没有任何摆设,只在外围贴了一圈杏黄色的静音符。平台上的设施只有一张桌子和四把石椅,其中三把已经坐上了人。

座位上的三个人看到天子来了,都纷纷起身叩拜。天子示意他们平身,然后坐在最中央的石椅上,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这三位臣子。整个长安城有资格在这里出现的人,全都到齐了。

掌管神武军的李靖大將军、掌管天策府的尉迟敬德將军,以及鬚髮皆白的白云观清风道长,他们三个代表了禁军、空军以及道门的三股力量。整个长安城的安全,就是由这三根支柱支撑。

“开始吧。”天子没有客套,他看起来心思沉重。

清风道长看了一眼两位同僚,拂尘一挥,那一面硕大的铜镜慢慢泛起光亮,镜中显出了壶口瀑布的景象,整个秘府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镜中,壶口瀑布两岸一片狼藉,搭建到一半的法阵幡桿被扯倒,铜鼎压断了香案,花花绿绿的符掛与小旗洒了一地;附近的冶炼厂状况更是淒惨,坩堝倾倒,高炉倒塌,泼洒一地的铁水凝结成了古怪的一滩铁疙瘩,其中隱隱还能看到人形。一大批士兵正在现场埋头清理着,天空不时有飞机飞过。

尉迟敬德报告道:“今天上午辰时三刻,天策府接到壶口空域巡逻机的通报,至少有五十条身长三丈以上的孽龙从壶口瀑布附近生成,袭击了正在布设的法阵和冶炼厂。半个时辰之后,天策府的第一批三十架武德战机赶往现场,孽龙在午时前全部被消灭。天策府隨即將指挥权转交给赶到现场的神武陆军。”

他一边说著,镜子里一边显示出了一些数字和图形,帮助直观瞭解。

“伤亡呢?”天子问。

这时李靖开口了:“根据神武军统计,地面共计有五名道长羽化、十三名冶炼工人殉职,两家天策府战机坠毁。”他停顿了一下,声调稍微高了一些:“不过托陛下洪福,龙门法阵並没有损伤。”

不过天子没被这句恭维所打动,他把目光投向清风道长。清风道长会意,一甩拂尘,那巨大的铜镜上的画面发生变幻,庞杂的各色符籙按照特定规律飞舞,又重新组合起来,凝聚成一个壶口瀑布的侧剖图。

“自我大唐在壶口瀑布搞龙门节开始,每次捕到的新龙,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丝戾气渗入地层。如果我们把每捕一条龙所遗留下来的戾气称为一业的话,那么平均每造十五业,就足以形成一条孽龙,出来祸乱人间。”

铜镜里的数缕黑气隨着清风道长的讲解,形成一条龙形,张牙舞爪。

“根据白云观历代仙师的不懈观测与研究,已经掌握了孽龙的形成规律。普通的孽龙,戾气浓度很低,可以轻易被消灭。但平均每过三十年,遗留在壶口瀑布附近的戾气浓度会累计到一个临界值,將会滋生出一条巨大的孽龙。大孽龙甦醒之前会伴隨着一系列徵兆,诸如地震、或者小孽龙现身频繁,活动范围扩大——”

“李將军,你的家眷似乎也遭到过它们袭击?”天子忽然偏过头问道。

“正是,有劳陛下掛心,所幸无恙。”李靖欠身回答。

“那是在长安南边,孽龙都跑出去那么远了啊……”天子自言自语。

清风道长继续道:“当这些徵兆持续一段时间后,巨大孽龙就会从地底甦醒。它是龙族的怨念所凝,所以本能会驱赶着它前往长安进发,不毁掉长安誓不罢休。一旦让它进入长安,將会对城市造成极大的损害。”

“可是……”年轻的天子指着铜镜上的数字:“道长刚纔说三十年,但上一次发生是在二十六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七年前;再往前数,是二十八年前。这是不是说,龙灾的爆发频率,在逐次提高?”

清风道长一怔,他没想到天子会如此迅捷地抓住重点。他连忙拱手道:“陛下明鉴。三十年只是平均数,近几次龙灾的间隔时间确实在逐渐变短。”

“为什么呢?”

“因为自陛下登基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以致城市中的市民数量越来越多,城市范围也在慢慢扩大。地龙运力必须要用到更多的龙,才能追上经济发展的步伐。我们在龙门节的捕龙量每年都在增加,戾气浓度自然也呈上升趋势。”

天子听完解说,表情微微露出不安。他登基才五年时间,还没有经历过龙灾。人对未知的灾难,总会有种恐惧:“那该怎么办才好?”

李靖身子前倾,忧心忡忡:“以臣之见,不若暂时取消龙门节,或减少捕龙数量,以遏制戾气上升。”

“不可!”清风道长眼睛一瞪,大声反对,“龙数减少,地下龙势必大受影响,运力不足,长安必有大乱。”

“可龙灾若是爆发,恐怕会有风险……”尉迟敬德插嘴道。

清风道长起身深深一揖,面向天子,语气傲然:“自有长安城以来,这样的龙灾已经发生了数十次。不过每一次都被白云观成功驱散,长安城从未让孽龙进入过一次。先帝之时,贫道有幸追隨先师参加了两次长安防御战,亲眼见我长安军民眾志成城,人定可胜龙。陛下,要对长安有信心!”

李靖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可没有清风道长那么乐观。从他的角度来看,一打就会有伤亡,能有办法消弭灾难,儘量不动兵戈最好。他身为大將军,求稳是第一位的。

清风道长把视线转向李靖,振声道:“每次龙灾爆发时,孽龙的实力都差不多。但长安城的实力却是与日俱增。这些年来,白云观的研究从未停滯。无论阵法、符咒还是祭炼出的破邪法器,威力都比三十年前高出许多——李將军,尉迟將军,你们神策陆军的火器、天策空军的战机这么多年来,技术上不也取得长足的进步吗?养兵千日,难不成事到临头连区区一条孽龙都收拾不了,还要长安城牺牲经济来弥补你们的胆怯吗?”

面对清风道长的挑衅,李靖和尉迟敬德只能苦笑着闭上嘴。天子道:“那以道长的意思?”

“龙门节照常进行。白云观会全力戒备,就算龙灾提前爆发,贫道也有信心拒龙于城墙之外。” 清风道长信心十足地挥了一下拂尘。

李靖和尉迟敬德没办法,一併起身,向天子保证神策陆军和天策空军也会全力配合。

三位长安城的支柱都做出了保证,天子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他勉励了几句,然后起身离开。

在临走之前,天子瞥了一眼大铜镜,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镜中幻化出的那条大孽龙正別有深意地盯着他,这让这位九五之尊不太舒服。

(五)

(因为之前用的是未校对稿,所以沈校尉的名字出现了混乱。此后一律用沈文约)

哪吒觉得父亲最近有心事。

平时父亲总是很忙,但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哪吒叫到跟前,要么检查功课,要么询问近况。虽然父亲的態度有些生硬和笨拙,但哪吒知道那是关心的表现。

但最近几天时间,哪吒看到父亲进门以后谁都不理睬,总是阴沉着脸走去书房,把门关紧,不知在里面做什么。而且家里的访客数量大增,不分白天黑夜,不停有人来拜访李靖,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哪吒经常一觉醒来,看到书房仍旧点起蜡烛。

整个大將军府的空气都因此而变得沉重起来,僕人们脚步放轻,生怕搞出很大响动惹怒主人,门里门外的卫兵表情也僵硬了不少。哪吒觉得十分没趣。

可是他现在根本出不去。自从在壶口瀑布遇险以后,大將军下了禁足令,不让哪吒外出,尤其是不许再到长安城外去。这可哪吒闷坏了。家里这么狭窄,哪里有外面长安城那么好玩;外面长安城再大,也没有天空那么开阔。他已经享受过飞行的乐趣,心已经野了,再重新关起来,让他痛苦万分。可这次別说玉环姐姐,就连沈大哥都不帮他,让他安心在家里唸书。

哪吒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图画书,又去逗了逗水缸里的乌龟,把几页白纸叠成飞机扔出二楼的窗外,掉到院子的花丛里。这些游戏本来都是他的爱好,但现在却是索然无味,哪吒满脑子都是飞行,这些小打小閙只会让他更加空虚。

“真想去找甜筒、饕餮、雷公他们玩啊。”

哪吒趴在窗口,看著熙熙攘攘的街头,开始想念地下的中央大齿轮柱。比起人类来说,那些龙可爱多了。想到柱子,他忽然回想到了那次危险的攀爬,那可真是一次惊险的旅程,若不是甜筒及时出手,恐怕他已经摔死了。下次再有机会爬的话,哪吒觉得可以在腰间栓根绳子,这样就安全多了。

绳子?攀爬?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哪吒脑海。

他去花匠的储藏室里找出一卷绳子,说要用来玩游戏,然后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哪吒把绳子一段系在床脚,然后身子掛在窗外,抓住绳子一步步地往下爬——这是从一本讲风尘三侠的图画书里学来的——他很快就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没人觉察。

哪吒从家里溜出来以后,直接跑去附近的利人市地下龙站,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从这里隨便攀爬上一条龙,让它把自己带去中央大齿轮柱,就能见到他们了。

可他走到地下龙站时,却看到牌楼下的入口被三条黄色的绸带封住了,几名士兵站在门口,不让人进去。最奇怪的是,在站口附近居然支起了一张香案,案上插着十几根细细的香,都点燃了,裊裊的香烟在牌楼附近升腾。一个和尚捻动着佛珠,喃喃唸著经文。一群老头老太太聚在香案旁边,手做祈祷状。

“这是怎么了?地下龙停运了吗?”哪吒问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人。

那个烧饼贩子看到发问的是个小孩子,摸摸他的头,和蔼地说小朋友可別问那么多,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哪吒哪里肯放弃,缠着他问。这个大叔脾气不错,被哪吒缠的没办法了,只好告诉他,这是地下龙升天了。

“升天?是说地下龙会飞了吗?”哪吒问。

大叔挠挠头:“所以说小孩子不应该知道嘛……升天,升天就是去世了、过去了……呃,就是死了。”他一口气说出好几个代词。

“龙也会死?”哪吒一下呆住了。

“龙当然会死啦,和人是一样的。”大叔撇撇嘴,到底是个小孩子,居然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他指了指站口的牌楼,“如果有龙在地下龙站里死掉的话,站点都要暂时关闭,等到龙尸被处理走,才会继续运行。你看,那边还有和尚来做法事呢,免得龙死以后怨念不散在附近作祟……咦?”

他说完这句话一低头,发现哪吒已经不见了。大叔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小孩子实在太没礼貌了,然后继续揉着麵糰。

牌楼附近的垃圾箱后面有一处不起眼的导流渠,它的功能是在下雨时防止雨水倒灌入地下龙站內。这个导流渠是个竹製的长水管,从地下龙站里接出来,通往地面。洞口的大小勉强可以通过一个小孩子。哪吒此时正全身趴在水管里,扭动着身体向深处爬动。这里太过狭窄,他施展不开手臂,只能用双肘和膝盖蠕动。有时內槽没刮乾净的竹刺会扎到他的身体,但他顾不上怕疼,咬着牙一刻不停地前进。

哪吒的心里慌乱不已。他虽然知道概率很低,但仍忍不住去想那条死掉的龙会不会是甜筒。他年纪还小,但死亡这个概念还是明白的。甜筒那种枯槁的目光、不愿进食的虚弱身体,都让哪吒有着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很快就爬到了水管的尽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哪吒落地以后发现,这个位置位于地下龙站台的內凹侧面,恰好可以看到地下龙站內的动静。

哪吒悄悄探起头,看到一具巨大的龙躯填塞满了整条隧道,它身上的鳞片黯淡无光,四只爪子无力地蜷缩在腹部,一直摇摆的龙鬚也耷拉在长吻两侧,全无活力。一群草绿色服饰的工作人员正在龙尸周围忙碌,用许多粗大的灰绳把它绑起来,让它看起来好似落入蜘蛛的巢穴。

哪吒鬆了一口气,这个显然不是甜筒。甜筒的鳞片要比它长,纹路也不相同。这些细微的差別也许別人看不出来,但哪吒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不过他的心情並没有好转,那条去世的巨龙紧闭着双眼,嘴巴痛苦地咧开一半,看起来死前相当痛苦。它的龙皮发皱而鬆弛,脖颈污渍斑斑,像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人类老者。

如果有一天甜筒也变成这样该怎么办?哪吒想。

这时候,地下龙站的工作人员们拽起绳子,一边喊着號子一边往一个方向拽去。龙尸太大了,即使几十个人用力,也只能挪动一小段路,给隧道腾出一点点空间。

不过有这点空间也就够了。工作人员吹了几声哨子,很快从隧道的另外一个方向传来龙啸,然后哪吒看到一条龙尾缓缓伸入站台。原来这条龙是倒着进入隧道的,龙尾正好对准死龙的龙头。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把捆缚龙尸的绳子捋成十几束粗大的牵引索,再把牵引索拴在龙尾巴上。

哪吒一下明白了,他们是打算让那条龙把龙尸拖走。这么重的尸体,除了龙以外确实没人能拖动。他忽然注意到,那条龙尾上有几片鳞甲是圆形的,聚在一起好似一朵梅花。哪吒想起来了,这条龙他那天应该见过,还给它起过一个名字叫梅花斑。

哪吒悄悄从藏身之处跑出来,此时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龙尾,没人发现这个小孩子。他弓着腰,屏住呼吸钻进隧道,跑到龙头的位置,轻轻喊了一声梅花斑。

听到哪吒的声音,梅花斑的眼神转动了一下,龙鬚轻轻摆了摆,认出了这个给自己起名字的小傢伙。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梅花斑问。他们在用龙语交谈,普通人是听不到的。

“你带我去中央大齿轮柱吧,我想去看看大家。”哪吒说,然后举起一个大袋子,“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梅花斑迟疑了一下:“呃,我没所谓,不过我得先把这具尸体拖走,才能回去。”

“它是你的朋友吗?”哪吒低声问。

“我不认识。不过听说是个老傢伙,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多年了。”梅花斑的声音里无喜无悲,彷彿这事跟它毫无关係。

只是十多年寿命吗?哪吒心想,但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掀开梅花斑的一片鳞甲,藏身其中,心情变得好沉重。在黑暗和狭窄中渡过十多年的疲劳生涯,最终的结局却是死亡,这就是龙的一生吗?

很快站台里的牵引索都接好了,梅花斑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啸,奋力向前,那具龙尸的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两条龙一前一后缓缓驶出站台,工作人员们发出欢呼。

梅花斑拖着尸身在隧道里缓慢地飞行着,不时转弯。它走的路不是平常的载客路线,哪吒感觉隧道是微微朝下倾斜的,说明他们一直在向地下飞。大约飞了半个时辰,哪吒陡然觉得身体一轻,他偷偷从鳞片里探出头去,结果一下被嚇到了。

他们正在一处空洞的正上方飞翔。这个洞穴和中央大齿轮柱的空间很相似,但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多精密的机器设备,就是一个普通的岩石洞窟,洞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很少。

在洞穴的底部,是一片白森森的龙骨丛林。这丛林是用龙的骸骨堆积而成,狭长的脊骨高挑而起,掛满枯黄的趾爪,一排排灌木般的嶙峋肋骨倒立朝天,关节扭曲成团。丛林深处隱藏着无数硕大的巨龙头骨,它们的下頜或开或合,漆黑空洞的眼窝里闪着磷火。这一片骨堆层叠厚实,一望盈野,不知要多少龙尸才能达到这样的规模。

哪吒闻到洞穴里有一股浓浓的尸腐朽味,让他头昏目眩,忍不住摀住了鼻子。

梅花斑似乎也不喜欢这里,它飞快地划过洞穴上空,用尖利的后爪割断牵引索。那具老龙的尸体失去支撑,从半空掉落下去,“哗啦”一声砸在龙骨堆中,引发了一连串骨塔的坍塌。

梅花斑完成这个动作以后,头也不回去朝出口飞去。哪吒问他这是什么地方,梅花斑说这叫龙尸坑,每次龙死以后,都会被丟弃在这个坑里。

“没有墓地和墓碑?只是这么像垃圾一样堆在一起?”哪吒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然还能如何?”梅花斑奇怪地反问。

哪吒摀住鼻子再次低头望去,那具龙尸一动不动地躺在坑底,摆出一个滑稽的姿势。过不了多久,它的血肉就会全部腐烂,只剩下一截截骸骨,和周围的骨林融为一体。即使死后,它也没有机会一睹阳光,更没机会飞翔。不知为何,哪吒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梅花斑离开龙尸坑以后,把哪吒带回到了中央大齿轮柱。那些正在休息的龙看到哪吒来了,都很兴奋,饕餮像小狗一样拚命去闻他手里的零食口袋,哪吒不得不多给他吃了一块甜玉米。

哪吒把零食发完以后,走到甜筒跟前。甜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趴在自己的坑里打瞌睡。他听到哪吒走过来,简单地摆动一下龙鬚:“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来这里么?”

哪吒没回答,一屁股坐到甜筒身旁,垂着头闷闷不乐。这个反应有点出乎甜筒的意料,它本来想不搭理他,可看到这小男孩一脸的鬱闷,它无奈地喷了口气,把脖子伸过去问道:“你怎么啦?”

哪吒遂將在龙尸坑里看到的情景跟甜筒说了,问它去过没有。甜筒淡然道:“龙尸坑我去过几次,运过几次同伴的尸体,那个地方的尸臭味道太重了,我不喜欢。”

“那地方多可怕啊!”哪吒激动地说,“看不到天空,也没有阳光,周围除了骨头什么都没有。你们生前在地下隧道里飞行,死后也要在这样的地方呆着吗?”

“都死了,还想那么多干嘛。”甜筒昂起头,扫视那群爭抢零食的龙们:“我们都有被人拖走的一天,这里的每一条龙,最终的归宿都是那里——没有例外。”

“你们甚至连墓碑都没有。”

“要墓碑有什么用,在你之前,我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甜筒抬起爪子,碰了碰哪吒的小脑袋。

“一次天空都没有飞上去过,这样实在是太可怜了……”哪吒喃喃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对龙们怀有同情,这一次却已能感受到那种深不见底的絶望。

“在这种絶境,若不让自己死心的话,希望越大,思考越多,越是一种折磨。你拿零食给它们,给它们起名字,都是很残忍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甜筒平静而严肃地望着哪吒,这还是个小孩子,它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理解这番话。哪吒注视着甜筒,眼神里很困惑,终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让甜筒鬆了一口气。它略带歉疚地把身子俯下,下巴贴到地面:

“来吧,坐上来,带你去空中转一转。”

哪吒顺着脖子爬上龙头,轻车熟路地在两个犄角之间找到鼓包,一屁股坐下去。甜筒身躯一振,缓缓升空。虽然这里的地穴空间有限,甜筒的腿还被锁链拴住,但做一些小范围的腾挪还是可以的。

中央大柱的齿轮依然喀喇喀喇地转动着,巨龙带著少年在半空拘谨地飞翔。其他的巨龙都识趣地避开他们的路线,免得锁链纠缠在一起。哪吒抓住犄角,用脸贴在它略带腥味的冰凉鳞片,轻声道:“其实,那天我也去壶口瀑布试着飞了一次。”

“哦。”

“可惜不是骑龙,我坐的是飞机。”然后哪吒开始讲他那天在壶口瀑布飞行的事情,看到什么样的鸟,吹到什么味道的风,太阳光从什么角度照射下来,给白云镶出什么样的金边,甚至突然升空时的微微反胃,他把每一个小细节都津津有味地描述出来。

甜筒听著听著,猛然醒悟到,哪吒这么细致地描述,是想让它也体会到在天空飞翔的感觉。大概在小孩子看来,只要把香甜的感觉描绘出来,就相当于吃到了奶糖。看到哪吒在头顶笨拙而努力地找着形容词,甜筒微微露出笑意,让身躯飞的更加平稳。

但下一个瞬间,他的身躯猛然歪斜了一下,差点把哪吒摔下去,因为一个可怕的词从小孩子的嘴里脱口而出。

“孽龙?”甜筒浅黄色的龙眉一皱。

“是啊,我们碰到了好几条孽龙,差点没回来……”哪吒兴奋地比划著手指。

“详细说给我听听。”

于是哪吒把事情完完本本地讲了一遍。甜筒一边听,一边盘旋着落回到大坑里。等到哪吒跳回地面,甜筒严肃地告诉他:“你最近不要来这里了,也不要离开长安城。”

“为什么?”

甜筒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下了个重大的决心。他抬起前爪,用尖利的指甲指了指自己下巴往下三尺的一道凹陷疤痕:“你看到这里了没有?”

哪吒点点头,他当然看到了。当初他不小心把糖浆涂抹在这块疤痕上,所以才认识的甜筒。

“在我们龙族,这里的鳞片叫做逆鳞,巨龙的愤怒与火气都储存于此。谁胆敢触动的话,就会引发巨龙震怒,不死不休。”

“可是这里明明没有鳞片啊?”哪吒问道。

“在这里的每一条龙,都没有逆鳞。我们在壶口瀑布变成龙以后,立刻被长安守军捉住。在丧失自由的那一瞬间,每一条龙都会本能地抠出下頜的逆鳞,远远地拋开。这些逆鳞承载着我们最深沉的怒意与仇恨,化为没有灵智只有怨恨的存在。”

“你是说……”

“没错。那些孽龙,都是我们的逆鳞所化。”甜筒的声音变成深沉而幽远,充满了忧伤,“越是对未来絶望的龙,抠下去的逆鳞就越是凶残。你在龙尸坑也看到了,这么多年来,有多少龙埋骨于此,这么多怨愤的逆鳞环绕着长安城,迟早会匯聚出大孽龙,酿成大灾。”

哪吒面色嚇得惨白,他不甘心地提醒道:“长安城有我爸爸在守护,还有沈大哥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人类有很多办法可以剋制孽龙。但大孽龙和普通孽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它是由纯粹的杀意和愤怒所构成,蕴藏的力量可以让天地翻覆。一旦出现,就是一场长安城的大浩劫……”

甜筒还没说完,整个洞穴突然微微震动起来。所有的巨龙都不约而同地昂起头,看向上空。儘管厚厚的岩层遮蔽住了所有的视线,但巨龙们的眼神却表明他们看到了什么。震动在逐渐变强,有细微的沙尘从穹顶掉落,横贯半空的铁链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空间只有中央大齿轮柱不为所动,依然固拗地转动着硕大的齿轮,试图用嗡嗡声盖过震动。

震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整个洞穴重新恢復了安静。可在吞过龙珠的哪吒耳中,听到的却是一阵热烈的喧囂。巨龙们似乎找到了共同的话题,用人类所听不见的语言纷纷叫嚷起来,有的龙兴奋地发出啸声,有的龙喋喋不休一脸忧虑,还有的龙脾气变得暴躁,甚至与同伴互相撕咬,更多的龙则让躯体半悬浮空,鳞爪飞扬,一副亢奋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哪吒莫名其妙地问道。包括饕餮和雷公在內的巨龙们陷入了奇怪的狂热,像是发狂的公牛在街上狂奔,充满了侵略性和危险。这和哪吒熟悉的巨龙不太一样。

“我感觉到了,我们都感觉到了。”甜筒保持着昂立的姿势,神情严肃,“我们在远方的逆鳞在沸腾,在叫喊,在颤动,它们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刚纔那场地震絶非偶然,那是逆鳞传给我们的消息。”

“什么消息?”

甜筒转动巨大的黄玉色龙眼,居高临下俯视着哪吒小小的身躯:

“大孽龙即將形成,长安要陷入大麻烦了。”
——————————
此时的秘府里一片忙乱,黄铜製成的地动仪显示刚刚在壶口发生了一场新的地震。操作台的道士们忙碌成一片,他们施展着法力从各种法器中读取数据,然后再互相传递。整个府邸闪耀着五顏六色的光芒,充满活力。

清风道长、李靖和尉迟敬德已经赶到秘府,隨后天子也过来了。他们四个刚刚落座,面前的大铜镜就亮了起来。

在铜镜里,一条黑漆漆的孽龙正在壶口瀑布上空盘旋,菱形鳞片如同墨甲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周身。它的躯体凝实厚重,比之前那些孽龙的烟状形体更加清晰,通体漆黑,只有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这个变化,让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沉。

“艮位孽龙一条,长度二十八丈,移动速度七三,目标……长安城!!”台下道士拨弄着罗盘,报出最新汇总的情况。

“浓度呢?”清风道长问道。

“正在计算……”道士满头是汗,来自五、六个同僚的算筹飞快匯聚到他手里。他急速拨动算盘,大声报出了汇总的数据。

“三百业!”

一直到报完数字,道士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被自己的计算结果嚇到了。三百业?这是什么概念,之前的那些孽龙可是只有十几业而已。

“验算!”清风道长镇定地下达了指令。

不同的计算小组先后验算了五遍,所有的结果都是一样。事实很清楚了,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可怕孽龙。

清风道长向天子一拱手:“事態紧急,请陛下准许出动白云观剑修。”

天子还没做出决断,李靖却开口道:“剑修是长安城最后的倚仗,不到万不得以,不可轻动。”清风道长目光一凛:“李將军的意思,如今还未到万不得以之时?”

李靖迎向他的目光,生硬地答道:“天策空军和神策陆军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有信心摧毁一切入侵之敌。”

李靖不喜欢清风道长。自从天子登基以来,白云观从户部获得了大量拨款,清风开始用各种手段来强调白云观的存在感,不断推出新的法器和道术,不断研发新的符籙,甚至开始编列专属的剑修。把白云观从一个普通的道家门派变成一支强势的军队,与天策、神策鼎足而立。

他一直怀疑,这次的龙灾很可能是清风夸大其词,以此来获得更多预算和影响力。所以他必须要站出来,阻止清风的如意算盘。他必须让天子明白,谁才是长安城真正的守护者。

清风道长注视李靖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他袍袖一拱:“那么城外就交给將军了。”谦逊地后退了一步,不再坚持。听他的口气,似乎要接管长安城內的治安。李靖顺利拿到反击权,心情很好,对这些小事就放过去了。

既然李靖和清风达成了共识,那么天子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李靖站起身来,在指挥台上抓起一个传音铃。他的手指肥厚粗大,小小的铜製传音铃捏在这只大手里,隨时可以被捏得粉碎。李靖清了清嗓子,把铃鐺凑到嘴边,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攻击。”

大將军的命令,瞬间通过传音铃传到了壶口瀑布附近的每一支部队。神策军在上次孽龙袭击之后,就已经严阵以待。听到命令以后,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进入战位,调校炮口。在阵地头顶,几十架涂著牡丹与鹰的天策府战机呼啸而过,掀起强烈的气流。

沈文约位于飞行编队的第一位。这次他开的仍是“贞观”型飞机,和上次搭载哪吒是同一款。不过上次是观光,飞机上並没配置武器,这次却大不相同。在两侧的机翼底下,分別掛着三个长方形的箱子,里面装满了轰天雷和硃砂电符,让这架飞机变成一个可怕的杀手。如果需要的话,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一艘战船。

机舱內的传音铃突然响起,带动一支炭笔在划著方格的圆形宣纸上划了一道黑黑的轨跡。

“兄弟们,上吧!”

沈文约摘下护目镜,兴奋地一推摇桿,冲僚机做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整个编队的前半部分齐刷刷地拋下副转子,开始加速,后半部分分成两部分,向左右迂迴。

天策府的雄鹰已经展开翅膀,在他们前方十五里远的地方,黑色孽龙正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中央大齿轮柱附近的骚乱越演越烈,巨龙们被外部的变化惊扰得烦躁不堪,纷纷发出低吼,还不停猛踏着地面。虽然他们被铁链拴住,不可能真惹出什么乱子。但几百条龙同时做同一个动作,这场景着实有些惊人。

甜筒忧虑地看了眼四周,对哪吒说:“现在这里有点不安全,我把你送出去吧。”

哪吒这次没有拒絶,事实上他有点被嚇到了。当初袭击自己的孽龙已经很可怕了,现在居然还会有更大的孽龙出现,这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哪吒跨上甜筒,甜筒迅速浮空,避开那一群喧閙的龙群,朝着穹顶附近的一个出口飞去。铁链在它的拉扯下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

牵动的铁链启动了一个小齿轮,齿轮飞快地转动,带动一系列精密槓桿。槓桿在动力的催动下往复运动,很快形成一个信號:新一班地龙龙进入运行状態。

这个信號被自动送去与时刻表对比,两边的齿轮速率不同,这说明出现了时间差异。中央大齿轮柱按照预先设定的规程,先提示了相关的站点,同时给长安地下龙监控室发去一个报备的机械信號。这没什么特別的,毕竟龙不是机械,早一点晚一点都是在可纠范围內。

哪吒对这些复杂的变化浑然不觉,他抓住甜筒的犄角,看著越来越远的地面,担心地问道:“你不会被逆鳞影响到吗?”

甜筒注视着前方的隧道,简单地答道:“逆鳞代表了不甘心,而我已不抱任何希望。”

这个回答让气氛冷下来,哪吒一下子又想到了龙尸坑。他心里很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不停地摩挲着甜筒头顶的凸起。

他们钻进隧道,四周完全黑了下来。甜筒轻车熟路地朝前飞去,身躯和周围狭窄的通道墙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这说明甜筒飞行技术十分高超。哪吒默不做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甜筒决定在第一个抵达的站点把哪吒放下,儘快让他回到家里去。它飞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前方已能隱隱看到灯光。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它开始减速,並將下頜微微收起,好使头颅在穿过隧道口时下沉,身躯恰好镶嵌进站台旁的轨道。这种动作它做了不知多少次了,絶不会出错。

可甜筒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劲,站台那边的人影闪动,一股浓烈的杀意涌了过来。龙族特有的直觉提醒它危险临近,可狭窄的隧道却让它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只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数支弩箭迎面飞来。甜筒的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去,把额头把哪吒挡住。

噗,噗,噗,三支巨大的弩箭毫不留情射入了甜筒的身躯,让它疼得大叫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扭动。

可灾难仍未结束,从站台方向又射过来五串符纸。这些符纸都是杏黄顏色,被一根桃木串成一串。它们一接触到甜筒的皮肤,甜筒立刻感到一阵麻痹,飞行的身子为之一滯。紧接着一张金针大网迎头罩过来,正套在甜筒脑袋上,一罩上去就自动勒紧,让网上的细针刺入龙鳞的缝隙,让甜筒发出痛苦的嚎叫。

巨大的惯性让甜筒继续朝站台冲去。这时候它总算看清楚了,在站台上的是一群穿著道袍的道士。这些道士戴着水晶护目镜,青巾裹住面部,围成一个半圆。他们的手里拿着各式法器和弩箭,杀气腾腾地盯着这头受伤的巨龙。在更远处,地下龙站的工作人员与乘客被隔离在一个角落里,惊恐地朝这边望过来。

甜筒大为愤怒,它要昂头反抗。正在这时,插在身躯上的那些小符纸放出金黄色的光芒,侵蚀入它的肌体,疯狂地吸取它的力量。甜筒见势不妙,猛然张开嘴,拼尽全力吼出一声龙啸。龙啸在地下龙站內化为巨大的冲击波,霎时飞沙走石,好几个道士被撞飞到半空,发出惨叫。

可这也是甜筒最后的力量了。它的逆鳞已失,身体状况很差,此时又骤受重伤,实力发挥不出十分之一。剩下的道士立刻毫不留情地开火,数不清的弩箭和符纸狂泻而出,还伴隨着吟唱法咒的声波。

甜筒在隧道里无法闪避,只能硬生生地苦撑着,弩箭刺处,龙血四溅,而那些符咒看似柔和无害,实际上对它体內造成的伤害更大。甜筒实在挨不住了,它奋力摆动脖子,用硕大的头颅朝站台边缘撞去。道士们迅速闪开,龙头轰地一声將月台上的一根大理石砫子撞毁,整个站点都为之晃了晃。

这时一阵寒风划过甜筒背脊,它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背脊被什么人踏了上去,紧接着一把锋利的金属物切入血肉,剧痛难忍。身旁的道士们停止了攻击,发出一阵欢呼。

跳到甜筒脊背上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道士,他用双手握著一柄长大的青刃宝剑。宝剑的前半截已经没入甜筒的身体,在伤口处有龙血潺潺流出。他抓着剑柄用力一旋,一道青色的雷光顺着剑身导入甜筒的身体里,沿著血管与神经霎时扩散到全身。甜筒全身剧颤,有血从眼睛、鼻孔和嘴角流淌出来,它发出一声悲鸣,跌落在地,一动不动。

道士把剑从龙身上拔出来,然后扯下遮挡面部的青巾,擦拭剑身上的鲜血。他的脸稜角分明,犀利如刃,眼神却很平静,似乎刚纔这一番爭斗根本不算什么。周围的道士一拥而上,又给甜筒的身躯上加了数十道定身符,还刺穿了它的肋骨,用铁链勾住四肢。

“不亏是白云观的剑修啊,对付巨龙也只用一招就够了。”道士们一边忙碌一边窃窃私语,敬畏地朝那边看去。持剑道士从龙躯上走下来,身体立得笔直。

四周的封锁终于解禁,地下龙站的站长一脸諂媚地走了过来,恭敬地朝那名剑修道:“明月道长,辛苦你了。”

他本来正在调度室里喝茶,结果这些道士突然闯进来,说有一条龙未按规定时间內运行,实施戒严。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认为是小题大做,他很熟悉这些龙,它们都非常温顺。迟些进站早些进站,也都属于正常状况。刚纔那条龙明明是在做一个进站的标准动作,不可能发狂,道士们不由分说,劈头就打,实在有些武断——不过白云观的势力太大,一个小站长也没什么勇气去反抗。

面对站长的问候,明月道长淡淡道:“大孽龙即將甦醒,这些地下龙一定会发狂作乱。家师早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让白云观接管了城防,吩咐我密切监控地下龙站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即诛杀。”

“杀的好,杀的好。”地下龙站的站长擦擦额头的汗,隨口附和。

“它还没死呢。”明月扫了一眼甜筒,继续道:“龙的生命力很强,它只是重伤昏迷,性命还在。请你立刻调几条龙过来,把它拖走。家师吩咐过,留着它还有用。”

站长有些痛惜地看了眼甜筒。他做了好多年站长,每一条龙都很熟悉,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明月的冷漠眼神让他浑身一颤,不敢多留。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包括明月在內的道士们纷纷抬起头,四处寻找,看到甜筒脖颈处的一片鳞甲突然自行掀开,从里面掉出一个人类小孩子。他掉在地上以后,抬头看了眼身旁的巨龙,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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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变故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一时间没人敢靠近。明月眼神一凛,走上前去,双手把小孩子抱起,回头对周围大声道:“这孽龙不仅发狂,还要吞噬孩童。此等孽畜,絶不姑息!”

他这么一说,一片哗然,这下子连附近的乘客都群情激动起来。居然要捉人类的小孩子来吃,这样的恶龙,实在是太可怕了。所有围观者都开始一边倒地支持道士们这种整肃行动,纷纷痛斥恶龙的危险。明月很满意这几句话的效果,感觉怀里的孩子在拚命挣扎,还在大喊着不是不是不是。他用力一抱,挤得那孩子说不出来话,只有眼泪哗哗地往外流。乘客中的女性看到他害怕成这样,都开始抹眼角,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险遭恶龙吞噬。

这些人里,只有站长將信將疑,他明明看见那孩子是从鳞甲里掉出来的,与其说是巨龙打算吃掉,倒不如说巨龙一直在拚命保护他不被道士们打中。可是他搓了搓手,终究没敢把疑问说出来。站长注视着哪吒,忽然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不是李大將军家的公子吗?”

站长一下子想起来了。之前玉环公主曾经带李將军家公子来过利人市站。玉环公主叮嘱说不得声张要暗中保护,所以他没靠近,但在调度室里一直盯到两人顺利乘龙离开。

明月听站长这么一说,眉头一皱,立刻让身旁的人去联络一下。过不多时,从月台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女性的惶急尖叫:

“哪吒!”

然后只见玉环公主惊慌地冲下台阶,花容失色。她顾不得保持矜持,双手提起长裙,几步跑到明月身前,一把將哪吒抢过来搂在怀里。哪吒一看是她,抓住她的手臂哭泣起来,还指向巨龙匍匐的位置,嘴里喃喃道:“他们杀了它,他们杀了它。”玉环公主摸着他的头,让他平静下来,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巨龙,对这个险些害死大將军之子的凶徒充满了怨恨。

看来这孩子果然是李靖的儿子。

明月对这个巧合颇觉意外,但隨即浮起微笑。

这一切真是巧得恰到好处。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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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约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起飞了。他因战机耗尽动力而返航了数次,中间只在返回基地补充弹葯和动力时,他才趁机吃了两口馒头喝一口泉水,隨即重新投入战场。

即使像他这么精力充沛的人,都感觉到了疲惫。他的同僚们,更是早已精疲力尽。

可目前战场上的局势,实在不容这些飞行王牌有丝毫的鬆懈。

神策陆军、天策空军和大孽龙之间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很久,整个壶口瀑布上空的云彩都被螺旋桨、龙啸和不计其数的高射符弹、弩箭搅得粉碎,化成片片破烂棉絮,彰显着战况的激烈。

天策空军开始还遵循传统战法,远处用弹弩与雷符交替攻击,再抵近用螺旋桨强行搅散雾状身躯。但这一条浓度达到三百业的孽龙实在是太强大了,身躯凝实如固体,除了龙啸和嘴爪以外,还会喷吐雾炎进行远程攻击。这让空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幸亏当时在一綫指挥的沈文约及时进行调整,否则天策空军很可能全军覆没。

沈文约与孽龙周旋发现,只有攻击它身体上的特定部位,才能让它做出痛苦反应,产生阻滯效果。经过空军机师们奋不顾身的攻击测试,他们发现只有孽龙胸前一处非常小的区域,才能产生这种效果。可孽龙飞行时双爪会护在胸前,而且姿態不断变化,几乎不可能精确瞄准。

对此,李靖和尉迟敬德只能採取一种战术:全点覆盖。神策陆军和天策空军將倾尽全力对孽龙身躯进行轰击,用高密度攻击来拼概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命中概率,十万枚弩箭也能命中一千次。

于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双方形成了僵持。长安守军不计成本的打击让孽龙无法前进,但长安守军的疲劳度和消耗也直线上升。这种攻击手段效率非常低,但却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沈文约一摆操作桿,“贞观”灵巧地一抖翅膀,堪堪避过孽龙的一次喷吐。它喷出来的是一种强腐蚀性的雾滴,会让缠绕的牛皮筋失去动力,还会让驾驶员产生窒息。这是天策府付出十几架飞机和七名飞行员才学到的常识。

沈文约周围的僚机也纷纷躲闪,孽龙周围的空域暂时变得空旷起来。它摆动身躯,愤怒地吼叫一声,正打算朝着长安城飞去,不料沈文约在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以一个极小的角度从孽龙的右侧方呼啸而过,机翼几乎能擦到孽龙长长的龙吻。

孽龙被这个胆大妄为的傢伙惹得大怒,伸出爪子虚空一挥,一道旋风追着沈文约的飞机而去。沈文约连忙抬升高度,却一下子因为迎角过大而造成失速,整个机身开始剧烈抖动。孽龙摆动着尾巴迎上去,张开大嘴要把这只该死的苍蝇咬碎——但这其实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当孽龙即將靠近之时,沈文约一推桿,飞机很快恢復升力,反压着孽龙的头顶逆飞而过。孽龙扑了一空,习惯性地伸爪去抓,却把自己胸膛朝地面暴露出来。

神策军不失时机地猛烈开火。地面上十几个阵地的弩炮兵、弓箭兵和大弹弓高射组时刻不停地发射着弩箭,飞舞的符纸遮蔽了半个天空。一时间孽龙周身被黑影与黄纸团团围住,整个视野里全是爆裂的符纸碎屑与犀利长箭,绚丽无比。

这是陆军与空军的分工。空军无法携带太多武备,他们的职责是引导孽龙的姿態,引诱它向下袒露胸膛,好让陆军的密集打击可以对准要害,提升命中率。

沈文约沉着地盘旋在孽龙身旁,仔细地观察这一次全点打击的效果。他注意到,至少有五张五雷正法符和两张三味真火符击中了孽龙的胸膛。在被击中那一瞬间,孽龙整个动作微微停滯了一下,甚至飞行高度都下降了数尺。他举起望远镜,发现一支粗大的弩箭居然突破了龙鳞甲的防护,插在了胸口,露出半截箭桿在外头。

这是一个好现象,在长安守军不计成本的打击下,孽龙的要害部位先后已经被击中了上百次,现在它终于显出了疲態。

沈文约得出这个结论以后,立刻用传音铃向附近所有僚机和后方的尉迟敬德发送,建议继续贯彻战术,直到核心崩溃为止。长安守军终于看到一丝胜利的曙光,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耐心。

他刚把消息发送完,孽龙已经摇头摆尾地扑向刚纔袭击它的地面阵地。沈文约透过舱窗,看孽龙大嘴一张,一股黑雾喷薄而出。无法移动的神策军炮兵们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整个阵地瞬间就被抹平了。

“混蛋……”

沈文约一圈砸在仪表盘上,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哀伤。可是他心里明白,再怎么愤怒,也只能慢慢地与孽龙周旋,慢慢地消磨掉它可怕的负能量,絶不可以冲动。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睛一花,七团耀眼的光芒在头顶突兀地亮起来……

天子和三位长官在秘府中一直没有离开,他们通过大铜镜一直密切关注着战局。当铜镜里显示孽龙把神策军的一个炮兵阵地彻底毁灭以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天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李將军,到底还要付出多少损失,才能够干掉孽龙?

天子的声音很平静,可这个问题本身就足以让胆小的人为之颤抖。不过李靖刚毅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心志硬逾钢铁,他回答道:“陛下,战爭必然会有牺牲。”

“可是牺牲应该要有个限度,我军已经快到极限了吧?”天子有些不满。之前持续了半天的狂轰滥炸,几乎把库存弹葯消耗一空,就算兵工坊全力生产,也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补回来。

这时清风道长抢先一步道:“事实证明,光靠天策军和神策军,不足以抵挡孽龙。”

李靖盯着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时尉迟敬德收到一张小纸条,他看了一眼,连忙递给李靖。李靖眉头一振,立刻说道:“陛下,前线指挥官报告,我们的攻击已经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只要贯彻战术,再有两个时辰,便可以將其彻底消灭。”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还会产生多少死者?还会损失多少兵器?”清风道长追问,他看上去根本不相信李靖的说辞,认为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两人正在爭论。这时候铜镜的光亮突然增加了数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他们看到,在沈文约的飞机上空,七名青袍道士负手站在各自的飞剑身上,拼成北斗七星的站位,衣角飘飞,说不出地瀟洒傲然。他们冰冷的目光凝视着空中的恶龙,透着凛凛的杀意。

“白云观的剑修!”尉迟敬德惊叫道
李靖一看到这七个身影,勃然大怒,捏紧了拳头瞪向清风:“未经许可,白云观怎可以向前线派兵?”

清风道长一本正经地回答:“派兵?李將军你误会了,他们是我数天之前就安排在壶口瀑布的,为了守护龙门法阵。”他袖子一挥,亮出一本值班名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你根本就是趁我们刚取得战果,想来摘桃子!”李靖大吼。

“孽龙当前,何分你我。只要能儘快击退邪魔,让长安早日恢復安全,谁出手又有什么分別?”清风道长说的特別诚恳,他看了眼天子,又补充了一句,“若是神策军与天策军占尽优势,贫道自然袖手旁观;可如今围攻已逾六个时辰,寸功未立,师老兵疲,若我白云观剑修不出手襄助,让大孽龙突破防线进入长安肆虐,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句话让天子微微动容。清风道长双手揖天,一脸正气:“贫道寧负贪功冒进之名,也不愿有一点风险加诸于长安城上。”

李靖突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早就设好了圈套,他当初故做谦让,让李靖和尉迟敬德顶在前头,就是打算利用孽龙消耗神策、天策二军的实力。等到两败俱伤之时,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剑修才以支援为名出手,来个名利双收。

而看天子的表情,恐怕不会再给沈文约两个时辰的时间了。

李靖不甘心地后退了两步,知道现在不可能扭转天子的心意。清风道长藉机上前,大声传令道:“剑修七星阵,诛!”

大铜镜里,白云观的剑修已经出手,七道流星般耀眼的光芒在天空划过轨跡,扑向张牙舞爪的孽龙。七柄锋鋭无比的仙剑,在一瞬间就刺破了孽龙胸膛。孽龙痛苦地怒吼一声,摇摆着身躯要去扯碎这些混蛋。这七道光芒倏然分开,各自佔据北斗七星的位置,往复游走,很快便用仙剑划出来的银色轨跡把孽龙紧紧锁住。北斗那奇妙的星座伟力,开始在壶口上空瀰漫。

沈文约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差点忘了操作飞机避开。他正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地面却抢先发来消息,让所有飞机立刻返航。

“可我们很快就要胜了呀,现在撤退,岂不是让白云观那些傢伙占了便宜?”沈文约大为不满。

“指挥权已经移交到白云观了。”地面回答。

沈文约是个聪明人,立刻隱约猜测出上头的斗爭。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只得悻悻调转机头,朝着基地飞去。在离开作战空域之前,沈文约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半空中剑光四射,吼声大起,那七名剑修正跟大孽龙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些剑修都是白云观花了好长时间培养出来的,果然不令人失望。和依靠机械力量的神策、天策二军不同,白云观主要的方向是神秘的法术修行。生产一尊弩炮只要一天,生产一架贞观型飞机只要五天,而培养一名合格的剑修,得要十几年的时间。所以白云观的剑修出现效率低,威力却很大。天策府拚劲全力都奈何不了的孽龙,他们只要七个人就足以对抗了。

“诛杀!”

隨着七人断喝,七把仙剑再度出手,將孽龙一举斩为数段。剑仙们趁机双手结印,玄奥的咒语从嘴唇流泻而出,化成一段段金色符籙,朝孽龙的躯体上印去。他们面露痛苦,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见这个咒语对他们的身体也是极大的负担。一旦用出,这些剑仙恐怕也得花上一个多月才能恢復法力。

可只要能制住这条孽龙,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被斩得支离破碎的孽龙残躯烙上金色符籙以后,变得软弱无力。剑修们再度驭使仙剑,刺向孽龙胸膛。这一次,一枚乌黑的鳞片从它的躯体里破胸而出,试图逃脱,却被剑修们团团围住,升起三昧真火將它困在其中。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让鳞片发出淒厉的喊叫,边缘开始发焦、捲曲,然后化为滴滴熔水,被一丝丝汽化。

“陛下,这鳞片便是大孽龙的核心所在。如今为三昧真火所困,迟早会被净化。贫道可以判定,这一期的龙灾已消,长安高枕无忧。”

清风道长喜气洋洋地向天子汇报。天子暗自鬆了一口气,做了个讚赏的手势:

“很好,很好。你们白云观果然没辜负朕的信任。”

听到天子开了金口,兵部秘府里响起一阵欣喜的讚叹声,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他们不会去考虑战斗的细节,他们只看到眼前所看到的:这条孽龙的战力惊人,集合天策、神策二军都无法动摇,而白云观的仙师们甫一出手,便將其制住。两下比较,果然还是后者更让人放心——別说其他人,就连天子都这么想。

这让李靖和尉迟敬德脸色铁青。他们肃立在欢腾的人群中,好似两个小丑。天策、神策赫赫军威,却给抢功的白云观做了垫脚石。

可他们能说什么呢?龙灾消弭,这对长安毕竟是一件好事。剑修的表现,让人无话可说,可以想见,在未来的日子里,朝廷对白云观的投入会上升到一个可怕的比例。两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內的利人市站內,玉环公主怀里哭泣的哪吒抬起头来,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玉环姐姐,甜筒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大孽龙,还未完全甦醒呢。”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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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地下的兵部秘府里,此时正洋溢着一片欢乐气氛。孽龙已经消失,压在人们心头的阴霾被胜利吹散。操作台前不只一个道士伸起懒腰,长长打了个呵欠,每个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除了李靖和尉迟敬德。

清风道长依然是一副云譫风清的姿態,端坐在原地,宠辱不惊。反而是天子表现出好奇的神色,不住追问白云观剑修的情况。

李靖坐在一旁,面沉如水。天策、神策两府与白云观的斗爭由来已久。它们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发展思路。两府相信机械的力量,信奉效率与规模,而白云观则更强调传承与个人修为,秉承精而少的原则。同样的资源,两府会造出几百架飞机和大炮,而白云观则会花上十几年来培养五、六个天才剑修。

李靖执掌两府以来,成功地说服朝廷倾向于机械,白云观一直被压製成战场上的辅助角色。看来清风道长隱忍已久,暗中筹划,到今天才果断出手,一举扭转了天子对白云观的印象。再接下来,恐怕大唐的军备预算又要起变化了。

李靖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时明月匆匆走进指挥室,俯身对清风道长说了几句。清风道长白眉抖了一抖,挥袖让他退下,然后冲李靖一拱手:“大將军,刚得到的消息,我的弟子在长安城地龙內刚刚救下一名孩童,名叫哪吒,据称是大將军家的公子。”

李靖眉头一立:“怎么回事?”清风道长道:“据报是一条地龙龙被孽龙影响,精神失控,在地龙里裹挟公子到处流窜,幸亏我徒明月路过,及时出手相救。现在那条疯龙已被制服,公子无恙。”

“哪吒为什么会跑到地龙里去?”李靖问。

清风道长微微一笑:“此大將军家事,非贫道所能回答。”他的话外音很明白,这是家教问题。李靖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处发泄。天子打趣道:“我记得你家公子是初到长安吧?大概是没见过地龙,觉得好奇,所以自己钻进去了吧?以后可得小心点,那些地龙龙可没想象中温顺。”李靖无可奈何,只得谢天子关怀之恩。

清风道长瞥了一眼李靖,徐徐捋了下鬍鬚,眉宇之间涌出一丝忧色:“陛下,在与孽龙的战斗期间,我徒明月巡视了长安城地龙系统,发现许多龙都躁动不安,被孽龙邪气侵袭。这些都是隱患,不可不防。这次只是大將军公子被裹挟,下次说不定就是群龙暴起……”

他的声音渐低,语气却严厉起来。天子听了,沉吟不语。清风道长给他勾勒出了一个可怕的画面。那只孽龙的威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地龙里的龙都变成那副模样,整个长安只怕会有一场极大的劫难,这是他絶对不愿意见到的。

“依道长的意见,该如何处置?”天子开口问。他自己恐怕都没注意到,他直接选择了清风发问,而不是询问三位长官该如何处置。这个潜意识的小小变化,让在场的另外两人如同服食了一大碗黄连。

清风早就等着天子发问,他不慌不忙地做了个手势:“大换龙。”

“大换龙?”

“如今地龙系统里的龙,恐怕已被孽龙的气息所侵蚀,精神不稳,每一条都是定时炸弹。贫道建议提前召开龙门节,增加捕获量,以新龙替换旧龙,对地龙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更换,可保长安无虞。”

“可是,增加捕获量不会产生更多的业吗?”天子並没忘记孽龙形成的原理。捉的龙越多,业就会积累得越快。

“孽龙刚刚被消灭,未来二十年內絶对不会形成新的孽龙。至于二十年后,陛下可以放心,我们白云观只会比现在更强。”

李靖和尉迟敬德同时叹了口气。清风道长这个建议,可谓是图穷匕现,借助长安地龙大换龙的机会,一口气扩充白云观的实力,在未来国策中佔据有利地位。两府辛苦一场,却给白云观做了嫁衣。

可是他们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那只会惹恼那位年轻的天子。天子对清风道长的建议很感兴趣,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大袖一挥:“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和李將军、尉迟將军商议一下。”

三个人躬身应和。

“对了,那条失控的龙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天子问。

“明正典刑,以安人心。”清风道长回答。

李靖的面部肌肉抖动了一下,清风这是要敲钉转角,把换龙这件事气势做足。

玉环从大將军府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哪吒这孩子,回家以后一直在哭,泪流满面,嘴里还念叨着甜筒甜筒什么的。她还以为是馋嘴,可买来甜筒给他以后,哪吒一看,哭得更厉害了。李家的人包括哪吒妈妈都以为他是被嚇坏了,只有玉环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虽然跟这个孩子接触不多,但知道他不是那种胆小如鼠的小傢伙。

那种哭法,更像是失去了一位最最亲密的朋友。

玉环走在大街上,附近的鼓楼上传来不紧不慢的鼓声,二长一短。这是“警报解除”的意思。长安一百多个坊市,每一个坊中都有一座鼓楼,当位于皇城的大鼓楼发出信號以后,会由近及远迅速传递到诸楼,让平安鼓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整个长安城每个角落。

行人听到鼓声,都放缓了脚步,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玉环也鬆了一口气,以她的身份,比普通人瞭解多一些,知道长安此前面临着什么样的危机。现在平安鼓响起,说明孽龙已经被消灭。

玉环对打仗什么的没兴趣,她只要长安城的大家都平平安安就够了。

“他应该已经平安归来了吧?”玉环心想,同时仰望天空。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嚇了一跳,我怎么会去担心那个傢伙?玉环面色微微变红,脚步也变得有些紊乱。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那个胆大妄为的混蛋,一定连阴曹地府都不肯收留。

有时间去探望一下他也好,不过可不能对他太好,不然那傢伙一定得寸进尺。玉环暗暗盘算着,向前走去,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她走到街口,远远地看到地龙站的大红牌坊。此时已近黄昏,西逝的酡红色阳光透过晚霞散射下来,把牌坊上的二龙戏珠造型映衬得栩栩如生,隨着光线移动,边缘泛起柔光,彷彿活了一般。

突然,玉环秀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没来由的惶恐。她想起哪吒在地龙站里曾经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大孽龙,还未完全甦醒呢。”她开始以为是他过于恐惧的囈语,可现在一看到那牌坊上二龙戏珠的造型,玉环心中却是没来由得一悸。

玉环试图驱走这丝不祥的惊悸,可是却徒劳无功。她蹙眉闭嘴,一手掩住胸口,用手扶着旁边的墙壁喘息了一阵,才略微恢復些精神。她再度抬起头,决定去坐一次地龙,也许亲眼看到巨龙正常穿行以后,这丝惶恐就会消失。

玉环走进地龙站,里面人群如织,运转如旧。周围的乘客都在议论纷纷,说著今天的长安城防危机。他们对孽龙的事多有猜测,但没人特別担心。玉环注意到,在售票口竖著一块大木板,上面画着长安地龙站的分布图,每一站都钉着一根钉子,上头掛着小木牌,或是“行”,或是“停”,明月擒获失控巨龙的那一站,牌子已经从“停”翻到了“行”,说明已经恢復了运营状態。

她买了张票,坐到那一站。一下月台,她就看到站长正指挥工作人员在擦着地板,工匠们在叮叮噹当修补着设施。为数不多的乘客三五成群地簇拥在一起,窃窃私语,讲着刚刚发生的八卦。玉环顺着他们指指点点的方向看去,轨道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跡。

“哎,公主你好。”站长没想到玉环又来了,连忙放下拖布,向她作揖。玉环抬起下巴:“我过来看看善后工作。”

“挺好,挺好,您看,剩下的就是些小修补,白云观的道长们也都撤走了。”站长搓着手,胖胖的脸上露出討好的笑意,“哎,李公子还好吧?”

“身体没事,就是一直哭,估计是被巨龙嚇的吧。被巨龙咬着走了那么远,换了哪个小孩子都会嚇哭的。”玉环环顾四周,隨后答到。

站长听到这句话,神色却变了变,手搓的更快了:“怎么说呢……有件事,其实……呃……其实也没什么……哎。”玉环看他吞吞吐吐,凤眼一瞪:“什么事?说。”

站长把她叫到月台尽头,离人群远一点,然后说道:“其实我觉得,这是个误会。”

“误会?”

站长擦擦额头的汗水,显得特別紧张:“我在地龙站工作已经有好多年了,这里每一条龙我都很熟悉。以我对它们的瞭解,几乎不可能有伤人的事件发生,所以我想一定有误会。”一提到龙,站长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就像是在谈论自己孩子。

“明月道长不是说了吗?这头巨龙是受到孽龙侵染,所以才狂性大发。”

“怎么说呢?我目睹了整个过程,那条龙进站的时候,一点发狂的样子也没有,当道长们开始发起攻击的时候,它的反应,是把头盘迴去。它这么做,明显是为了挡住藏在鳞甲里的李公子。所以我觉得,它是在保护李公子才对……”站长挺直了胸膛,嘴唇微微发颤。说出这种公然与白云观作对的话,需要消耗他不少的勇气。

“这条龙是按照正常时刻表运转的吗?”

“不,这是异常状態。所以中央控制塔发来一个信號,提示各个站点。白云观的道长们就是注意到这个异常,才在地龙站里伏击的。

玉环的眼神一凛,让他继续说。于是站长把他看到的情景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玉环越听越心惊,如果站长没撒谎的话,那么这件事就非常蹊蹺。听起来巨龙不是凶手,而是肯保护哪吒的好朋友?玉环想到哪吒哭泣的面孔,难道他居然能跟巨龙交朋友了?这听起来可真荒谬。一个是人,一个是兽,怎么可能?他们甚至无法沟通。

但只有这个答案,才能完美地解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真正的大孽龙,还未完全甦醒呢。”

若哪吒真的有了一条巨龙朋友,那么这句话的意义,可就值得玩味了。玉环一想到这里,立时毛骨悚然,这不是什么囈语,甚至不是预言,而是一句客观描述。玉环知道这如果是真的,对长安城將意味着灭顶之灾。

“道长们已经把它拖走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置。”站长嗟叹不已,眼神里充满同情。

“拖去哪里了?”玉环问。

“自然是白云观。”

玉环匆匆告別站长,返回到大將军府。她顾不得跟李家的人解释去而復返的原因,直奔哪吒的房间。哪吒躺在床上,正闷闷不乐。玉环“砰”地推开房门,双手抓住哪吒胳膊。

“哪吒,你一直在说的甜筒,是你朋友的名字?”

哪吒的印象里,玉环姐姐一直很温柔优雅,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急躁粗鲁,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玉环问了第二遍,他才点头称是。

“甜筒,就是那条龙?”

“是的。”

“他告诉你,真正的孽龙还没甦醒?”

哪吒听到这个问题,又开始哭了起来:“是的。玉环姐姐,请你救救甜筒。他从来没有要伤害我,他只是想救我。”“那你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姐姐才能帮你。”玉环看著他的眼睛。哪吒乖巧地点点头,把在中央控制塔的冒险讲给她听。

玉环听完以后,冷汗涔涔,不由得敲了哪吒的脑门一记:“你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胡閙了,简直就是和某人一样。”哪吒可怜巴巴地拽着玉环的手:“玉环姐姐,我们能去救甜筒了吗?他现在一定很害怕。”

玉环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烦躁不已。这件事不光牵连到哪吒,而且有可能会对整个长安城产生重大影响。她陡然挺下脚步,无可奈何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可真是笨蛋。这种大事,我和哪吒急起来又有什么用?这里是大將军府,当然要去找大將军。”

想到这里,她叮嘱了哪吒几句,推门离开,想去找李靖。大將军府很大,玉环在走廊之间匆忙地走着,就在快要接近大將军的客厅时,迎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两个人相对而行行色匆匆,走廊里又没有掌灯,一下子就撞到一起。

隨着一声惊呼,玉环的娇柔身躯被撞得朝后面倒去。然后一个坚实的臂弯及时搂住了她的脖子。一股男子的浓郁气息扑鼻而来,让她浑身一颤。玉环睁开眼,发现险些撞到自己的男人,居然是沈文约。她不由得又羞又恼,怒气冲冲地挣脱他的怀抱,想要喝叱这个鲁莽无礼的混蛋。

可是训斥的话到嘴边,玉环一下子却怔住了。眼前的沈文约,和平时那个玩世不恭的浪子不太一样。他的脸色疲惫而黯淡,双眼却射出愤懣的怒火。头髮凌乱不堪,军装骯脏,前襟与袖肩有许多道裂口,脖子上的白围巾已经变成了灰色,还带著斑斑血跡和一股强烈的硝烟味道。

“你……有没有受伤?”玉环脱口问道。

“还好。”沈文约的嗓子有些沙哑。他的嘴唇乾裂,脸膛发黑,这是长时间在空中飞行的癥状。今天他足足飞了二十次,已经超过了天策府规定飞行员的每日极限。

玉环一阵心疼,想要用袖子去帮他擦擦额头的烟跡,却不防被沈文约一下抓住手。玉环心慌意乱,想要把手抽出来,沈文约却沉声道:“玉环,你帮帮我。”

“嗯?”玉环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帮我再去问问大將军,兄弟们难道就这么白死了?”

战斗结束以后,沈文约从壶口直接返回了基地。他连水都顾不得喝一口,直奔大將军府。沈文约心里的愤怒无以復加,他想要当面问问大將军,那七个白云观的剑修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策、神策二府的兄弟们浴血奋战了大半天,为什么白云观会突然冒出来抢走胜利果实。难道他们的努力和牺牲,全都白费了吗?

可惜李靖没有回答,他下令让沈文约休假,而且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命令,禁止跑去白云观捣乱。沈文约气不过,顶撞了几句,结果被赶了出来。

“四十多个天策的兄弟,还有神策的战友们。我们昨天还在一起喝酒、一起看胡姬跳旋舞,今天他们再也没回来。军人的宿命就是牺牲,可是这么白白送死,我无法接受……”沈文约像是一个老人慢慢蹲下,背靠廊柱自言自语,眼窝里没有泪水,却盛满悲伤和疲惫。

玉环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念头实在有些离经叛道,让她自己都为之震惊。但玉环咬了咬嘴唇,第一次把循规蹈矩拋去了一边。
“沈校尉,如果我现在要求你去白云观,你会去吗?”

沈文约惊讶地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协助我进入白云观,去找一条龙。”玉环美目灼灼。

哪吒关于孽龙的预言,玉环目前只是做出了一个推测,没有证据。这件事关整个长安的安危,如果只拿推测去找李大將军,对方一定不肯相信。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找那条叫甜筒的龙,拿到最直接的证言。能帮她的,只有沈文约。

当然,玉环还有那么一点点私心,她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沈文约重新振作起来。她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有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等同于赋予他一次新的生命。

如她所料,沈文约听完玉环的推测,缓缓抬起头来,頽丧的气息从身上一片片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昂扬战意,双眼射出凛然的光芒。他对长安城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对任何能给白云观造成麻烦的事都不介意,何况拜託他的人,还是玉环公主。三个动机,让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那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沈文约问。

“先去找哪吒,只有他能与龙沟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玉环回答。

“你是说,我们要带著李公子去闯白云观?”

玉环点点头:“是的。”

沈文约惊讶地望着她:“这可真不像你的风格,玉环公主。你不是一向主张安全第一吗?”

“我这是为了长安城的安全。”玉环板起脸来。

沈文约没有继续,他忽然想起来,李靖刚纔透露出一点口风,清风道长似乎要进行一个不得了的宏大计划。玉环跟他一合计,越发觉得不安,事不宜迟,必须要立刻行动。

玉环和沈文约走到哪吒的臥室。一推门,发现房间里居然空无一人。还是沈文约眼睛尖,看到窗子旁边有一个绳头,他走过去一看,发现一条绳子垂落到地面。两人没惊动旁人,悄悄离开臥室,在府內转了一圈,果然在一处偏僻的花园角落看到了哪吒。这个小傢伙穿著砂黄色的探险服,正鬼鬼祟祟地想爬出围墙。

哪吒看到玉环公主和沈文约,惊恐地要转身跑掉,却被沈文约几步迈过去,一把抓住脖领。哪吒在半空拚命踢腿,一边哭一边嚷嚷道:“放开我啦,我要去救我的朋友,不然他会死的,求求你们。”

“嘘!”沈文约把他放下,飞快地摀住他的嘴,“我们也会帮你去救朋友的。”哪吒的哭泣停止了,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玉环姐姐,你会帮我吗?”

“为什么只问我啊!”玉环有点恼火。

“反正沈哥哥都是听你的嘛。”哪吒擦着眼泪嘟囔。这个童言无忌的回答让玉环一下子脸色涨红,她看到沈文约在一旁还挺得意,狠狠地用锦根木鞋踩了他一脚。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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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位于长安城附近的驪山之上,或者准确地说,驪山就是白云观本身。经过清风道长多年经营,整个驪山已经被挖空了。別看驪山表面鬱鬱葱葱,幽静繁茂,其实白云观的本观就隱藏在巨大的山腹里,长安城很少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大,到底隱藏着什么东西。

到达驪山的途径有两条。一条是走官方的驛道,这是皇帝视察时的路线;还有一条是在长安城的地龙系统分出一条支线,直通山体之內,主要用来补充各类修道物资。不过这条支线是白云观自己管理,长安地龙管理局的人无权插手,儼然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明心念了一个法诀,驱赶着几个纸力士把数箱精白米和岭南送来的几袋荔枝掛到地龙的鳞片上。装满最后这一批货,这趟地龙就可以出发前往驪山了。

等到货都装完了,明心看了一眼地龙的眼睛,它两只圆如励志的巨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显露出任何不安的跡象,他的心中稍定。长安刚刚閙过龙灾,听说观里的师兄还出手制服了一条发狂的巨龙,所以明心得加倍小心,不要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出了乱子,被师长训斥。

明心正准备发出出发的信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看到一名高髻青袍的道士走了过来,他腰间佩着一把宝剑,身旁还跟着一名艷丽女子,怀里抱著一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小道童。

“我们要赶去观內,要三个位置。”道士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却带著不容推脱的威势。

明心扫了一眼,发现这道士的袖口綉着北斗七星的花纹,而且那花纹还会慢慢地依照北斗的轨跡旋转,不禁心中一惊。这是白云观剑修的标誌,数量极少,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眼前这人,莫非也是一位剑修?可是这人的面目实在有些陌生,何况还带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小孩。明心连忙想问个究竟,那道士却眉头一皱,开口呵斥道:“这是师尊亲自要的,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明心嚇得后退了几步,摆了摆手。白云观剑修深入简出,以他的品级,根本接触不到那个圈子。何况他负责这个货运站以来,什么奇怪的货物也都运过了,修道之人,法门千变万化,需求也五花八门。他连忙作揖道:“是弟子唐突了,请您上座。”然后让开通道。

道士带著那两个人,停在了巨龙身旁,却半天没有动静。

前往白云观的巨龙和长安地龙不同。长安地龙服务的是普通人,所以鳞片的位置都靠下,乘客可以伸手抓住鳞片,再跳上去。而往返于驪山和长安之间的巨龙,为了方便运输大宗货物,鳞片都特別长大,位于巨龙身躯靠上的位置。普通人如果想乘龙,没梯子根本够不着,但对想乘龙的道士来说,可以用法术解决这个问题。

明心看到他们三个站在巨龙边上,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鳞片,似乎有些茫然,心中升起疑问。这位师叔在等什么?只要一个小小的群体浮空术,就可以上去了呀?这是最低阶的法术了,一个刚入门的道童都会。

他想走过去询问,那道士已经转过脸来,面色不善:“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是,是。”明心如梦初醒。白云观剑修是何等身份,怎么会自降身份做这种琐碎小事。明心忙不迭地施了法术,把他们三个轻轻送上去。一直到巨龙缓缓离开站台,钻入隧道,明心才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自己怎么这么迟钝,白白浪费了一个巴结的机会,希望补救得不算迟。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巨龙抵达了白云观在驪山深处的站台。明心早就用传音符通知了对面的人,所以早有道士迎候在站台,用法术將三人接下来。

白云观剑修带著女人与小孩离开,没人敢问他们去哪。他们沿著一条玉石铺就的路面走上一段高坡,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在巨大的山腹空洞里,各色建筑鳞次櫛比,观、舍、塔、坊、庙、堂、殿、阁、亭一应俱全,高高低低佔据了絶大部分的空间。以驪山之大,居然都显得有些拥挤。白云观的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观的大小,根本就是一个城市了。冒着青烟的是丹炉房,泛着红光的是制符坊,塔尖偶有雷电,殿內不时传来低沉的轰鸣,还有一些古怪说不上用途的建筑,叮叮噹当声音不絶,不时有飞剑道人和纸符力士穿梭其间,比长安还热閙。在整个山腹的正中心,还立着一个巨大的鼎炉,鼎壁雕刻着玄奥的花纹,如同一个蹲坐在道观中的巨人。

“清风那个老杂毛这几年没閒着啊。”剑修脱口而出一句欺师灭祖的话。

“別感慨了,快走吧。”女人催促道。

他们三个走下玉石路,进入这座道观都市。都市沿途的道士都行色匆匆,没人理睬他们。这一带非常复杂,他们不知该怎么走,就拦住了一个路过的道士。

“运来这里的巨龙,一般会被关在哪里?”剑修问道。

“当是在灵犀殿內。”

道士恭敬地在玉符上用指头画了个简略地图,然后倒退着走远。

“这些道士看著聪明,其实也很蠢嘛。这样就可以把他们骗过去了。”沈文约摸了摸自己的高髻,觉得有些滑稽。剑修的身份非常管用。那些道士一看到袖口北斗七星,一句话都不敢多问,问什么答什么。

“你以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吗?这袖口的金綫是特製的,七星会隨时辰变动而移走,只有白云观才能做出这样的袍子!没人能仿製!”

玉环白了他一眼,觉得这男人根本不知好赖。这件道袍是去年天子寿宴之时,清风道长进献的寿礼之一。她费了一番手脚,才从皇宫的库房里调出来。如果只是普通的假北斗七星,估计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哪吒忍不住催促两个人说:“我们快走吧,我感觉甜筒还活着。”他担心地朝远处望去,眼神里闪过焦灼神色。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装满了各种零食,打算带给甜筒吃。

他们按照道士给的地图,很轻易就找到了位于一块青色山石之后的缚兽殿。这里叫殿,其实是个很大的土坑,里面堆放著都是报废的炉顶、烧剩下的丹渣、画错的符纸等研究废料,一片所以根本没有守卫。

甜筒奄奄一息地趴在这一大堆垃圾里,龙皮黯淡至极,几乎要和周围融为一体。龙的生命很强韧,在遭受了这么严重的打击之后,它没有死,可也仅仅只是没死而已。唯一证明它还活着的,是从龙喉里不时发出的微弱喘息,那声音好似一个破败的风箱。

甜筒对白云观来说,本身的价值並不大,它只是清风用来压制李靖的道具,所以只要活到公开处刑就够了。现在白云观需要它活着,所以简单地在它身上贴了几张疗伤的符咒,还用一根长管往龙嘴里注入一种浓缩的浆液,让它没力气挣扎,但也不会立刻死去。

哪吒从玉环怀里跳到地上,瞪大了眼睛一步步走过去,手指都在颤抖着。等他走到甜筒跟前时,甜筒拼儘力量抬起头,龙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的光亮,一声龙语传入哪吒的脑中:

“杀了我。”

哪吒一下子没能理解这句话,楞在了原地。甜筒又重复了一次,哪吒这才注意到它身上的惨状:鳞片已经开始散髮出淡淡的腥味,无数拳头大小的伤口密布在身躯上,它们没有癒合,反而隨着喘息不停开合,体液被挤出体內,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圈黄黄的痕跡。

可见甜筒在忍受着多么大的痛苦,它甚至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哪吒用手去摸着伤口,急忙从口袋里拿出大把大把的零食,塞到甜筒的嘴里。甜筒无力地摆摆头,它肿胀的喉咙没法吞嚥,零食从齿缝里掉落出来。哪吒再也抑制不住悲痛,抱住甜筒的头哇哇大哭起来,巨龙轻轻摆动头颅,怜爱地蹭了蹭他,彷彿有些依依不捨。

“杀了我。”它坚持说。

“我会救你出去的!”哪吒顾不得擦乾脸上的眼泪,对甜筒大声说。甜筒摇摇头,只把它当成是小孩子的气话。这里的人类都非常凶狠,他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哪吒看甜筒不相信,一指身后:“真的,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玉环姐姐和沈大哥!他们可以帮你!”甜筒扫了一眼远处的两人,眼神回覆了淡漠。玉环上前一步:“你好,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我是玉环公主,哪吒的朋友。”甜筒低吟了一声,哪吒回头道:“它说你们也没有力量救它离开,让我们离开。”

玉环公主壮着胆子走到龙跟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谢谢你照顾哪吒,我们很感谢你。我们也许无法救出你的性命,但是你却有机会拯救整个长安城。”

甜筒冷哼一声。这次不用翻译,玉环和沈文约也听出它的意思了:“长安城的安危,与我有什么关係。”玉环眉头一皱:“我知道你对人类心怀怨愤,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但即使你不关心人类,但也要想想你的同伴们。这件事,可是关係到长安地下所有龙的性命。”

哪吒抬起头,转敘甜筒的话道:“我的同胞们在长安地下一直在承受苦难,我们没有自由,没有灵魂,没有可追求的目标和可捍卫的信念。我们本来就是行尸走肉,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別?死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至少可以得到解脱。”

“那么哪吒呢?”玉环盯着巨龙的眼眸,注意到它本来耷拉下来的龙鬚在半空翘了翘,“如果长安出了事,哪吒也不会倖免。你能够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吗?”

玉环的心思很细腻,她知道既然这龙愿意为保护哪吒而死,那么它一定有自己不惜生命去捍卫的东西。果然,甜筒沉默了一下,这次没有拒絶,示意玉环继续说下去。

玉环告诉它,清风道长要增加壶口龙门的捕获量,把长安城下的巨龙统统换过一遍。讲完以后,玉环问道:“我听说你做过预言,说真正的孽龙还没甦醒?这跟壶口龙门有关係吗?”

甜筒长长叹息了一声:“本来就是一回事。那一条被你们消灭的孽龙,只是个徵兆。它越强大,说明即將甦醒的孽龙越可怕。如果你们还执迷不悟,继续在壶口龙门捕捉龙族的话,那么真正的大孽龙会提前甦醒,那可是聚合了有龙门以来所有龙族怨念的可怕生物……”

沈文约在一旁听到哪吒的翻译,脸色变得铁青。他亲身与孽龙战斗过,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可怕。合天策、神策和白云观精鋭之力,也只不过是勉强將它消灭。如果它只是个徵兆,那么真正的孽龙会可怕到什么地步,他简直不敢想象。饶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玉环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么你有任何证据吗?”

“这是我的感觉,你们可以不信。”甜筒闭上了眼睛。

“甜筒不会说谎的!”哪吒大声喊道。

“可是有些人会。”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传来。甜筒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沈文约眼神一凛,立刻拔出长剑护在玉环和哪吒身旁,同时循声望去。隨着一声长笑,十几名道士的身影从四周的背景里浮现出来,为首的一人正是擒获甜筒的明月道长。那柄可以刺穿巨龙脊背的长剑,正背在他身后。

“刚纔明心跟我说有位不认识的剑修进入白云观,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天策府的废物。”明月得意洋洋地俯瞰着这三个人和一条龙,眼神里带著讥誚。

“你这个混蛋!”沈文约大怒,挥剑就刺。他的剑法非常犀利,可不逊于他的驾驶技术。可明月连身子都没动,只是不耐烦地一挥巴掌,一股劲风凭空涌出来。沈文约顿时感觉有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剑身,用力一掰,硬生生把剑从他手里夺走,再扔在地上。

“若是开着飞机,我还避一避你。当着我的面用剑?你还真当自己是我们白云观的剑修啊。”明月嘲讽地笑了起来。

玉环公主这时站出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明月先向她深深一揖,然后抬起自己的袖子,用修长的指头压着那不断变化的七星花纹:“七星道袍除了剑修以外,只有皇宫里有一件。天子把它赐予公主之时,应该告诉过您,它还有指示位置的功能吧?”

玉环听到他的话里全是讽刺,气得脸都要白了。明月似乎不肯放过这个肆意嘲弄对手的机会:“大將军的公子、天策府的王牌机师、皇家公主,你们三个是奉了李大將军的命令,来把这头让他丟脸的巨龙弄死吧?別费心了,这件事我们会来做的,而且会做得十分漂亮。你们回去转告大將军,让他儘管放心。”

哪吒大怒,跳起来大喊道:“你这个要杀死甜筒的坏人!”明月看了眼哪吒,淡淡道:“小傢伙,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胡说!你才不是!”

玉环赶紧把哪吒拉住。她已经摸清楚了明月的底线。他们三个人身份特殊,明月也不敢痛下杀手,所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她仰头对明月道:“我们到这里来,实在是事出有因。如今有一件要紧之事,我们要见清风道长。”

“龙门节在即,家师已经闭关了。你们真有事,跟我说就成。”

玉环犹豫了一下,便把大孽龙的徵兆说给明月听,警告说如果今年龙门节捕捉太多龙的话,大孽龙隨时可能甦醒。

明月听完以后,仰天长笑,似乎听到一个特別有趣的笑话:“我知道大將军不希望我们白云观得势,只是你们何必用这种拙劣的藉口来哄骗呢?当我们是黄口小娃娃?”他说完,看了一眼哪吒。

“这跟政见无关。”玉环急了,声调也变得尖利起来,“这事关长安城的安全!”

“长安城的守护由我们来负责,区区一个公主懂什么?”

“可是万一大孽龙真的復活了怎么办?”

“就正好,给我们白云观试剑。我这斩龙剑,可还没喝够龙血呢。”明月掏出剑来,趾高气扬地手腕一抖。三人眼前一花,这剑已经切开甜筒的脖颈,血花四溅。

“不要!”

哪吒不要命地扑了过去。明月也不想伤到李靖的公子,一下子又把剑收了回来。他一挥手,六名道士飘然落地,不失礼数却坚决地把三个人夹在中间。

“看来玉环公主的面子上,这次就不治你们的罪。下次再闯白云观,可就要国法从事了。”明月把沈文约的袍子收了,一招手,示意把三个人押了出去。

哪吒被两名道士紧紧抓住胳膊,只能勉强回头朝甜筒望去,看到它已经把眼睛闔上,一动不动。

突然之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整个驪山山腹都为之动摇,有细碎的小石子从穹顶掉落来来,发出哗哗的声音。所有人都站住脚,惶恐不安地左右看去。震动持续了约摸小半柱香,就停止了,彷彿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月面色如常,指示赶快把他们带走。

“长安可很久没这么地震过了。”一名抓住哪吒的道士小声嘀咕道。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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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亲自把沈文约、玉环公主、哪吒三个人押送出驪山,把他们扔在最近的一处地龙站內,然后扬长而去。哪吒抬起小脸,看看一脸不服气的沈文约,又看看一脸沮丧的玉环公主,抓住他们的手轻轻地摇了一摇:“我们该怎么办呢?甜食会不会被杀掉啊?”

两个大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对救出甜筒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哪吒反覆地问,看到他们都不回答,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忽然想到,男子汉不会轻易流泪,于是咬住嘴唇,用力把眼泪吸了回去。

沈文约双拳一砸,恨恨说道:“这个明月也太可恨了,居然比我都囂张!那副嘴脸,就好像他们白云观才是长安的主人似的。”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玉环公主担心地说。

沈文约沉思了一下,眼神闪动:“哼,长安城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不怕白云观。”

“谁?”

“当今天子。”

天子今天的心情很好,孽龙的事已经解决,接下来只要安享和平就可以了。至于天策、神策二府与白云观的爭斗,那不过是朝堂制衡之术。天策府已经强势了好多年,是时候稍微把白云观抬起来一段时间了。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柄玉如意,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欣赏一段歌舞。这时侍卫通报,说玉环公主求见。

“玉环?这丫头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天子对这个妹妹还是挺喜欢的,正好今天有喜事,找个人说说也不错。于是他抬起手,吩咐让她进来。过不多时,玉环匆匆走进来,天子看到她表情很严峻,似乎还带著泪痕,颇有些诧异。

“是谁欺负你了吗?”天子问。他知道玉环的性格素来心高气傲,平时不欺负別人就很难得了,现在居然被人欺负,天子实在是有些好奇。

“是啊,哥哥你要为我做主。”玉环说,她不跪不拜,直接拽住天子的袖子。天子乐呵呵地宽慰道:“谁敢欺负我家公主?我去罚他做苦工!”

“是白云观的明月!”

天子一楞,隨即反应过来:“是那个剑修吧?他怎么会欺负你?”

于是玉环把他们如何闯入驪山腹地、如何从甜筒那里获知大孽龙的预言、又是如何被明月赶出来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妹妹你过虑了。”天子乐呵呵地摸摸她的头,“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清风道长已经把大孽龙给炼化了,未来二十年內,长安城可以安然无恙。”

玉环一听就急了:“白云观弄错了,真正的大孽龙还没彻底復活呢!”

“安啦安啦,回头我带你去壶口瀑布,看鲤鱼跳龙门,可好看啦。”

玉环见天子根本没放在心上,急得一步向前,几乎贴著天子的脸喊了一句:“皇帝哥哥你没感觉到刚纔的地震吗?如果孽龙真的被消灭了,根本就不会地震啊!”

她吼完这一嗓子,看到天子的脸色由晴转阴,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僭越了。天子一拍椅背,很不高兴地说:“国家大事,你一个小姑娘掺和什么。白云观的道长们都是降妖除魔的高手,知道的不比你多?瞎胡閙!”

玉环不服气地昂起头:“事实胜于雄辩!”

天子见她倔脾气又上来了,无奈地挥了挥手道:“哎,玉环,我问你,如果真条大孽龙真的存在,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是全力备战啦!让天策、神策和白云观的军队都准备好打仗。”

天子笑了:“那和现在不是一样嘛?整个长安城的城防,早就处于一级警备状態。而且清风道长已经着手准备大换龙了。”

“大换龙?”

天子得意道:“这是朝廷机密,你可先別告诉別人。现在地龙系统里的龙,恐怕已被孽龙的气息所侵蚀,精神不稳,是安全隱患。这次的龙门节,我们会捉一大批龙,把地龙统统替换掉,长安城就安全了。”

“可是那样不是会产生更多的业吗?”玉环反问。

“清风道长说了,大孽龙已死,就算多造了点业也不成气候。没问题,没问题的。”天子信心慢慢地回答。然后他把头转向另外一侧,因为美貌的舞姬们已经到了。

玉环沮丧地从宫城走出来,等在门口的沈文约问她如何。玉环摇了摇头,叹气道:“皇帝哥哥只相信清风道长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別的。”

沈文约仰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用大拇指把护目镜向上顶了顶,咬牙道:“看来我只能再去跟大將军谈谈,起码神策、天策二府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玉环忽然想起来什么,看了一眼日晷,上面的阴影已经悄然移动了两个刻度:“来不及了,明月应该已经要对甜筒动手了吧?可怜的哪吒,他如果听说甜筒要被杀,不知该有多伤心呢……咦?哪吒呢?”

沈文约一楞,两个人左顾右盼了半天,才发现哪吒根本就不在身边。这个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此时哪吒正置身于长安城地下的中央洞穴之內,对于如何进来,他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没当班的巨龙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趴在自己的坑里休息,在他们的头顶的大齿轮柱嘎啦嘎啦地运转着,扯动着当班的巨龙们在通道进进出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纔地震过的缘故,洞穴里的气氛变得特別诡异。那些巨龙的眼珠里,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黑雾。

哪吒手脚並用,穿过错综复杂的管线,跑到巨龙之间。他左顾右盼,看到饕餮正趴在坑里美美地吃着东西,就跑过去昂起头对它说:“饕餮!甜筒快要死了!”

饕餮从鼻子里发出“哦”的一声,嘴里还在不停进食。哪吒大急,抓住他的尾巴拚命摇动。饕餮只得放下食物,把硕大的头颅垂到哪吒面前。

“你身上好多吃的呢。”饕餮兴奋地说。

哪吒大声道:“甜筒被白云观的道士抓走了,他马上就要被杀!”

饕餮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围着哪吒,嗅着他的口袋。哪吒十分生气,抓起一把糖果扔出去,饕餮一口吞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

“同伴就要被杀了,你还只关心糖果吗!”哪吒攥紧了拳头。

饕餮的眼珠脸转都不转,继续张开大嘴,流着口水。哪吒气得要死,他想起自己体內还有一枚龙珠,便扔出一根棉花糖,趁饕餮低头吃的时候攀到他背脊之上,用尽全力向四周发射龙语。

龙语的声波在洞穴里来回折射,很快雷公、梅花斑和其他的巨龙都聚拢过来。哪吒把甜筒的遭遇讲给它们听,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巨龙表现得都很淡漠。

梅花斑晃了晃尾巴,开口道:“那是甜筒的宿命,谁也无法改变。”

“甜筒难道不是你们的同伴吗?你们不关心它的安危吗?”哪吒很激动,他不能理解,好朋友之间如果不能互相帮助,还算什么好朋友。

“关心又如何?每条龙总是要死的,早一点,晚一点而已。大家的归宿,只有那个大坑。早点死去,还是解脱呢,总好过天天在这里钻行。”梅花斑回答。

它的话引起其他巨龙的共鸣,纷纷用低吟表示赞同。雷公这次的声音一点也不大:“就算关心,我们也无能为力啊。我们被铁链栓着,根本动弹不了。而且你也说了,甜筒只是比地龙运行表稍微提前了几分钟,就被人类用这么残忍的手段给处理了,我们如果擅自乱动,也是一样的下场。”

哪吒急得小脸都涨红了:“你们难道不生气不着急吗?!”

雷公抬起脖子,给它看自己下頜那一片空白:“我们的逆鳞早就被揭去了,那样的情感已经没有了。甜筒不是第一条被人类杀死的龙,也不是最后一条。这就是我们的命。我们不是不关心,而是做与不做,根本没区別。”

雷公张开大嘴,想了想,又合上了。它腿上的铁链忽然叮噹作响,开始朝中央大齿轮挪动。这是要去当班的信號。雷公转过硕大的身体,蹣跚着离开,

留在原地的梅花斑看了眼哪吒:“如果你真的是甜筒的朋友,就让它这样死去吧。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说完它摇摇头,也朝自己的龙坑走去。巨龙们纷纷垂下龙头,对这个话题不再关心。

哪吒站在饕餮的脊背上,不知所措。他没想到这些巨龙如此冷漠,没有一条肯施以援手。他看到空荡荡的甜筒的龙坑,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目送巨龙们离开的脊背,通过龙珠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声。这叫喊声太尖鋭了,让所有的巨龙都皱起了眉头:

“活着才不是折磨!只要甜筒还活着,总有机会飞翔到天空去,死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飞翔……”中央洞穴里所有的巨龙都陷入沉思,仔细地咀嚼着这个陌生又奇怪的词汇,似乎有古老的记忆在復甦。

哪吒的声音在洞穴里继续迴荡:“我不会放弃我的朋友!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絶不放弃!我一定要会让甜筒在天空自由飞翔!”

说完这些,哪吒气势汹汹地跳下饕餮,把口袋里的零食都扔在地上,然后朝外面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走不动了,一回头,看到饕餮用一根爪子勾住了他的衣领。

“干嘛!”哪吒没好气地吼道。

“给你这个。”饕餮伸出爪子,一张青绿色的龙鳞片在半空悬浮,绽放著毫光。这鳞片有三个哪吒那么高,好似一面菱形大盾牌。

哪吒不明就里:“这是什么?”饕餮还没回答,哪吒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正在离开的雷公和梅花斑的身体上,也浮现出同样的鳞片。其他巨龙,由近及远陆陆续续都让自己的一片鳞片浮在半空,形成一面由龙鳞组成的大墙,整个洞穴几乎都被鳞片绽放出光芒填满。

哪吒原地不动,几十片巨龙的鳞片飘了过来,它们围着哪吒转了几圈,然后倏然缩小了体积,朝哪吒的身体贴上去。哪吒只觉得身子先是被火烫伤,然后又像是被扔进冰窖里。等到他恢復正常,重新审视自己身体,发现手臂上带著一片片的鳞甲,好似一件盔甲似的。

“这是什么?”

“在我们巨龙身上,龙珠代表着传承,逆鳞承载着怒气与怨念,不过只有一片。但我们还有这些覆在身上的鳞片,蕴藏着龙的生命力,是我们从鲤鱼变成龙时变化出来的。”

“你们……”

“可惜我们每条龙只能送你一一片,如果全剥掉的话,我们就会从龙变回鲤鱼。不过这些生命力应该够用啦——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你了。”饕餮说完这些,又忙着低头去舔那些糖果。

哪吒轻轻向上一跳,陡然觉得双腿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一下子弹起来老高。他惊喜地落回到地面,左顾右盼,又试着跳了一下,脑袋几乎可以擦到洞穴顶端。一条粗大的铁链向他横扫过来,结果“咣当”一声,在哪吒胸前碰撞出火花。哪吒只是身体晃了晃,却没受到任何伤害。他现在觉得全身充满力量,就算是白云观剑修也絶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从洞穴里的某一条通道,一阵龙语发射过来,冲入哪吒的耳朵。哪吒分辨出来,那是刚刚离开的雷公在回头吶喊:

“我刚接到指令,要去牵引一具龙尸去龙尸坑里,我想那应该是甜筒。”

饕餮催促道:“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哪吒顾不得多说,他向俯臥在坑中的龙群鞠了一躬,然后双足一顿,整个人斜斜飞过半空,跌跌撞撞地朝着其中一条地龙通道跑去。饕餮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晃了晃脑袋,趴回到龙坑里去。

哪吒在漆黑的通道里快速钻行,龙的力量赋予他能看穿黑暗,耳边的风呼呼吹过。他身上带著几十片龙鳞的力量,动作迅捷得如同一头成了精的兔子。

地龙通道四通八达,又没有路标,根本就是个迷宫。哪吒唯一的嚮导,是雷公在远处时有时无的龙啸。它是个大嗓门,用的又是龙语,呼喊声在狭窄的通道来回折返,为哪吒提供正确的指引。
当哪吒快接近龙尸坑的入口时,终于看到雷公的身躯缓缓驶来。哪吒大喜,快步向前想去打招呼,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在他面前,雷公身后是一具巨大的龙尸,在通道里磕磕绊绊地被拖行着。龙眼紧闭,龙头低垂,四只龙爪子无力地垂吊著,浑身的鳞片黯淡无光。在它的咽喉处是一道深深的剑痕,沾染在剑痕旁边的斑斑龙血还向下滴着。

看来甜筒是刚刚被明月处决。几名押送的白云观道士一脸厌恶地站在雷公背上,监视着这具胆大妄为的妖龙,唯恐它再次復活。哪吒站在黑暗里,想放声大哭。可是他不敢,生怕被道士们听见。哪吒只能咬住嘴唇,拚命抑制住自己的悲痛,双肩发抖。他身躯上的鳞片闪着幽光,似乎像是龙群们为同伴送葬的悲鸣。

雷公把甜筒拽进龙尸坑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爪子一鬆,甜筒的尸体软软地跌落到坑底,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大片龙骸骨和尸臭。

白云观的道士掩住口鼻,迫不及待地驱赶雷公离开这个鬼地方,连最后的确认也不顾了。他们前脚刚离开,哪吒立刻从黑暗中现出身形,钻进龙尸坑的顶端。他向下望去,只看的到偶尔亮起的磷火。哪吒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身上的鳞片散髮出力量,让他稳稳落到足有几十丈深的坑底。

龙尸坑的底部到处都是龙骨,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哪吒落地之后,四下扫视,很快闻到一股血腥味道。他鼓起勇气,拨开散落在四周的骸骨,朝着那个方向摸去。这里无比寂静,无比压抑,触目可见都是密密麻麻的骨头,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巨龙生前一定都有过一番挣扎。大概是身附鳞甲的缘故,哪吒甚至可以隱隱感觉到浓郁的怨恨之气,从这些骨头上蒸腾而起,在头顶聚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迷雾。

哪吒原来在家里,最害怕的就是骷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会在如此恐怖的地方独行,居然还没哭鼻子。哪吒很快就在一堆碎骨的顶端看到了甜筒的尸体。巨龙的身躯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四爪分摊,龙尾被一具骷髏龙头的眼洞夹住。

他攀上骨堆,伸出双手抱住甜筒的头,把脑袋贴在龙吻上。那个很拽的甜筒,那个温柔的甜筒,那个身上沾了冰淇淋甜筒的甜筒,那个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在天空飞翔的甜筒,现在却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不理哪吒。

隨着哭声,哪吒身上的龙鳞慢慢一片片脱落下来,飞到已经丧失了生气的龙尸身上,就像是雪花浸入热水一样,一点点融进龙身。每融进去一片,甜筒的尸体就泛起一点光芒。哪吒瞪大了眼睛,想起饕餮的话,这些鳞片代表了龙的生命力。

不知是不是错觉,哪吒似乎看到,甜筒的龙鬚微微地摆动了一下。

“快点,再快点。”哪吒恨不得自己把鳞片撕下来……

……龙门节终于到来了,这是长安城万眾瞩目的节日。壶口瀑布附近人山人海,长安城的老百姓们扶老携幼,都跑过来看热閙。天子喜欢与民同乐,不过围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被官方严格限制在四个外围区域。

不过参加的人不用担心视野问题。因为龙门已经被白云观架设在壶口瀑布的正上方。这是一尊无比巨大的彩虹状木门,它的门柱上鐫刻着金灿灿的玄奥法阵,让它悬浮在半空中。围观者只要略微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它巍峨的身影。据参加过的人说,正式开始以后,黄河里的鲤鱼就会高高跃起在半空,爭先恐后地跳过这道门,蜕去鱼皮,披上龙鳞,还会发出一声清啸。整个过程,会有十几条甚至几十条龙接二连三地在半空飞过,非常华丽。

“这些龙不会逃走吗?”有人发出疑问。

“怎么可能会让它们逃掉!”说话的人指了指天空,四架大型“大唐”蒸汽飞机正在龙门上空盘旋,它们的躯体要比“贞观”、“武德”要大上十几倍,光是牛皮动力舱就有十个,二十个巨大的螺旋桨嗡嗡地转动着,八根铁鉤和三排符咒炮始终对准龙门。在它们周围,还有一群群的飞行编队,耀武扬威地分割着天空。在他们下方的地面,是神策军的炮兵阵地和白云观的法阵,炮兵们和道士各自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仰望着龙门。

“看见没?那些龙一变化,这边就马上有飞机往下压,等压得足够低了,神策军就开始轰击,把龙逼到法阵里来,白云观的道爷们一唸咒,就给收住了。天罗地网啊,根本跑不掉!”
“好厉害!”听眾们发出惊叹。

天子並不知道民眾会发出这种议论,此时他正站在壶口瀑布附近视野最佳的小山顶上,手持一具精巧的单筒望远镜朝龙门看去。清风道长和李靖站在天子左右,一个神態自如,一个面色阴沉。

“剑修都就位了吗?”天子问。

清风道长连忙一拱手:“是,他们就隱伏在壶口附近,万无一失。”

天子乐呵呵地说:“有他们在,我就放心了。就算玉环那个疯丫头说还有什么大孽龙,也不怕了。”

“公主也是想为陛下分忧,体国之心,实在钦敬。”清风道长回答。经过上一役,天子对白云观剑修充满了信任,已经把他们当成最值得信赖的武力,这是个很好的兆头。清风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李靖。这位大將军一言未发,只是紧抿着嘴唇。

听说他家公子与明月发生过冲突,隨后就失踪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自己儿子都找不到了,还坚持来参加龙门节,看来他对自己逐渐失去圣眷这件事相当在意啊。清风道长不无恶意地想。

吉时已到,白云观的道士用力敲响一面巨大的锣鼓,锣声嘹喨,扩散到数里之外。围观百姓一齐发出欢呼声,龙门节终于开始了。

隨着法阵里的道士们念动咒语,龙门开始放射出五彩光芒,有光与电繚绕在四周,说不住地庄严肃穆,甚至还有一股异香散布开来。壶口瀑布下游的水面开始变得沸腾起来,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河边的话,就能看到无数鱼鰭划开水面,逆流而上。铺天盖地,数量惊人,一时间就连黄河那无比宽阔的河道都显得有些狭窄。

当这些鱼鰭接近瀑布底部时,几十蓬水花同时炸起,几十尾金黄色的肥美鲤鱼摆动着尾巴,跃起在半空。它们跃起的高度都很高,但距离龙门还有一定差距。鲤鱼们不甘心地重新落入水中,与此同时,另外几十条同伴已经跃出水面。

鲤鱼跃龙门,这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第一波鲤鱼的冲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只有一条成功跃过龙门,其他鲤鱼精疲力尽,甚至还有因此而死去的。

那条幸运的鲤鱼穿过龙门的一瞬间,鱼鳞脱去,化为龙身,很快就变成一条年青、矫健而且强而有力的新龙。它在半空手舞足蹈,发出兴奋的龙啸声。可这龙啸声很快就被“大唐”运输机的嗡嗡声所压制,巨大的机体从天而降,泰山压顶,年轻的龙不敢硬抗,只得降低高度。

神策军的火炮不失时机地开火,在半空绽放出朵朵黄色焰火。这些特製的炮弹没有杀伤力,但里面含有龙最厌恶的硫磺。年轻的龙环顾四周,发现其他方向都被討厌的黄烟笼罩,只有一个方向很乾净。它摆动尾巴,朝着那里游去。至于地面上那个闪光的奇怪几何形状,初为龙形的它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去思考。

等到它朝那个方向飞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之间八道光柱从下至上自法阵射出,把它牢牢地锁在半空。龙很惊慌,想要挣扎,可是光柱就像是穿透它的身躯一样,把它钉得死死。道士们的咒语声越来越大,这些光柱锁着巨龙朝着指定地点移动,在那里,一个贴满黄纸的长条铁笼已经等在那里,入口打开,恰好可容纳一条龙进入。
龙这才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它拚命挣扎,可是徒劳无功。当光柱即將把它推入龙笼时,它终于昂起龙头,发出一声淒厉愤怒的长啸,逆鳞被它自己撕下来,高高扬起在半空。隨即龙笼“哗啦”一声,闸门掉落,將龙关了进去。

那枚逆鳞在半空漂浮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地上化为一缕黑烟,钻入地缝之中,很快这条缝隙重新打开,有比刚多几倍的黑烟涌出来。不过这个小小的细节没被任何人注意到,因为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被清风道长的行为所震惊。

此时清风道长离开了天子身边,御剑飞行到了龙门正上空,祭出了一个三足小鼎。这个小鼎应该是什么不得了的法器,一经祭出,立刻涨大了数倍,很快变成一个比“大唐”运输机还要硕大的巨鼎。
清风道长拂尘一挥,巨鼎飞到龙门上空,缓慢下降。巨大的压力灌顶而落,竟把龙门向下压了几分。清风道长还嫌不够,又打出几张符咒,巨鼎登时又往下沉了沉,迫使龙门的高度又低了一点。

对于鲤鱼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那些本来差一点没跃过龙门的鲤鱼,可以从容跃过去了。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鲤鱼化龙的数量大增,一条接着一条地穿过龙门。天策、神策和白云观的道士们也忙得不亦乐乎,一条条地压制、锁定、擒获,逆鳞也一片片地消融在地缝里……

“什么,居然都抓了三十条了。”天子接到明月的报告,十分意外。

明月谦恭地垂下头,却掩不住一脸得色:“经过精密计算。龙门下降一尺,鲤鱼化龙的成功率就能提高二成五。”

“往年能有五、六条就不错了,这可真是大丰收呀。”天子很高兴。远处的运输车队排成了长龙

“这都是陛下圣断之功、师尊玄术之力”明月说。清风道长亲自驾临龙门,于是指派他来填补天子身旁的空白,汇报奏对。这是一个非常鲜明的信號,白云观的下一任观主人选,应该就这么定了。

天子问:“不过,捉得太多,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明月微微一笑:“万无一失。”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山顶登时乱成一团,所有人都东倒西歪。明月眼疾手快拽住天子,才让他没有摔倒。天子狼狈地扶了扶玉冠,问明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明月没有回答。他手按长剑,剑眉蹙立,愕然望着天空。

一道粗壮无比的黑烟突然从地面腾空而起,將壶口瀑布、龙门、巨鼎和清风道长都笼罩在內。无数黑烟从壶口附近的地缝里升腾而出,加入到黑烟之中。它的体形飞速地生长,逐渐凝聚成一条无比巨大的龙,几乎半个天空都被它遮蔽。那四架仍旧盘旋的“大唐”运输机跟它相比,简直就是几只蚂蚁。

一声淒厉的龙啸从孽龙口中喷涌而出,震耳欲聋。

三百!

五百!

一千!

一千五!

业测量仪的数字在一千七百六十停了下来,这让负责测算的道士们面如土色。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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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七百六十业。

前几天那条让天策、神策两府灰头土脸的孽龙,不过三百业而已,跟眼前的这条相比,简直就是老鼠和老虎的区別。一名道士颤抖着双手拿起铜镜,试图將这个惊人的数字汇报给上级。可他很快意识到,根本不必如此,在壶口瀑布的人用肉眼就能看到两者之间的巨大差距。

那个道士的感觉没有错。此时在壶口瀑布的上空,铺天盖地的黑色烟雾正在逐渐凝结,慢慢地,一条恶龙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它的体型无比庞大,头顶的犄角足有六根之多,彼此交错,將龙头衬托得无比狰狞。墨色的鳞甲覆盖着它的全身,鳞片交叠,甚至还泛着光泽——这是黑到极处、凝实到了极点才会有的现象。之前的孽龙介于烟雾与实体之间,形体还忽散忽聚,飘忽不定,而现在这一条已经彻底凝结成了实体,凛冽的威势和压迫感传递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

还未等人类做出任何反应,大孽龙抬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啸。它的四周空气被震颤出一圈涟漪,音波以肉眼可见的痕跡向四周急速扩散。无论是天策府护航的飞机还是地面上的民眾,都被这一声龙啸震得浑身一颤,动弹不得。地上的人还好,天上的几架护航飞机当场停止了运转,一头朝着地面栽下来。半空中只剩下四架“大唐”运输机,凭藉著自己的吨位勉强保持着飞行的姿態。

一直到天策府的小飞机栽到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它只是发出一声吼叫,就有这样的威力,如果它发起怒了,该有多么可怕?比龙身还巨大的恐怖感压垮了大家的心神,壶口瀑布附近的围观民眾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转身朝城里跑去。失去秩序的人群是一盘散沙,整个现场乱成了一锅粥。男人们用肩膀和手臂推开前面的人,女人们则歇斯底里地大声哭泣,还有许多小孩子,在混乱中与父母失散,只能仰起头来傻傻地看著半空的巨龙,甚至忘记了嚎哭。

这时孽龙的龙头一探,一口咬住一架“大唐”运输机的左侧机翼,狠狠一咬,居然生生把它咬了下来。失去翅膀的运输机哀鸣着向地面砸来,飞行员连忙跳伞。黑龙对小东西没兴趣,它又摆动龙尾,把另外一架砸毁。四架“大唐”运输机几乎在一瞬间全数坠毁。火光和爆炸声让壶口瀑布的人群更加惊恐,许多人慌不择路,跑了一个漫山遍野,甚至冲垮了好几处神策军的炮兵阵地。

皇帝站在山上,脸色铁青地注视着那条孽龙。他忽然开口道:“传朕的旨意,全体迎击,至少要掩护那些市民安全撤回长安去。”

勉强压下惊慌的明月躬身道:“陛下勿惊,清风仙师还在呢。”

皇帝这才想起来,清风道长似乎还没出手呢。他连忙抬起头,在天空寻找那位老道的踪跡。在大孽龙成形之前,清风道长应该一直在龙门上空,用自己手里的法宝三足鼎压低龙门。皇帝扫视了一圈,才勉强在大孽龙更高的天空看到一个小黑点。

准确地说,是两个黑点。清风道长已经把三足鼎从龙门上空撤回,悬浮在自己的头顶。他攀升得很高,比大孽龙还高了足足一百多米。四周的气流形成漩涡,两扇宽大的袍袖鼓鼓有风,似乎有无穷的气势在积蓄。

孽龙感觉到了威胁,抬起龙头,向清风发出愤怒的咆哮。清风面色凝重,把手里的三足鼎砸去。龙啸和三足鼎猛烈地碰撞起来,一时间半空频现火光与空气震动的波纹,附近的云彩被撕扯成一条条的。

大孽龙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稍微退了几米,而清风道长却是岿然不动。在地面仰望的皇帝稍微送了一口气,看起来清风道长果然法力高深,比大孽龙更胜一筹。

不料大孽龙把身子一屈,再次朝着清风道长弹去。清风道长猛然直起腰来,双手五指伸开,有一连串雷光从掌心炸出来,劈向孽龙的墨黑色鳞甲。雷光是紫色的,看起来威力十分巨大,那一片片墨鳞在紫雷的轰炸下终于承受不住,出现了龟裂的缝隙,然后彻底剥落。

大孽龙对这些损失根本不在意,它只是简单的扭动身躯,立刻从地底又吸收上几缕黑雾,重新凝结成龙鳞。它向清风扑击的速度,却是丝毫未减。清风道长面色一变,连忙把三足鼎挡在身前,绽放了七彩霞光,形成了一面华丽的光盾。

大孽龙狠狠地撞在了光盾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迫使清风道长的身形晃了晃,突然喷出一口血来。受此影响,那面七彩光盾变得黯淡起来。大孽龙又一次撞了上去,这一次光盾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光彩熄灭,消失在半空之中。孽龙没容清风做出什么反应,它张开大口,一下子就讲三足鼎吞进肚子里去,然后龙尾一摆,“啪”的一声,把失去了法宝的清风狠狠地抽飞。清风好似一只破败漏气的皮球,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远远朝着南方坠落而去。

孽龙並没有趁势追杀,而是抬起脑袋,朝着清风坠落的地方望去,那里,是长安城。

看到自己的师尊败北,明月脸色终于变了。他回头对天子说道:“陛下,请您速速还驾长安,等一下微臣无法保证您在壶口的安全。”

天子对这个有些粗鲁的请求有些惊讶,他想问明月到底打算干什么。可明月一跺脚,径直飞到半空,厉声喝道:“白云观剑修,就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却传的非常远。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

七点流星从长安城升起,飞临壶口瀑布上空。那是七个驭剑飞行的道士,他们双手背后,面无表情,围绕在明月身旁,结成了一个形状如同北斗七星一样的阵势。

明月位于七星的最中间,谨慎地掣出手中的长剑,遥遥指向正在肆虐的孽龙。强大的气势从他们八个人身上升腾而起,八把长剑都颤抖着鸣叫起来。一股来自于浩瀚星海的气息,让孽龙也为之一顿。

“这北斗周天剑阵,就用你这孽畜第一个试剑吧。”明月说。

……
“哪吒,哪吒。”

哪吒从梦里醒过来,似乎听到什么声音。

“哪吒,哪吒。”

这声音十分熟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哪吒揉揉眼睛,闻到四周的腐臭气味,才想起来自己是在阴森的龙尸坑里。

“哪吒,哪吒。”

声音第三次响起来,哪吒这才恢復清醒,回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到一对黄玉色的瞳孔正看著自己,巨大的身躯几乎遮挡了一半的视线。

“甜筒!你復活了!”哪吒兴奋地叫起来,一把抱住它的龙首,心中高兴的不得了。那些巨龙送的鳞片,果然发挥了作用。原本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甜筒,居然就这么活了过来。他左摸摸,右摸摸,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顽童的笑声,在阴森的洞穴里响了起来。

“哪吒,你先別高兴的太早。”復活后的甜筒还是那一副冷淡的口气,它用嘴把哪吒叼起来,甩到头顶,开始环顾左右。

“怎么了?”

“你看看周围。”

哪吒抓住龙犄角,朝四周看去。之前他把心思都放在甜筒身上,根本没留意过,现在他才注意到,这个龙尸坑里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原本是一片死寂,现在却响起古怪的嘎啦嘎啦声,似乎是尸骨相撞的声音。

甜筒抬起脖子,让哪吒看得更远,哪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白骨中的绿色幽火似乎比之前更多了,把整个坑地照得一片惨绿。周围堆积如山的龙骨,全都在无缘无故地蠕动起来,这种蠕动不是普通的震动,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牵动,不断有龙骨聚合在一起,拼接成各种怪物的形状。有的勉强还能看出是龙的形体,有的则纯粹是胡拼一气,甚至哪吒还看到有三个巨龙的骷髏头接在了同一根脊椎骨上,然后那脊椎骨承受不住重量,咔吧一下折断,整个骨架立刻散碎下去,零件被其他怪物吸收进去。

这些白骨怪物的身体在不断完善,笨拙地摇头摆尾,就像是长安街头那些被艺人用丝线牵引的木偶。它们的骷髏眼窝里,多了一丝幽冥的绿火。

“这是什么?”哪吒惊讶地问道。

甜筒神色严肃地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些龙的尸骨似乎都有復活的趋势。”

“和你一样会活过来吗?是不是受了鳞片的影响?”

“不,不能说是復活,而是被什么负面的力量影响到了。它们的生命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附在骨头上的那股怨念。这些怨念被那种力量感召,驱动着尸骨活动——如果我没復活的话,也会变得和它们一样,无智无识,成为龙殭尸。”

“那是什么力量?”

甜筒看向龙尸坑的出口,丝丝缕缕的怨气和死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那应该是孽龙的力量,而且是比从前更强大的孽龙。我能感觉得到,好浓郁的怨恨……”甜筒把爪子搁在胸口,表情有些感慨和迷茫。
还没等哪吒继续发问,甜筒垂下头道:“恐怕你的长安会有大麻烦了。我从来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业力。如果拥有这等业力的孽龙降临长安,整个城市都会变成和这个龙尸坑一样,死气瀰漫,每个人都成为行尸走肉。”

哪吒大惊:“怎么可以这样!”甜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这就要问问你们人类了。如果他们不在壶口瀑布捕捞那么多龙的话,恐怕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哪吒陷入沉默,这些话题对他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有些艰涩。

甜筒稍微晃了晃头,让哪吒坐得更安稳一点:“在考虑长安之前,咱们得先解决自己的麻烦。坐好了。”

在他们四周,那些白骨怪物形体拼接完成以后,都朝着甜筒和哪吒涌过来。在这个死气瀰漫的洞穴里,唯二的两个活物就像是黑暗中的蜡烛那么醒目。

甜筒的龙足一弹,整个身躯猛地撞上最先扑来的白骨怪物。它刚刚復活还有点虚弱,但坚实的躯体却不是那些脆弱腐朽的骨头能抵挡的。那只怪物在猛烈的撞击下被撞成一地碎片。甜筒兴奋地发出一声嗥叫,继续朝前冲去。这架凶猛的龙地铁在龙尸坑里杀出一条大路,无数的白骨碎片洒落在路的两旁。

可是那些被撞碎的怪物碎片很快又重新聚合起来,变成另外一形状的怪物,继续追赶着甜筒,撞之不尽。甜筒在龙尸坑里左冲右突了半天,干掉了几十头怪物,但怪物的数量却变得更多。它们伸展着骨翅和骨爪,刺入甜筒的身躯,勾住它的龙腿,甚至有几次还差点把哪吒抓走。

刚刚復活的甜筒终于显露出疲態,动作变慢,甩开白骨怪物的力气也大不如前了。一头长着三只爪子和五排肋骨的怪物咆哮着冲上来,甜筒勉强摆起尾巴把它打散,却不防另外一头怪物从另外一个方向冲上来,一口咬住甜筒的脖子。甜筒愤怒地摇动脖颈,哪吒拚命抓住犄角,生怕被甩出去。甜筒见无法摆脱,怒极张口,一口把它咬的粉碎。可这两个动作耽搁了太多时间,更多怪物扑了上来,把甜筒缠住不能脱身。

在这个危急时刻,哪吒紧紧握住犄角大喊道:“飞啊!甜筒!你是龙啊!你会飞的!”甜筒听到这个声音,在挣扎中仰天长啸,全身的新生鳞片都翘立起来,微黄的光芒从它全身绽放开来,怪物们的动作都为之一顿。就在这一个瞬间,甜筒龙爪飞扬,慢慢腾空而起。白骨怪物们愤怒了,它们咆哮着、嘶鸣着,纷纷把爪子和尖嘴朝甜筒伸去,不甘心地试图把它抓回来,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它们只能在龙尸坑里徘徊,却永远无法离开地面。

这一龙一人,在这深邃的尸坑冉冉升起,很快就回到了位于坑顶的出口。“我大概是第一条从坑底飞回出口的龙吧。”甜筒望着漆黑的出口大洞,感慨万分。

“我们逃出来了。”哪吒心有余悸地朝下面望去,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口沸腾着白骨怪物的汤锅。

甜筒道:“没有带著锁链的飞翔,我已经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了呢。”

“我们快走吧。”哪吒催促道。

“去哪里?”

哪吒看了甜筒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可思议:“当然是天空了。这里是地下,在这里飞根本不算是飞。你是龙,当然要在天空中飞啊。”哪吒没注意到,他说出这句话来,甜筒的两枚黄玉色瞳孔陡然收缩,透出复杂的神色。

此时因为大孽龙的出现,长安管理部门生怕地下龙会趁机閙事,已经宣布中止运输,所有的龙都回到地下中枢,地下隧道里格外空旷。甜筒对于这里十分熟悉,它载着哪吒轻车熟路地来回穿行,很快就抵达了一处地下车站。

这里是长安唯一一处半露天式的地下车站。这里附近盛产温泉,不宜在地下施工,所以隧道到了这一站,会突然抬升到地面,经过一个露天站台。因为这个特点,布局和其他站点不同,上行和下行轨道並排在中间,站台放在两侧,上空被一面巨大的竹棚遮挡,用来避暑避雨。这里是地下巨龙们惟一有机会看到一角天空的机会。

现在整个地下站都空了,没有龙,也没有管理人员和乘客。甜筒飞入这一站,身躯一下子挺直,双眼直勾勾盯着外面的世界。从前它每次到这里,都只是匆匆地瞥上一眼,就被铁链牵繫着离开。如今没有了任何束缚,甜筒发出一声说不上是悲愤还是欣喜的嗥叫,一下字腾空而去,把站台顶上那片大竹棚撞破,扶摇直上九天。

灿烂的阳光、清新的柔风、无拘无束的自由,这些陌生的东西让甜筒有些不知所措。它一味地在天空盘旋、翱翔,拚命舞动着身体,好似一个第一次在池塘玩水的小孩子。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它的龙血沸腾起来,全身的鳞片都舒张开来。直到哪吒高呼抓不住了快要掉下去了,甜筒才如梦初醒,放慢了舞动的速度。

“谢谢你。”甜筒对哪吒说,两道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很开心吧?”哪吒反问道。

“我几乎都已经想不起来飞翔是什么感觉。”甜筒望向太阳,喃喃说道。

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传来,甜筒还没反应过来,哪吒眉头却是一皱:“这是飞机的声音!”他已经坐过好几次飞机了,对这种噪音很敏感。不用哪吒说,甜筒身躯一摆,灵巧地钻入云层,朝低空飞去。

甜筒把自己藏在白云里,只露出一点点龙头。哪吒抓住犄角,把头探了出来。他看到,低空之下,密密麻麻足有一两百架飞机,摆成数十个方阵朝着壶口瀑布飞去。什么型號都有,“贞观”、“武德”,还有其他哪吒叫不出来的型號。这些飞机上掛满了炸弹,因此只能保持很慢的速度。每一架飞机上,都画着一只嘴衔牡丹的巨鹰。

“天策府空军?”哪吒喊道。

“看来人类是真急了,他们是去支援壶口瀑布吧?”甜筒的声音里带著嘲讽。在远处,半空中不断有光华闪烁,还有黑烟瀰漫,在晴朗的天空下非常醒目。看来人类仍旧在试图顽抗大孽龙。

“不过他们撑不了太久,那么庞大的孽龙,几乎是不可能打贏的。”甜筒冷淡地评论道。

“几乎不可能?这么说还是有机会嘍?”哪吒问。

甜筒看了一眼哪吒:“孽龙是由我们龙族的逆鳞和怨念形成,唯一击败它的办法,就是设法毁掉它体內的逆鳞之丹。”说到这里,甜筒发出一声轻啸,这啸声中有欣慰、有忧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大孽龙是龙族解放的希望所在,我不会去阻止它的。”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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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哪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孽龙是龙族解放的希望,我不会去阻止它。”甜筒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哪吒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可是它会毁掉整个长安城啊!”甜筒抬起下巴,俯瞰着天空下那一片繁华的城区,淡淡地说:“是的,它会毁掉那个將我们龙族禁錮了许多年的长安城。”

甜筒骤然感觉到哪吒抓住龙角的双手力道变大了,看来他在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动摇自己的心意。甜筒没有晃动头颅,那是人类在表达无奈时才用的动作,它可没兴趣去模仿人类。它伸直了脖子,在天空继续飞翔,连看也不看地面一眼——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它在大地上呆的够久了。

“这样一来,长安城里的人,都会死的啊。”哪吒不安地扭动着身躯。

“就和那些被杀死的龙一样。”甜筒立刻回答,然后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和我们这些被杀死的龙一样。”

甜筒对长安城的人类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那些人禁錮他、奴役他,像螻蚁一样使唤它,最后还乾脆地把他一剑杀死,丟进垃圾堆一样的尸骨坑里。除了哪吒以外,所有的人类在甜筒眼里都是仇怨深积的仇人。对自己的仇敌,甜筒没有主动去攻击他们,已经是无比大度了,难道还指望有什么怜悯之情么?

龙头上的小孩子没有继续说话,大概也意识到这点了吧。尷尬的沉默瀰散到碧蓝的天空中,无论多么清澈的风都吹不散。甜筒忽然有些歉疚,哪吒毕竟只是个小孩子,长安城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作为一个人类,看到自己的城市被毁灭,任谁也不会好受。

“也许我可是把你的家人都带……”甜筒斟字酌句地说,可他话没说完,突然觉得头上一轻,然后哪吒的身影在它双眸前滑过一条弧线,朝着地面落去。

甜筒的黄玉瞳孔陡然收紧,整条身躯僵直在了半空。这可不是什么无意的滑落,而是哪吒主动纵身跃起。它没料到那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居然做出这么决絶的举动。甜筒只楞了两息的功夫,哪吒已经跌得变成一个小黑点。甜筒连忙抑住自己的惊骇,划动四肢,以极快的速度朝地面冲去。

可是甜筒太久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在天空飞翔过了,它的飞行技术还很生疏,还无法精确地驾驭风和浮力。而追上高空坠落的物体並安全接住,可以说是最高难度的飞行动作。甜筒试图比哪吒落得更快,但每次它一加速,就知道自己快过头了,只会比哪吒更早摔到底上,它又不得不又急忙减速。这一快一慢,耽误了不少时间,哪吒小小的身躯,已经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甜筒眼看就要赶不及,一咬牙,它张开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这声龙啸凝聚了甜筒全身的力量,巨大的压力在空中形成一道锥状波。这道波纹从侧面震盪过来,让哪吒坠落的角度稍微偏了那么一点。与此同时,甜筒疯狂地提升速度,几乎像一支离弦的飞剑,笔直地朝哪吒冲去。

就在哪吒的身躯行將与地面碰撞的一瞬间,甜筒一口叼住了小傢伙的衣角,脖子一甩,把他重新朝天空拋去,而身体却因为速度过快重重撞在地上,砸出一个扭曲的大坑。即使以龙那么结实的身体,来这么一下也是极大的打击。可甜筒没敢丝毫耽搁,它忍着剧痛迅速起身,重新浮空,把二次坠落的哪吒牢牢地抓在龙爪里。

一人一龙轻轻地落回到地面。甜筒把哪吒放下,身子一晃,差点跌倒在地,脑袋一阵眩晕,刚纔那一下实在是太重了。哪吒直勾勾地盯着旁边那个大坑,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甜筒用舌头把嘴边流出的血舔乾净,无言地站在哪吒身边。

“我想要回长安城。我的爸爸妈妈都在那里,玉环小姐和沈哥哥也在那里。我知道甜筒你不喜欢人类,可我就是人类啊,我就住在长安城。长安如果没了,我就没家了,就没地方去了。所以我一定得回去,怎么都得回去!”

哪吒一边抽泣一边说话。甜筒无奈地看著他,这个小傢伙的脾气倔强得很,上一次他为了帮自己解开锁链,居然只身去爬中央大齿轮塔。从那个时候开始,甜筒就知道哪吒不是个可以轻易改变主意的小傢伙。

如果不是他这么倔,恐怕我现在躺在龙尸坑里呢。甜筒心想,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旋即叹了口气,对哪吒说道:“好吧,你不要哭了,我这次会帮你,就当是回报你的恩情。”

“真的吗?”

“只限这次。”

哪吒擦擦眼泪,欣喜地抱住甜筒的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態度转变得太快了,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甜筒:“刚纔真的嚇死我了,还以为我会死掉呢。”

“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甜筒用指甲的尖端在哪吒头上擦了一擦,跟这个小傢伙混久了,自己的行动也变得开始像人类了。

哪吒抬起头:“那么,你会告诉我们消灭大孽龙的办法吗?”

甜筒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在担心大孽龙之前,你们人类还是先担心另外一件事吧。”

“什么事?”

“龙尸坑。”

天子从壶口瀑布安全地返回了长安。

虽然壶口瀑布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但天子有自己的紧急撤离通道。在白云观道士和御林军的严密保护之下,天子鑾驾有惊无险地进入长安城和皇城。天子记得撤离前的最后一幕,是白云观的剑修发动了北斗周天剑阵,即將和大孽龙展开正面对决。

皇城里此时也已经陷入惶恐不安。四边的大门全部紧闭,城墙上到处有手持弩机和长剑的士兵。內侍和文官们怀抱著各种文书在宽阔的广场上来回奔跑,不时有人跌倒,被卫队长和武官匆忙扶起来。还有一些妃子和皇亲国戚聚集在一起,面带惊恐地交谈着,他们认为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看起来也不那么保险。

天子坐在晃晃悠悠的鑾驾里,沮丧地闭上眼睛,絶望的情绪在心中滋生。他可没想到局面会变得如此糟糕,不由得对清风道长多了一丝怨恨。之前是他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絶对不会有孽龙,可现在反而出了一条最大的。长安城建立起来之后,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大个的妖物,这对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巨大的嘲讽。

可是天子不能在公眾场合露出任何动摇情绪。他是一国之君,他的胆怯、他的惊慌和恐惧,会被臣民放大十倍,让整个长安城陷入极度动盪。天子记得他登基前的最后一夜,父皇是如此训诫他的:“长安是天子的意志,天子是长安的命运,你们两者共为一体。这是你的权柄,也是你的责任。”

天子想到这里,鬆开几乎被咬破的嘴唇,把手伸进怀里,握紧与自己形影不离的玉璽。它是长安城和自己的纽带,时时提醒着自己。“我一定要镇定,镇定。”天子对著马车里的镜子说。

这时鑾驾突然停住了。先是护卫的大声怒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內侍在马车外大声道:“启稟陛下,尉迟敬德求见。”

“尉迟敬德?他是神武军的指挥官,这时候难道不该在壶口和长安之间布防么?他怎么敢擅离职守,跑回城里来?”天子有些不满地想,可他还是一挥手,让內侍打开马车的门。

尉迟敬德半跪在马车旁,他身披重甲,脸色严峻。

“尉迟將军,你是来向我汇报前线战况的吗?”天子借这个问题淡淡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尉迟敬德摘下自己的头盔:“不,陛下,是关于长安城內的。”

“哦?”天子眉毛一抬。

“现在长安城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请陛下儘快下詔疏散百姓。”

天子从鑾驾上直起身来,他脸上的怒气愈盛:“是谁要趁火打劫?”

“不,不是人类。”尉迟敬德急忙纠正,他的额头开始有汗水沁出来。“是龙。”

“龙?你是说在地下的那些龙?”天子现在对这个名字非常敏感。

“准确地说,是它们的尸体。”

听取了尉迟敬德的简短汇报,天子才大体搞清楚长安城出了什么事情。一直用来弃置龙尸体的龙尸坑,不知什么原因,里面的龙骸骨都復活了。这些可怕的东西拼接成形態各异的怪物,从坑底攀上弃置口。最先发现这个异状的是附近一个地下龙的管理人员,他们派了保安去调查,结果全军覆没。等到管理局的人觉察到事情不妙通知城防部队时,这些龙形的殭尸已经彻底失去控制,顺着四通八达的通道朝着长安城蔓延,数条龙和几百名居民遭到攻击,管理局不得不下令地下龙停运,各个站点紧急关闭。

“我军主力全都布置在壶口瀑布和长安一綫,留在城里的部队很少。那些龙骸骨突破地龙站爬到地面,相信只是时间问题。”尉迟敬德毫不隱讳地把最糟糕的情况说出来。

天子铁青着脸:“这一切都和大孽龙有关?”

“臣以为可能性很大。”

“龙殭尸到底有多少?”

“根据阻击部队的报告,这些龙殭尸很难被杀死。每次被打散之后,骸骨都会重新组装,可以说是源源不断。”

“那我换个问法,龙尸坑里有多少尸体?”

“自有地下龙体系以来,每次死去的龙都会运到那里去。我查过地下龙管理局的资料,少说也有几百条。”

天子咕咚一下坐回到鑾驾上——其实说是摔回到鑾驾上更为准确——全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长安城的部队都在拚命阻击巨龙,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应付这种事。他觉得自己没有別的选择,只能宣布放弃长安。可是长安城里有那么多百姓,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全部疏散。

难道长安只能在被孽龙毁掉和变成殭尸之国两者之间做一选择吗?天子心想。

“还请陛下儘快离开长安,晚了可就无法出去了。”尉迟敬德说。

天子艰难地转动头颅,他还没做出决定,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钟声。钟声来自于西边的城头,这说明有敌人从那个方向入侵皇城了。尉迟敬德听到钟声,眉头一皱,抽出佩刀护卫在天子身旁,大声对身旁的卫兵说:“护驾!絶对不能让龙骸骨这么快就攻过来!”

可他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城头的士兵高喊着,声音通过一个特殊装置响彻整个皇城:“天空,敌人来自天空!”

所有人都抬起头,他们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空盘旋而至,儼然是一条龙的形状。

“是大孽龙!”有人惊叫起来。

可是这黑影没有大孽龙那么大,只是普通地下龙的大小。尉迟敬德在经过短暂的惊慌后,很快就恢復了镇定:“弓弩手集合,朝天连射!快把皇宫里那几门防空炮调过来!只是一条龙殭尸而已!”

御林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按照尉迟敬德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开始布防。一条龙还不足以让他们乱了阵脚。天子被几名內侍推着缩回马车里,他可不能冒这个风险。

龙的黑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入射程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半空传来:“不要打!不要打!是我!我是哪吒!”

哪吒?

尉迟敬德的神色有些疑惑,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一定是那些龙殭尸的诡计!他举起手来,大声道:“听我的命令,准备——”

龙彷彿觉察到人类的敌意,一下子提升高度,飞到弓箭够不到的天空,不停地围着皇宫盘旋。

“可恶……如果天策府不是全体出动的话,只要一架飞机就够了。”

“尉迟將军,等一下!”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尉迟敬德不满地转过头去,想把那个干扰自己指挥的人抓出来。他看到玉环公主从那一群皇亲国戚里站出来,她穿著一身短装,头髮扎成马尾,腰间还掛着一把宝剑,那双被誉为长安最漂亮的大眼睛正瞪着自己。

“玉环公主,请你不要打扰我护驾。”尉迟敬德怒气冲冲地说。玉环毫不示弱:“您没听到吗?那是哪吒的声音啊,李靖大將军家的公子!”尉迟敬德面无表情地回敬道:“我看到是一条巨龙试图闯进皇城。”

“那条龙是地下龙,名字叫甜筒。我见过它,它很温顺,对人类是无害的!”

尉迟敬德摇摇头:“天子在侧,我可不能冒这个险。”今天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他可不想再多一件。那条龙到底什么意图,哪吒到底在不在,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他要做的就是把一切可能危及到天子的风险都降到最低。尉迟敬德相信,如果李大將军在场,也会和他做出同样的决定。

玉环见尉迟敬德不为所动,情急之下跑到鑾驾前,对著天子叫喊道:“陛下,请你下令不要射击!他们现在要进入皇城,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天子掀开帘子,疑惑地看著她。玉环想要靠近,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这么说,这只叫甜筒的巨龙,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及的那只?”

这时隆隆的声音传来,三个梯形铁台从临时铺设的轨道上被士兵推到广场上来,每个铁台上都竖著三根狭长的炮管,炮管被涂著黑色,在阳光下闪着恐怖的光芒。

这是保卫皇宫用的防空炮塔,每息可以把十五张符咒或弩箭送上一百丈的高空。三个炮塔齐射,足以把皇宫上空的任何生物都送到地府。因为太平日子过的太久了,这些武器都被锁在仓库里,要不是尉迟敬德,都没人想起还有这种防守的利器。

士兵们跳进炮塔,开始调校角度。炮筒来回摆动,缺乏润滑的齿轮发出可怕的吱呀声。天空的巨龙还在一圈一圈盘旋,它的高度足以避开弓弩,却在炮塔的射程內。只要炮塔设置好,它就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了。

玉环突然眼神闪过一丝厉芒,身形一转,突然出手。侍卫没料到她居然真的动手,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三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倒在地上。玉环趁机从缺口冲进去,靠近鑾驾。

“玉环,不要胡閙,冲撞鑾驾是大罪。”天子拍着窗边,训斥道。

“陛下!您忘了我之前的警告了吗?”玉环喊道。

天子一愣,旋即想了起来。玉环之前特意进宫劝过他,警告他还有大孽龙没消灭。当时天子置若罔闻,可现在回想起来,玉环还真没说错,她早就预言到了这种情况。

不,不是她的预言。是她讲了一个故事,好像是和李靖家的公子,还有一条地下龙有关,那条龙叫什么名字来着?

“甜筒。”玉环脱口而出。

天子点点头,他想起来了。甜筒,那条警告说大孽龙仍旧存在的龙。玉环趁热打铁:“现在天上飞的那只,就是甜筒。他很温顺,不会伤害人类。他和哪吒这么急切地跑来皇宫,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它已经被明月抓住处死了对吧?”天子关于甜筒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这条龙在第一次孽龙出现的时候,狂性大发,被白云观的明月抓住,判处死刑。

“是的,就是它!”玉环满怀希望地回答。

“可它现在还在天上飞得好好的。”

玉环不知道哪吒后来跑去哪里了,她对甜筒復活同样感到不可思议。天子的脸色一板:“无论它原来有多温顺,既然死而復生,说明它和地下肆虐的龙殭尸是同一种怪物,怎么能让它进入皇城呢?”玉环没想到自己的解释起到了反作用,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时尉迟敬德已经调试好了防空炮塔,准备对天空发射。玉环抓紧胸口,絶望地闭上了眼睛。

“快看!”一名宫女指着尖叫道。

碧空之上,一个小黑点离开了龙背,朝着地面坠落下来。看这黑点的形状,似乎是一个人形,而且年纪不大。

“哪吒?”玉环无比惊骇,这么高的地方,他跳下来就只有死!

“不要射击,不要射击!”尉迟敬德也被眼前的局势迷惑了。只有哪吒跳下来的话,他可不敢隨便开火。

黑影滑落了一半的高度,突然在半空悬停住了。玉环再仔细一看,看到哪吒双脚各托着一片龙鳞。龙鳞即使脱离了本体,也能听从使唤,何况哪吒体內还有一枚龙珠。

哪吒在整个皇宫惊讶的注视下,足踏龙鳞缓慢地降落到地上,毫髮无伤。他顾不得跟玉环打招呼,一溜小跑跑到天子的鑾驾前,卫兵们没法对这么小的孩子动手,纷纷把探询的眼光投向天子。天子挥挥手,表示並不在意。

“陛下,我带来瞭解决龙殭尸和孽龙的办法,但是我需要您的配合。”哪吒仰起脸,一本正经地对至高无上的君王说道。

“哦?”天子眉毛一抬,很久没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跟他说话了。

“长安城里还有一支大军,可以阻挡龙殭尸。”

天子急忙问道:“在哪里?”

“那些地下龙。”哪吒信心十足地说。

“地下龙?”天子的目光一凛。

“是的,没人比它们更熟悉长安的地下通道,也没人比它们更熟悉同类的尸体和弱点。如果天子准许它们出击的话,龙殭尸们便可以很快被肃清。”

天子眯起眼睛:“可这是有条件的吧?”

“是的,我需要陛下您的玉璽,去解开中央大齿轮柱上的锁链,把自由给予所有的龙。然后承诺再也不奴役他们,给它们永远的自由。就会为我们而战。”

周围的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童言无忌,这小傢伙还真敢说啊。旁边尉迟敬德忍不住说道:“陛下,不可啊!玉璽是长安城的中枢钥匙,中央大齿轮柱是长安地龙的运作核心,这都关係到长安的安全啊!”

天子微微露出苦笑,转头看向壶口瀑布的方向:“尉迟將军,你觉得现在长安还有安全吗?”

尉迟敬德一时语塞,半天才囁嚅道:“可这毕竟是几百条龙,鬆开锁链,万一狂性大发的话……”

“不会的,它们都是我的朋友!”哪吒用清脆的声音反驳道,然后朝天空一指,“甜筒是我的朋友,其他的龙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不会害朋友的。它们想要的,只是自由而已!只是希望像甜筒一样,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翔!”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尉迟敬德想开口训斥,却被天子拦住了。

“尉迟將军,如果我们不放开这几百条龙,能够阻止龙殭尸向城內蔓延吗?”

“呃……我会儘力。”

“我问能,还是不能?”

“……不能。”尉迟敬德的脸都涨红了。

“那么多这几百条龙閙事,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別呢?如果朕答应了,如果这个孩子没有撒谎,那么我们还有机会翻盘,这个险朕还是能冒的。”

“可是!”

“不必再说了,这是朕的决定。”天子说到这里,仰天叹了一口气,“万一真的出了事,朕会亲自去地府向列祖列宗解释。”

天子的眼神表明这是最终的决定,尉迟敬德只得弯腰表示遵从。

天子从怀里拿出玉璽来,递给哪吒。他看到哪吒闪亮亮的眼神,不禁想到自己年轻时。那时候的他,也对许多事情怀有信心。后来当了太子之后,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你是未来的天子,行事要谨慎,说话要谨慎,一定思虑周全,这种鲁莽大胆的决定,再也没碰到过。

“你可要小心保管,用完还给我。”天子叮嘱道。

哪吒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璽,一拍胸脯,表示絶对不会把它弄丟。

“把你的朋友叫下来吧,我也想见识一下。”天子抬起头,冲尉迟敬德做了一个手势。尉迟敬德还想劝劝,可还是放弃了,吩咐把炮塔的炮筒垂下来。

甜筒谨慎地降落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傲然地睥睨着眼前的人类。天子不习惯被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他开口道:“我会给予你们自由,你会帮我们对吗?”

“你说错了。是把自由还给我们。”甜筒纠正他的说法。

天子没有生气:“大孽龙的诞生,就是你们被禁錮、被奴役的怨念凝结,对吧?”

“没错。你们人类的贪婪,才是这次劫难的根源。”甜筒可没兴趣討好人类的君主。

天子沉思片刻,双手向甜筒恭敬地一拱:“朕知道了。恳请……呃,甜筒先生能够不吝援手,拯救长安百姓,击退孽龙。一切罪责,皆由朕一人承担。”

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甜筒也颇为吃惊。它摆动尾巴,避让开天子的施礼。

“我们不打算找任何人的麻烦,只要自由就够了。”

天子露出微笑:“哪吒会带著玉璽去解开大齿轮柱的铁链,希望为时未晚。”

“你能做出这种决定,我很钦佩。”甜筒垂下头颅,学着人类鞠躬的模样。天子忍不住笑起来,虽然长安城里有几百条龙,但被一条龙心甘情愿地鞠躬,这让天子的虚荣心满足了不少。

谁也没注意到,在皇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愤怒的眼神正盯着这一切。

(十二)

“甜筒你是不是疯了?”

趴在龙坑里的这一群巨龙全都瞪大了眼睛,昂起硕大的头颅,用惊疑的眼神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甜筒。

得到皇帝的准许之后,甜筒和怀揣玉璽的哪吒重新潜入地下通道,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开肆虐的龙殭尸,来到中央大齿轮柱下的龙坑。那些巨龙正在惶恐不安地议论着在地面发生的事情,甜筒和哪吒把它们召集到一起,把和人类合作的计划说给每一条龙听,这在龙群里掀起轩然大波。

“人类真的值得信赖吗?”雷公第一个发出质疑。

“也许又是一个什么奴役我们的新花样。”另外一条龙说。

“没错,我听说龙復活以后,脑子会变得不一样。”第三条龙附和道。

“再怎么说,孽龙也是我们龙族的产物,它和人类廝杀,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啊。”

饕餮做出了最后的结论:“甜筒你一定是在復活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恢復。”

甜筒对同胞们的这种反应並不意外,他完全能够理解它们的心情。等到大家都发表完意见了,甜筒转动着黄玉色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我很正常。而且我也不是为了长安城的人类,而是为了哪吒。”

大家把目光匯聚到甜筒头顶上的哪吒。哪吒直起身子,用力地晃了晃拳头,什么都没说。巨龙们都知道,如果人类只有一个人可以相信的话,那么就是这个小傢伙了。如果没有他冒死闯入龙尸坑,那么甜筒现在已经变成一条殭尸龙了。饕餮还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回味哪吒带来的零食味道。

龙坑里陷入了暂时的沉默。雷公忽然喊道:“就算你们说的是对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啊。”它用爪子勾了勾捆缚在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这些粗大的铁链將巨龙与中央大齿轮柱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一时都没有鬆开。

哪吒从怀里取出那方华丽的玉璽,展示给所有的巨龙看:“我已经和皇帝谈过了。他允诺把自由还给你们,来换取清除龙殭尸的帮助。我把玉璽带来了,马上就可以为你们鬆开锁链。”

巨龙们没有一起欢呼,它们疑惑地互相对视,眼神茫然。他们几乎从成龙那一刻开始,就与锁链为伍,难以想象脱离锁链是什么样的感觉。甜筒略带哀伤地看著自己的同胞,在半空盘旋了一圈,低沉的声波响彻整个洞穴: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吗?从此可以任意在天空飞翔,不必再被任何东西束缚。你们可以离开这个阴暗狭窄的地穴了!我们,自由了!”

巨龙们这才意识到这其中蕴藏的意义,不由自主地大声吼叫起来,吼一次不够,还要昂起脖子,挺起胸膛,痛痛快快地吼上好多次。有的龙泪流满面,有的龙双目放著异彩,它们心中差不多完全泯灭的对自由的嚮往,又重新燃烧起来。几百条龙一起昂首长啸,这场景何等惊人,整个穹顶都被震得簌簌抖动。

“我们开始吧。”

甜筒对哪吒说。哪吒“嗯”了一声,把玉璽平托在手上。甜筒摆动着身躯,朝着中央大齿轮柱飞去。

中央大齿轮柱仍旧默默地转动着,无论外界局势如何变化,都无法影响到它的运作。铰链咯咯作响,金属阀门发出鏗鏘碰撞,不时有蒸汽从某一根管道喷泻而出,化为幽暗地下的一朵白云。

哪吒很快就看到了那间屋子。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还差点摔死。那个房间方方正正,鎏金的大门上鐫刻着一条五爪金龙和牡丹花,通过密密麻麻的管线和机关与大齿轮柱相联。在大门的左侧,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水晶石。水晶石黯淡无光,上面有一个矩形凹槽。

哪吒从甜筒身上跳下来,把玉璽抱在手里,走到水晶石前比量了一下,发现玉璽恰好可以放进凹槽里去。他回过头对甜筒兴奋地说:“接下来,只要把玉璽放进这个插槽,锁链就会解开,大家就可以自由了。”

甜筒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惊愕,哪吒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这时,身旁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无知的娃娃,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做这种蠢事吗?”

哪吒悚然一惊,连忙转过头来,看到一个人挡在了水晶槽前。

是清风道长!

但这个清风道长,已经不是那个仙风道骨、从容镇定的清风道长了。他的髮髻已散,雪白的头髮乱糟糟地披在肩膀,道袍被撕扯成一条条的破布,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异常狼狈。

哪吒和甜筒不知道,清风道长是被大孽龙从壶口瀑布上空硬生生打飞到长安城里来的。如果换做普通人,早就已经尸骨无存,幸亏清风道长的功力深厚,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清风道长坠落的地方,正好是皇宫广场附近的一个角落。他受伤极重,根本无法出声求救,只能躺在那里让自己的真元慢慢恢復。清风道长修炼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败的如此狼狈,愧疚、恼怒、惊骇的复杂情绪流淌过他的脑海,但最终佔据上风的,是责任感。他是白云观的观主,整个长安城法力最为高深之人,如果他躺在这里萎靡不振,整个城市都会完蛋。

“混蛋,我可不能这么呆下去了!”清风道长感觉自己差不多恢復了两成实力,强行要求自己站起来,朝广场上望去。在那里,他恰好听见天子在广场上和哪吒、甜筒的谈话。

谈话的內容让清风道长非常震惊,放开所有的巨龙?让它们协助保卫长安?这简直太乱来了!简直是胡閙!清风道长怒气攻心,顾不得去找天子,勉强支撑起身体,尾隨哪吒钻进地龙站,来到中央大齿轮柱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清风道长的双目都快燃烧起来了,“中央大齿轮柱是整个长安城的基石,把它的铁链鬆开,地龙系统就全毁了。”

“这是天子的命令!”哪吒大喊,他手执玉璽,朝前逼近。

“天子也是个糊涂虫!真正珍惜这座城市的,只有我们白云观——把玉璽给我!”清风道长毫不避讳地喝道,他把手里几乎掉光了毛的拂尘挥了一挥,一股强大的力量涌现出来,像是暴风一样吹过平台,哪吒差点摔下去。

哪吒不明白这个固执的老头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龙殭尸在长安城肆虐,明明鬆开锁链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他口口声声说珍惜长安,怎么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清风道长看透了哪吒的心思,他冷笑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龙都是畜生,是工具,人和畜生怎么可以同流合污!白云观开观几百年,可不会容许被这些孽畜玷污了仙名。”哪吒听到这句话,也生起气来。他抱紧玉璽,气势汹汹地大叫道:“不许你这么说我的朋友!”

“李家的子弟,都是这么没教养……”

清风道长话音未落,身子突然朝右边闪了一下,堪堪避过甜筒横扫过来的龙尾。原来是甜筒趁哪吒与他对话,想抓住机会偷袭。甜筒一击未得手,又张开大嘴,吐出一串高速压缩的音波。哪吒身怀龙珠,不会受影响,如果是普通人类,就会被龙啸当场震慑,僵在原地不动。哪吒见甜筒发出龙啸,一猫腰,抱著玉璽就朝凹槽跑去。可惜他跑到一半,一支凭空出现的树藤突然缠住了他的脚踝,让他摔了个大跟斗。玉璽落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然后被一只苍老的手捡了起来。甜筒急忙扑了过来,却一下子被两团火球击中,身子骤然扭曲。

清风道长把高抬的右臂重新放下,掌心还有青烟裊裊。他虽然受伤极重,但法力深不可测,不是这一条龙和一个小娃娃能阻止的。他怀抱玉璽,冷冷地扫视了对面的两只生物:“

“你错了,天子也错了,你们都错了。你们根本不听我的,长安城只有我是对的,只有我能拯救他们!”

说完这句话,清风拂尘一挥,跳上一把飞剑,很快就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中。

甜筒惭愧地垂下头:“对不起,我没保住玉璽。”哪吒摇摇头:“清风道长太强大了,不是我们能够匹敌的。”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甜筒问。玉璽不在,就无法开启这间屋子。不打开这间屋子,就办法替那些巨龙鬆绑,巨龙不恢復自由,就无法驱逐龙殭尸,整个长安城只能坐以待毙。

哪吒意外地没哭鼻子,他皱着眉头,用眼睛盯着脚尖,一句话也不说。甜筒在他身边无言地盘旋着,担心他被这件事打击太大。可哪吒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动着异样的彩色。

“甜筒,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嗯?”

“我以前经常跟父亲出去打猎,看到他们捉鸟是用一个巨大的网罩,从天而降,一下子把一大群鸟都笼罩住。那些鸟很惊慌,四散而逃,可谁也逃不出去。可有一次,我看到一群鸟被大网笼罩住以后,它们一起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那张大网很快就被撕扯开来,大家都跑掉了。”

“你是说……”甜筒在这方面有点迟钝。

哪吒一下子跳到甜筒背上,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这里有几百条龙,如果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拉扯,肯定能把中央大齿轮柱拽倒,那不就等于是鬆绑了吗?”
甜筒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个好计策。龙族我行我素惯了,像这种整齐划一、高度组织化的行动,只有哪吒这样的人类才能想得出来。他不由得垂眼重新端详了一下这个小傢伙:“你真是个与眾不同的人。”

“你也是呀。”哪吒微笑着回答。

他们飞快地飞回龙穴,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巨龙们听。巨龙们对清风道长的行为纷纷表示愤怒,饕餮大声咆哮,威胁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尝尝白云观道士的味道。

紧接着甜筒把哪吒的计划向所有的巨龙做了说明。巨龙们听了以后,觉得很新奇。雷公忧心忡忡地问道:“这样能行吗?中央大齿轮柱是多么坚固的东西啊,光凭我们的力量,有办法把它扯倒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別的选择。”甜筒停顿了一下,又把声音提高,“其实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巨龙们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不是吗?我们被束缚得太久了,已经忘了我们可以飞翔,也忘了我们其实无比的强大。我们是龙族啊,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是最骄傲的生物。用玉璽鬆开铁链,那是人类皇帝赐给我们的自由。而我们如果亲自动手,自由则是我们自己爭取来的。我们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难道还等着別人来赏赐我们自由吗?”

甜筒的一席话,让巨龙们都兴奋地吼叫起来,纷纷表示听他的。

梅花斑这时提出了一个疑问:“可是锁链的伸缩都按照班次排列的,有长有短,次序不一,很难让我们在同一时间一起发力啊。”

这个技术上的障碍,让巨龙们沉默了。地龙系统的运作,完全是依靠大齿轮柱的铁链伸缩来完成的,铁链伸出,巨龙开始发车,铁链锁回,巨龙开始回库。依照班次不同,每一条巨龙的铁链伸缩规律都不是一样的。于是这就陷入一个悖论,巨龙如果不鬆开锁链,就无法拉倒大齿轮柱,如果不拉倒大齿轮柱,就无法鬆开锁链。

对于这个问题,哪吒也没什么好办法。他拚命想啊想啊,但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难度实在是太高了。哪吒很着急,因为每耽误一刻,就会有更多龙殭尸涌出地面,对长安造成更大伤害。

这时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这个问题就交给我们吧!”

甜筒和哪吒一看,说话的居然是玉环公主。她站在龙穴的维修通道口,双手叉腰。玉环公主换了一身蓝色短装,看起来英姿颯爽。而且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站着黑压压一大群人。哪吒注意到,站在最前头的是利人市地龙站的站长,其他还有十来个同样装束的人,估计也是其他站点的负责人。人数最多的,是一群头戴方帽,身穿绿衣的工人。哪吒没见过,可每一条巨龙都知道,这些工人是负责照顾它们的清洁工,每天都会给它们清洁鳞片、提供肉食。
这样一群人凑到一起,让巨龙们觉得很新奇。他们平时与它们的交集只限于工作期间,也没什么交谈的机会。但如果说熟悉的话,他们大概是巨龙们每天接触到最多的人类了。

“我奉天子的命令来协助你们。”玉环公主走到哪吒身边,一指身后的人群:“这些傢伙也表示想要尽一份力。”

甜筒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不怕我们吗?”

哪吒把甜筒的话翻译过去,利人市站的站长走出来,矮胖的身子有点畏缩,但脖子却保持着笔直:“我们都是自愿过来帮忙的,我每天都注视你路过利人市站至少五次,你是所有龙里最准时的一条。你被白云观的道士袭击时,我就在旁边看著,我相信你没有任何危害人类的心思,可惜我人微言轻……”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地抓了抓头髮,“……所以希望能够亲自向你道歉。”

甜筒的目光从他头顶划过,落到那群清洁工身上:“你们也不怕给我们恢復自由吗?”

清洁工们发出豪放、放肆的笑声:“我们每天都为你们清洁身体,怎么会害怕呢?说实在的,在危急时刻的现在,还是你们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更值得信任啊。”

巨龙们发出沉沉的低吼,不用翻译,所有人都能听懂,那是一种得到认同的感动。

哪吒看看时间,急忙道:“玉环姐姐,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玉环指了指站长:“让专业人士来说明吧。”利人市站的站长擦擦额头的汗水,开口道:“中央大齿轮柱有一个调度总室,它无法打开铁链,但可以对铁链的运行进行微调。每年春节,地龙系统都会重新制定运行表,就是用调度总室进行调整。这是件很难的事情。”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哪吒催促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站长说,“这里有几百条巨龙,铁链的分布交错极端复杂,角度隨时在变化,动一条就要牵动几十条,需要大量的计算,才能让所有铁链保持向同一方向产生拉力的角度。但是,这种状態只能持续半柱香,而且无法重现第二次——换句话说,能够让所有巨龙一起发力产生效果的机会,只有半柱香时间。如果我们失败,將不会再有调整的机会。”

周围无论是人还是龙都陷入沉默。这种动作让天策府的飞行机师们来做,轻而易举。但巨龙们都是些懒散欠缺组织性的生物,让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一起发力,动作整齐划一,不能有任何误差,这可太难为它们了。

玉环公主说:“我有一个办法,只是要看巨龙们的態度了……”哪吒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晃动拳头,催促玉环说下去。玉环指着清洁工们说:“如果巨龙们肯让他们爬到背上去,每一条龙都配上一个人。这样我们只要指挥人类,就可以迅速把指令传给每一条龙。”

“就像飞行员和飞机一样对吗?”

玉环点了点头。

“好棒!居然可以想到这样的办法,不愧是沈大哥的知己!”哪吒欢呼起来,周围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玉环,心里在想那个幸运的沈大哥到底是谁。玉环脸红得几乎被烧透,只得恨恨地踢了哪吒一脚。

甜筒问了巨龙们,大家都没表示什么反对意见。背上爬人对骄傲的龙族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但在这里的巨龙每天都要被几千人次的长安市民攀到身上,早就麻木了,所以对于背清洁工丝毫不觉得难为——何况人家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战。

计划确定以后,那些站长一起跑进中央大齿轮柱另外一个侧面的总调度室里。没过多久,总调度室上方的蒸汽计算器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大量蒸汽喷涌而出,还伴隨着呼哧呼哧的槓桿和阀门声。看来计算量相当大,隱约有红光从锅炉里闪过。

隨着总调度室的计算器轰鸣,巨龙们感觉到铁链也开始变化,有些伸长,有些缩短,有些还间歇抖动。在哪吒眼中,这就像是一直看不见的手在玩一个极端复杂的大魔方,不断转动。

当然,清洁工们也没閒着。他们在玉环公主的指挥下,一一爬上巨龙的头顶,找一个既方便跟巨龙交流,又方便看到信號的位置。雷公很挑剔,选了半天都没选中合適的操作者,最后还是饕餮强行把一个胖胖的傢伙叼过去,它才勉为其难地接受,还不忘警告那个胖清洁员不许放屁。

疯狂的计算持续了半个时辰,原本盘结纠缠的锁链居然慢慢分开了,就好像蜘蛛网被一丝丝解开的样子。锁链们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有的伸,有的缩,很快所有的巨龙都感觉到锁链的长度在趋同。隨着一声巨大的“咔”声响起,所有的锁链都凌空挺直,如同无数黑色的平行綫集中在中央大齿轮柱朝向龙穴的一侧。

站长满头大汗地从总调度室里跑出来,双手做出一个确定的手势,同时举起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壹佰”两个字,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倒数,如果木牌上的数字数到零之前,还不能拽倒中央大齿轮柱,那么他们將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玉环公主毫不犹豫地敲响手里的一个小铜钟,大喊一声:“起!”

一个无比壮丽的景象在哪吒面前显现,许多年后,哪吒仍旧记得当时的样子。几百条巨龙,背负着几百名人类同时腾空而起,掀起强烈的气流。辽阔的地下空间一下子变得狭窄无比,哪吒眼前密密麻麻都是巨龙的身躯和綳直的铁链,活力与焦虑的情绪在穹顶来回碰撞。即使是在外面的天空,恐怕也不曾有过这么多龙同时在天空飞翔的奇景。

骑在龙上的清洁工仔细地观察眼前的铁链,确保巨龙拉动铁链的角度和力度没有错误。当牌子翻到“捌拾壹”的时候,最后一名清洁工点起火把,表明自己已经就位。整个次序有条不紊、井井有条,全都亏了玉环公主的调度和指挥。

玉环公主没有丝毫犹豫,连续两次敲响铜钟。

钟声在一瞬间传遍整个地下空间,清洁工们俯在巨龙耳边发出指令,巨龙们齐声发出咆哮,身躯整齐划一地朝后飞去。它们与大齿轮柱之间的铁链骤然绷紧,被拉扯得笔直,铁链的环扣之间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中央大齿轮柱从来没有在同一方向遭受如此之大的拉力,柱上原本转动如飞的齿轮霎时停顿了一拍,粗大的精铜柱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轻微晃动,彷彿是被嚇到了。可是,晃动了几下之后,中央大齿轮柱决定继续运转,刚纔的拉力没有造成什么特別的影响。

玉环公主眉头一皱,再度举起铜钟,示意大家再试一次。

几百条巨龙又一次向后飞去,拉扯着铁链,抱著把大齿轮柱拽到的决心。这一次的拉力比上一次还要强,中央大齿轮柱的晃动幅度更强烈了,但它实在太大太重了,几百条巨龙的决心和力量,仍旧不足以把它扳倒。先是一条龙,然后是十几条、几十条龙相继泄了气,力道一弱,便再难聚合在起来。第二次尝试又失败了,巨龙和人类的叹息满布穹顶。

木牌的数字已经倒数到了贰拾,站长焦虑地挥动着手臂,剩下的时间只够再做一次尝试了。可看巨龙们的眼神,已经灰心丧气。太久的地下生涯,让它们身体內的激情全都湮灭了,很容易失望,却很难奋起。突然要求它们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鼓起抗爭的勇气,实在是件太勉强的工作。

玉环公主急了,可是她对此束手无策。哪吒情急之下,踏上甜筒的身躯,催促它飞上半空。哪吒的脸色涌起一片緋红,紧接着一束耀眼的圆球状光芒从他胸前绽放。甜筒惊道:“哪吒你要做什么?”他知道这光芒从何而来,那是哪吒体內的龙珠突然爆裂。

龙珠是巨龙的精华,拥有者可以与龙在心灵上直接沟通。哪吒选择让它在体內爆裂,便可以在一瞬间让自己的声音直接传到每一条龙的脑海中。这个时间不长,只有短短一瞬,只够说出一句话:

“飞翔,明明就是你们的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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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如同赤红色的凶猛电流,瞬间让所有的巨龙的神经都颤抖起来。童稚的声音,激起来的却是巨龙们猛然的咆哮。这疾风怒涛般的怒吼,从几百条龙口中发出,匯聚成了一股剧烈的气流,风起云涌,就像是真龙降生时的天地异变,整个洞穴为之颤抖,彷彿无法承受这沛然莫御的浩荡龙威。

与此同时,巨龙们做出了第三次努力,每一条龙都瞪大了眼睛,让生命燃烧起来,拚命拉扯着铁链。有的巨龙被勒得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巨龙甚至被勒出血,但没有一条龙退缩。

站长们和清洁工不约而同地齐声吶喊,为巨龙们加油,他们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数字牌慢慢地倒数着,数字已经显示到了伍。

中央大齿轮柱的金属躯体终于开始倾斜。

肆。
大齿轮柱的基座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似乎心有未甘。

叄。

铁链都绷紧到了极致,巨龙们的力量也已经发挥到了极点。鏘的一声,中央大齿轮柱躯体上一个不起眼小齿轮,弹了出来,叮叮噹当地落在地上。

贰。

小齿轮的空缺让四周的齿轮发生了空转,也相继噼里啪啦地弹离柱子。就像是瘟疫一样,无数的齿轮飞散开来,像是放了一个金属烟花。

壹。

失去了大量齿轮的中央大齿轮柱变得薄弱,它在巨大的外力拉扯下,终朝着一侧不可逆转地倾倒而去。

零。

大齿轮柱的机能在最后时刻仍在发挥作用,铁链们按照预估的时间开始收紧,自动调节。可这只持续了半秒不到,已无法輓回局势。巨大的金属柱体已经被几百条铁链拽离基座,以磅礴而无奈的絶大气势轰然倒地。整个洞穴为之震颤。

成功了!

支撑着整个长安的大齿轮柱,束缚巨龙们的核心象徵,再没了睥睨天下的气魄。

巨龙们仰天长啸,人类把帽子高高甩起,两个种族齐声开始欢呼起来。

哪吒从昏迷中醒过来。他幼小的身体还不足以承受的龙珠爆炸,受创不浅,一直到现在浑身都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哪吒勉强抬起头,看到曾经喧閙无比的地下洞穴居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条中央大齿轮柱横躺在地上,不时还有齿轮弹出来。

哪吒一軲轆爬起身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玉环公主怀里,甜筒则趴在旁边,满是关怀地望着自己。哪吒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体里居然还有一枚龙珠。

“饕餮的那枚龙珠被你爆掉了,他大概会很生气吧。我把我的龙珠补了进去,不然你可没这么快醒过来。”甜筒说。

“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你能为龙族做到这地步。”甜筒望着倒塌的大齿轮柱,感慨地说。

“对了,其他人呢?”哪吒环顾四周。

玉环公主指了指穹顶上那些地龙通道:“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巨龙们都前往长安的地下通道网络,去消灭那些龙殭尸。这些巨龙的力量很大,对地形也特別熟悉。它们每一只都带著一位站长或清洁工们,组织龙群分进合击。”

“玉环姐姐你真像是个將军。”

玉环公主得意地抬起下巴,这可比夸她美貌更开心。可她的表情突然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不由得摀住心口,娥眉微蹙。哪吒问她怎么了,玉环摇摇头,说不知道,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慌,彷彿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刺进胸口。

“是大孽龙。”在一旁的甜筒沉声道。

哪吒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个傢伙对长安才是真正的威胁。现在长安的守军,大概还在拚命阻挠吧?一想到这里,哪吒一下子变得口乾舌燥。他惊慌地望向玉环公主,她也以同样惊慌的眼神望向他,一个可怕的猜想,两个人都不愿意说出口。

甜筒通过龙珠,轻易地感觉到了哪吒的內心。它叼起哪吒放在头顶,然后飞离洞穴,朝着长安城外飞去。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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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悬浮在半空,鼓振起一身法力,他的佩剑发出尖利的錚鸣。在他身旁,七位白云观剑修已经各自踏在北斗七星之位,他们周身浮现起星光,意味着周天北斗剑阵已经完成。这个剑阵是白云观最强大的剑阵,它集合了顶尖剑修的法力,位于中央之人会吸收北斗七星的力量,破坏力会放大数十倍,即使是清风道长也无法抵御这个剑阵的威力。

只有这头孽龙,才配做北斗周天剑阵的第一头猎物。明月不无自豪地想著,掐动法决,准备动手。这时一位剑修提醒他说:“离位,有飞机接近。”

明月不满地“嗯”了一声,好像一位被不速之客打扰了婚礼的新郎。他略微转过头去,看到远处的天空密密麻麻地出现无数黑点,还伴隨着低沉的嗡嗡声。

不用细看他也能猜得出,这是天策府空军。不过这个数量可真不少,目测大约有几百架。“看来他们慌了手脚,倾巢出动了呢。”明月冷笑一声:“可惜他们注定是徒劳无功——传我命令,发动剑阵!”

“不用等空军配合吗?”

“白云观什么时候需要仰仗別人的帮助?”

明月淡淡扔下一句话,开始操控飞剑朝前飞去。其他七位剑修不敢怠慢,也祭出自己的飞剑,吟颂法决。八道流星的轨跡匯聚成勺子形状,整个北斗剑阵倏然发出璀璨的星光,匯聚到中央位置,让明月幻化成一把巨大无匹的灵剑。

灵剑的进击犀利无比,一下子就斩入了大孽龙的脖颈。明月眼神一凛,咬破舌尖喷出鲜血,拼尽全力暴喝一声。灵剑再接再厉,一口气把大孽龙的头颅斩了下来。就在明月以为大功告成之时,无头的龙身和龙头却把身躯重新化回无数道黑色孽气,在天空四散而逃,灵剑登时失去目标。很快这些孽气再度匯聚,重新凝练成龙身。

还没等明月发出第二次打击,被激怒的孽龙猛地弹起身子,撞向剑阵。刚刚还飘渺如烟的身躯,此时却坚硬如攻城锤一般。北斗周天剑阵胜在法力充沛,却无法抵御强力的物理冲击。明月只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正面冲撞,眼前一黑,身子朝着空中远远地飞去。明月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漫天都是飞剑的碎片,他的七位师兄弟如同被人丟弃的人偶娃娃一样,朝地面直挺挺地坠落而去。

白云观最引以为豪的北斗周田剑阵,居然连大孽龙的一次冲撞都没顶住。

“该死……”明月闭上眼睛,喃喃说道。他本以为自己也会从半空跌落,摔死在地上,可突然背部撞到什么东西,虽然撞得生疼,但却阻住了他的落势。明月重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落在一架飞机的宽大翅膀上——准确地说,是被飞机接在自己的翅膀上。明月向驾驶舱望去,戴着风镜的沈文约向他比了个手势。

沈文约这回带来的,是天策府的全部空中力量。正如明月所说,他们是倾巢出动了。这是天策府最强大也是最后一批战机,他们个个都是王牌飞行员,经验丰富。机师们看到北斗剑阵被大孽龙击溃的全过程,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当机群进入大孽龙攻击范围的一瞬间,天策府的空军机师们同时摆动右侧机翼,然后释放出一阵金黄色的烟雾。这是天策府飞行信號中最重要的一个:

絶不后退,至死方休!

天策府的空军开始了无比强悍的突击,宛如一群马蜂扑向偷蜜的狗熊,拚命要守护自己的家园。可是大孽龙实在是太强悍了,符咒和弩箭打在它身上,彷彿挠痒痒似的。充满斗志的空军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只能不停地骚扰,不停地盘旋。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不断有飞机被孽龙的爪子拍下天空,有的飞机索性迎头朝着孽龙撞去,在漆黑的龙鳞外撞出一团绚烂的火花。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几乎所有的飞机都被击落了。

在壶口瀑布与长安之间,触目皆是硝烟滚滚,大路两侧遍布着飞机的残骸和曾经是火炮阵地的废墟。天空上只有寥寥无几的黑点在盘旋着,与之相对的,一条黑色的大孽龙在半空飞行着,它的体型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变得更大了,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它就像是一片乌云,黑压压地朝长安城压去。

沈文约紧握住操纵桿,操纵着残破不堪的座机挡在孽龙面前。在他身边,是同样狼狈不堪的明月,他失去了一条手臂和飞剑,所以只能勉强站在沈文约的机翼上,脸色奇差。

这在大孽龙和长安城之间的全部战力。

“哎,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和你並肩作战。”沈文约大发感慨。

“害怕的话还是快滚吧。”明月表情仍旧阴冷。

沈文约一推操纵桿,遗憾地咂了咂嘴:“作为临终遗言,本该更帅气一点才对,可惜没时间想了——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少囉嗦。”

“这个不错!”

在对话进行的同时,油门轰鸣,符法燃烧。

最后一架飞机和最后一位剑修,朝着大孽龙义无反顾地冲去。

无论之前有多么大的分歧,此刻也都不重要了。在长安和大孽龙之间,他们是仅存的保护者。

沈文约和明月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清楚,这將是一次必死的攻击。

“快停下来!”

一个焦急的童声突然冲入沈文约和明月的脑海,两个人同时一怔,隨即分辨出来这是哪吒的声音。

“你们快停下来!”哪吒焦急地催促道。

沈文约急忙一拉操纵桿,飞机在大孽龙前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调转了方向,还顺便把失去飞剑的明月再度接住。

他们看到,远处有一条龙从长安城的方向朝着壶口瀑布急速飞过来。当龙飞近以后,沈文约和明月都看清楚了,这条龙是甜筒,而站在龙头上的小傢伙,正是哪吒。哪吒的胸口闪着光芒,显然刚纔是用龙珠在跟他们通话。

“哪吒?你怎么会……”沈文约惊讶地问道。

哪吒急切地喊道:“你们快退后一点,不要让玉环姐姐担心。大孽龙就交给我和甜筒吧。”沈文约一怔,明月却是嘴角微撇,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们两个能做什么?”

“当然是干掉大孽龙啦!”哪吒信心十足地回答,然后又迅速低下身子,对甜筒道:‘我说的对吧?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嗯……”甜筒望着翻腾的大孽龙,眼神有些复杂。

沈文约还想多问一句,明月却眉头一皱,沉声道:“它又开始移动了。”眾人都朝大孽龙看去,只见它身子伸平,再度朝着长安的方向开始移动。刚纔那些扰乱的小苍蝇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周围已经清净下来,孽龙凭着本能的怨恨,向着怨恨的源头飞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它的力量了。

“甜筒!我们要怎样做?”哪吒摸着龙角,催促道。

“它连我一剑都受不住,指望它去干掉孽龙,別开玩笑了!”明月怒喝道。哪吒想要呵斥他,但看到他的断臂和苍白脸色,又不忍开口。这时甜筒缓缓道:“这个人说的不算错。我的力量,根本敌不过正常的大孽龙。”

沈文约一边努力控制着飞机的姿態,一边探出脖子去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干?”

甜筒道:“这一条大孽龙,和普通的孽龙比有一点特別之处。你们都知道,孽龙是怨念的集合体,是我们这些龙被擒获之前撕下的逆鳞所组成的。所以大孽龙没有器官,它的身体里充盈着逆鳞散髮出的怨气。”

沈文约和明月回想起来,大孽龙覆盖全身的墨黑色鳞片,确实和寻常的龙不一样,鳞片披掛方向都是相反的。换句话说,这是一条全身都是逆鳞的龙。两个人脑海里同时浮起惊叹,得要多少条龙的怨念逆鳞,才能拼凑出这么一头怪物。

甜筒继续道:“孽龙的形成,都是从一片逆鳞开始,通过吸引周围的逆鳞和怨气,逐渐成长。所以每一条孽龙都有一片核心,那就是它最初的逆鳞。”

哪吒听出了一点端倪,眼神瞪得溜圆。甜筒点点头:“不错。这条孽龙的核心逆鳞,正是我当初被你们人类抓起来时撕下的那一片。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是那条孽龙,那条孽龙就是我。这就是为什么我对它的感应最为强烈。一看到它,我当初的记忆就全回来了,那时候为了反抗人类,我把自己的逆鳞撕扯下来,可真是疼啊……”

甜筒的表情发生了古怪的变化,彷彿陷入回忆。“然后呢?”明月问。他对这个悲惨故事没有兴趣,他只想知道如何消灭孽龙。

“只要把这片逆鳞从孽龙身上剥离,它就会消散,这很简单。”甜筒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能分辨出哪片逆鳞是核心的,只有我——而即使是我,也只能飞近它经过仔细观察,才能找出来。”

半空中陷入一阵沉默。大孽龙身躯庞大,身上逆鳞何止千片,而且又通体漆黑。想从它身上找到那一片核心,难度相当于从一车稻草里找出一粒麦子。更何况大孽龙无比狂暴,怎么会容忍甜筒凑近它的身体,一片片慢条斯理地寻找?

甜筒看到人类都沉默了,眼神越发淡然:“所以,人类,你们如果不想让长安毁灭的话,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箝制住大孽龙,別让它乱动。”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同时也是一件极难的事。

如果周天北斗剑阵或者天策府空军主力还在的话,勉强还能做到。但现在长安的守备力量损失殆尽,这已经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和大孽龙同流合污,合为一体来为害长安?”明月质问道。

甜筒轻蔑地摇摇头:“我不与它合体,只要袖手旁观,你觉得结局会有什么不同吗?”

明月被一条龙说得哑口无言,沈文约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不过甜筒啊,你刚纔说的,有一点可说错了。”

“什么?”

“你是一条龙啊,只有爪子啊?怎么能做出‘袖手旁观’的动作呢?”

沈文约的话,让甜筒和哪吒都哈哈大笑起来,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只有明月铁青着脸,不吭声。

沈文约拿起酒壶一饮而尽,然后把酒壶丟下天空:“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我最近跟孽龙可着实打了好多场,发现比起弩箭和符纸,螺旋桨对孽龙的伤害更大一点。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孽龙的腹部似乎是最敏感的地区,之前针对那里的攻击,孽龙的反应都会迟钝一下,只有几个弹指,但确实是迟钝了。”

哪吒道:“沈大哥你要做什么?”

沈文约好奇地挥了挥手:“凭着我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只要设法让飞机撞到它的腹部,多少也能拖延一会儿。未必够用,但总比没有好。”

“那你岂不是也要死吗?这不行!玉环姐姐会伤心的!”

沈文约摘下风镜,哪吒这时才发现,他的脸上,都是乾涸的泪痕。

“我的战友全都战死了,如果我还能飞却没有继续战斗,怎么配得上我大唐第一机师的名號?”

哪吒急得不知该如何劝解才好,他不希望沈大哥去送死,可是也明白这些飞行员的骄傲和悲伤。甜筒对此则保持着淡然的神情,看著大孽龙在空中缓慢而坚定的移动。它只是为了哪吒才来的,对其他人类可没有任何照顾的义务。

这时明月的声音再度响起:“让丧失了战力的废物去执行这个计划,是一种浪费。”

“阁下有什么高见?”沈文约斜眼。他並不生气,经过刚纔的事情,他知道对方在保护长安方面,哪怕牺牲性命也毫不含糊,对他的臭嘴也就宽容以待了。

明月从脖子里取出一串项链,项链的中心是一只大雁形状的晶莹玉片:“这是只有白云观高阶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鸿雁玉珮。我的老师清风道长可以通过这个,得知佩戴者身边的情况。”

“你还指望那个糟老头啊?他不是被孽龙一尾巴砸飞了吗?”沈文约说。哪吒和甜筒却对视一眼,清风还活着,而且还跑到地下抢走了玉璽。明月难道还指望这个疯老头子来帮忙?

明月把玉珮拿近耳边,仔细倾听。鸿雁玉珮闪耀起一道光芒,然后黯淡下去。明月抬起头,对甜筒高傲地说:“清风师尊,会给你创造足够的时间,你不要笨手笨脚把事情搞砸,辜负了他的心意。”

沈文约抢在哪吒前头问:“那么他要怎么阻止呢?再组一个剑阵吗?”

“白云观內,北斗周天剑阵是最强大的武器……” 明月慢慢说道。

沈文约嘴一撇,心想这玩意刚刚被孽龙打散,还有什么好吹嘘的?可他还没开口,远处长安城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震动声。大家看看方向,发出震动的是驪山方向,那里是白云观的所在。明月继续道:

“……可它仍旧比不过白云观本身。”

说到这里,明月勉强在机翼上站起来,遥向山门单臂稽首。

隨着明月这一拜,整个驪山哗啦一声从中间裂开,像巨人张开了大嘴,露出一个火山口一样的垂直大口。山上白云观的诸多建筑群开始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大殿偏移,山墙翻动,地面的一排排垂松缩入地洞,石阶一层层地摺叠起来,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齿轮和槓桿。数百处矗立在驪山各处的黄铜香炉,同时喷出灼热的蒸汽,立刻让整座山中变得烟雾繚绕。

没过多久,蒸汽散去,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力士矗立在长安城边。白云观的主殿化为躯干;真武殿、三清殿、昊天殿、玉皇殿组成了它的四肢;头部是一尊巨大的铜鼎,铜鼎顶部架起高耸的山门,远远望去形状如同天子的平天冠。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就连甜筒都为之动容。谁能想到,一贯崇尚清净自然的白云观,居然在风光秀丽的驪山之下,藏了这么一个东西——不,准确地说,不是藏,而是分解开来。整个白云观,根本就是这个力士的身体组成的!只不过平时当成了建筑使用,没人看出端倪。

“这个老杂毛…”沈文约只剩下这句感叹了。

(十四)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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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力士笨拙地动了动手脚,然后身体里的诸多大殿突然流光溢彩,平时悬掛殿內的各种灵宝、法器和神像都发出各色光芒,丰沛的紫色法力扶摇直上,贯入头部的大鼎。大鼎陡然放出金黄色的光芒,高力士发出一声尖啸,缓缓腾空而起,在半空略微调整了一下姿態,朝着壶口瀑布飞来。这些东西平时都是作为镇殿之宝而存在,这时候才真相大白,原来它们只是力士的驱动器。

贯入法力之后,力士的飞行速度,可比大孽龙快多了,只是转瞬之间就飞临瀑布上空。到了这时候,沈文约、哪吒和甜筒才亲身感受到这傢伙到底有多巨大,压迫感有多强。要知道,那可是整整一座驪山黑压压地飞临到自己头顶。

“喂,你们白云观藏着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开始不拿出来?”沈文约仰起头,长大了嘴巴。

明月难得地露出苦笑:“这东西叫做高力士,是一次性的超大型法器,激活它的代价,相当大。白云观这几百年吸纳的天地灵气,只能支撑它活动半个时辰。然后白云观所有的灵宝与法器,就会变成废品,所有的建筑都会坍塌。换句话说,高力士活动半个时辰的代价,是整个白云观的消失。”

说完他叹了口气。清风道长一直处心积虑谋求白云观在长安的地位,这次激活了高力士,之前的努力全將付诸东流。可若不出动,长安城只怕不保。在长安和白云观之间,清风道长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沈文约沉默不语,这代价可谓是相当巨大了。明月又道:“高力士是长安城最后的防线,想要启动它,非得要我的师尊本人和天子的玉璽。若不是大孽龙实在太凶暴,师尊恐怕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

哪吒听到玉璽两个字,面露恍然之色。原来清风道长潜入地下去抢夺玉璽,並不只是为了阻止哪吒放开巨龙,还要拿到玉璽,驱动长安城的终极力量。他抬起头,发现清风道长正站在位于高力士头顶的巍峨山门之前,迎风而立,袍角飘飞,全无方纔的狼狈之相。

明月迎上前去,对师尊言简意賅地讲述了当前情形。

清风道长也注意到了哪吒,但他只是略微低下头,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通过高力士胸口的扩音器在眾人头顶响起:“明月,你觉得他们所言逆鳞之事属实?”

明月轻蔑地瞥了哪吒一眼,拱手道:“师尊,他们就是一群笨蛋——不过笨蛋不会撒谎,此事应该是真的。”

哪吒恼怒地大声道:“甜筒不会骗人的!”

清风道长露出不屑的神情,袍袖一挥:“它与孽龙系出同种,所言未必属实。不过老夫为长安生灵考虑,只好做此一赌。等下老夫会制住孽龙片刻,尔等务必儘快找到那片逆鳞。若耍半点花样,老夫絶不轻饶。”

他说完以后,高力士忽地又提升了几分速度,朝着大孽龙而去。明月转过脸,脸色有点古怪:“这是师尊在以他的方式道歉。”

沈文约看了一下仪表盘,飞机的动力不多了。他开口道:“別耽误时间了。我把哪吒和明月送去安全的地方,甜筒你趁高力士缠住孽龙的时候,去找逆鳞。”

“不行,哪吒必须跟着我。”甜筒道。

“难道你想拿他做人质吗?”明月狐疑地质问道。沈文约也帮腔道:“他只是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用?”

哪吒从龙头上跳起来:“沈大哥,明月道长,你们不要说了,我愿意跟甜筒去!”沈文约急忙道:“我知道你跟甜筒的感情。可是那里太危险了,若是伤到你的性命怎么办?你又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哪吒这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倔强,他抓紧龙角,紧抿嘴唇:“我就是要去!”沈文约和明月还要阻拦,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在地面响起:

“哪吒,你去吧。”

他们同时低头,看到大將军李靖站在地面上的高地,手持宝剑,全副武装,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他身边还有一部分神策炮兵,调校好了炮口,严阵以待。李靖的头盔不知掉去哪里,但神情仍是那么坚毅:“我们李家的子弟,没有贪生怕死的。哪吒,我准许你去把胜利带回来。我会在这里指挥残存的神策炮兵,为你和清风道长掩护。”

哪吒的父亲都准许了,其他人无话可说。沈文约默默把头上的风镜摘下来,戴在哪吒脑袋上;明月迟疑了一下,取出鸿雁玉珮,掛在哪吒脖子上:“这东西有浮空之用,好生使用,回来还我。”

远处的空中传来巨响,高力士应该是和孽龙缠斗起来了。时间已经不能再耽搁,于是沈文约载着明月朝后方飞去,而甜筒驮着哪吒义无反顾地朝大孽龙的方向冲过去。

甜筒从来没飞得这么快过,风压让哪吒几乎抓不住龙角。幸亏有沈文约的风镜,才勉强让他能看清前面的情况。

前方的壮观景色,让哪吒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一个闪烁着金光的巨人和一条巨大的黑龙正在捨生忘死地搏斗着。黑龙咆哮着缠在巨人身上,试图用黑色躯体碾碎对手。巨人伸出沉重的手掌,抓住黑龙的头和肢体,要把它们从躯干撕扯下来。黑色与金色交错着一片可怕的漩涡,连周围的云彩都被压迫、被撕裂。

他们即將飞近战斗空域时,风变得非常大。哪吒趴在甜筒耳边大声喊道:“等消灭了孽龙,我去买一百个甜筒给你。”甜筒微微摆动龙头,引吭一吼,一人一龙露出默契的微笑。

相比起那两个庞然大物,甜筒也只算是一只小苍蝇。它一突入战斗空域,立刻被狂风吹得东摇西摆。哪吒不得不藏在他的鳞片內,才不会被吹走。地面上的神策火炮突然喷射出火舌,这些残存的火炮在李靖亲自指挥下,表现出了极高的精确度,没有一发炮弹击中甜筒,全部都命中孽龙翻滚的身躯,让紊乱的气流为之一顿。

清风道长抓住这个机会,操纵高力士伸开双臂,把大孽龙紧紧搂住。大孽龙愤怒至极,拚命挣扎,可高力士此时全力开动,头顶巨鼎拚命吸收身体各殿的法力,以最高功率不管不顾地疯狂运转。即使是大孽龙,一时半会儿也挣脱不开。

“看你们的了!”扩音器里的清风道长彷彿老了几十岁,连声音都没那么洪亮了。

甜筒双目骤然亮了起来,如同两只火把,在黑雾中拚命寻找。它能感应到,自己的逆鳞就在附近,可要精确定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孽龙身体虽被箝制住,仍旧能够张牙舞爪,甜筒数次被大孽龙的龙爪砸中,留下几道漆黑的伤痕,险象环生。甚至有一次,甜筒被龙鬚狠狠地扫中一记,飞出去好远

“你们还没找到吗?”清风道长焦急地催促道。高力士的运转已经接近极限了,刚纔的疯狂拚命,让它的法力消耗极快。本来可以坚持半个时辰,现在只怕再有半柱香就见底了。

甜筒没有回答,它正在全神贯注地搜寻着。奇怪的是,明明它感觉近在咫尺,可就是无法找到,每一片都不是。它有些焦虑,但焦虑只会让它的搜索更加缓慢。哪吒数次想探出头来帮忙,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大孽龙乃是巨龙失去自由的怨气而生,所以对禁錮自己自由的东西尤其痛恨。此时它对高力士的愤怒终于达到巔峰,周身一振,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原本坚逾金石的身体倏然有化为黑气,从高力士的怀抱中分散飘开。

高力士本来运起了全部能量与之对抗,陡然失去了目标,巨大的身躯不由得朝前倾倒。孽龙的身躯迅速在不远处重新凝结,龙尾对准高力士用力抽去。凌厉的巨力敲在失去了保护的力士背后,山石爆裂,组成背部的两座道殿哗啦一下坍塌成一片废墟。

清风道长还想要操纵高力士转过身来,可巨人头顶的大鼎裂开一条缝隙,缝隙迅速扩大,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全身。清风道长知道白云观积攒几百年的法力终于耗尽了,高力士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长叹一声,扬起手里的拂尘,想最后做一次努力。

高力士的手臂略微抬起来一下,很快又垂下去了。大孽龙可毫不客气,它对这个討厌的傢伙发起了攻击。啪啪啪啪,一座座大殿从高力士伸上坍塌跌落,一件件法器被吸光了灵气,崩坏碎裂,无数的碎片和残块陆续落入下方的壶口瀑布里,溅起无数水花。

白云观的山门是最后坍塌的,清风道长一直坚持到失去了落脚之地,才向地面跌落。他昏迷前最后一瞥,看到一道黑影朝着孽龙刺去,速度非常快,方向也无比坚定。

“看来它是找到了……”清风道长欣慰地想到,然后把眼睛闭上。

甜筒确实找到了。

之前它在孽龙表皮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片逆鳞,是因为那逆鳞被孽龙深藏在体內。当孽龙为了挣脱高力士而散为黑雾时,逆鳞终于被暴露出来,被甜筒捕捉到了正确的位置。

甜筒没有半分犹豫,它运起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刺去。孽龙在慢慢凝结,如果让它再次变回固体身躯,长安將再也没有机会。

哪吒通过龙珠也瞭解到了甜筒的心思,他钻出鳞片,无视狂风四起,大声地为甜筒吶喊助威。

冲刺

加油

冲刺

加油

就在大孽龙的身躯击溃了高力士的一瞬间。甜筒如同一支飞箭刺入它的躯体,张开大嘴,试图咬住那片泛着黑光的逆鳞。可是孽龙的龙躯一晃,嘴和鳞片失之交臂。甜筒已经没有迴转的余地了,出乎它意料的是,这时哪吒竟从甜筒的鳞甲里一跃而起,跳向半空。

明月送他的玉珮泛起光芒,把小男孩的身体轻轻托住。哪吒靠着沈文约的风镜在狂风和黑雾中瞪大了眼睛,伸手朝着那悬浮着的逆鳞抓去。逆鳞通体黝黑,其中灌注着无比的怨念,不断翻滚。哪吒一把將它抓在手里,好似抓住一块火炭,连灵魂都要被灼伤。可是哪吒紧紧攥住,不肯撒手,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甜筒眼睛变得赤红顏色,它冒死迴转头颅,一口叼住哪吒的衣领,然后从另外一侧冲了出来,直冲上云霄。

失去了核心的大孽龙怒发如狂,掉头追了过去,紧紧咬住甜筒的尾巴,要把它拖下来。

哪吒咬着牙强忍剧痛把逆鳞伸到甜筒面前:“是这一片鳞片吗?”

“是,你快毁了它。”甜筒回答。它的尾巴被大孽龙咬住,强大的力量拽着它往下滑。

“怎么毁?”

“把它和我的龙珠贴在一起就可以。”

甜筒的龙珠放在哪吒的胸膛里,于是哪吒把上衣撕开,把那片火炭般滚烫的逆鳞贴在胸口。贴合的一瞬间,哪吒以为自己被烙铁烫中,无比疼痛。然后他看到逆鳞里流动的黑色怨气,像是遇见什么天敌,发出尖叫声,想要逃开。而哪吒胸中的龙珠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把怨气逐渐吸引过来。

于是,在壶口瀑布上空出现这么一番奇景。孽龙拚命咬住甜筒,把它往下拖。而哪吒体內的甜筒龙珠,拚命咬住逆鳞,把它往里拽。两者之间的规模根本不成比例,但都生死攸关。不是孽龙先吃掉甜筒,就是甜筒先同化掉逆鳞。李靖在地面指挥炮火集中在孽龙嘴处,甚至不惜冒着误伤甜筒的危险,一定要把时间爭取过来。

有了神策军的牵制,甜筒终于爭取到了几秒的宝贵时间。他没有努力逃脱,反而开口问哪吒道:“哪吒,谢谢你。”

“啊?”

“是你让我重获自由,在天空飞翔。”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啊!?”哪吒开心地笑道,可他下一个瞬间却惊讶地叫了起来。

隨着那一句话说出来,龙珠的乳白色光芒一下子变得十分耀眼。与之相反的是,逆鳞的顏色逐渐变淡、变浅。龙珠的光芒突然大盛,如潮水般席捲而来,把逆鳞里的黑雾荡涤一空,连一丝都没有剩下。两、三个瞬间之后,逆鳞最终被龙珠吞噬,再找不到一丝痕跡。

下面的大孽龙发出一声哀鸣。它是以甜筒的逆鳞为核心而诞生的。当逆鳞消融之后,那些怨念就失去了维繫的核心。哪吒看到,大孽龙缓缓鬆开嘴,一股股的怨念从身躯中分离、飘开、消散。远远望去,好像浑身一直在冒着黑烟。

“甜筒,大孽龙在消散!我们成功了!”哪吒狂喜地揪住甜筒,大声喊道。可是甜筒看起来却不怎么兴奋,它只是盯着不住哀鸣的孽龙,眼神复杂。毕竟它代表了甜筒对人类的怨念,以及对自由的嚮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甜筒是杀死了自己。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大孽龙终于化为了一大团黑雾。这一次,它再也凝结不回去了。一阵清风適时吹过高空,把这些黑雾吹散,露出湛蓝色的天空,阳光重归大地。地面上的神策军发出热烈的欢呼,为长安的劫后余生而庆祝。

哪吒把鸿雁玉珮拈起来贴在耳边,旋即放下,一脸喜色地对甜筒道:“沈大哥传来消息,龙殭尸已经被巨龙们和地龙站的工作人员联手消灭乾净,长安保住了……甜筒?甜筒?”

哪吒愕然发现,甜筒的身躯,居然也变得透明起来,似乎也要被风吹得消散。

“甜筒,你这是怎么了?”

甜筒睁开黄玉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摸了摸哪吒的头:“你知道要如何消灭逆鳞吗?”

哪吒摇摇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逆鳞是怨气所成,所以化解逆鳞的方法,只有原谅。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带你来,只有你才能化解其中的怨气,別人都不成,连我自己都不成。

甜筒慈祥地说出这样一席话,哪吒想要插嘴,它抬起龙爪,示意让它说完:“因为你的存在,我原谅了人类,我不再对他们有怨恨。因为你的存在,让我重新得以在天空翱翔。你一直以来的努力和执著,让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怨念了。你知道么?刚纔那融化逆鳞的光芒不是来自于我,而是来自于你勇敢、真诚的內心。消灭逆鳞的人不是我,是你啊。”

哪吒看著甜筒,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甜筒缓缓垂下头,注视着壶口瀑布奔腾的江水:“鲤鱼化龙,凭藉的就是逆鳞的力量。当我的逆鳞消失,我也就失去了化龙的能力。

哪吒大惊:“那你岂不是……岂不是要重新变回鲤鱼了吗?”

甜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哪吒急了,他一把抱住甜筒的龙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对不对?你明知道消灭了孽龙,自己也会消失,为什么还要来呢?”

甜筒道:“像你说的一样,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这是甜筒最后的声音。

逆鳞的化解,让甜筒维繫龙身的力量也消失了。整条龙在天空变得透明,几至消失不见,然后彻底融入湛蓝色的背景,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甜筒!!!!”

哪吒凭藉著鸿雁玉珮悬浮在半空拖着哭腔对著甜筒消失的天空大喊起来。可天空太空旷了,连回声都听不到。那条叫甜筒的巨龙,再也不会出现了。

突然,哪吒不哭了。他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地面飞速落下去,眉头一振,驱动着鸿雁玉珮,追了过去。哪吒很快看到,原来那是一尾小巧的金色鲤鱼,正甩着尾巴,扑腾着,朝下方落去。

鲤鱼还活着,呆板的鱼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哪吒第一眼就认出来,这一定是甜筒!准确地说,是化龙前的甜筒。那时候它还只是一条无智无识的鲤鱼。

哪吒控制着飞行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把鲤鱼接住,朝地面落去。他把鲤鱼搂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鱼身的鳞片,一股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可鲤鱼却丝毫没有感动的意思,它张开嘴不断开合,不断地摆动身躯。鱼和龙不一样,是不能离开水的。

哪吒迟疑了一下,双手捧着甜筒来到壶口瀑布上空,轻轻把它丟到水里。鲤鱼迫不及待地噗通一声跳进江水,冒出几个气泡,就此消失不见。

“甜筒,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哪吒望着奔腾的江水,在心里暗念。

尾声

玉环公主和沈文约两手相牵,站在利人市地龙站的站台边缘。两个人不断说著悄悄话,全然不顾哪吒就在不远的地方。

哪吒不理这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背着一个野餐篮子,正朝着漆黑的洞口发呆。很快洞口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一条巨龙从隧道里钻出来,平稳地停靠在站台旁。不过和从前不同的是,巨龙的尾部並没有繫著铁链,它完全是自由的。

巨龙看到哪吒,快活地打了个招呼:“哟,哪吒,原来是你预约呀。”“饕餮,你好。”哪吒举起一张票,晃了晃。饕餮嗅了嗅车票,开口道:“那么给我的票呢?”

哪吒哈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等不及问这个。”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堆零食,塞到饕餮的嘴里。饕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鼻,说饕餮大爷竭诚为你们服务,请问客人你准备去哪里?

哪吒的笑容收敛起来,他从零食堆里拿起一个甜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想去壶口瀑布,看看甜筒还在不在。”

听到这个名字,饕餮面色尷尬地咳了几声:“你这孩子……还真是……去看甜筒也不早说。別的龙知道我连这个都要收费,会骂死我的……咳咳,哼,上来吧。”

三个人攀上饕餮的脊背,坐在鳞片里。饕餮很快离开了站台,在漆黑的隧道里飞行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条隧道是通向城外的。出了隧道以后,饕餮抖抖身体,飞上天空,尖叫着盘旋了几圈,然后朝壶口瀑布的方向飞去。

沈文约愜意地靠在龙背上,任凭风吹起头髮:“偶尔坐在龙身上飞行,感觉也挺不错的,虽然不如飞机那么可靠。”

饕餮不高兴地抖了抖身上,直到玉环公主用棉花糖安抚了它一下,才恢復正常的飞行姿態。玉环公主望着逐渐变小的长安城,发出感慨:“想不到长安城的大家,对这样的变化还接受挺快的。”

“这都亏了哪吒呀。”沈文约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少年,“全靠他才能说服你那个皇帝哥哥和顽固的白云观道士。”

大孽龙危机结束以后,天子颁布了一项新的法令:为了防止新的怨念产生,长安城每年捕捉巨龙的规矩被彻底废除。同时,为了维持长安城的运作,对现存巨龙们的工作內容做了重新调整。

巨龙们將不再被大中央齿轮柱的铁链束缚,他们可以自愿选择离开或继续在长安从事运输工作,每天工作六个时辰。作为交换,长安城给予他们舒適的住所和充足的食物,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没有任何限制。大部分巨龙都很满意这种工作状態,他们平时在地下运输,下班后就飞到外面的天空去游玩,不再怨气冲天。

市民们也很快就接受了这种新的关係,发现比从前效率更高。只有白云观的道士们表示不该放鬆警惕,他们每天在地龙站巡逻,以防止有不听话的巨龙生事——对此沈文约刻毒地评价说:反正白云观没了,他们没別的地方好去。

由于没有了制约,长安市民的长途旅行也可以僱佣巨龙作为运输工具。比如现在哪吒想去壶口瀑布,就可以燃烧一道召唤符,预约一条巨龙直接前往,非常方便。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沈文约和玉环公主铺好毯子,拿出葡萄酒和糕点,依靠在一起欣赏风景。哪吒拿着一个人走到壶口瀑布边缘,望着沸腾的江水。在瀑布上方,高耸的龙门依然矗立。

龙门节每年依然举办,不过形式有了变化。巨龙们的代表会和人类一起参加,当鲤鱼们跃过龙门化龙以后,它们会凑上去,向这些新龙介绍在长安城有一份薪酬优厚的工作。

饕餮蹣跚地走到哪吒身旁,见他半天不说话,就用鼻子拱了拱:“你又在想甜筒了?”

“嗯。”

“就算他再次变成龙,也不会记得你的。”

“会的。”哪吒固执地说,我们都约好了。

远处的水面突然起了奇异的变化,一尾金色鲤鱼在距离哪吒不远的江面高高跃起,鱼鳞在太阳照射泛起耀眼的光芒,隨即又跳进水里,溅起一朵漂亮的水花。

哪吒欣喜地仰起头,头顶的天空,呈现出近乎无限透明的蔚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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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6年3月1日16:46 | #1

    这肆无忌惮的翻译腔。。。

  2. 匿名
    2016年3月2日02:35 | #2

    好美的故事 泪水涟涟

  3. 匿名
    2017年4月18日10:57 | #3

    祥瑞御免,家宅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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