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ngi:东日本地震,逃难记

终归拗不过公司的规定,安心的收拾好行李,大口的呼吸了最后一口德岛迷人清新的空气,买好了北上东京的新干线车票。既然日本的王公贵胄们都还在东京兢兢业业按部就班的领导者这个国家,如我般平头百姓而言,水,菜还有空气里的放射线污染,神马都是浮云,遵令而行吧。

从3月11号开始的整整两个星期,生活被搅了个翻七翻八,颠三倒四。里面浓缩了太多的内容,纵使今后被生活的白开水慢慢冲淡,不断被稀释的记忆里依旧会被“9级地震”,“海啸”还有“核泄露”等关键词时不时地搜索出来。

简单回顾一下这两个星期的行程,11号地震晚上借社长的车开回家;12,13号一直呆着与东京隔河相望的家里;14号因为失控核电站的新闻而逃往大阪;15号从关西机场送老婆大人回国;16,17号停留京都;18号回东京,一坐下身体就会觉得莫名其妙的晃动,基本上坐立不安的一整天。19-25号随公司暂时移师名古屋 ,26,27号游荡在德岛。这几天西部日本的天气也是风云莫测,接连的两个周末,一次在京都,一次在德岛,我都碰到不期而来的太阳雨,太阳雪。摸不透老天的心思。

回到家里静心坐下,一掏钱包,各样的信用卡票据一股脑冒了出来。稍一估算,十拿九稳的财政赤字,可能还会影响两个月。原来逃难也要这么贵。

地震历险

3月11号,如所有往常的早春的周五,阳光开始暖暖的照耀着大地,大伙多在讨论4月份将来的赏樱大会。我并不怎么热心,从去年开始的花粉过敏使我对春季任何室外活动都抱有戒意。长时间不透气的鼻孔,影响了我晚上的睡眠,也影响了上班的心情。


一天刚好有两个印度过来,11号的整天我们都呆在会议室里,通过电话会议和新加坡的团队商量着对客户的技术提案。下午两点多,讨论正在热闹的的时候,办公
楼突然猛烈的晃动了起来。除了刚来的两个印度同事以外,大伙都互相张望着,和平常一样平静的等待着摇晃快些过去。这次却不一样,晃动的时强时弱,时间特别
长,当时感觉好像是一旦开始了就没有结束。新加坡那边听说我们这里地震,楼晃动了超过3分钟都不停后,一个个都狂笑不已。

之后,楼房突然突
然猛晃了几下,电梯敲着墙壁咣咣作响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和印度小伙都有点吓住了,一起趴到了桌子底下。等摇晃的剧烈度缓和了一些后,爬出桌底,公司的电
话,网络都已经断掉。头一脸苍白的跑来我们办公室。事后我才知道,在晃动最剧烈的时候,新宿西区的高层写字楼都呈不规测剧烈摆动,有的两个临近的楼会朝互
相相反的方向摆动,近的时候好象两个楼都能撞到一起(会议室没有窗,没看到)。日本三大电话公司手机语音通信全部中断,想和老婆打确认平安,却找不到方
法。所有炫乎的高科技,在灾害面前非常脆弱。

回到办公室,除了摔掉的一个示波器外,没有看到明显的破坏痕迹。同事在通过手机电视观看地震的最新消息和NHK的直升机直播画面。大概知道震心是在宫城,靠海的的好多城市都被地震引起海啸夷为平地。之后余震不断,大的时候让人没法在31曾站稳。有的同事已经趴着叫恶心。


司宣布所有员工尽快回家,确认家人的安全。一起爬下31楼来,楼梯里全是晃下来的墙壁的白灰,地下室的墙壁能看裂痕。下楼后小聚片刻,正讨论着走路,等公
共交通,或者碰运气找出租等回家的方法,就听先我们下来的人讲有个女同事刚才哭得稀里哗啦,刚刚勉强走路回家了。大伙互相安慰了一下,用各自选定的方法,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各回各家

早已知道JR地铁全部停开,和一同事决定去公共汽车站碰碰运气。我的打算是从新宿坐车到了品川后,有车坐车,没车走路都可以到家了。


婆怀孕,在不停的余震中,实在是很担心她。但是还没有走近,就看到站台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攥动。没有太多喧哗和推攘,每个人都寻找自己站牌,然后走到远远的
队尾排着。我们也好不容易找到位置,抬头一看,往品川方向的站牌都已看得模模糊糊。半个小时过去了,一辆汽车也没有过来,转身望去,已经是长长的的队伍
了。

撤吧,再过来10辆车估计也轮不到我。同事决定往家方向边走边瞧,我则觉得再怎么折腾下去也是徒劳,明天学校还有个发表,干脆回到公司楼下的Starbucks,在余震不断中好好写作业。


时发现iPhone上有了新邮件提示,打开一看,是老婆安好的问候。OK,既然她没事,我也没什么担心了,安心写作业吧。希望交通到时能恢复。手机很好
玩,语音,短信全部中断后,邮件,Skype,Facebook等网络功能却可以依旧使用。用Skype给国内家人报了声平安,然后通过Facebook
不停的和朋友们保持联络。

天要黑了,旁边有人说JR可能会开,我便冲出了咖啡店跑去车站。检票口已经拉上了黄色的警戒带,人们都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电视里面的地震报道。挤到门口问JR工作人员,他们说今晚所有JR电车都不开了,让我们各找个妈去。

NND,
要是我们能找得到,跑过来求你们干吗。东京地区的好多私铁都开始运营后,JR都一直没有开通。看来铁路当老大的话,在任何地方都一样牛B。事后我和同事们
说,确实他们有安全问题要考虑,但如果把东京环线的山手先开通后,好多人就可以换成往四面八方的地铁,那天晚上也就没有那么多人露宿街头了。

绝望之中,我别无选择,买了点饼干重新爬回了公司所在31楼,气喘吁吁,汗流侠背。还有包括人事,总务在内几个人在。大家边用汽车导航仪看电视边安排公司最后关门前的整理。

刚进得门来,就听说社长马上会回来把最后留守公司的员工救助去他家,喝酒划拳,吃饭睡觉。看来湿透了衬衫爬上31楼的努力没有白费,我都好像看到了社长的大房子里,铺着雪白布的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烤鹅,肚子里塞满了苹果和李子。。。。

不过看样子交通状况异常糟糕,平时开车就20来分钟的地方,我们等了快2个小时才迎来社长姗姗过来的车子。社长一脸风尘和倦意,闲聊中才得知原来从下午地震开始,他就不停的开车送这送那,晚上9点多了没吃饭。

到了他们家,社长夫人先给我们准备好了香喷喷的墨西哥肉卷。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酒足饭饱后大家才发现社长还没吃饭。后来他们堵在半路的儿子也回家了,他们又重新弄了他们自己的晚餐。真的很过意不去。

边喝酒边聊天中,社长让我们安心在他家留宿,等第二天公共交通开始运营后再回去。我因老婆怀孕,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我没有喝酒,要借他的车回家,他在表示了一下交通状况的担忧后,爽快地答应了。

Lucky,我和两个同方向的同事,开着他的车一起回家。高速公路全部关闭,普通上车子挤挤攘攘,并不好走,20公里花了整整3个小时。到家后看着沉睡着的老婆,心里有着莫大的安慰。非常时期,才深知牵挂的滋味。


二天和公司同事们联系,头和两个印度同事3人一起挤着宾馆的单人床讲究了一晚。大部分都在半夜无处可去时重新爬回了有空调的31楼办公室。一个年过60的
老头子同事花了7个半小时走了28公里,在一个政府开放的体育馆里留宿一晚后,第二天早晨又走了6公里到家。佩服他的毅力和决心,我则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
说了我的幸运。

落荒而逃

第二天早起,赶到超市剩下了的东西几乎不多了,米,面包,方便面,瓶装水几乎都要被搬空。在日这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架势。在不断余震中由于对未知
的恐惧,我也加入了赶紧准备了一下粮草。一些平时都不搭理的东西,都被买了回来放在家里,以求心安。外面只要还可买日常用品食品的地方,基本上都是长队伺
候。我佩服这里的商家,纵使商品马上要被抢购一空,没有看到任何囤货居奇坐地起价的。

周末在家看电视,和同事朋友们互相确
认安全,互相安慰。电视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各地拍摄到的海啸的画面。看着一座座临海城市被海啸夷为平地,心里很难平静。特别是好多地方,当年都曾留下我
的脚步,那些热情的人们,好吃的海鲜,舒适的温泉,如今都在这 电光火山之间,转入他界。让人感叹人的渺小和无力。

电视画面上,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救灾的情况,即使有也是觉得松松垮垮,不成模样,和我们雷厉风行行动迅速的解放军比起来,感觉他们实在是像在玩小孩过家家。也许是日本报道视角的原因,新闻上说说这次救灾派出了超过一半的自卫队员,但是镜头从来没有给过他们正脸。


过对他们处理福岛核电事故的方式,我很有微词。领导力的缺失,和对时机的错误把握,政府的失位,都觉得有问题。当辐射造成的水,空气,土壤以及连带着的工
农业污染的时候,事态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公司的控制,这里绝对需要政府的协调和组织。把这个事故放到任何一个国家,我觉得都不会朝着如此严重的态势发展。
和老师开玩笑,刚开始发现有问题的时候把附近的灾民和军队,就着脸盆从相隔不足百米的海里舀水去浇,也不至于让温度失控到爆炸的地步。当然,他们也许隐
情,东电在当冤大头。

从地震第二天开始,福岛核电站几个机组比赛般的轮番不是冒烟就是爆炸。熬到周一中午,辐射都开始蔓延
到东京。尽管准备了足够的食粮,我和老婆在家里在也坐不住了。逃吧,干净利落的在ANA网站直接定了第二天从大阪出发的机票,揣了几年衣服,傍晚时分匆匆
登上了西去大阪的新干线。车厢里,多数都是妈妈带着小孩,看来恐慌的不仅仅是老外。大阪等出租车时,老婆在旁边蹦蹦跳跳“我们也逃难了,真好玩”。打住,
赶紧打住,把我们家小孩蹦坏了怎么办。

15号下午把老婆带大阪关西机场后,一直在公司电话会议里,和印度商量着工作安排。
老婆走时,只能目送着她走进人群。大阪和东京类似但比东京吵,京都则要安静的多。迎着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一会儿太阳雨一会儿太阳雪的天气,我故地重游来到
了京都。但在京都的两天里不是猫在旅馆参加公司的电话会议,就是在咖啡馆写作业。一丁点玩的空隙都没有。

和一马来的华裔朋友取得联系,他正委身一传统日本公司,知道这次逃离会在一群死守岗位的日本人中得特别刺眼,影响前途。但无奈家人再三催促,以致老妈放出终极追杀令:是什么吸引着你宁愿死在那里也不愿回来和父母一聚?我笑到地上打滚。

移师中部

地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停电计划导致部分公共交通停运。大早起来看着无数骑车,还有走路去公司的人。据说还有单程走路3个多小时到公司的。怎么解释呢,敬业,死板,还是两样的兼而有之?

老婆在一传统的日本公司,上班头两天公司没有任何声音,跑去公司楼里没人。时候头头们却来说,既然公司没有放假通知,那应当作出勤日处理,没来公司的时间,从年假里扣。

对比一下我们外资,地震后,公司评估风险后决定暂时关闭东京的运营,要求所有员工在家上班(这也是我得以自由自在落荒而逃的原因)。一个星期后公司通过员工自愿的方式,给员工和家属提供到名古屋暂时上班的选择。我现今孑然一人,胆小如鼠,没有丝毫犹豫的报名了。

19号回东京,情况并不容乐观,超过平时6倍的辐射,依旧空荡荡超市,轨道交通时开时停,停电时看起来阴森无比像鬼城的城市。匆匆收拾好行李,去公司拿了电脑,撒腿往名古屋飞奔而去。


于可以松口气了。3月11号下午开始的镜头,开始历历在目。事后和同事聊起,好多都说以为这辈子就在那刻完结。地震来临,大楼山崩地裂的开始摇晃时起,什
么都忘了,包括恐惧。如果房子倒下,我也得就此画上句号,于心不甘,但无能为力。在内心底无尽的恐惧中,在所有交通通讯中断时,每个人都像只无头的苍蝇。
没有看到地方政府出来安排应对,拥挤不堪的道路上,高速一关了事,警察也都不见了踪影。像日本同事说的,领导和警察也要逃难啊。我半开玩笑,在中国这样的
话政府大门估计都要被砸了。但事实上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我们老总是一老美,把我们拉回他家后还在念念不忘大街上没处可去的成群的可怜兮兮女孩
子该怎么办,她们平时或慈祥或威严的上司们应该是各自先逃一步了吧(老总原意)。

第二天我在商场还看到因为担心停电为了买电池而长时间的排
队,旁边无偿献血支援灾区的条幅在微风中异常落寞,没有任何人去。应该是典型的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吧,既然我不是灾区,那么我只要先关注“我”眼前的问题
好了。这中间,看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地震当晚,我和几个日本同事被拉到社长家,看着电视画面上拍摄的海啸横扫状和城市的样子,同行的一日本同事看着
画面哈哈大笑“拍得多好的镜头,比得上好莱坞电影了”。当时我抽他的心都有。

按部就班+冷漠=秩序井然,等式左边可能还可以加上一个压抑自己感情表达。我的暂时定义,以后随时间推移和理解变化再来慢慢修改。看到很多媒体对表象赋予更多的意义,试着以自己的视角解读一下,算是见仁见智吧。

经历此番生死,是时候反思一下我自己的追求和接下来该走的路了。

德岛之行

到名古屋后上班第一天(21号),东京一场不大的雨,造成了东京自来水的蓄水池里辐射量超过婴儿饮用标准,政府警告不要用自来水给婴儿泡牛奶。一时
京师水贵,连带着名古屋等日本各地矿泉水销售紧张。看着现在福岛电站的不紧不慢的处理样子,等到6月雨季来临时,东京(或者全日本)会不会有另一次老外们
逃难(撤离)的高峰?

一个星期后公司宣布,鉴于余震和核电站情况有所稳定,东京办公重新开放,所有人回原地上班。既然如
此,那咱就逃更彻底一点。25号半下午自己放假,坐新干线到神户。买汽车票时,我问售票MM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去?她。。&$*(#E^*(#,
最后拿出从长途汽车时刻表,介绍说这里可去这去那,但是你不告诉我目的地,我很难卖票给你。看着身后面排起越来越长的买票队伍,OK,那就德岛吧,那里是
阿波舞发源地。

第一次踏上德岛,这里风轻云淡,空气清爽。自由自在的租车环驾,爬山涉水。任我大口呼吸,大口喝水。想着回东京后要开始的提心吊胆的生活,这种状态显得愈发弥足珍贵。

回去的时候到了。27号下午,拖着两件再得到买得矿泉水和蔬菜,坐5个小时的车哼哧哼哧回到东京,带着紧张和不安,重新回到工作和生活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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