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井村”的“杀猪”生意

  【财新网】(记者 萧辉)现实往往比电影更残酷。根据内蒙古自治区检察院发布的消息和财新记者持续调查,自2009年以来,云南昭通农民艾汪全、王付祥等74名嫌犯,先后在山西、陕西、甘肃、新疆、河北、内蒙等地故意杀害至少17人,伪造矿难,骗取赔偿款。5月30日,这起被称为“1·02”专案的现实版《盲井》系列大案公诉至内蒙巴彦淖尔中院。

  极端恶性案件中所呈现出的人性之恶与社会底层原始生存状态的残忍冷酷,进一步刷新人们的心理底线。财新记者赴云南昭通探访,试图了解,这些普通农民如何沦为将人当作猎物的“杀猪匠”?

  “清白传家”:一户六名直系亲属涉案

  6月13日,云南省盐津县庙坝镇石笋村,一栋镶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里,22岁的外来媳妇王敏(化名)一手抱着正发高烧哭闹的孩子,一手抹着眼泪。孩子还只有两个月大。

  “孩子他爸前不久被内蒙警方传唤关押,走的时候没留一分钱。”王敏哭着说,“小孩吃奶粉的钱都没有。”

  一楼客厅正中,供奉“天地君师亲”牌位,上方斗大的毛笔字横批是四个大字“清白传家”。右侧挂着王敏公公杨尚康西装革履的照片,照片显示时间是2013年10月5日。

  王敏没有见过公公杨尚康,她去年过门嫁给杨禄龙时,杨尚康已被内蒙警方逮捕。这个号称“清白传家”的家族,先后被逮捕的直系亲属有6人:杨尚康、杨尚贵、杨尚慧、杨尚英兄妹4人,杨尚贵的老婆龚兴明,以及杨尚康的儿子杨禄龙。

  王敏并不知晓杨尚康为何被抓。直到今年6月6日,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检察院发布消息,“74名嫌犯杀17人,伪造矿难骗取赔偿”,杨尚康在这74人之列。

  石笋村村民告诉财新记者,杨尚康年轻时曾经当过杀猪匠骟过猪,没想到年近60岁的他又干起“杀猪匠”的活,只是这一回他涉嫌参与杀人。

  沿着村道,从杨尚康家往前走200米,一栋嵌着米色瓷板的三层小洋楼,73岁的韩某独坐发呆。她的三个儿子陶富财、陶富文、陶富宽,于5月13日大逮捕行动后投案自首。家里保留的一份《蒲城县公安局拘留通知书》显示,陶家三兄弟涉嫌故意杀人,目前被关押在陕西渭南市蒲城县看守所。

  “真是造孽。”韩某说起来就哭。

  陶富财家房子斜对面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洋房,门楣上挂着“新居华堂”横幅,大门紧闭。村民告诉财新记者,这是内蒙古74名被起诉的犯罪嫌疑人郭伟鸿的新居。

  再往前走100米,是位列74人榜单的第二号人物王付祥的家,这也是一栋两层新楼房。王付祥的儿子坐在屋内沉默不语,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对财新记者说:“我和他关系不好,很久没联系了,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村民陈爽(化名)和郭伟鸿是同班同学,和王付祥合伙开过货车,和陶家兄弟、杨家兄弟打过牌。他比划着距离,“这条街400米距离内就藏着10名‘杀猪匠’,太恐怖了。”

  夜晚,陈爽感到阵阵寒意,村子里不复往日的热闹。以前他时常与郭伟鸿、王付祥喝酒聊天到很晚散场。三次大规模抓捕行动后,陈爽发现很多朋友“消失”了,他掰着手指头给财新记者列出一份被抓捕人员名单,村里被抓的50多人中,不少是他的亲戚。朋友。

  “他们平时看上去不错的,怎么会去杀人。”陈爽想不通。

  这50多人交叉组成几个犯罪团伙,他们大多是亲戚、族人,如前文提到的杨家六人,陶家兄弟三人,艾姓一族更是多达十多人。有的家里大人都被抓走了,只剩未成年孩子在家。杨尚贵、龚兴明夫妇被抓走后,四个孩子在家,最大的14岁,最小的8岁。

  犯罪团体内部因为利益拧成一根绳,对团体外的人则讳莫如深,哪怕是夫妻也不知道枕边人的“秘密”,犯罪嫌疑人杨云方的妻子告诉财新记者,杨云方5月13日凌晨3点被公安从家中抓走,她一开始以为抓错了人,“完全看不出来异常,他天天下地种庄稼”。

  据财新记者了解,74人并不是犯罪嫌疑人最终名单,这个数字还可能增加。6月14日,盐津县公安局政治工作室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伪造矿难诈骗赔偿金系列案件还在侦查中,“这种极端恶性案件,我们一定会严惩打击罪犯,绝不手软”。

  大抓捕

  石笋村散落在乌蒙山脉深处,四面皆山,交通极为不便,记者从昭通市坐大巴到镇上再换乘摩托,辗转耗时五个多小时才抵达,部分山路狭窄到仅容一辆摩托车通过。

  这个闭塞的偏远村庄平时少有外人进村。5月13日之前的半个月,陈爽敏锐地觉察到,从外面来的人多了,有的是卖菜刀的,有的是卖锡盆的,有的是补锅的,操着外地口音,挨家挨户问询。

  陈爽想买一把菜刀,和对方讲好价,那个北方口音、个子魁梧的男子说要看他身份证才能取刀,看过身份证后,他又不卖刀了。

  5月13日凌晨,大逮捕行动开始,10多个村民被警方带走,陈爽才知道前些天所见的外地人是公安便衣。

  陈本敖的一位朋友向财新记者复述了抓捕现场。5月12日晚,他和陈本敖聚在一起喝酒,喝醉了两人借住在别人家里。半夜睡眼朦胧中,他被手电筒照醒,五名警察围着他们问名字。陈本敖说出名字,两个警察把他拖下床,咔嚓一声戴上手铐带走了。

  杨云方的妻子告诉财新记者,她也是半夜被撞门声惊醒的。数只手电筒强光照进来,六名警察进屋,把杨云方戴上手铐带走。杨云方睡觉前把鞋子落在外屋,慌乱中鞋都来不及穿。

  陈爽说,自2014年起,这样的大型抓捕行动超过三次,前后共带走村民50多人。陈爽印象深刻的是2015年3月9日,公安武警上百人在通往村里的二级公路上站岗,拿着枪,逐一盘查过往村民的身份,只许进,不许出,当晚带走了近30人。

  村里第一个被抓的人是宋述群。据警方通报,宋述群以结婚为名义,把隔壁村村民范厚友骗到陕西白水县南桥煤矿打工。不久后,范厚友“死”于矿难,后经警方调查,这是一起伪造矿难、诈骗赔偿金的刑事犯罪。

  庙坝镇政府为了教育村民,2014年7月19日在石笋村村委会门口张贴了一封公开信,村民从公开信中知道了电影《盲井》和“杀猪匠”的挣钱生意:“一些人丧尽天良,将金钱与生命画上等号,甚至金钱大于生命,通过购买智障人员、以高工资诱骗亲人朋友外出打工,将其带到矿上打工后,伺机杀害伪造矿难,再找人冒充其家属,向矿主索要巨额赔偿金。”

  公开信指出,庙坝多次发生“盲井”式犯罪,在石笋、流场、红碧、民政等地尤为突出。截止2014年7月,庙坝镇已抓获犯罪嫌疑人13人。

  2015年,随着山东省兰陵铁矿和内蒙古大安鑫铁矿“矿难”曝光,更多石笋村民卷入,艾汪全、王付祥、汪强文、艾汪银、郭伟鸿、艾泽萍等30多人在外地或村里被抓获。

  陈爽此前听说过“杀猪匠”生意,但不敢相信身边的这些亲戚朋友真会杀人,直到2015年9月2日,落网的艾汪银被内蒙警方压着回村指认抛尸现场。

  据犯罪嫌疑人供述,一般情况下,与矿主谈好价格后,冒充死者家属会在当地派出所开出死亡证明,死者被迅速火化。冒充家属分赃完后,将死者骨灰随意抛弃,有的甚至把骨灰倒入马桶冲走。但艾汪银参与的一次“杀猪”案件,由于没有办妥死亡证明,没办法火化尸体,艾汪银和同伙把尸体带回村里,抛弃在羊圈社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里。

  艾汪银回村指认抛尸现场那天,有数百村民群众围观。陈爽看到艾汪银像往常一样冲他点头笑了下,陈爽一刹那间以为警方弄错了。打捞了10多个小时,陈爽目睹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被打捞上来,他感到脊背一阵发麻,凉飕飕的,“和我一起长大的人真的是杀人犯”。

  陈爽称,自己并非没有注意到“异常”情况,他的这些朋友,偶尔外出打工一周,最长数月,回来后就变得阔绰,修新房子、开小车、赌钱。村中有数十栋新房子是在这个时期修建的。

  陈爽前些年也曾到山西、陕西的煤矿打工,每天工资两三百元,挣的都是苦力钱。他隐约觉得亲戚、朋友们的钱“来的太容易,恐怕来路不正”。陈爽的侄儿陈永强有一次口气很大,跟他说,“叔,你修房子背10多万债不算什么,跟我出去能很快挣回来。”陈爽拒绝了。

  “杀猪匠”们

  没有人说得清楚,石笋村恶名昭著的“盲井村”犯罪源头从何而来。庙坝镇政府的公开信称,“一些观众通过观看《盲井》这部电影找到了‘发家致富路’”。但实际上《盲井》至今仍未解禁,村民们表示并未看过这部电影——甚至此前从未听说过。

  村里流传的一种说法是,“杀猪匠”生意是从四川省凉山州雷波县那边传来的,庙坝镇盛产煤,一些四川雷波县来的矿工把“杀猪匠”生意带来庙坝煤矿。据媒体公开报道,雷波县确实一度流行圈养智障、流浪汉,伺机制造矿难,诈骗巨额赔偿金。

  庙坝铜厂沟煤矿一名秦姓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2011年7月,该煤矿发生一起“矿难”,死者家属索赔38万元,后经盐津警方查实,这是一起蓄意制造的矿难,6名四川凉山籍矿工参与作案。

  另外一种说法是,部分村民到山西、陕西等煤矿打工,在外地目睹“杀猪匠”的生意经,胆子大的回村里发展下线,协同作案。陈爽告诉财新记者,列为A类通缉犯的汪强文是最早带动村民作案的,村里一度流传“要发财去山西找小王三”。

  汪强文家中贫困,兄弟姊妹五人,排行老三,外号“小王三”。汪强文12岁那年,母亲不堪忍受贫穷的生活,离家出走,汪强文自此外出流浪,在山西煤窑打了十多年工,很少回村。

  前几年,汪强文开着小车回村,村民听说汪强文在外面发了大财,出手很大方。有一次,汪强文在一户人家里打牌,该户人家儿子夜里开车送他出村,三公里的路程,汪强文随手甩给他300元。

  汪强文陆续带村里的一些人外出“发财”。汪强文、艾汪银、郭伟鸿、张青华于2014年底在内蒙古大安鑫海铁矿制造矿难,诈骗68万元逃匿,这即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1•02专案”。此外,这四人在山西吕梁、文水、交城等地的四处煤矿井下,各自伙同他人伪造矿难,共诈骗250多万元。

  2015年八九月间,四人先后在云南边境和缅甸被抓获。根据他们的供述,又牵扯出另外34人,这34人被抓后继续供述,警方初步认定有74人涉案。

  位列74人名单榜首的犯罪嫌疑人艾汪全是2015年9月12日在苍南落网。据《都市快报》报道,艾汪全向苍南警方交代,从2013年初到2014年11月,他先后在山西、陕西、内蒙参与制造了三起矿难,共诈骗赔偿金150多万元。

  陈爽告诉财新记者,艾汪全此前经常和名单中的主要疑犯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排场很大。据知情人士透露,艾汪全参与多起“杀猪”案,“他自己向警方交代,有的杀人案记不起来”。

  艾汪全的岳父告诉财新记者,他对这个女婿很不满意,“他爱赌博,不干活,和我谈不拢”。

  当地村民称,艾汪全的母亲也是在他十来岁时出走,艾汪全十二三岁就跟着父亲在镇上打工,后来父亲也失踪了,他就跟着社会上的人混。艾汪全身高不到1.7米,但“手臂上都是纹身,打架下得了狠手”。

  2012年前后,艾汪全混出了名堂,他新娶了媳妇,修了新房子,带动一些人出村“致富”。2014年6月,山东兰陵县某铁矿“矿难”,牵扯出艾汪全、艾泽伟、艾泽萍、杨朝廷、王云友、李洪钧等九人涉案。

  多名村民告诉财新记者,艾汪全的亲哥哥数年前死于山西煤矿矿难,但谁也说不清楚他是如何死的,是否涉及伪造矿难。

  陈爽分析,村里人谋害对象基本都是在外面找智障流浪汉,很少对身边人动手。但在巨额诱惑面前,也不排除存在残害亲人、朋友,甚至自残的现象。

  盐津县煤矿商会负责人吴杰(化名)告诉财新记者,今年5月盐津县沙坝煤矿发生一起矿难,牛寨乡一名马姓肝癌晚期病人和两名工人在坑道里遇到瓦斯爆炸死亡。矿主此前多次禁止该名肝癌患者下坑道。矿主怀疑矿难另有隐情,将事故报给调查组,调查组正在调查此事。

  吴杰说,当地一煤矿前几年发生一起自残事件,牛寨乡的张某,在下矿井时砸伤左手食指,原来只砸坏食指第一节指头,他要求医生动手术从第二节手指切除。按照行情,切除第一节手指属于十级残废,赔偿金八九万左右;从第二节手指切除,属于九级残废,赔偿金16万左右。矿方把张某告上法院,后来庭下和解赔了11万元。

  被骗的从犯和无辜者

  犯罪嫌疑人并非都像艾汪全、王付祥那样挣到大钱,挥霍度日。

  财新记者调查发现,几名主犯基本是在30-40岁的男性青壮年,游手好闲,赌博,钱来得快,去得快。而一些从犯如提供身份证、冒充家属等环节,多是一些五六十多岁的老人、女人,文化程度低,家庭贫穷,平时种地、喂猪、卖菜,被骗或者被诱惑加入“盲井式”犯罪团伙。

  杨云方的妻子想不通老伴为何会被抓,“他每天在地里干农活,60岁的人,不识字,几乎不外出,怎么会犯法?”

  杨云方在村里算是穷的,养育六个子女成年,住了几十年的木房子在一次大雨中坍塌,三年前修了简陋的木房子,背下几万元债。“也许是家里太穷了,受到同村人的诱惑。”知情人告诉财新记者,杨云方偷偷把儿子的身份证借出给诈骗团伙因而涉案。

  如今杨云方的妻子独自在家里,她家房子孤零零立在一处山头,离最近的一户人家要走20分钟山路。夜晚她一个人觉得害怕,闭着眼睛想的是老伴被抓时惊恐的样子。她不知道老伴啥时能回来,家里有十多亩玉米地,以前主要由老伴打理,身子弱的她帮手。现在她不知道如何办,甚至送农药的人来收欠债,1000多元她也拿不出,跟送货人求情,等玉米熟了猪养肥了再还。送货人也没有办法,“只剩她一个人了,可怜。”

  汪强文的父亲汪华(化名)告诉财新记者,他在几年前被人骗到山西大同冒充家属。汪华多年没有见到儿子,某天他接到一个叫何玉雄的人电话,告诉他,“你家老三摔瘸了腿,你过来看看吧。”汪华的侄子出路费陪同他赶到大同,并没有见到儿子。

  何玉雄跟他摊牌,要他扮演死者家属,汪华年轻时在矿上打过工,他明白这是违法犯罪的事,起初不同意。但何玉雄和侄儿一起逼他,不扮演“父亲”就不给路费钱回家。汪华无奈只得冒充“父亲”,“不用多说话,流几滴眼泪”。两天后,矿主同意给60万元赔偿金,何玉雄和汪华的侄子分了钱,汪华没有分到钱,只有回家的路费钱。

  汪华虽然参与犯罪,警方考虑到他是被胁迫犯罪,加上他癌症晚期,刚动过手术,让他在家里休养。

  汪华独自一人住在20年前的木房子里,屋子多处漏雨,大堂里放着一口棺木。“我没有几天日子活了,老三走上了歪道,没有把他教育好,我死不瞑目。”汪华痛苦地说。

  30岁的张青河被警方传唤数次,在看守所里关押30多天。今年5月30日拿到法院决定不起诉通知,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场无妄之灾源于2013年11月,张青河被刚认的儿女亲家艾汪全介绍到山东省兰陵县中钢集团山东矿业有限公司打工。张青河此前与艾汪全没有交集,不了解艾汪全的为人,因为两岁的儿子生病,按照算命先生的指示很偶然地和艾汪全的两岁女儿认了亲。

  按照艾汪全的指示,张青河与李家财、王吉超一同到铁矿打工,随同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个子男人,几乎不说话,艾汪全后来意识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待宰的“猪”。

  四个人在矿上干了两天活,第二天晚上,王吉超抱怨说:“挣不到钱,明天不干了。”张青河以为他玩笑,400元一天的工资挺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其他三人都不见了。张青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矿上经理要了400元路费钱回家。

  2015年2月9日,在温州打工的张青河被内蒙警方传唤,他才知道自己牵涉到一起没有成功的“盲井式”谋杀案中。原来艾汪全早有安排,准备在铁矿伪造矿难骗钱。经过两天踩点,王吉超认为该铁矿监管比较严格,不具备作案条件,就放弃了。

  王吉超、李家财带着“眼睛男”辗转到兰陵县另一处铁矿打工,戴眼镜的男人死于2014年底的兰陵矿难,由此牵出艾汪全等犯罪集团。

  张青河告诉财新记者,他前后五次往返内蒙古被传唤,连路费花了1万多,取保候审的5000元押金靠妻子借高利贷。由于要随传随到,张青河有一年多没外出打工,在镇上做点零时工。

  噩梦终于在今年5月30日结束,张青河认为自己既很倒霉又很幸运,偶然认识了艾汪全,卷入一场阴谋中,无辜被传唤,折腾了一年多。但幸运的是那次伪造矿难没有实施。如果成功,是从了艾汪全,参与犯罪,还是不服从,被他们给害了,张青河不敢想象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女儿7岁,儿子5岁,张青河如今只想踏实找份活干。

  被“死亡”的人

  47岁的杨云清(化名)坐在屋檐下抽烟,夜色中烟灰忽明忽暗。他是一起伪造矿难中被“死亡”的人名。

  杨云清的妻子代吉容关押在内蒙古看守所一年多了,此前,代吉容告诉杨云清,她的一位朋友要去外面煤矿打工,身份证丢了,要借用杨云清的身份证。

  杨云清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妻子被抓,他才知道妻子靠借用身份证和冒充死者家属,挣了4万元。

  杨云清数次被内蒙警方传唤,最近一次传唤是今年5月13日,一周后,杨云清被排除犯罪嫌疑放回来。

  他妻子代吉容的案子则快要进入庭审阶段,杨云清准备委托律师,希望妻子早日回来。在杨云清眼中,妻子是个勤快老实的人,对自己和孩子都还好。他家中有五个小孩,最小的孩子才9岁。“希望一家人能踏实过日子。“

  财新记者了解到,此次和杨云清一同被传唤的还有艾汪云、李家和、杨禄龙,他们也是因为身份证被冒用卷入案中。艾汪云、李家和的身份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妻子冒用,被放了回来。

  杨禄龙则没有那么幸运,5月13日被收押。据杨云清透露,杨禄龙的父亲杨尚康冒用杨禄龙的身份证,杨禄龙并不知情。事后,杨禄龙知道了,很窝火,威胁要上报,杨尚康给了他1万元封口费。杨禄龙以涉嫌诈骗罪被收押。

  杨云清并不知道他的“死亡证明”是如何开出来的。按照《殡葬管理条例》规定,死者尸体火化需要由公安机关或者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规定的医疗机构出具的死亡证明。

  “盲井式”诈骗案中的死亡证明,一般是由村委会开出一个盖有公章的情况说明,再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办死亡证明。极端情况下也有前面说到的艾汪银等把尸体运回村里抛尸。

  “一个活人突然死了,在农村乡土文化中,很容易查明,为何能通过村委员会和镇派出审查。”多名村民提出疑问。

  6月13日,财新记者把此问题抛给石笋村主任毛富伟,他表示,“对死亡证明办理完全不清楚,没有什么好说的”。

  庙坝镇一名干部私下向财新记者透露,有一名罗姓乡政府前公务人员今年5月13日也被警方带走调查。罗某原来是乡镇计生办工作人员,来自石笋村,据说他回到石笋村打招呼要村干部开虚假死亡证明涉案。

  陈爽也向财新记者证实,罗某和王付祥关系很好,多次看到他们在一起喝酒打牌。

  另有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镇派出所一名姓万的协警也于5月13日被带走调查,据说和某名主犯有钱的往来。

  6月14日,财新记者向盐津县公安局政工室负责人核实此事,该负责人表示,万姓协警已被辞退,据他了解,目前县里没有任何公安人员与“盲井式”诈骗案有关联。

  “盲井村”成因

  “‘盲井’式杀人案丧尽天良,该接受法律惩罚。”接受采访的村民多数对“杀猪匠”嗤之以鼻,他们想不通为何民风淳朴的石笋村会变成外界描述的“盲井村”。

  盐津县煤矿商会负责人吴杰认为,“盲井村”成因是贫困综合症和煤矿监管漏洞造成的。

  据庙坝镇一名张姓副镇长介绍,盐津县属于国家级贫困县,庙坝镇处于中等水平,人均年收入5000元左右,石笋村低于5000元。大部分青壮年劳动力外出打工,村中剩下的老幼病弱,靠种玉米、养猪为生。

  财新记者在村中走访发现,多数家庭至少养育三个以上小孩,五六个小孩也稀松平常。大人为了生存干苦力,顾不上小孩教育。记者注意到,这次最重要的两名主犯艾汪全、汪强文都是母亲抛弃家庭,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到社会上流浪。而50岁以上的犯罪嫌疑人多是不懂法的文盲半文盲,认为没有参与杀人过程,只是借用身份证、冒充家属,不算犯法。

  一边是贫穷,一边是巨额矿难赔偿金。良心的天平逐渐倾斜、坍塌。

  据吴杰介绍,根据规定,矿难死亡赔偿金一个人在100万左右。如果矿难事故上报给安监局,煤监局,很可能要面临最高500万元的罚款,并进行安全整改。矿主为了逃避可能的处罚,出了事故一般选择私了,赔钱息事宁人。由于监管漏洞,矿方不上报,监管部门很难发现矿难,没有相关的事故调查,人为制造的矿难极容易逃脱侦查,诈骗方能轻易逃脱法律惩罚。

  诈骗团伙一次得手后,尝到甜头,很难收手,把家族、朋友牵扯进来,病毒式感染,形成越来越庞大的“盲井式”诈骗团伙。

  陈爽认为,赌博也是导致犯罪嫌疑人铤而走险的一大因素。本地村民平时爱好打麻将,记者甚至看到有摩的司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凑起来打牌,乘客要求坐车,摩的司机正在兴头上,不理会乘客。

  普通村民打小麻将,输赢不大。但艾汪全、王付祥、艾汪银等赌性很大,他们有时会去隔壁彝良县牛街镇玩一种叫“马车”的扑克牌,一场牌局下来输赢好几万甚至十几万。没有钱了,就从赌场借“水债”,借1万元,每天还500元利息。

  王付祥一度欠了十几万赌债,被逼到外地躲债。后来他风光回来,对陈爽的说辞是“在外面赌博赢了大钱,还了债”。

  艾泽发的侄子告诉财新记者,艾泽发欠了上万赌债,家里借高利贷帮他还了赌债,他砍下自己左手小指第一节,发誓戒赌。但此后仍未能戒掉,好吃懒做的他走上了“挣快钱”的路。

  杀人诈骗得手后,大多数嫌犯并不会将赃款寄回养家,而是聚众赌博,挥霍殆尽,然后再伺机寻找下一个作案地点和人物。据嫌犯律师介绍,此番案发后,大多数嫌犯的家人也不管嫌犯,只有极少数嫌犯家人请了律师,大多数律师是政府指定的法律援助。

  盐津县公安局政工室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也在反思“盲井村”成因,等案件侦查结束后,会总结经验,从源头上打击此类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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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自由民
    2016年6月17日11:33 | #1

    盲井应该产业升级成电话诈骗了

  2. 匿名
    2016年6月17日13:05 | #2

    自由民 :
    盲井应该产业升级成电话诈骗了

    文盲才盲井,初中生才电话诈骗。有制服的都去抓毒抓嫖。

  3. mego
    2016年6月17日15:47 | #3

    现在平民的血肉已经不只是当官的盘中餐了

  4. 匿名
    2016年6月18日18:34 | #4

    狂人日记从魔幻现实主义故事变成现实小说了,共产党的文学欣赏水平实在是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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