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致命洪灾过后,记者溜进警察把守的河北龙曹村

中国龙曹——进入龙曹最大的困难不是洪水,也不是阻塞道路的垃圾。最大的障碍是那群警察。他们在村口的拱门下站岗,检查过往车辆。

当我们告诉出租车司机想来这里时,她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儿。”这是一个有4500人的小村庄,位于中国河北省农村地区。上月,这里遭遇了该地区50年来最严重的洪灾。

从最近的市中心行驶了15英里(约合24公里)后,她让我们在路边下车,也就是警察看不到的地方。我们站在烈日下。承诺陪我们进村的村民不再接听我们的电话。我们将不得不步行溜进去。

7月19日夜里,河北河南两省境内包括龙曹在内的成百上千个村庄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官方通报称至少164人死亡,包括龙曹的两人。其中一个是老太太,另一个是身体有残疾的男子。龙曹另有一名男子失踪。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正试图救自己的羊。

在中国,洪水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千百年来,防洪传统上被视为对当政合法性的考验。据称,夏朝的开国君王禹帝便是因为在治理黄河洪水上成就非凡而被授予王位。

7月,一些地方政府承认应对洪灾不力——在邢台市,四名官员因“工作不力”被停职——但这里的官员却保持沉默。对官方未能发布预警,且洪水过后未能提供更多救助感到生气的村民举行抗议,封锁了附近的一条公路,并与警方发生了冲突。

社交媒体上流出了零星的一手传闻,于是我们决定前往当地。

与河北的许多村庄一样,龙曹依靠小型农业和轻工业制造谋生。主路上分布着一间间销售当地制造的机械零部件的五金商店,而路两旁的农田里种满了玉米和小麦。北京不过是在东北方向430公里外,但首都居民几乎就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了。

我们到达当地的那天,漫过附近洺河堤岸的洪水几乎已经退去了。成排的玉米平躺在泥巴地里,像是遭了龙卷风,而非洪水。剩下的积水在30多度的高温下静静地躺在洼地里。

一栋棚屋的侧面潦草地打着“尸体防腐针”的广告。从河里漂到下游来的尸体中,有几具尚未确认身份。

在村子西面的边缘地带,没有警察,土路变成了泥浆,不一会儿又成了没到膝盖的积水。这里颇为安静,只有蝉鸣和偶尔传来的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一台反铲挖土机将土填进混凝土砖瓦房之间的狭窄通道。

没过多久,我们遇见了个头不高的光头农民董江增。他把我们迎进龙曹。他光着晒得黝黑的上身,穿露趾拖鞋,脚上裹着泥巴。他提出带我们四处看看,并领着我们走进巷子另一头他的家里。

这栋混凝土房像是遭到了蹩脚小贼的洗劫。董江增的东西还在,但是都挪了地方。衣物和被子在院子里晒着。卧室是空的,除了塞满泥巴的床架。

“水淹到了这里,”董江增指着墙上的一个地方说。这比他的腰部还高,将将在他的儿子与儿媳的结婚照下方。

董江增说,发洪水那天晚上,他被猛敲前门的邻居吵醒。当他开门的时候,水位还在他的脚踝以下。很快水就涨到了他的腿肚子上。他和妻儿爬上了屋顶,待到了天亮。

我们采访的十来名村民抱怨,干部到夜里11点才发出了撤离警报。到了那个时候,水位已经在迅速抬升。他们表示,由于下雨,许多居民没有听到警报声。几名村民称,事后花了四天时间才等到救援者。

“政府不管,”卡车司机董社法(龙曹有不少人姓董)说。他身材魁梧,脚蹬橡胶雨鞋。他表示,修复自家房子要花上一年的收入。

在7月23日,不满情绪爆发了,村民们涌上了穿过龙曹的公路。有村民给我们看了视频,其中显示警察拖拽着一名女性离开马路,还有一名村民脸朝下趴在人行道上,难以动弹,看起来是被打过。

我们与居民谈了大约30分钟后,一群身穿马球衫的当地官员突然冒了出来。其中一人许诺“对现在的情况进行一个全面介绍”,让我们跟他走。另一人则让没有着上衣的一名男性村民“穿上衣服”。

身着白背心的健壮男子董建波堵在了他的面前。“我们抗议了你们才来,”他喊道。“我们连一口水都没喝上。你们都不知道我们的死活。”

一小群人聚集在老妇人刘娇娥的家里。她在嚎啕大哭。一名官员厉声说道:“有话就说,不要哭。”

这群官员把我们带到一名村民的家中,听此人称赞政府对洪水的应对,然后又去了一所医院,听那里的受灾群众说得到了良好的医疗服务。接下来,官员们带我们去了一家餐馆,见到共产党官员朱建波。就着驴下水等一大桌子的当地特色菜,他对政府的救灾工作进行了辩护。

“我的声音以前不是这样的,”朱建波以刺耳的粗声说。“那天夜里跟村民喊话,把嗓子喊坏了。”

身穿新百伦牌T恤衫的朱建波表示,县里的防洪办公室在洪灾当晚通知了当地部门,上游的一座水库需要开闸泄洪。他说自己和一群官员立即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去让群众疏散。

“我们拿着大喇叭喊,敲洗脸盆,”他说。

他表示救援队伍第二天上午到达了龙曹,还说许多居民被转移到了附近的一所学校,拿到了发放的食物、水和被子。朱建波承认民众还是有情绪,但指出是另一名党的干部在“利用洪水问题煽动群众”。

谈到村民时,“他们想知道政府会不会给他们赔偿,”他说。“我们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但是需要时间。”

不少村民跟着我们走动,想听听官员们会说些什么。等到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似乎没那么激动了。

几天后,大雨再次降临龙曹。这一次,政府早早发布了警告,但并未呼吁人群疏散。不过,许多村民还是走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朱建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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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匿名
    2016年8月10日14:34 | #1

    颇有外交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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