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乙己

作者: 平壤崔承浩

这几天,门口的野蛮人、家里的自己人、堂上的赵家人把个鲁镇几乎搅得地覆天翻。连咸亨酒馆里的酒客们,无论是穿短衫的,还是着长衫的,都一下子精神起来,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从乡间闾里传出来的各种小道消息。有人说王木头这次算真的栽了,有人说田小姐一脚把王木头踹下床去了。也有人说,新任的赵太爷这次是铁定败了的,更有人说,前任的前任的前任赵太爷此番是要真的清理门户拨乱反正了。不管怎么说的,总之大家都兴高采烈,整个咸亨酒馆都洋溢着欢愉的气氛。连掌柜的脸上都堆满了笑,仿佛他跟野蛮人、自己人或者赵家人沾亲带故似的。就算我私藏了客人赏下的一文、两文钱的小费,他都当没看见一样。

鲁镇的情形,在《孔乙己》中是介绍过的,一百来年过去了,如今的鲁镇又比当年热闹了许多。然而我依旧是在曲尺柜台前温酒,那些短衣帮做工的,依旧在傍午傍晚散了工,花上一二十文铜钱,买一碗酒,便靠在柜台上过过瘾。只是现如今茴香豆涨价涨的厉害,已经极少有人吃得起了。而那些穿长衫的,依样地阔绰,踱进店面后面的单间里,要酒要肉,慢慢地坐喝。

鲁镇虽然叫鲁,但如今大抵上是赵家人的天下。这一点,在《阿Q正传》里面也提到过的,虽然末庄不过是鲁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子,但不是赵姓人,在鲁镇任何一个地方,也是捞不得太爷当的。

现如今在柜台前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人,叫王石。个头不高,满脸沧桑,木木讷讷地像个榆木疙瘩,因此人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王木头。人长得磕碜,穿的却体面,出手也比那些短衣帮阔绰许多。也不像孔乙己,为了几颗茴香豆,用手护住碟子,大呼‌‌“多乎哉,不多矣。‌‌”而是大方地叫上跑堂的,再盛出一碟端到门外窗台上,让邻居孩子们敞开了吃。每当这个时候,酒馆里孩子们吵闹的笑声便散到门外去了。

据说,王木头的父亲可能也是姓赵的,曾在赵老太爷府上喂过马,说是跟着第一任赵老太爷从外面打进鲁镇的,但后来差事混的不好,没能荫得了后代子孙。于是,落迫了的王木头便被撵出了太爷府,在镇上开了一间牙行。

不过,王木头毕竟是从太爷府出来的,和一般站柜喝酒的短衫大不相同。他偶尔也能进到里间包间去,给里面穿长衫喝酒吃肉的问个安,打个谦。赶上里面心情好了,还能认个老师,赏下杯上好温热的黄酒,吃剩下的一碟碟鸡鸭鱼肉什么的,端到外间柜台上。王木头倒也不吝啬,往往招呼柜台前穿短衫的一起吃。这时候,酒馆里满满都是人们羡慕的眼光,而王木头,则开始得意洋洋地讲他的奋斗史。

古人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大抵上是不错的。这王木头就仗着跟赵太爷府的关系,将赵太爷的地平整了,盖上房子,然后赁给居无片瓦的这些短衫汉们遮风挡雨。因为卖得贵了,也没少挨骂。不过王木头到对此并不在意,本来么,赵府的地就不便宜,牙行还得赚钱,饶得他王木头本钱算计的好,才能造出结实又宽敞的房子。每当在柜台前,有人打趣地问道:‌‌“王木头,今天又忽悠了多少人买你的房子?‌‌”他便憋红了脸,道:‌‌“如何说的忽悠,房地产经济,懂么?成本控制,懂么?公司治理,懂么?‌‌”然后就咿咿呀呀一大套,什么跟索罗斯喝过酒,跟田小姐睡过觉,爬过珠峰,游过西洋云云。大伙儿也不顾他说些什么,只是一味的哄笑。

有时候,太爷府为了卖地,将家奴本来住的好好的房子给强拆了。大多时候,拆了也就拆了,但总能遇到几个刺头的家奴,太爷便吊起来打,逼着写了服辩,然后打折了腿。每遇到这种事体,大伙儿也愤愤不平地骂起王木头。王木头,则人跟名字一般木讷讷地装起了傻,说什么发展总是有代价、支柱产业、鸡的屁的之类的屁话,这个时候,小酒馆中的气氛总是沉闷闷的,连掌柜的脸上都挂上烦躁。谁知道太爷什么时候拆到自己这里呢?大家心里都盘算着,要不要从王木头手上再赁一间屋子,以备不急之需。

本来,王木头的牙行生意在镇上是数一数二的。不过,赵府最近又新换了主子,新任太爷坐了头把交椅,赵府上下自然要焕然一新一番。王木头原是抱粗腿抱惯了的。但是前不久,赵太爷在镇上最大的赌场出了事体。原本上,庄家出老千的赌场,难得会亏本的,但为了给新上任的赵老太爷装修门面,庄家出千出的急了一些,让原本想着发笔小财的短衫赌棍们,一下赔了个精光,于是去赌场耍钱的人骤减。为了保证赌场的利润,赵老太爷强令手下在外面开买卖的包衣奴才们进赌场救市。其实谁也都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但又都敢怒不敢言,只能大把把银子扔进赌盘里。唯独这个王木头,这时候却突然地吝啬起来,他揣摩着自己有前任的前任赵太爷撑腰,硬是手捂着牙行的钱柜子,死活不撒手,嘴里仍旧念叨着公司治理之类的一番陈词滥调。

新任赵太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给前任的前任赵太爷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应该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包衣奴才了。于是,前任的前任赵太爷就请了前任的前任的前任赵太爷的打手,准备教训下这王木头。其实原想的也就是吊起来打两下,伤不着筋骨的,毕竟鲁镇上还需要这么一个柜台上穿着长衫喝酒的奴才充充门面。但王木头却没有体会到太爷府的美意,一下子慌了手脚,出了把臭牌。

原本,王木头想的是,既然前任的前任赵太爷靠不住了,就应该找新任赵太爷的粗腿抱上一抱,以前他也是这么做躲了灾的。于是,他打听了新任赵太爷的姐夫,在镇上一家叫做深铁的车行抽着大头,便自作主张地找了上去,想对付着姐夫在自己的牙行里也抽个头,今后对自己的生意也能有些个照应。未成想这一弄,便弄出了悍然大波。新任赵太爷的姐夫自然不便说什么,但前任和前任的前任赵老太爷却着着实实地不干了,这首鼠两端,一仆二主的奴才不打死算了。还放出话来,不但要将王木头吊起来打,甚至要打断腿。于是,大家都看出来,前任和前任的前任赵太爷这回是真的怒了,王木头的好日子,也算混到头了。

王木头算是抓了瞎,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有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什么公司治理,什么职业经理人的一套鬼话。以为那些平时从他手上赁了高价房的,过的还算体面的短衫们能支持他。未成想当赵太爷开了祠堂,要把王木头吊起来打得时候,那些穿体面短衫的,竟都没资格走进祠堂。更别提给王木头抱打不平了。

开祠堂这天,全鲁镇的人都去看,连咸亨酒店的掌柜也给伙计们放了假,我自然也难得地离了永远也离不开的曲尺柜台,凉了温酒的铜壶,前去祠堂前看。只见祠堂门两侧一副桃木对联,上面刻着‌‌“祖德流芳思木本,宗功浩大想水源‌‌”两行大字。堂上咿咿呀呀听不清吵闹什么,但看着前任的前任的前任赵老太爷、前任的前任赵老太爷、前任赵老太爷和新任赵老太爷一副正襟危坐,并排坐在堂上,王木头跪在太爷们的头里,捣蒜般的不断磕头。挤到门口的酒店伙计回来后学舌说,几位赵太爷不顾王木头磕头如捣蒜的道歉,最终还是将王木头写了服辩,打折了腿,赶出了祠堂,说不这样就上电视嫖娼云云。如今,牙行已经易了手了,几位赵太爷平分了王木头的股本,恐怕今后从牙行赁房子,又要多加钱了。

再后来,就很难见到穿长衫的王木头到酒馆柜台前来喝酒了,偶尔来一次,也是要杯黄酒干噎,别说荤菜,连茴香豆都绝少买来吃。有一回冬天,外面冷得厉害,王木头手撑着地,拖着垫在屁股底下的蒲团来喝酒,掌柜的悻悻地从柜台里探出头去:‌‌“王木头,把你的房子再赁一间给我吧。‌‌”‌‌“莫要取笑……‌‌”‌‌“取笑?你不是镇上最大牙行的掌柜的吗?‌‌”‌‌“唉,我真傻,真的。‌‌”说着,他嘬了一口酒,接着说:‌‌“原想着牙行是自己的,没想到新上任的赵太爷饿的厉害,会到我牙行里来。我很听话的,赵太爷的话,我句句都听,我本想把牙行股本给新太爷送去,牙行还能是自己的。没成想惹了老太爷不高兴,我才知道,牙行原本就是赵太爷的。其实,我就是个包衣奴才啊,什么掌柜的……‌‌”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祠堂门口那写得工工整整的桃木对联,什么‌‌“祖德流芳思木本,宗功浩大想水源‌‌”两行大字,字里行间分明写着‌‌“分赃厅‌‌”!

每想到这里,我便扒着柜台往门外打量,巴望着下一个穿长衫站着喝酒的人进来,给这冷清的小酒馆带来些欢乐,最后看他被分赃的让人着实兴奋的戏码上演。

镜像链接:谷歌镜像 | 亚马逊镜像

分类: 传闻, 网文 标签:
  1. 匿名
    2016年7月16日16:30 | #1

    GOOD!

  2. Fuck ccp
    2016年7月16日17:24 | #2

    很形象

  3. 匿名
    2016年7月16日17:48 | #3

    文章很有鲁迅的文风

  4. 2016年7月16日10:34 | #4

    写得好!

  5. 匿名
    2016年7月16日21:08 | #5

    还有续集么

  6. 匿名
    2016年7月16日22:40 | #6

    匿名 :
    还有续集么

    续集不外乎两个,一个天降神罚,鲁镇全部完蛋,另一个就是赵家去尽李家登场,酒馆还是酒馆,老爷还是老爷,长衫站堂换了一茬又茬,短衫土佬还是那帮土佬。

  7. 匿名
    2016年7月16日22:48 | #7

    短衫土佬就是短衫土佬,也别怪老爷们不鸟你。倒是文章少写了奴才王当代陈世美,打断了腿,短衫土佬们也是暗暗叫爽,叫你跟田小姐爽,还发朋友圈,明显群嘲。

  8. 匿名
    2016年7月17日00:06 | #8

    太形象了!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 trackbacks 和 pingba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