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比利时莫伦贝克小镇的极端分子

3月22日布鲁塞尔发生恐怖袭击前,窝藏4名去年11月巴黎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的布鲁塞尔郊区小镇莫伦贝克(Molenbeek),一直是欧洲关注的焦点,虽然这次恐怖分子身份还未证实,但未免会让人把袭击和巴黎恐袭头号主犯萨拉赫(Salah Abdeslam)在布鲁塞尔郊区被捕联系起来。

11月巴黎恐怖袭击发生后,这位从巴黎北郊奥贝维利埃(Aubervilliers)出生、在莫伦贝克生活的青年其实一直就藏在和小镇一个火车站之隔的森林镇(Forest),直到3月18日在莫伦贝克被捕。而布鲁塞尔封城、欧洲动员全部安全力量都在找他,为何花了125天?媒体的报道隐隐约约道出了难以直说的真相:抓捕时,小镇不少青年在起哄称他为英雄。

什么人在赞扬这些“英雄”行为?莫伦贝克发生了什么事?同在布鲁塞尔长大的独立记者印德•弗莱里(Hind Fraihi),2006年出版了自传《渗透:我如何走进极端伊斯兰主义者》(Infiltrée : parmi les islamistes radicaux),以摩洛哥移民后代的身份,记述她眼中的郊区小镇变化,让这个被比利时人抛弃却被摩洛哥人视为第二故乡的小镇内部的变化呈现在世人面前。

皮埃尔斯街14号的叙利亚教长

印德走了和恐袭主犯萨拉赫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她先学了社会学,后来又做了独立记者,两个专业的训练使她比一般人更能感受到街区的变化。摩洛哥移民后代的身份“ 让我以一个会说阿拉伯语的比利时穆斯林记者的身份,渗透到非常不容易进入的穆斯林狂热分子圈子中去。”

她首先找到了阿亚迟•巴桑姆(Ayachi Bassam)的电话,这位来自叙利亚的教长(cheikh),是布鲁塞尔当时最有名的穆斯林极端分子,刚被释放出狱。联系前,印德在想象和阿亚迟会见的场景:“20人跟着这位在当地赫赫有名的大腕儿,左右各一位野蛮(barbus)的保镖跟着。”通话的对话印证了这种不祥之感。“你找我干嘛?”语气极度暴躁和不客气。“哦,我想为我的一个报道采访您一下。”第二天,在莫伦贝克的皮埃尔斯(Piers)街14号遇到了传说中的阿亚迟。

“Assalam Alaykoum!(注:阿拉伯世界最常见的打招呼语。)我是社会学的学生。” 这位教长用目光打量了她一番后带她进了房子,跟穆斯林社区常见的男人一样,连礼貌性的握手都没有,“避免和家庭以外的妇女有任何身体接触”据说是他们教法的规则。

阿亚迟跟她说:“我在2004年写了封信给萨科齐!”“你写了什么了?”他洋洋得意地说:“当死亡变得美丽时,……我们应该用自杀袭击去警告法国内政部。”2004年,萨科齐担任内政部长时,在法国推动立法禁止穆斯林妇女佩戴蒙面头巾,遭至了穆斯林社群的抵抗和非议。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阿亚迟是极端主义者,他自己却说:“我不是极端主义者,极端主义者是那些认为穆斯林不应该佩戴头巾的人,还是那些没有伊斯兰法的伊斯兰国家。”“国家就应该用阿拉的法律管理。《古兰经》告诉了我们该做什么。”阿亚迟还把那些温和的穆斯林视为极端分子,认为他们礼拜五不去清真寺、“视自己的宗教而放任不管”,“却追随基督教的生活方式”。

阿亚迟1997年创建的比利时伊斯兰中心(CIB)让他成为布鲁塞尔穆斯林社群的精神领袖,在布鲁塞尔郊区颇受欢迎。他倡导纯净的男穆斯林应该穿上风帽长袍(djellaba)、女穆斯林则应穿戴罩袍。他反对同性恋、流产。他一直鼓励发动圣战。“苏联解体后,只有伊斯兰革命最引人关注。”他的言行似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比利时没有压迫我们,国家给吃给喝还给工作,对外国人挺友好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人威胁到我们打圣战。”

不过他认为应该在那些贫穷的阿拉伯国家发动圣战、因为那里人民贫困、没有言论自由,他要在那里发动圣战鼓励伊斯兰革命。本•拉登的出现让他找到了知音,他还娶了马丽卡(Malika El Aroud)为妻,后者在“9•11”前两天,伪装成比利时记者,把阿富汗反塔利班的将军马苏德(Ahmad Shah Massoud)杀害。后来返回了叙利亚,参加了伊斯兰国的作战,2015年2月23日在阿萨德政府军的一次围剿中受伤,至今仍活跃在叙利亚。

“住手!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激发印德冒险深入“狼窝”,始于身边的变化。“我就是要写。”当她找到了两个带她入行、同为调查记者的师父讨论她被街坊邻居的刺激时,他们建议她进入极端分子阵营,因为只有她具备这个条件。她身边的变化,起因于邻国荷兰梵高孙子特奥尔多被极端分子杀死。

特奥尔多制作了电影《服从》,批评了穆斯林族群不尊重女性。这给他带来灾难,2004年11月2日他被名叫默罕默德•布耶里(Mohammed Bouyeri)的摩洛哥裔荷兰青年刺杀,他对着特奥尔多开了8枪,还想用刀把后者的头割下来,并用另外一把刀猛刺特奥尔多的胸部。这场案件当时引起了轰动,第二年布耶里被判无期,但政客们特意压制了讨论、避免刺激穆斯林族群。沉默的暗流在涌动,也传导到了不远的比利时。

印德渐渐发现身边的亲朋好友起了微妙的情绪变化。她在学校时的闺蜜法蒂雅(Fatiha)向她抱怨:“印德!他们对我说‘你们穆斯林’这样、‘你们穆斯林’那样的。还说你们很爱斗、好战和暴力。难道他们觉得摩洛哥青年就是混混(Goroto)吗?”

“我们是混混?”这让印德想到了自己的侄子玛义(Mahir),他小时候生活在摩洛哥丹吉尔(Tanger),后来远道而来投奔亲戚。当印德对小侄子还停留在爱开玩笑的少年印象时,玛义已经不是孩子了,20岁那年,他手上开始拿着一把仿真枪,不断用西班牙语在喊:“住手!举起手来!举起手来!”杀人游戏成了他唯一的爱好。

玛义出生在丹吉尔的中产家庭,父亲是令人称赞的老师,几乎能满足玛义和他的妹妹作为小孩的所有愿望,玛义成了优秀的学生。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发生了变化,他强迫妹妹戴上罩袍,嘴里出来的词也越来越单一,张口闭口先知、神圣、永生。细心的父母发现了变化的缘由:他迷上了一个传授伊斯兰知识的网站。

2004年3月11日马德里郊区铁路发表连环爆炸,一个月后查实是摩洛哥伊斯兰战斗团(GICM)所为。消息传到印德家的穆斯林社区时,邻里街坊很愤怒:“我们穆斯林不会干这些事的!”不过也有人在她耳边悄悄说:“你说我们这里有极端分子?那你去举报呀!去呀!请睁开眼睛看看,你是摩洛哥人,你住在穆斯林街区,去清真寺,参加穆斯林协会,下的是穆斯林茶馆。”“你还真以为你是记者啊,你写什么穆斯林论文?别跟我谈这些。”

摩洛克克:摩洛哥的莫伦贝克

那句“你是摩洛哥人”刺激到了印德,要不是邻居的提醒,她还一直沉浸在自己是比利时人的认同中,每次自我介绍时都会说:“我是佛拉芒人,做的是社会学研究。”这是土生土长的比利时荷语区人的标志。只有她在家门口小镇杂货店习惯地吃着地中海地区才有的黑橄榄,和摩洛哥跑来的店主聊起生活时,她偶尔会恍惚自己到底是哪里人。

与她自我认同的挣扎不同,莫伦贝克的摩洛哥老移民们深爱着小镇。小镇在布鲁塞尔西北郊,全名是莫伦贝克-圣-让(Molenbeek-Saint-Jean),而你带着这个名字在镇上的集市里问摩洛哥裔商人(médina)们,他们会不高兴的,他们称莫伦贝克为摩洛克克(Molokko),因为他们认为莫伦贝克是他们的,这里是摩洛哥的莫伦贝克,用摩洛克克这个名字会让他们想到地中海的阳光,还有他们的祖国——摩洛哥。

莫伦贝克在法国统治布鲁塞尔时期(1795–1815)开始了最初的工业化进程,由于集中了几条水运航道,曾是布鲁塞尔地区最重要的工业区之一,有“小曼切斯特”的美誉,工业的兴盛使该地区成为移民聚居区。先是荷语区人、一战时是意大利人。摩洛哥移民在二战后才成批来到莫伦贝克。有游商传统的阿拉伯族裔到来后,停滞了百来年的集市、小杂货店又兴盛了起来。“小曼切斯特”变成了“小摩洛哥”。

在1970年代之前的黄金年代,这里的摩洛哥工人们并没有那么怀念故乡。小镇上有他们熟悉的工友、有小酒馆,布鲁塞尔流行的东西这里都能找到踪影。1973年石油危机后,小镇发生了变化,工厂慢慢搬走了,集市和小杂货店也没了往日的繁华景象。到印德写书时,小镇年轻人的失业率已经达到40%。

而穆斯林人口还在快速增长。布鲁塞尔总人口110万左右,穆斯林社群人口就有23.6万左右。莫伦贝克和同位于布鲁塞尔西郊及东北郊的圣若斯(Saint-Josse)、斯哈尔贝克(Schaarbeek)、安德莱赫特(Anderlecht)等4个市镇,与布鲁塞尔市区一起,成为比利时穆斯林移民比例排名前五最高的市镇,穆斯林移民常住人口至少占27%以上。

这没有带来人口福利,却危机四伏。身份证上写着这些镇地址的年轻人在找工作时,经常被告知“请你们回去等消息吧”,然后就没有消息了。绝望的年轻人聚集在一块、无所事事,不是偷盗就是抢劫,这些镇被“誉”为比利时的巴黎93省。极端思想也渗透进来,塞拉菲派(Salafistes)、卡里菲派(Califistes)、圣战派(Djihadistes),各种“主义”支配着这么迷茫的年轻人的思想。像阿亚迟•巴桑姆这样的教长和伊玛目成了他们的精神导师。而导师们一直在蠢蠢欲动,想“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伊斯兰革命”。

“真的跟梦一样,这就是命运吧。”

印德要在莫伦贝克住几个月,在经历一番斗智斗勇后,终于在莫伦贝克老城中的里博库尔街(Rue Ribeaucourt)找到了合租房:阿米拉(Amira)愿意接受她为室友,她也刚搬到这里,收入不高,需要分担房租。尽管这条街有些阴冷和昏暗,毕竟找到了一位靠谱的朋友:“厨房的电有问题,我在等电工修,他还没来。”

当印德坐下来和这位29岁的摩洛哥女孩细聊时,被吓了一跳:“我结婚已经两年,刚从丈夫家逃出来,来布鲁塞尔前在摩洛哥我很自由和幸福,我也没想跟其他摩洛哥青年一样做外国人,在摩洛哥我有银行的工作,有家人、有朋友,挺幸福。”房间里的各种照片印证了这些。

阿米拉把另外一张在摩洛哥黄金海岸胡塞马(El Hoceima)海滩上的照片给印德看:“瞧,这个布鲁塞尔男孩让我迅速坠入了爱河。”认识3天后,他们办好了结婚手续。“真的跟梦一样,这就是命运吧。”

等真正在布鲁塞尔生活时,她发现生活并不是如相遇那样美好。“他打我,毫无理由地打我,早上也把我打醒。我每天为他做事,但他从来不让我休息。”“在摩洛哥时他告诉我他是铁路工程师。现在发现是巨大的谎言。”

终于有一天她忍受不了了,带了少量现金离开了丈夫,阿米拉把钱寄给摩洛哥的父母后,她自己开始在布鲁塞尔找临时工。“我法语说得很好,工作能力又不差,凭什么只能做清洁工。”抱怨的同时,她还是默默接下了工作,另外再找机会。

她学会了打扮自己,买了新裙子、画了眼线、玫瑰色的大衣、玫瑰色的围巾,全身都是玫瑰色的。她还学会了替其他姐妹伸张正义:“我们穆斯林也要讲女权,替那些受家暴的人维权,让那些害羞的女孩变得更自信。”

阿米拉的背后,是年轻摩洛哥女孩的欧洲梦。在经济贫困的生活环境下,摩洛哥的年轻人源源不断想方设法出国、改变他们的人生,他们甚至有了专门称号:“El Ghariej”,在摩洛哥你问这个词,就是指他们。有的女孩为了实现她们的出国梦,开始出卖肉体以挣出国的费用。“在楼梯下搔首弄姿,再抛出一个暧昧的眼神,就有男人来了。”即使性交没有保护措施,有得病的危险,很多人就这么干了。

大胆的人采取了更冒险的方式登陆,他们用夜色掩护,乘上小船穿过地中海来登陆离他们最近的西班牙。但夏天的浪很大,他们想来想去最安全的办法还是找到在欧洲待过的人的“照顾”。这一点年轻的女孩更有优势,阿米拉的“爱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更多的摩洛哥女孩和阿米拉一样,正通过这样的“爱情”不断来到欧洲和莫伦贝克。

十年后的莫伦贝克

印德认为莫伦贝克的年轻人需要工作。她在书的结尾又回到在莫伦贝克街头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她还雄心勃勃地说:“只要他们有工作,生活一定会变得更好。”还以社会学家姿态呼吁比利时社会及时启动全民大讨论,分析这些极端主义问题。

舆论沉默,书也差点未能出版。最后是列日(Liège)独立个体出版商吕克•皮赫(Luc Pire)接受了她的书。直到巴黎恐袭后,媒体才找到印德,她说:“我提出的问题都已经10年了,但为什么莫伦贝克人的悲剧无可避免?”“是比利时政府根本没有严肃地对待郊区问题!”

2010年开始,比利时荷语区和法语区大选有争议,半年多没有中央政府,虽然他们对自己的地方自治引以为豪,但面对这些极端分子,地方警察可管不了那么多。小镇林立了24座清真寺,只有4座是政府承认的。2006年新武器法实施后,30多万支武器不知所踪,而在莫伦贝克,印德侄子玩的杀人游戏,在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中变成真枪实弹,不断有枪案传出。2015年11月巴黎恐袭后,这里被称为“国际恐怖主义的后花园”。

2016年3月18日,萨拉赫被捕。3月22日,布鲁塞尔恐怖袭击发生。随后,首相米歇尔取消访问中国,要求上下全力搜捕疑犯。叙利亚那头,阿亚迟们还在战斗,要消灭一切不干净的人类。当年忠诚追随他的小弟们仍生活在布鲁塞尔和巴黎。源源不断地流入欧盟的叙利亚难民中,有没有他在叙利亚训练的战士?欧洲人还真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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