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反腐教育的“震撼效果”从哪里来

曾经在重庆叱咤风云的文强,半年前就已经变成一把骨灰。然而他仍然是新闻的主角,媒体要宣传重庆廉政教育基地,还要拿他的检讨书做噱头。他的故事的确是反腐教育的好题材,值得人们认真思索,尤其是当局用来进行制度上的查漏补缺。然而,看了重庆反腐教育基地的报道,我却有些疑惑。

这个反腐教育基地野心勃勃,立意要超越所有同类机构。两年前筹备之初,专门的考察组就跑遍了全国去取经,“却发现已有的廉政教育基地多以警示为主,手段也较单一”。于是,经过精心设计,去年3月,总耗资2300万元、占地12000平方米的重庆廉政教育基地落成。其建筑巍然耸立,庄严肃穆。技术上引入180度环幕投影系统,还有自动感应的集音设备、幻影成像设备、可以触摸翻页的电子书、手写电子留言板等。展示内容则丰富多彩,有图片、视频、实物展示以及服刑人员 “现身说法”。据称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基地成为“有震撼力”的反腐课堂。

文强是前任重庆市司法局长,也许他没有见过如此震撼的反腐教育,所以就走向了犯罪的深渊。他的继任、重庆市现任司法局局长林育均对此教育功能深信不疑,他对记者说,“再健全的体制机制,内心生贪欲,也会铤而走险;再完善的监督制约,主观动邪念,也会以身试法,所以腐败归根结底源于自身。 ”因此他认为,只有加强个人修养,筑牢思想道德防线,才能从根本上预防腐败。

一个司法局长心生贪欲之后,就可以在腐败场上如入无人之境,包庇纵容黑社会,贪污受贿千百万,直到“空降”的公安局长掀起打黑风暴。这种情况,何谈“再健全的体制机制”及 “再完善的监督制约”?一些人有一种习惯性的振振有词,当你要求一点最基本的东西,比如起码的自由、民主和反腐机制,他们就偷换话题,大谈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没有完善的民主,再健全的机制也没有用。加强个人修养,的确是一个法宝,也是执政党从来没有放弃的反腐利器,我相信文强本人生前也一直在学习与被学习。但是,从反腐的教训来看,加强个人修养恐怕要比稍微健全一下监督机制困难千百倍。文强最后受到惩罚,重庆人迎来迟到的正义,也不是因为谁的个人修养提高了,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种特殊的临时监督机制——打黑风暴。

我并不因此否认“震撼”心灵的作用。问题在于,心灵的教育对于教育者有着更高的要求,至少是要有令人信服的诚意。我就不太明白,比贪官罪大恶极的杀人犯留下悔过书者也不多见,为什么几乎每一个贪官都写过“检讨书”?为什么他们写的检讨书内容都大同小异,而且都交给反腐机构来公开展示?重庆反腐教育基地所展示的文强检讨书,开头是这样写的:“从8月7日凌晨,市纪委宣布对我实行‘两规’以来,市纪委的领导和专案组的同志,对我进行了严厉的、苦口婆心的教育……”如果贪官的悔过书,不是自觉自愿的行为,而是一种组织要求,那么它能激发心灵的回应吗?

我想起此前轰动媒体的“文强鱼塘藏款”事件。当时媒体报道说,文强玩弄女明星无数,其妻周晓亚一怒之下,带领专案组人员去到一个鱼塘,放完塘水,从淤泥中挖出了油纸包裹的两千万现金。尽管玩弄女明星是专案组故意向媒体透露,但鱼塘藏款似乎只是谣传。然而没过多久,网上就有匿名网友贴出照片予以证实,照片上是上千万元的现钞,的确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照片拍摄自重庆市公安局的内部展览,而现钞旁边的说明是:“网上盛传 ‘挖鱼塘’的实物——犯罪嫌疑人文强藏匿的巨额赃款。”事后法庭审理证实,文强并没有这样藏钱,藏钱者是他的妻弟,而且“最终清点发现,查获的港币是113万余元,美元是57万余元,欧元1.65万元,澳元0.58万元,包括人民币共计665万余元”。既然如此,那些油纸包裹的千万元人民币是怎么回事?那个公安局内部所写的展品说明又是怎么回事?

玩弄女明星和鱼塘藏款,是文强案中媒体报道最为广泛的两件事,其传播效果不可谓不震撼。这显然并非媒体的误报,而是追求反腐“震撼效果”的杰作。因为太过“震撼”,我相信重庆反腐教育基地也不会收录。但是这种思路,不仅没有得到反思和检讨,而且还在以另外的方式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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