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西安實習去

簡丹妮講

制度的愁滋味,少年不懂

少年識愁,抑或不識愁,我不懂。

中小學生要面對排山倒海的補習和課外活動,加上重重的考試壓力,真是令聞者傷心。而大學生,是誰說過了海就是神仙的,同樣要面對 GPA 壓力、畢業壓力、前途壓力、家庭壓力,真是讓聽者流淚。所以,筆者決定放個假,逃離香港到西安實習,至於為何花落西安,就真的不要問,因為我不懂。

西安的同事會好奇香港生活是怎樣一回事,我也不懂。

「香港樓價貴嗎?在香港生活費很貴嗎?香港人置到業嗎?何解香港人咁排外?你們對大陸的印象是…?」…

他們問得來了興致,我就愈問愈傷心,明明條題目太過份。有同事說幾個月前到香港旅遊,然後帶了兩罐奶粉提心吊膽地搭東鐵,生怕被發現。

「個個去旅行,都會帶手信帶野食,好正常啫。」

問得我一時語塞。其實正常與否,我也不懂。我知道有些香港人去外地旅遊都會一箱箱帶返香港,甚至用 EMS 運返香港,至於為何人哋國家沒有仇恨香港人(或者有),我都不懂。香港水貨客一事,一言難盡。

言談之間,醒起我身在曹營,「實習啫,唔洗搵命搏嘅」,我為命仔起見,一於擴大戰線到制度。

對,千錯萬錯,都是制度的錯。政府做不好政策把關,更惶論有體恤民情之心,他們只會躲在高高在上的辦公室,看不見成巷成市的藥房和金行。於是乎,我將水貨客的問題,與當下失敗的制度和自由行問題掛勾。說到底,驅趕水貨客行動也是出於一種政府不做、民間自己做的心態,一周多行也取得階段性勝利,變為一周一行。這一切都是制度的錯:租金高地價貴,小店被趕盡殺絕、馬寶寶被強行拆村、承建商非法傾倒成泥頭山、人工追不上通脹…這些都是制度的問題,對吧?

「社會的問題,你們學生都還不懂,被灌輸了被利用了,受傷的是你們。」

同事們家長式苦口婆心的勸告,內容大都關於學生未踏入社會的遊戲制度、容易被煽動、當別人的棋子等見慣不怪的理由。然而,每個呼吸之間,我都感受到自己確切地活在制度中, 但制度有沒有容納我們、有沒有關顧過這一代的需要、有沒有改變的空間,我不懂。

這一代為社會不公而上街,會被說是為「呃like」,為「追女仔」;這一代有很多學生想讀商科入 BIG4(四大會計師樓);這一代盡見大學人文學科失落於 UGC 的學額回撥制度,盡見愈來愈多「環球」學科;這一代嚐盡警棍和胡椒噴霧,被迫多次站在推土機前;這一代不曾經歷香港的光輝,迎來的卻是制度的無能;這一代因學業而自殺的數字,我已經不忍著墨。

到底要怎麼跟西安同事解釋香港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我不懂;要表達這一代在制度裏的愁滋味,我也不懂。這個月在西安,花上我大半本字典,和我那普通得很的普通話也詞不達意,這方面,還需跟樹根議員好好學習。

抄習語錄,寫讀後感——我的同事要入黨

學習習近平重要講話:抄寫筆記 閱後心得 思想匯報

一開始看着同事抄寫筆記,眉頭深鎖,真以為他們長時間認真辦公,後來才知道他們在寫《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讀本》的閱後心得,要寫得感人肺腑,賺人熱淚,才算是好的心得。公司裏幾乎每人案上都有一疊習總書記系列講話的書,比公司文件還要多。

作為黨員的員工,他們不但要熟讀黨章,每個月還要誠心地讀一兩篇習近平的系列講話,再寫幾頁心得體會,甚至一字一句抄寫「習語錄」,以表積極正面的黨性。若不是檯上的電腦提醒我這是廿一世紀,我倒以為我活在上世紀毛澤東年代。

心得寫完,然後呢?

然後就交給公司的黨支部。支部書記由公司領導人擔任,當然,領導人是根正苗紅的正式黨員。據說公司與黨是分家的,在公司,他們與領導人是從屬關係;但在黨支部內,他們與支部書記是同志關係,無階級之分。黨支部每個月有思想匯報大會,分享大家的進修過程及心路歷程。

雖然他們聲稱,公司與黨支部是分開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了。 國企比私企更講求人際關係,管理階層職位通常要紅到發紫才有機會擔任,員工在黨內的積極性和表現不會影響職業晉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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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黨員的員工,他們不但要熟讀黨章,每個月還要誠心地讀一兩篇習近平的系列講話,再寫幾頁心得體會,甚至一字一句抄寫「習語錄」,以表積極正面的黨性。

「兩學一做」為思想教育工作 入黨路需經多重考核

一般而言,只有黨的幹部成員(即黨的高層)才需經歷以上修行。但事緣於今年二月尾,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了《關於在全體黨員中開展「學黨章黨規、學系列講話,做合格黨員」學習教育方案》,要求各地區各部門深化全體黨員黨內教育。

根據官媒人民日報的講法,「兩學一做」引導黨員尊崇黨章、遵守黨規,以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武裝頭腦」、着力解決黨員隊伍在思想、組織、作風、紀律等方面存在的問題(下刪數千字)。簡單來講,就是一系列的洗腦式思想教育,考核黨員的忠誠及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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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學一做」宣傳品無處不在。

聽說,今年黨內「抓得特別嚴」,所以我的同事們不得不發奮做功課。中國要改變,其實也可參考新加坡人民行動黨和西點軍校等,學習和背誦高等政治理論和哲學,那麼寫閱讀報告也多點趣味。

從前,朋友之間會開玩笑說要投共搏上位,現在的我才知道,「傻豬嚟嘅,想投都無咁易」:

要入黨必先上黨課,
上完黨課要考試,
合格才會頒授資格證書,
要有證書方才可以正式申請入黨,
其後幾個月至一年就是觀察及考核期,
通過了才成為「正式黨員」。
之後,每年要交黨費,要定期出席黨的聯誼活動。若不幸到了一家沒有黨支部的公司,那麼一兩年後就會淪為「不積極分子」,黨籍隨之被凍結。

我的西安,每日都有新奇事。難得見到有人跨越「重重難關」去入黨,然後接受生硬的思想教育,不斷學習黨性和紀律,看「習語錄」當飯食,系列講話抄完又抄,一切都為了要在國企內走更長的路,為了人生更順利。

說到底,「中港矛盾」起源於雙方對兩地關係有概念的誤差(conceptual gap),這種誤差後來就成為生活上的衝突。

譬如說,在供水上,香港人視東江水為一場交易,而且是「被迫」的交易;但西安人會認為:「你有錢,但我不一定要賣水給你」。在他們眼中,這不是一宗交易,而是中國偉大的恩典,香港人如沐皇恩,應該要感謝黨的人情。

中國人,有哪裏是不講人情的?

和西安人談世界觀:他們選擇了安逸

談及抗爭,西安人都引數年前的反日示威為傲,認為自己為中國爭光。好幾次搭車時,司機都問香港是否很亂,港獨示威是怎樣一回事。

司機笑說:「那西安人可勇武多了!我們會砸日產車,會抵毀街上的日貨」。
自出娘胎起,他們便被告知及接受「共產黨就是中國、中國就是共產黨」;「國家好自己就好,國家不好也只有唯有接受」的教育,思想維度還是停留在上個年代。

跟同事討論中國的社會和人權問題,他會訴諸於其他國家如是說;跟他談林榮基,他跟我說斯諾登;

講六四,他一句「那個是歷史了,現在中國…」便搪塞過去,然後大花唇舌解釋中國一直在改善,要給予時間云云。
其實,誰都知道黨是有問題,可是然後呢?他們困在西安逃不出去,又不像活在北京、上海那般充滿變數及競爭的多元化城市。

西安人,他們選擇安逸。

「有打算過其他城市去闖嗎?」
「我在西安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西安人問何以「搶資源」? 香港無異於其他中國城市

在西安人看來,中國,就是世界,西安人絲毫沒有想往外飛的意慾。雖說今年西安已升格為新一線城市,但與真一線城市仍有段距離。西安的名店商場寥寥可數,只因西安人消費力不及一線城市,知名品牌不願在西安發展業務;教育是典型的保守,沒有北京、上海的國際化。西安人眼中的香港, 無異於其他中國城市。是故,大陸人到香港買日用品、產子、享用醫療服務等等亦無可厚非。

「別人來西安生活、看醫生,待遇都跟西安人一樣,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在香港會說是搶資源了。」
香港人無法理解的愛國情懷

香港人看世界,會覺得世界很大。香港人之謂香港人,其中一點,就是適應力強,有一種在狹縫中生存、待他日破土而出的韌性。我在西安人的眼中,看到了安之若命、順從、平淡等等詞彙。你可以笑他們「西安豬」,他們會嘲笑你「港豬」,在港生活壓力大、置業困難、工時長,倒不如到大陸,在黨的統治下,過安逸自然的生活。

坦白說,來西安實習之前有段時間,我心裏不斷迴響着:「死啦!中國的會爆炸,我會唔會就咁死咗㗎?!」,一個多月過去了,我發現,生存是一件美好的事。最後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無論花多長時間在大陸,我仍無法理解大陸人愛國心切的情懷,正如大陸人無法理解香港人國民身分認同插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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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6年7月18日10:08 | #1

    很刁很赵国

  2. 自由民
    2016年7月18日10:19 | #2

    再次隆重推荐《红太阳是如何升起的》这本书,所有共匪国现存的光怪陆离的奇形怪状都能在那本书里找到原型和制度根源。再次深切怀念高华,是为神人也。

    ——————————————不忘六四,驱逐黄俄,冒充我的五毛贱狗必死

  3. 匿名
    2016年7月18日10:41 | #3

    这2016,共匪怕是翻不过去了。

  4. 世界看赵家人
    2016年7月18日04:37 | #4

    最多2017

  5. 匿名
    2016年7月18日19:32 | #5

    很真实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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