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方暴色:突尼斯的蝴蝶们


多年前朋友推荐我看了一部叫《蝴蝶效应》的神奇电影,如果拿现在连梦境都能被诺兰玩得神乎其神的标准来衡量,这的确不算什么。当时我还根本对何为“混沌学“一无所知,只觉得“一只佛罗里达州的蝴蝶只要轻轻煽动一下它的翅膀,将可能会带给远在大西洋沿岸的加利福尼亚州一场飓风”这样的效果不可思议,好在剧情的流畅还在我的理解范畴之中,不难懂。但遗憾的是自能够有记忆起,过去我所经历的故事,没有让我在周边现实中听闻到所谓“蝴蝶效应”的疯狂效果,更别说体验一把了。

到这里我得澄清一下,我完全没有带着任何实验科学的心态来看待发生在突尼斯的事情,那是社会科学怪人才能产生的变态心理。但碰巧的是,“一个水果摊掀翻一个国家”这样类似于革命童话的事情不再是政治家利用御用文人编写的故事,从此能被搬上历史课本,变得完全严肃起来。那只蝴蝶没有去到佛罗里达州的阳光海滩上,它来到地中海沿岸,而这场飓风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彪悍,它也就只在刮到了这里。

欧洲民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谚语,想必生活在与欧洲隔海相望的突尼斯人民群众必定有所耳闻:因为一根铁钉,我们失去了一快马蹄铁;因为一块马蹄铁,我们失去了一匹骏马;因为一匹骏马,我们失去了一名骑手;因为一名骑手,我们失去了一场战争;因为一场战争,我们失去了一个国家;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一根铁钉。想必26岁的失业大学生布阿兹兹在往身上点火的那一刹那,并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扮演这根铁钉的角色,而掀翻他赖以维持生活来源的水果摊的警察们,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干着颠覆自己体制政权的傻×行为。独裁统治者本•阿里没有想到他的鹰犬们会在他的名义下确确实实整出了一个烂摊子,甚至还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遭到反戈相向。在局面实在达到了难以收拾的时候,他跑了。不过,没忘记带走囤积已久的1.5吨黄金。

重点不在他出逃后刮走了多少民脂民膏,当兴奋的突尼斯青年人们走在大街上,高举手中那张写上“GAME OVER”的标语牌时,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你会彻底明白,对于他们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正如《让子弹飞》中那句最酷的对白一样从面容上浮现:没有你——本•阿里及其所控制的独裁权力——对我们很重要。

历史总是会惊人的相似,这说不上是不是一种独裁制度的循环规律。突尼斯的骤然变天惊雷不会是历史上的头一遭,21年前的罗马尼亚遭遇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政治雷雨。齐奥赛斯库在广场城楼上向民众挥手致意的时候,也未必会想到从角落里传出“打倒人民公敌齐奥赛斯库”的声音,更不会想到就在几天之前自己还是全国上下一致爱戴的领袖,转眼之间就被押赴刑场秘密枪决。而在当年引发这场震动的导火索——蒂米索拉动乱——看起来远远比掀翻一个突尼斯失业青年的水果摊要严重得多。

同样发生在12月——这在基督教徒眼中迎接新生的月份,同样是滚雪球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同样是在最后关头原有体制内的各项机器反戈一击——尤其是军队,同样是在最后的狡辩当中不忘提及外国敌对势力的思想腐蚀,但赖于信息科技的发达以及交通方式的便捷,齐奥赛斯库做了刀下鬼,本•阿里闻风而逃。这些都只是政局变动表面上的浮云,本质上掀翻这个独裁政权的之名相同点是: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抢走了年轻人无奈之下被迫活命的饭碗。要知道,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总是不谙世事,尚未达到熟稔人情练达世故的年龄,无缘无故被曾经大喇叭广播里成天播放着誓死“为人民服务”的统治者夺走手里仅有吃饭的家伙,脑子一根筋怎么会想得通?于是急了,怒了,干脆放一把火把自己烧了,然后反了。

这样的情节前半集看上去挺符合我们现在的国情,但结局往往大相径庭。年轻人进入社会的路越来越坎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形容已成为常态,尽管也曾有人在小道上摆摊被城管毫不客气掀翻过,尽管也曾有人在想不明白之后急了怒了给自己放一把火烧了,尽管也曾有一些人为此走上街头代表自己这个独立的个体声援抗议,但是很快,每个人在不久之后又走回自己原有的轨道。不想再赴前车之鉴的只得乖乖听从师长和父母的教诲,该考公务员的考公务员,该考研究生的考研究生,而那些看到尽头也难有出头之日的就只得该白水果摊的继续偷偷摸摸地摆,心里琢磨着可不能像那个倒霉鬼一样被城管遇上——这也实属无奈之举。于是,年轻人们的生活像宇宙天体一样各行其道,容易健忘的本性令他们飞速忘记了上一次对于整个空间来说只是小小的碰撞,奔忙如狗的生活让他们无暇坐下来喝茶聊天谈谈还有没有下一次碰撞的可能。

总有人说:没有办法,为了不成为下一个给自己浇汽油的人,我只能朝着那些走路稍微顺畅的前辈们指引的路去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话没说错,但这样的路往往只容得一人走过,其后马上又会有杂草覆盖,而走过的人绝对不会再有心将此路挖开填平修一条顺坦的大道,他会跟后来者授予谆谆教诲:老子就是这么一路荆棘一手鲜血过来的,你们年轻富有活力朝气蓬勃,不再重走一遍难以实现自身价值,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哇!风雨该经历,但是当他口中的风雨瞬间成了滔天洪水,在洪水之后也没有彩虹只有一片山崩地裂满地狼藉,恐怕就该知道那不过是一份为人师表的装逼谎言稿。现实是,之前的我们确实就是这么接受了,并且毫不客气地代代相传。

鲁迅在《野草》的题词中写到:“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突尼斯的一根火柴掉落地上,瞬间地火熊熊燃起烧尽周边一切杂草,是因为地上早已堆满了干柴。这把火还在继续燃烧,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开始自西向东蔓延,整个阿拉伯国家已经开始感受到它炽热的温度,不知道这种焦灼会否也会让坐在阿拉伯皇宫里受卫士保护的本•阿里感觉到烫屁股?顺便说一句,维基解密网也在这场被称之为“茉莉花革命”的战役当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选择在最恰当的时候曝光了这个政权几乎所有的腐败秘密。很不凑巧,维基解密网站的领导人阿桑奇也是个还没到不惑之年的有为青年,他刚刚获得了去年美国《时代》杂志的年度人物提名。

这些为争取自己应该享有的权利和待遇的勇气和韧劲,对我们的年轻人来说,还有待观察。过去的一年我们并不缺失那种一触即发为自身表达权利的机会,却始终少了一股黏合持久的耐劲,仿佛在水中击鼓,恁是再用力,终究听见的只是噼里啪啦的水声。

肯定点说,混沌学的“蝴蝶效应”绝对含有偶然成分,但显然能够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蝴蝶越多,当它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开始煽动翅膀的时候,引起这场飓风的可能性也就逐步上升。幸运的是,突尼斯有这样一群愿意让自己重头再活一遍的蝴蝶们,集体制造一场或许更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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