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等雨的麦子,等雨的村庄

河南邓州南河池村

南河池村的一千多亩小麦,浇过水的连10亩都不到。举目望去,小麦地就像一张枯黄的地毯,绿色的麦苗日见稀疏。

放在20年前,这场干旱一定会引起无数村庄的恐慌。但现在,时代变了,种庄稼的老把式们即使还有点力气,也懒得扯起水管去浇地。

村委会主任说,种地不赚钱甚至赔钱,已经是村里的共识。

当大年夜的鞭炮声响起时,这里已经有120多天滴雨未降。

对那些一年回一次家的年轻人来说,旱就旱呗,等过完这个年,他们涌进南下北上的交通工具,一走了之,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和两年前的旱灾一样,这个冬天里,即使麦地里旱得跟火烤过一样,人们还是在观望等待,观望邻居,等待雨雪。

南河池村唯一一口使用辘轳的大井,位于村子中央的村村通公路边,据说是40多年前,生产队为了抗旱而掏的。现在,它被旁边小卖部的主人安上了盖子,变成了一口手动压水的井。抗旱的传说已太遥远。过年的几天,每次我路过这口井,与其隔着一条路的空地上,总有一群人在赌钱。我熟悉的几个人,轮番坐庄,他们在桌面上转动两个硬币,然后用塑料小碗猛一扣,十几名赌客就开始押钱,猜碟子内的硬币朝向是否一致。钱押好后,庄家一揭小碗,赌客们或忙收钱,或干瞪眼。

这个简易赌场数十米外,便是麦地。麦地与麦地无限次接壤,接成了全国首批确定的商品粮基地之一———河南南阳邓州市。在河南粮食产量超10亿斤的50多个县市中,邓州名列20多位。南河池村所在的十林镇,是邓州市的产量大镇,位于该市最西北的角落。当大年夜的鞭炮响起时,这里已经有120多天滴雨未降。南河池村的一千多亩小麦,浇过水的连10亩都不到。举目望去,小麦地就像一张枯黄的地毯,绿色的麦苗日见稀疏。

放在20年前,这场干旱一定会引起无数村庄的恐慌。但现在,时代变了,种庄稼的老把式们即使还有点力气,也懒得扯起水管去浇地。对那些一年回一次家的年轻人来说,旱就旱呗,等过完这个年,他们涌进南下北上的交通工具,一走了之,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唯一指望的,就是老天下一场雨,或者雪。

赌场故事才是村里的头条

2008年和2009年之交,河南冬旱,被媒体称为几十年一遇。麦收后,河南各地官方都表示该地一如既往地“增产”。两年前,河南大多数地区连续三个月无有效降水,这次比两年前更加严重。在邓州市,小麦自播种后,120多天无丝毫降水。

幸亏,现在的小麦品种都较之前抗旱。旷日持久的干旱中,麦苗倔强地拱出地面,又倔强地绿着,和它们的主人们一起等待雨雪。不断有麦苗枯黄,与土地一色,又归于土地。南河池村所在,是南阳盆地典型的丘陵地貌,有坡地,有平地,坡地存不住墒,麦苗干枯就多,平地墒情好些,麦苗就死得少一点。这样的对比,只是目测,没有人真正去数数麦苗干枯的比率,一切只有等到麦收后才见分晓。

在大集体时代,河池村曾修过一些排灌站和水渠,在上世纪80年代,这些设施或被拆毁取砖,或被偷去卖废铁。现在,河池村唯一称得上水利设施的,就是扒淤河上的那道河坝,将上游来水截留,成了一口200多亩的水塘。河坝修建于50多年前,由河池村的男女老少一筐筐运土垫成。扒淤河是与其平行的湍河的一条支流,湍河最后则流入汉江。

20多年来,河坝一直被村委会租给私人养鱼,在少数的几个年份,人们到河头抽水抗旱。因为离河坝比较远,占河池村1/5人口的南河池村,几乎没有地块可以从河坝抽水浇。冬天里,在河坝下游的小河沟里,还有少量的存水,南河池有不到1/5的地,可以从小河沟里汲水。这点水少得可怜,如果有20台以上的水泵伸入河沟,不到一天,河沟就会见底。(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除此,没有机井,没有灌渠。人们用来抗旱的所有工具,就是柴油机、水泵和水管。

截至春节,从扒淤河的小河沟里抽水浇过的,南河池只有两三户人家的不到10亩麦地。小河沟里还有水,不过没人去问津。最常见的说法是,“急恁狠干啥?种地又赚不住几个钱。”事实上,如果自备柴油机和水泵,沿河沟浇一亩麦地的成本,也就是20多块,仅仅是十林街上的超市中,一包最贵的帝豪烟的价钱。

在这个春节,南河池村中,最吸引眼球的新闻,不是旱灾,而是一个在北京做包工头的村民,一个下午的功夫,就在赌桌上输了2.5万元。据说,腊月二十七那天午饭,他喝醉后,被几个赌友喊去,迷迷糊糊之中,输完了身上的现金,又开始借钱,接着赌,直到被人送回家里。

除了参赌者,赌博给村民也带来了不少乐趣。今晚赌场上的故事,第二天上午就会成为村庄的谈资。谁赌风硬朗,谁手气好,谁赢得多,谁输得少……这也是过年时才有的胜景。平日里,留守的赌徒们兴致也不低,但囊中羞涩,让他们的故事很难成为传说。

“风气坏了。”多个老者都这样说。他们从旧时代过来,多半个世纪里,村庄钦佩的美德都是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现在变了。谁能挣更多的钱,谁就是人群的偶像。赌徒被人看不起,往往不是因为他赌,而是他没钱还要赌。

二贵就是这类赌徒的典型。他每次只是5块10块地下注,赌瘾却很大,往大路边的赌场里一站,谁都喊不回家。他有3个孩子,最小的还不足周岁,这让他无法出门。在村子里,他唯一的娱乐就是赌钱。这让他和祖上的一切都切割起来。爷爷奶奶年近八旬,还照常上地干活。更早的,他的姥爷,13岁就开始赶大马车,30多岁累得掉光所有牙齿,最后在1960年代饿死。

鞭炮声中,南河池村跨入了农历辛卯年。在村东头的麦地里,有人放飞了两盏孔明灯,两个亮点在微微的寒风中扶摇直上,消失在夜空的远方。孔明灯在当地颇为少见,小贩给它起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许愿灯”。两盏“许愿灯”的灯罩上,都印着四个字———“恭喜发财”。

“发财”,是当地春联中最常见的一个词。几百年来,人们大年三十贴春联时,都会给牛圈贴张小签,“六畜兴旺”,粮仓上贴“五谷丰登”。现在,这些小签和粮仓、猪圈都一起消失了。(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种地“既不经济也不光彩”

大年初七的上午,下了一场小雨,还没有把地面下湿就停了。母亲望着村外的麦田叹气,58岁的她相信一个说法:粮食是老天爷赐给百姓们活命的,庄稼都是受上天眷顾的“神苗”,即使受旱涝的亏,也不会全死光。

130多天一直旱的现实,动摇了她的信仰。“要是今年连麦种都收不回来,谁以后还敢种地?”老农民一般都没有城市人对粮食问题的乐观,“没人种地产粮食,你拿钱都买不来,吃啥呢?”

我家共有15亩地,又租了一个本家的5亩地,共20亩地,让留守在家的我弟弟耕种。在南河池村,一亩地一年的租价在180元左右。2005年取消农业税之前,很多人出租土地,只需要种地户帮助缴纳农业税。2005年后两三年,粮价不是太高的时候,一亩地租价只有100元出头。这点钱很少,几乎只具有象征意义,象征原主人的土地使用权。

这里的土地一年两季,冬播小麦,夏耕玉米。180元的地价,使得冬小麦的收益微乎其微。据《半月谈》报道,2010年河南农民种植小麦的亩均收益仅为232元。取此平均数,减去180元,只剩下52元,这还不包括我弟弟的劳动成本。他想赚钱,唯有着眼于夏季的玉米。去年,玉米丰收,一亩地平均收获上千斤,可卖上千元。减去40元的种子、90元的化肥、35元的旋耕费、20元的灭草剂,净落800元左右。

水利设施的缺位,使得上述这点收益,必须指望老天爷风调雨顺。南河池的耕地分两种,一种是平地,一种是坡地。平地墒情好,容易窝水,遇到旱灾可以抗一阵子,但夏天雨水太多的话,容易泡坏玉米的根系,造成减产;坡地墒情差,存不住雨水,夏天不容易受涝,但一遇旱灾,小麦和玉米都更容易干枯。

然而,事实上,很难遇到一个冬夏雨水都刚刚合适的年份。于是,收成的好坏,几乎全部由上天决定。

和其他留村的青壮年一样,弟弟也感到窝囊。前几年,他辗转珠三角的几个城市,月收入都在两千元以上。他有焊工证、驾驶证,还会踩针车、做鞋样,现在却窝在家里扒土坷垃,挣一点时有时无的钱。

在南河池,一名青壮年外出打工,即使只有小学文凭,在建筑队当小工,一个月的净收入也会超过2000元,这是最次的工种。还有在南方鞋厂玩具厂,或青岛的电镀厂做了技术骨干的,月工资三五千元的并不少见。

如果留在老家种地,按三口人9亩地算,一对夫妇一年最多能挣到一万元出头,还没有两个人打工半年挣的多。何况,打工的劳动强度低,也比较省心,没有种地劳累和焦灼。

邓州共有153万人口,其中常年在外务工者45万人,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是“打工村”和“空心村”。南河池就是一个典型,这个自然村不到600人,有将近200人外出。人均3亩地,大多由老弱病残耕种。我家所在的10组,是南河池4个村民小组中人口最多的。将近200人中,只有5个年龄在20岁到40岁之间的男子留村:一人因为做生意,其余4人因为超生走不开。

村委会主任说,种地不赚钱甚至赔钱,已经是村里的共识。早些年,村里劳力充足的时候,会在夏季栽种辣椒和烟叶等经济作物。近几年来,经济作物的比例锐减,人们都选择了玉米这样很好打理的粮食作物。

人们对经济作物的抛弃,除了人力不足,还因为经济作物不像粮食一样有保护收购价,这使得价格波动很大。以辣椒为例,一年之中,价格往往会在每斤2元多到十几元之间晃荡,农民囤也不是卖也不是,往往会对种植丧失信心。同样受害的,还有那些走乡串户的小贩,十几年前,乡间常有贩辣椒者赚大钱的传说,现在,贩辣椒的人改行的改行,出门的出门,剩下的几个,只有等辣椒价格狂跌的时候,才会重新拎起秤杆。

种地,在南河池村成了一种既不经济,也不光彩的行为。老弱病残可以拿生理弱势为自己开脱,年轻人要常年窝在家里,很可能连个媳妇都找不到。女方家里会问:他是不是没本事?要不,干吗不出门?

故乡,对年轻人来说,成了春节度假的一个去处。他们穿着真名牌假名牌的衣服,拿着有牌子没牌子的山寨机,回到老家,与亲朋好友们互比收入。

打工者“出息”,老把式没落

据说河池村方圆百十里,都是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搬过来的移民。几百年来,这里沿袭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里招待客人,女人和小孩是不允许上饭桌吃饭的。(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打工风的兴起,使得男女都开始“主外”。老规矩次第被打破:女人和小孩们开始上桌,从一定意义来说,他们已经成为这个家的客人。未婚同居开始流行,并得到双方父母的容忍。“闪婚”也越来越不稀奇,只要能在返乡的一个月内组成家庭,父母们已经没耐心做更多的考察和计较。

年前腊月里,22岁的孙良在5天内完成从相亲到结婚的全部流程,没人感到奇怪,甚至还有人羡慕他那么快就搞定了媳妇。更快的传说来自邻村:一户人家上午相亲拍板后,下午就趁着腊月集到街上买菜,第二天就开始办婚事。为了更好地生存繁衍,一切都在变动和简化,以适应这个年代。

30年前,一个小伙子家里劳力多,父亲会种地,母亲善节约,就会在相亲中占据优势。现在,相亲中最吃香的,是那些与土地距离最远的人,最好是掌握一门技术,可以一辈子不用种地。为了证明自己的这种能力,小伙子家至少要有一院十来万元的平房。这套房,显然无法从土地中刨出。不想打光棍,那就先去打工吧。

从5年前起,孙良就在青岛一家电镀厂打工,至今技术娴熟,月工资已接近5000元。他是南河池比较出息的打工者,这让他得以“闪婚”,成为尚未婚配的年轻人的榜样。

孙良年过七旬的爷爷壮年时,是村里种地的好把式。他养一头高大的黄牛,麦收时,这头黄牛独自拉一辆胶轮大车,满载着金灿灿的麦子,兴冲冲地从地里奔往晒谷场。孙良爷爷把猪皮鞭子挥得“啪啪”响,遇到小架子车时,他总是大吼“让开!让开!”

从十来年前起,胶轮大车就退休了,更快更有劲的手扶拖拉机取代了它。孙良爷爷赶了一辈子车练就的本领,也被历史淘汰。他试着去学开拖拉机,一次翻到沟里,就放弃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在家中也不再说一不二。拖拉机改变了村庄的权力结构,老把式开始让位于操作拖拉机的下一代,还有连拖拉机都不摸的孙子辈。

跟孙良爷爷一起的另一个老把式,也曾有一辆胶轮大车。年内腊月里,这个老把式卖了这辈子养的最后一头黄牛,得款7000多元,交给了大儿子。那头牛是南河池最后几头黄牛之一。

临过年,他想招待一个多年的好友,就让大儿媳做桌菜,结果惹恼了儿子,照着他的光头就抡起了椅子,打得他卧床不起。就在前年的大年夜,他92岁的母亲在生火烤火时,引燃了门口的柴垛,因为她独居,呼救无人,最后被烧死了。

两天后,我和父亲去探望。本家的这个老把式眼眶通红,跟我父亲说,“这人真是韭菜,一茬接一茬,我们都不中用了……”

这个家庭的故事或许过于极端,不过种地老把式家庭地位的没落,却是常态。在这个春节里,最为旱灾操心的,也就这些曾以会种地获得光荣的老把式们。而在年轻人看来,只要家里有去年的存粮,今年小麦就是旱光死完也无所谓。

拉水泵浇地,算得上拖拉机时代,南河池最重的体力活了。想要浇地,要么等年轻人出力,要么大家组织起来搭帮浇。和两年前的旱灾一样,这个冬天里,即使麦地里旱得跟火烤过一样,人们还是在观望等待,观望邻居,等待雨雪。

村里来了抗旱工作组

正月初八,河池村来了抗旱工作组,组员三人,两人为邓州市房管局的干部,一人为镇政府工作人员。据南阳网报道,新年上班后,邓州市召开抗旱保麦紧急动员会议,“会议要求全市上下务必将抗旱浇麦工作作为当前首要任务来抓,采取一切有效措施,全力以赴抗旱浇麦”。

会后,该市抽调了1800名干部,组成600个工作组,下到各村督导抗旱。河池村的这个工作组,便是600个小组之一。工作组面对的,是一二百万亩受旱的麦田,其中30亩属于严重干旱。在前年的大旱中,其中有4万亩绝收。

邓州市粮食系统一位干部称,近年来随着停收农业税,农村人口的外流,农民种粮保苗的积极性已大不如以往,所以政府的引导就显得尤为重要。数据显示,2007、2008和2009年三年,邓州市粮食生产常年占用耕地分别为155 .4、156.9和158.1万亩,占总耕地面积的比率分别为63 .7%、64 .3%和64.7%。粮食面积的稳定,使得灌溉显得更加重要。在2009年几十年未遇的春季大旱中,邓州市引水3亿m 3,累计浇地254万亩次。

但在河池村,浇灌渠系无配套,基本没有井灌体系的地方,粮食生产大受影响。至少在南河池,村民们反映当年小麦普遍减产1/3到1/2之间。

村集体也显得无能为力。河池村15个村民小组,有7个常年没有组长。一位村干部说,村委会一没钱二没威信,无法组织村民抗旱,至于打机井修灌渠,更是“远得没有边儿的事”。

去年,当地小麦收购价达到0.94元/斤,而打一口机井至少需要一万多元。河池村村委会主任认为,在目前农户分散经营、分散地块的情况下,除非官方拨款,否则水利设施将永远无法建设。“我打一口机花几万块,就浇几亩地,不划算。问别人收费,谁会给我?”

官方数据则显示,邓州市种粮百亩以上的大户只有100人左右,少数达到5000亩以上,平均粮食单产高出一般农户5%~10%不等。而在河池村,没有一个这样的种粮大户。人们提到土地,最先想到的,就是一亩一年80块钱的补贴。没人喜欢种地。

过完初三,年轻人陆续离开了村子。大路边的赌场,已渐渐散了。孙良带着他的媳妇去了青岛,我弟弟则和村里的老弱病残,继续守着干渴的黄土,等待雨雪,等待电视新闻中的抗旱补贴。

前年,南河池村民们就领到了上级的抗旱补贴,一亩地8块钱。

南都记者 孙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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