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未完工的桥梁和烂尾的中俄伙伴关系

俄罗斯下列宁斯科耶——过去10年里,这座钢架大桥被大加颂扬,称它象征着俄罗斯作为亚洲和欧洲强国的天命。它从阿穆尔河(中国称黑龙江——译注)的中国一侧河岸探出逾一英里,越过混浊的河水,要把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和面积最大的国家连接起来。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座桥的工程戛然而止,高悬在河面上,只差最后一点即可到达位于俄罗斯一侧的下列宁斯科耶。下列宁斯科耶是一个偏远的边疆地区,距离莫斯科将近4000英里。

桥梁与河岸之间的缺口是俄罗斯留下的,它负责建造比中方这截短得多的另外一截,但却没能完成。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V·普京(Vladimir V. Putin)和中国国家主席、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上月在北京会面时,做出了建立更亲密的中俄伙伴关系的承诺——那是他们的第15次会面。而这个缺口揭示了该承诺背后的现实。

中俄都厌恶西方的民主模式,都对美国的影响力抱有戒心,都急于寻找新的增长源,这让两国的关系空前密切,至少在领导层面是如此。每次会面,双方领导人都会就开展合作项目达成大量协议,还会做出支持俄罗斯版“转向亚洲”战略的约定。自从普京与西方世界的关系在2014年因乌克兰问题而恶化之后,他就开始倡导经济和政治重心的东移。

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V·拉夫罗夫(Sergey V. Lavrov)最近曾表示,莫斯科与北京的“战略伙伴关系”具有的“无尽潜力”。但这种潜力和承诺无法兑现、希望归于破灭的现实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横跨阿穆尔河的铁路大桥的未完工,就是这条鸿沟在现实世界的投影。

大桥一旦建成,把俄罗斯的铁矿石运往中国的成本就会大幅降低——到中国一座大型钢厂的路程会从646英里减少至145英里。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在下列宁斯科耶仅有的施工迹象是:来自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的一群边防人员正手持铁锹,在一片防护栏附近挖着什么。

俄罗斯官员坚称,施工即将开始,大约两年后,大桥上就能跑火车了——届时,距离中俄政府同意推进这一项目便有10年时间了。

在中俄关系中,经常能看到期望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例如,中俄领导人曾经承诺,让两国之间的贸易额在今年增至1000亿美元,到2020年增至2000亿美元。但中俄双向贸易额去年大幅下降28%至680亿美元;今年前几个月只回升了几个百分点。

此外,普京于2014年到访北京期间,中俄双方签下了一项期限为30年的天然气供应协议,其价值据估计高达4000亿美元。但现在,它的光环变得黯淡了。俄方得修建一条管道来输送天然气,却迟迟没取得进展。

今年5月,中方人员在莫斯科的一个会议上抱怨说,俄方的表现有待改善。前驻俄大使李凤林对这条名为“西伯利亚力量”的天然气管线以及其他项目的缓慢进度表达了失望之情。

“别再拖了,你们应该开始积极工作,” 李凤林说。他还表示,中国和俄国是“命运共同体”,但要让两国的伙伴关系更上一层楼,就必须让经济合作逐步从以国有企业大项目为主导,向以市场为主导的大、中、小型企业并举转变。

俄罗斯方面也很头疼,尤其是商人,他们梦想着利用中国的市场和资金,但这些希望大多化为泡影。

“回顾我们去年的工作成果,有一点值得注意:两国之间的合作处于极低的水平,”在俄罗斯的俄中机电及高科技产品商会(Russian-Chinese Chamber for Commerce in Machinery and High Technology Products)担任主席的亿万富豪维克托·F·塞尔伯格(Viktor F. Vekselberg)在莫斯科的会议上表示。

从长远看,中国和俄罗斯都有对方迫切需要的东西——俄罗斯有自然资源,中国有巨大的市场和大量资金——不能让两国的友谊仅存于两国领导人宏大而空洞的声明里。

下列宁斯科耶所在的犹太自治州,是俄罗斯的一个资源丰富、资金贫乏的地区,一直把阿穆尔河上的铁路大桥视为引入中国经济活力的渠道。显然,对这里的官员和矿业高管而言,这座大桥是希望所在。如果能完工,在绵延2000多英里的边境线上,它将成为第一条全年无休地把中俄两国衔接起来的通道。

下列宁斯科耶所属的边境地区列宁斯科耶的政府负责人瓦列里·A·萨姆科夫(Valery A. Samkov)表示,希望大桥和它即将带来的商业机会能让该地区恢复活力。自1991年底苏联解体以来,当地的人口已从3万缩减至1.8万。

他自称对俄罗斯一方取得的进展持乐观态度。他说,此前多年,来的都是“系着领带、发型考究的男人”,现在他接待的是不系领带的建筑公司人员,他们来询问工程真的开工后,垃圾应该倾倒在哪里,水源在哪里。

要想知道为何建造大桥会花费这么长时间,就得弄清楚尽管在普京治下巨大的权力都集中于克林姆林宫,俄罗斯为何还存在那么多标志着上世纪90年代鲍里斯·N·叶利钦(Boris N. Yeltsin)总统的混乱统治时期的失调与障碍,而普京曾发誓驱散那个年代的遗留影响。虽说叶利钦时代嘈杂的民主之声已经平息,但众多存在竞争的官僚利益、安全利益和金融利益依然存在,即便是获得克里姆林宫支持的战略性项目也会因之拖延。

普京巩固了俄罗斯政府的地位,赋予它更大权力,同时又以严格的纪律管束,使之对外以同一口径发声。但该国各个机构很少步伐一致,也鲜有行动迅速的时候,尤其是在人脉深厚的内部人士面对大额资金牵涉其中的情况下。

俄罗斯数一数二的中国专家、来自俄罗斯科学院(Russian Academy of Sciences) 位于海参崴的远东研究机构的维克托·拉林(Victor Larin)说,俄罗斯大桥项目进程缓慢,显示出该国一部分精英依然患有“中国威胁综合症”。他指的是俄罗斯对其邻国存有的根深蒂固的警惕心理,这个邻国人口比它多将近10倍,经济规模大五倍多,军费开支则是它的两倍。

拉林还提到,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普京的手中,令俄罗斯处在克里姆林宫的“人工控制之下”。这意味着,除非总统进行直接而有力的干预,在任何事上,都少有进展。

所以尽管克里姆林宫支持大桥项目,但下面的政府官员却使之陷入停顿,拉林说道。莫斯科的财政官员会抱怨项目开销大,军队官员则质问“为何要建一座可以让中国坦克开过来的大桥?”

拉林称,克里姆林宫明确表示过它希望与中国发展什么样的关系,但“越往下层走,情况越糟”。俄罗斯的精英阶层有许多人“没有在心理上转过这个弯”,他们不把中国视为可靠的伙伴,而是看作潜在的敌人。

阿穆尔河大桥最初是作为一个私人项目提出,但它很快演变成有风险投资、由俄罗斯和中国政府实施的项目。当地的犹太自治州前任州长瓦列里·古列维奇(Valery Gurevich)表示,这样的安排使中国占据了领先地位。

“在那里,一党决定一切,”他说。“办事容易得多。”

古列维奇回忆,即便是表面看来比较简单的议题,比如桥柱子的位置也会引发下列宁斯科耶地区三个国有土地所有者的混乱争执。这三方分别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国家林业基金会和市政当局。

“有时候,搞得人真想去上吊,”他说。

不过,更难解决的问题是,俄罗斯一方由谁签署价值有可能达到数亿美元的建筑合同。据中国官方电视台报道,中国在多年前就已将该国负责的那部分大桥修建工程委托给一家国有工程公司,后者很快开工,在两年前完成了这项工程。

但在俄罗斯,国家资助的项目不可避免地大大超出预算,产生无数窃取资金的机会。直到6月,俄方才在不同的建筑公司中选定中标企业,这些公司每家都在莫斯科有力量强大的支持者。胜出者SK Most Group是一家人脉甚广的私人企业,因在海参崴修建一座大桥最终花费俄罗斯政府10亿多美元资金而为人所知。

一批重型建筑设备最近抵达下列宁斯科耶,带来了通往中国的大桥最终完工的希望。作为对时报提出的书面问题的回应,地方政府表示,工程延期是因为“这个项目是独一无二的,在世界上没有类似的实践,需要解决一长串问题。”该政府还表示,俄罗斯负责修建的部分费用将达到90亿卢布(约合9.5亿人民币),将于2018年6月完工。

中国的批评刺痛了俄罗斯人的自尊。在最近接受当地电视台采访时,由国家控股的负责监督该项目的Rubicon公司负责人德米特里·阿斯塔菲耶夫(Dmitri Astafyev)敦促中国遏制其批评言论。

“我们之所以被批评,是因为我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已经修建了两公里,而我们还没能修完区区309米,”阿斯塔菲耶夫说。

“当然,中国人是很能干,但首先来说,他们修建的是比较容易的部分,”他说。“而且关键点在于:他们说自己建成了大桥。很好。但它不适合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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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自由民
    2016年7月20日10:22 | #1

    “当然,中国人是很能干,但首先来说,他们修建的是比较容易的部分,”他说。“而且关键点在于:他们说自己建成了大桥。很好。但它不适合通车。”————————–这话太他么有意思了,真的很有俄罗斯和共产党混杂的味道。

  2. 匿名
    2016年7月20日16:02 | #2

    @自由民
    共产党辩证法:俄国人应该辩证地看待中国人建桥的速度:中国人建得虽然快,但是他们建的是容易的部分,而且不适合通车。

  3. 匿名
    2016年7月20日18:54 | #3

    不知是哪里来的偏见与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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