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保重,天冷加衣

米坛埋骨

前几天跟人聊起焦虑的话题,说焦虑已经成了中国人的普遍情绪,特别是在年轻人中。对方说焦虑的本质是不安全感,后来我想了想,我觉得焦虑的本质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在自我的行为和外部反馈的结果之间看不到关系。这种焦虑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经常把在纽约的感觉称作【自由的幻觉】,它给我了命运全然由自己掌握的信心,尽管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事物冒出来提醒着我,自由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它随时都可能被来自外界的变故剥夺。而自由之沉重,也随时可能因为我自身的懦弱和懒惰而无力负担下去。

我最近在想,可能我这一路走得太用力,太急迫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出了多远,也没有注意到我离很多人的现实已经十万八千里了。

可能也有读者问,为什么这个公号不多写点游山玩水打情骂俏了?大家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不好吗,丧一脸有意思吗?
我的回答是: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某些无法回避的问题,无论你怎么绕,它都会挡在你的面前,挡在你熟悉的、爱的人面前,挡在和你同样有血有肉的,陌生人面前。

我们可以调侃自己的苦难,但我们却无法把别人的苦难当玩笑。

前一段时间,我和以前在英国留学时的朋友聊天,无意谈到女权的话题,她突然说:【我接受男女平等,但是我不赞成女权,毕竟男权世界也待我不薄。】
这让我有点惊讶,因为女权在中国也普及了很多年,社交媒体上也经常讨论得热火朝天,却还是有人连女权的基本诉求就是争取男女平等这一点,都不了解。而这个人并不是我们认为的吃瓜群众,是一个曾经留学英国,也已在美国工作生活多年的独立女性。

还有一个国内的好朋友,在和我讨论国内信息管制的时候说:【中国也是言论自由的啊,我们平时私下批评政府也很随意,没有人来干预。】
这也让我略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言论自由主要是指公共空间的自由表达权利,这是一个常识。当然,如果私人空间的表达也会受到威胁,那就是北朝鲜的现实了。
同样,这个朋友也不是吃瓜群众,而是一流大学毕业的职场精英,在校期间也参与过先锋的公益教育组织。

再啰嗦提一个朋友,她不久之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对同性恋者的看法,大意类似于【你们安静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我不会歧视你们的,但不要那么高调地炫耀、宣扬自己的性向和私生活,有意识地搞什么特殊。】
这和后来我们无数次看到的:【我不反对同性恋,别出现在我面前就行】、【既然是正常的爱,何必要宣传?】如出一辙,本质都是公共空间的禁声。
而这个朋友也并不是不了解同性恋的现实,她是我初高中十多年的好友,曾经一起当腐女刷BL小说,对性少数者有理解有同情,并且也为这个群体慷慨鸣过不平。

我生活中对待朋友都几乎是没原则没戒备。只要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即便违背一般的公序良俗,我也会站在你们那边,所以很多朋友都是彼此分享dirty secret得来的。
写这个是想说,我一直以来以为的作为【常识】的沟通基础,原来是不存在的。而一直以来所乐观的社会平权运动的声势,只不过是我呆着的小圈子里的回音罢了。

所以我相信,很多人是真的不知道,真的没有信息更新。并不是因为他们蠢,坏,懒,他们对他人没有同理心,他们不愿负担起社会责任。

我越来越不这么想。就如同我不愿忽视我所有处于困境中的女性朋友、同性恋朋友和我的作家、记者朋友们一样。

人类的所有问题,本质上都是沟通和交流的问题,而在现今的科学技术限制下,这个问题只能靠信息的有效传递来解决。而我们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不得不勇敢面对很多重塑三观的时刻。

生活在现代国家,没有什么比政治更能影响公民的命运了,而公民只能通过公共空间的公开发声和行动来制衡当权者的行为,接受这种公共空间的舆论监督,是权力唯一合法自立的途径。如果声音无法发出,或者无论怎样哭闹也无法影响当局的行为,当局可以不经过民意就执行决定很多人命运的政策,这自然会滋生出焦虑情绪、逃跑主义、犬儒心态,乃至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等各种病态,而后深入到每个人生活的细枝末节。

【感觉】这东西,是不可分割的,你无法妄想能把社会带给你的影响,从你的生活和工作里剔除出去。

很不幸的是,从禁言同性恋、女权乃至各种社会组织开始,中国公民几乎已从公共空间全面溃退。(用【几乎】这个词是因为还有人没放弃)
原本,经济的发展促生出人们参与和改进社会的意识和愿望,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如果不是政府打压,中国的公民社会早就起来了。
这两年我接触了很多做社会工作的朋友,都是对弱势群体的苦难充满同理心的年轻人。我总说不能要求人人都当战士,要容许普通人在强权下的害怕和退缩,毕竟人生宝贵。
我也从来都不认为外国人就比中国人勇敢、比中国人素质高觉悟高,其实在任何一种危险之下,选择自保的人都是大多数。记住,这并不可耻。

但是,这些社会工作者就是站在第一线的战士,他们身体力行地改善着我们共同的生活环境,他们虽天真,却是巨婴国里的成年人。

一味指责这些社会组织是被西方境外思想腐化,把自我民族的命运投射到他者身上,是对这些拼命努力着的中国普通人的深深蔑视。所以你们爱着的国家,究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还是这个国家里渴望生活得更好的人们,以及他们所创造出来的社会财富?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而政府却将这个国家的概念与他们对立。

蒋方舟写过一篇讲中产阶级爱跑步的文章我印象深刻,说中产阶级如何把自己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日复一日的跑步事业中,从而一次次体验生活的假高潮和蒸蒸日上的幻觉,却装作对身边某个巨大的黑洞视而不见。
作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本该有知识有能力监督上层权力者,扶持下层弱势群体,结果却没有渠道也没有意识负担社会责任,并推动社会和国家的进步,实在非常讽刺。这篇文章出来不久【七个作家】公告就被封了。
我关注了很多公告,在封号大潮来临后,如今乍一看之下都是争先恐后地歌舞升平,但是我都不看了。心里明明知道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深渊在看着我,所以一切若无其事的和谐都变成了矫饰的假象。

我可以理解有人对政策有不同见解,比如说无论人类社会发展到公元几年,还是会有人赞成信息管制和文字狱有利于民众身心健康,还是有人认为威权主义应该凌驾于人权法律,还是有人管政府叫爸爸妈妈,觉得是他们赏了老百姓饭吃所以后者理应打骂任挨。但至少我们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实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这是交流的基础,也是社会能够维持下去的基础。

不过,基于事实地讨论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奢望,人从来就不是根据事实来认知和行动的,谎言和故事操纵着历史。正因为如此,经历了无数血与火的教训,人类才深刻体会到自由的信息来源、可靠的多方叙事有多么重要。
说白了,这是避免所有人都钻进同一种意识形态的牛角尖,既容易给他人造成巨大的伤害,也容易抱团自我毁灭。

写了这么多杞人忧天的话,也知道并无卵用。我不是战士,只是个无比爱好自由的普通人,所以我更佩服那些牺牲自己的生活和生命为我争取过自由的战士,从古至今皆存在。能为他们发声的时候就算逼逼也要逼逼两句。

胡适曾说,当大船沉没的时候切记要拼命自救,不可随它而去。鲁迅也说,倘若这世上没有光,我便是唯一的炬火。
我读书少,也不知道更高级的名人名言。总之,保护好我们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对他人的同理心,不忘自由之滋味,相信潮水的流向是我们每一个人所追求的方向汇聚而成。

诸位以身迎向寒冬的朋友多多保重。

发完这篇文章,我也准备好迎接这个号突然消失的时刻了。

这个号之所以从开通以来,就不断狂言乱语,不时发些踩地雷的文章,还能活到现在,全靠各位读者的信任和爱护,以及不转发不讨论的高度革命自觉(我说真的),因为粉丝少,我才有机会尽量和你们每个人交流,尽量回复每个留言,在这纷扰世事中相识一遭。对此我很知足。

心虚的时候,我总是想:【你就是只小蚂蚁,谁还真屑于掐你似的。】便有了点侥幸得以写下去。

如果侥幸得以继续,我便继续写。即便很慢,也会让你们知道我在哪里,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会怎样活着。

也许某一天,你我就在那片广阔天地的小角落里遇见了。不要觉得不可能,我已经遇到过好几次读者了:)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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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新闻, 观点 标签:
  1. 匿名
    2017年7月16日11:14 | #1

    天朝人人都有强烈的人质情结:
    “不介意被强奸, 只要能爽就行”

  2. 匿名
    2017年7月16日11:15 | #2

    请记住四个字: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

  3. 匿名
    2017年7月16日12:27 | #3

    大清的下场

  4. 匿名
    2017年7月16日13:46 | #4

    匿名 :天朝人人都有强烈的人质情结:“不介意被强奸, 只要能爽就行”

    应该自信,应该很爽:
    2009年判处死刑时射出的那颗枪毙的子弹飞啊飞的 直到2017年7月13日才击中犯人,一枪毙命。

    也应该自信地并爽快地向其家属收取“子弹费”,让其家属来频频叩谢党恩浩荡。

  5. mego
    2017年7月16日15:45 | #5

    在天朝男多女少的情况下其实女的是被优待了的,而被歧视的只是没能力的人,无论男女。
    同性恋会导致人伦崩塌甚至人类灭绝,可以宽容你存在不代表你可以大行其道,一个度的问题,过度了不行。

  6. 匿名
    2017年7月17日13:32 | #6

    笔者的那些朋友都很清楚,不帮着中共维稳鼓吹盛世,他们的好日子就会没有,他们囤积的房子就不会暴涨,他们就不能躺着挣钱了

    鬼子打中国时招到的伪军比日军自己人还多,这不过是历史无数次重演的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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