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乙錚:血氣港人說話了

血氣港人說話了:評本周面世的兩份宣言

我們開始拒絕/我們看到自身的弱點與限制/我們要談論別人不敢提的事/我們要直斥隻手遮天的不公/我們寧願活得苦痛無力,因為我們已張開了眼/二次前途問題,將由我們這一代,正式帶入港人視野。 ——摘自《學苑.香港青年時代宣言》

為香港而立:本土、自主、多元/香港的社會和文化衍生了港人的核心價值/孕育出一種有別於中國大陸、較能與國際接軌的文明文化/以香港為家的人,無論出生出處,不管種族膚色/只要認同香港的核心價值,接受香港文化,融入香港社會,願意為香港付出/都是「香港人」 。 ——摘自公民黨《創黨10周年宣言》

你們的少年人要見異象,老年人要做異夢 。——《聖經.新約》

突顯:回歸失敗、人心背向

4年前3月,梁振英得小眾當中的689票些微多數上台,香港正式進入「小文革」時代。政治方面,政府主動與人民惡鬥,手段狠辣前所未有,統治集團也一分為二;經濟徹底失去原有活力,由特府帶頭指望太公分豬肉;社會動盪不安、人心思變,有世末的氣象氛圍。《聖經.新約.使徒行傳2︰17》這樣描繪: 「神說:在末後的日子,我要將我的靈澆灌凡有血氣的。你們的兒女要說預言;你們的少年人要見異象;老年人要做異夢。」

的確,有血氣的香港人說話了。本周初,香港大學《學苑》2015屆的編委會出版了他們任內的最後一期刊物;從不同方面議政論策的文章十多篇,圍繞着的是同一個主題:香港青年時代宣言。其中最後一篇,〈我們的2047〉,清楚刻畫出這群為數不多但真正有廣泛代表性的年輕人心裏浮現、眼裏見到的「異象」。

是的,2047是「他們」的。二戰之後出生的「嬰兒潮」那一輩到時九成以上都已作古;繼續其後的X世代亦剛好到了退休年齡。今天的八九十後和千禧世代,2047之際正值中、壯年,不僅是社會的中堅,還孕育着他們的共同責任:Z世代。

如果大家還記得2012年參與反國教反洗腦運動中的家長父母喊出的那句口號「咪搞我個仔!」當會明白今之年輕人、到時的中壯年父母,目睹他們的子女勢將被迫活在中共的全面統治之下,會作出如何激烈甚至奮不顧身的絕地反抗!那樣想,大家就更容易理解(儘管還不一定同意)這批年輕人在宣言的最後一章〈我們的2047〉裏毫不含糊地發出的「時代最強音」:

就二次前途問題,我們有以下訴求:
一、香港成為受聯合國認可的獨立主權國家;
二、建立民主政府;
三、全民制訂香港憲法【註1】。

提出獨立訴求,也不忘追尋民主政制,但顯然,經過2014年的8.31及其後的「佔運/雨革」,年輕人都知道民主普選和命運自主密不可分,要從共產黨手裏取得民主,其實與爭取獨立一樣困難,但後者的號召帶有濃厚感性,兩者一起提出,最終得到的能量會更大。

第三點,全民制訂香港憲法,前提是否定《基本法》;這點提得很大膽,給出的理由是《基本法》縱是「一國兩制」的基礎,卻從未獲得香港人授權,其解釋 權落在中共手中,則中共可根據其政治議程任意詮譯《基本法》。當中國跨境擄走李波,顯然違反《基本法》的時候,我們卻毫無還擊之力。所謂《基本法》所保障的「一國兩制」,其實非常脆弱;在赤色紅潮滾滾襲來之際,我們所謂的保障,實在形同虛設。有破則有立,否定《基本法》後,下一步就是自行制訂香港的憲法。 此第三點訴求,在實現的時序而言,自然應放最後,因為全民立憲只能是民主政府的事。

訴求聲音來自港大學生會,絕不偶然。中國1919年發生的「五四運動」,主角幾乎都是北京大學的學生,著名的《北京學界全體宣言》的執筆者羅家倫,當時只有21歲,就讀北大外文系;法國1968年的學生運動,中心就是巴黎大學(簡稱la Sorbonne,即後來的巴黎第一大學),而當時領導學運最有力的23歲領袖Serge July,便是該校藝術史學生。

美國上世紀六十年代發生的一連串學生運動,以1970年全美超過100萬大學生同時罷課、教授罷教達到高潮(那年筆者剛巧在美國念大一)。這個運動的代表性作品《野草莓宣言》,是當時一位年僅19歲的哥倫比亞大學本科生James Simon Kunen寫的。
為什麼與「野草莓」有關?原來有段故。1968年,學運蔓延到哥大,學生反對大學的若干研究與越戰有關,同時反對大學在哈林區佔公地擴建「具有種族排他性」的體育活動中心。時任哥大學術副校長、政治哲學教授Herbert Deane面對示威學生,說了一句聽在年輕人耳裏不無譏諷之意的話:「學生對校政的意見當然重要,但是如果沒有充分道理和解釋,對他而言就如同說了『多數學生喜吃野草莓』差不多。」Kunen聽了這句話,給出的回答就是那本《野草莓宣言》。

一個社會生病了,不怕槍打出頭鳥自發衝出來振聾發聵吶喊的,往往是一些名校大學生。

2014年2月,當時的《學苑》編委會出版「香港民族.命運自決」專題文集;翌年1月,梁振英在立法會宣讀他的《施政報告》之前,特地批判那個專題 的「港獨傾向」,卻一點阻嚇作用都沒有,反而由於之間經歷了浩瀚感人如歌似泣而終歸失敗的「佔運/雨革」,年輕人失去對政權僅有的幻想,港獨於是在短短兩 年裏,由矇矓的「傾向」變成清晰的「訴求」。這個訴求,無非是對外物幻想破滅之後,起於內心的一個異象,弱似命懸一線卻強得政權無法摧毀。此即《學苑》宣言第一章〈我們的時代性格〉裏說的:「站在懸崖,我們別無選擇。讓我們說有,就有。我們要看見希望,抓緊希望」。

「空降」港大校委會的李國章譏笑《學苑》這份宣言提出的獨立訴求是「笑話」。那很好,老人家不必擔心,自己鬧了笑話也不打緊,就告訴上面的老爺子那港獨的玩意兒不過是些壞孩子的笑話好了【註2】。

少年人見的異象、老年人做的異夢

公民黨於2006年3月19日成立,今天按立會議席計算,與民主黨同屬第三大黨。拿該黨10年前的《創黨宣言》與本周提出的《創黨10周年宣言》作 一比較,不僅有趣,還可以從中窺見公民黨要怎樣改革、行一條什麼路線,從而領略香港人在這個10年裏特別是最近4年來經歷過的政治滄桑【註3】。

10年前,在《創黨宣言》裏,公民黨把爭取民主政制改革放第一,而且說法飽含「大中華」意識和情節:「香港回歸中國,踏入新紀元。我們從此負起一個新的歷史任務,就是在中國主權之下,按照『一國兩制』原則,建立真正由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新制度……這個歷史任務,是每一個香港人的任務」。

但是,在《創黨10周年宣言》裏,「民主」的首要地位已經給首段強調的「本土」取代:「維繫我城,扎根在地……公民黨不離不棄!」事實上,「民主」 作為要爭取的目的,已經不復見,而只是作為「核心價值」的其中一項正面提出過,然後僅餘的一次就是在指控政權之時用的:「北京透過操控文本的詮釋權,再三打壓我們要求民主普選的訴求」。2014年8月31日之後,知其不可為,所以不提了。

至於「中國」這兩個字,在《創黨10周年宣言》裏總共出現4次,除了作為形容詞與「大陸」、「發展」或「政府」連用4次之外,沒有單獨使用過;而這 4次當中,1次是中性的,2次是負面的,1次是正面的,但後者卻是這樣說:「十年以來,我們一直相信……香港是現代中國發展的難得經驗和寶貴資產」,也就 是說,現在不信了。10年前的宣言裏,「中國」也出現過4次,但都是正面的,包括2次單獨出現。

其實,《創黨宣言》對「中國」和「中央」的提法,都是完全正面的;儘管當時大陸收緊「一國兩制」的意欲已經很明顯,公民黨還是比較客氣,但在新的宣 言裏,提到「中國」和「中央」,卻主要是負面的,少數是中性的,完全沒有正面的,唯一對北京而言看着順眼的一個保留了的詞就是「內地」。很明顯,公民黨與 香港民情並進,不知不覺也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去(共產)中國化」。

其次,《創黨宣言》開宗明義提到香港「回歸」的,是「中國主權」。而且,對特區政府還是抱有厚望的,認為通過正確行使權力,便可解決香港的所有深層 次問題:「我們深信,特區政府的權力來自人民,實應行使這些權力,為人民破除障礙和壟斷。只有這樣,貧富懸殊方有望縮窄……年輕一代方能充滿希望與信心面 對將來」。

但是,新的宣言卻認為,特區政府的本質已經「異化了」,「走的道路並不在港人充分掌握之中。……北京透過操控(《基本法》)文本的詮釋權,再三打壓 我們要求民主普選的訴求,肆意摧毀香港人的尊嚴、信心和信任」;因此,新的宣言多次強調「自主」、「自救」、「自強」,並且認為「面對2047年後的前途 安排,香港人絕對不能缺席!」那當然是相對於1997年的前途談判裏沒有「三腳凳」而意有所指。

政治動員的手法方面,原來的宣言清楚聲明是「和理非非」的:「竭盡所能,推行貫徹此《宣言》原則立場的政策綱領,以及透過一切和平合法的途徑,維護及發揚我們共同的信念和價值」,但新的宣言裏就加進了「必要時訴諸公民抗命的方式,抗衡當前崩壞的制度」的說法。

沒有去掉的,是《創黨宣言》裏提出的「公平」、「開放」、「包容」;不過,這些概念在新的提法裏,已經從旁加上一些「香港人」與「他者」的分別的意 涵:「香港必須自主制訂移民、入境及人口政策……包括審批持單程證入境……以及掌握內地來港簽證的政策」。然而,新的宣言在定義「香港人」的時候(見本文 第二段的引文),並沒有明顯提及「香港人優先」的概念;這是公民黨與激進本土派的一個重要而有意義的分別。

拜誰之賜/誰主沉浮:問米《毛語錄》

兩份新的宣言,都包含了分離意識。年輕人的那份,是徹底的義無反顧,無半點含糊,要獨立便是要獨立,大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 那種勇氣。公民黨的那份,則改變相當明顯之餘,還是比較持重,並未有擺出要打「超限戰」的架勢。但是,再過10年,又會如何呢?

《毛語錄》選的第一則,便是「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這是毛澤東1954年在第一屆全國 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開幕辭裏說的兩句話。頭一句,好歹今天仍未過時;第二句就老早是廢話。然而,這一則語錄,的確說明一個問題:專制政府或其背後的專 制政黨,是處在社會一切變化的主導地位的,雖然所產生的變化、效果和方向都不一定如專制者所欲;有些變化,甚至是反其欲而行的,但專制政府或專制政黨依然 是變化的第一因。舉例說,大陸近年極高頻出現的「群體性暴力事件」,危及政權穩定,中共絕對不願見到,然而卻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要怪美帝很困難。

同樣,香港人在九七主權回歸之後一度逐步「歸心」,2008年達到最高點,之後走回頭路,最近4年更出現分離思想、獨立訴求;主導這個走勢所需的力量非常龐大,只有政權才可以成就。京港統治集團的「鐵一般的意志」,因而是這個「倒轉U字」變化的第一因。

用中共的理論術語來形容就是:香港的政治主要矛盾是「愛國主義」與「分離意識」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的兩個方面,一是港陸政權,一是一般香港人;而 矛盾的主要方面(主導矛盾轉化的那一面)就是港陸政權。簡單地說,分離意識、獨立訴求在香港滋生,根本上是掌權的中共及其在港負責操盤的如黨員合共自作的 孽。

特約評論員

註1:香港大學《學苑》2015屆編委出版的以「香港青年的時代宣言」為主題的「最終回」(第五期)全部內容在:https://drive.google.com/file/d/0BzUFu-ixw2knT0U5WjRXYm5OOWc/view。
註2:李國章鬧的笑話,見852郵報文章http://www.post852.com/李國章以供水論港獨不切實際兼笑話 無視星洲獨/;而且,飽學的李教授在該次公開談話裏卻把港獨派和歸英派也混淆了。
註3:公民黨10年前的《創黨宣言》與本周提出的《創黨10周年宣言》文本連結分別在:http://www.civicparty.hk/?q=node/3和https://thestandnews.com/politics/公民黨創黨十周年宣言-為香港而立-本土-自主-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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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6年3月17日15:49 | #1

    祝愿香港独立早日实现!

    • jns
      2016年3月18日10:27 | #2

      一国两制被废除了,港人当然可以自己另起炉灶

  2. Mobile Guest
    2016年3月18日16:52 | #3

    独立?拿人头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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