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杂志大胆披露锡盟动乱背后的故事:草原迷途

摘要:莫日根之死,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展现出草原上矿业大跃进中迷失的一面。一个立体的利益争夺格局业已现形,而草原模糊的产权为各利益方提供了腾挪运作的灰色空间,牧民的财产与传统生活方式正是其中的最大受害体

  自锡林浩特出发,沿307省道东行,刚出市区,几乎每隔一公里左右,便有褐色或黑色的矿石,堆放在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原上。

  锡林浩特系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下称锡盟)首府,由此通往草原深处的道网,如同一条条财富之路。锡盟煤炭资源丰富,褐煤总储量居全国第一,储量超过140亿吨的西乌珠穆沁旗(下称西乌旗)白音华煤矿就在307省道沿线。往来运输矿产的卡车,早已让之前修建的公路不堪重负,与307省道平行并碾过草原的一条柏油路正在修筑。

  西乌旗隶属锡盟,这片与呼伦贝尔草原齐名的广袤草原,正在成为煤电巨头争相圈地的战场。“草原上到处都是探矿的人。”一名牧民告诉《财经》记者。

  2011年5月10日23时许,西乌旗浩勒图高勒镇萨如拉嘎查,牧民莫日根在自家附近的公路旁被一辆货车撞死。11日事态升级。5月15日,在锡盟玛尼图煤矿,当地居民与矿业工人多次发生冲突,居民闫文龙被撞死。

  这是继内蒙古自治区原副主席刘卓志案发以来,锡盟发生的又一起连环事件。刘卓志于2010年12月被查,在他主政过的锡盟,先后落马者包括盟委副书记蔚小平、白志明,发改委主任牛志美等。其中不少案情即与矿业开发有关。

  莫日根之死,则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展现出草原上矿业大跃进中迷失的一面。一个立体的利益争夺格局业已现形:围绕路权、矿权、水权与草场权,既有四级政府的角力,又有官商联盟与官民积怨,亦不乏中央与地方、本地与外地资本的博弈,并叠加了现代文明与传统牧业的冲突,而草原模糊的产权为各利益方提供了腾挪运作的灰色空间,牧民的财产与传统生活方式正是其中的最大受害体。

  牧民之死

  嘎查,蒙古语,即汉语行政村的近义词。在连接萨如拉嘎查与307省道的简易公路上,每天,上百辆大卡车在此穿行,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草原上经常来袭的沙尘暴。

  5月12日的草原,突然重归沉寂,噪声、尘土暂时远离了生活在萨如拉嘎查的牧民。当地牧民告诉前去采访的记者,这是莫日根的死换来的。

  35岁的莫日根系蒙古族,是萨如拉嘎查原著民,育有两女。有关他的死因,从5月26日锡盟电视台滚动播放的新闻里,道出不同的线条,“碾死”“轧死”??此前一天,锡盟政府网站刊载了一条通稿《西乌旗公安局侦破5·11案情通报》。这条稍后被删除的消息基本还原了莫日根之死的过程。

  2011年5月10日晚11时许,莫日根等人开始阻止运输车辆经过草场,理由是:矿场日常运输车辆路过草场,造成尘土飞扬,加之运输不分昼夜,货车路过噪声较大,严重影响到了牧民的生活。公路路权之争因此而生。

  据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通报,当他们拦截过往车辆时,与饮酒后的运煤司机李林东、卢向东(经查该车属赤峰市林西县个体户吴晓伟所有,车辆挂靠林西县顺捷物流公司,李、卢系吴晓伟雇佣司机)发生争执,民警随即予以制止。此时,李、卢二人驾车强行启动前行,将挡在车前的莫日根拖出145米,造成其当场死亡,二人随即驾车逃离现场。

  5月11日16时40分,李林东、卢向东二人在紧邻西乌旗的林西县统布镇收费站落网。李不满20岁,卢今年30岁,两人居住的林西县林西镇距离莫日根生活过的浩勒高勒图镇并不远,有204省道直接相连。

  当地一名官方媒体的记者透露,他在5月11日接到报料后,于次日赶到了西乌旗采访。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详尽的报道并未刊出。

  5月15日上午,在锡盟阿巴嘎旗玛尼图煤矿,30余名周边居民在平安矿业有限公司聚集,抗议其噪音、粉尘和饮水等问题,并要求停工。工人与居民发生冲突,导致双方七人受伤。当日下午的第二次冲突中,居民闫文龙受撞击当场死亡。不到一周时间内的两起恶性命案,为后续变故埋下伏笔。

  5月23日,30多名牧民赴西乌旗政府上访。5月24日,人数扩大到数百名。同一天,莫日根安葬。5月25日,数千名蒙古族学生上街涌至锡盟行政公署。

  当地人士向《财经》记者分析,地方政府人为切断消息渠道,以及5月17日西乌旗政府的善后举措,激怒了牧民。

  5月17日下午,西乌旗政府召集专题会议,达成五项意见。第一条内容是提高征用草场的补偿标准,以扩建简易公路。“死者善后的事情没有结论,倒是征地被首先提出来。”上述当地人士说。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政府的预期,相比之前锡盟地方政府拖沓的应急手段,5月27日,自治区政府果断下手:任期达九年的西乌旗委书记海明被免职,锡盟副盟长斯琴毕力格接任。当日下午,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胡春华来到西乌旗综合高级中学,看望老师和学生。他在交谈中提道,要正确处理好矿产开发与保护群众利益的关系。

  草原金主

  官方的表态并非无的放矢。西乌旗一位人大代表向《财经》记者表示,牧民们之前的不满,主要在于他们的利益诉求未得到满足,“两位司机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凶手没被追究,长远的解决机制也不明确”。

  5月24日,锡盟行政公署召开了一次特别的新闻发布会,从晚上9时一直开到凌晨。两天之后,当地电视台和广播已经中止正常的播出,滚动播放当日行署官员对“5·11事件”的讲话以及相关新闻。是次新闻发布会上,一位企业界人士——辽宁春成工贸集团(下称春成集团)党委书记、董事会执行主席郭树云出现在现场。此后,春成集团成为事件的焦点之一。

  在电视屏幕上,郭树云赴死者家中道歉,他在发布会上也反复致歉,并说:“一辆去吉林郭勒二号矿拉煤的运输车将牧民莫日根碾死,性质恶劣,对死者家属和全社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不过,警方提供的资料显示,肇事司机并非春成集团员工,其何责之有?

  据《财经》记者调查,吉林郭勒煤田隶属于西乌旗管辖,位于该旗浩勒图高勒镇。二号露天矿面积104.57平方公里,煤炭地质储量18.48亿吨,设计生产能力为1800万吨/年。作为煤田经营者的春成集团,发家于辽宁省煤电基地阜新市。2003年5月经人牵线搭桥,春成集团与西乌旗跃进煤矿达成合资意向,次年8月春成集团正式入蒙改组经营跃进煤矿,组建了西乌露天矿业公司。

  春成集团由辽宁阜新人王春成创立。王春成1963年12月生,自述曾是国企下岗职工,摆地摊卖过西瓜、鸡蛋,后与煤打上交道,通过重组破产的阜新矿务局新邱露天煤矿发家,1994年创建春成集团。

  王春成先后担任阜新市人大常委、全国人大代表,并曾任大连热电董事长。

  春成集团在巴新铁路项目体现了强大的运作能力。今年“两会”期间,作为全国人大代表的王春成透露,全长496公里的巴新铁路建设进展顺利,将于2011年底前竣工,预计明年7月正式开通运营。这将是中国民营资本经营最长的铁路。

  巴新铁路连接着内蒙古锡盟与辽宁阜新,正是春成集团煤矿的运输轨道。这一项目由春成集团、铁煤集团、阜矿集团和阜新城投公司合资共建,被列入铁道部 “十一五”路网规划,王春成自任巴新铁路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无论是前述的简易公路,还是巴新铁路,均对草原带来巨大冲击。路权与矿权叠加,不断侵蚀草场权。

  自2007年始,国际大宗物品的价格直线攀升,国内对能源需求不断扩大,使得能源股成为资本市场的宠儿。而春成集团开发的吉林郭勒二号矿和巴新铁路则成为资本市场追求的对象。包括央企、PE在内的逐利资金蜂拥而至,成为草原矿业开发的重要推手。

  以吉林郭勒二号矿为例,帮助春成集团寻求融资的天津鑫洲启明能源投资股权基金在一个月内完成最高5亿元的募资工作,国家电网公司、大唐发电有限公司与建银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下称建银国际)出现在出资人之列。

  2010年5月,建银国际以9.8亿元的投资成为巴新铁路有限责任公司股东。

  不过,在光鲜的外表后面,则是不能言说的灰幕。王春成曾直接卷入锡盟盟委原副书记蔚小平案。据法院查明,2004年5月至2006年3月,春成集团筹建巴新铁路期间,蔚小平出面协调并直接索贿60万元。2010年9月29日,蔚小平因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一审判处无期徒刑。

  此外,因涉及与华润电力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内蒙古自治区高级法院冻结了春成集团持有的大连热电的股份,冻结期限为2009年12月30日至2011年12月29日。

  王春成此次并未出现在上述新闻发布会上,亦未公开就此次事件表态。

  矿业寻租

  从2003年开始,锡盟提出“力争用三年左右的时间,初步实现全盟的经济转型”战略,转变传统的农牧业生产经营方式,使工业重点项目成为拉动固定资产投资和国民经济增长的中坚力量。其中,以工业化带动城镇化从而转移草原牧区的生态压力是整体思路。

  西乌旗就是这一政策的“好学生”。据官方数据,2008年初西乌旗实施盟级重点项目35项。其中,续建项目14项、新开工项目12项、争取开工及前期工作项目9项。截至当年4月末,全旗盟级重点项目累计完成固定资产投资7.27亿元,同比增长273%,均为续建项目。其中,所涉及项目包括煤炭项目、金属项目、火电项目、风电项目、化工项目、水泥项目、铁路项目。初步统计,华润电力、大唐电力等多家央企均在此投资。

  不过,在不断涌入的煤电集团带来大量财富的同时,矿业发展与牧民矛盾迅速激化,草原生态恶化。而外界巨量资本注入,亦导致官场生态不断恶化。

  去年12月落马的内蒙古自治区副主席刘卓志曾主政锡盟多年,58岁的刘早年担任自治区领导秘书,2001年9月调任锡盟盟长,两年不到升任盟委书记,2008年1月出任自治区副主席,官拜副省级。

  实际上,针对刘卓志的举报亦大抵与锡盟矿产有关。递交中央调查部门的一份举报信称,刘卓志主政锡盟期间,通过主持盟长办公会、派出工作组等方式,推动多个煤电项目无序上马,廉价征用牧民集体土地,违法截断乌拉盖、高力罕等内流河,超采地下水,直接造成乌拉盖湿地消亡和乌珠穆沁草原生态恶化,使原著牧民生活质量和经济收入普遍下降。

  其中一例,即是刘卓志支持西乌旗上马的白音华煤矿和火电厂,截断了高力罕河修建水库。2005年,西乌旗搬迁白音华煤矿附近的牧民,付给的赔偿款为每亩集体土地2000元,而此后招商出租土地,每亩地高达23万元,溢价天壤之别。而煤矿与火电厂的运行,则不计草原生态成本。  主管招商的锡盟盟委原副书记蔚小平,则将权力在资源市场中用到极致。在矿产开发的各个环节,蔚小平均有沾染。以探矿权为例,2005年9月,河北唐山某公司申请办理宝力格煤田探矿权手续等,蔚小平在相关申请文件上签字批准,收受该公司董事长10万元。

  2006年四五月,蔚小平向锡盟太仆寺旗、东乌旗有关领导打招呼,帮助山西某路桥集团公司内蒙古分公司取得东乌旗准哈诺尔煤田、配置给太仆寺旗的东乌旗呼热图煤田以东煤炭资源的探矿权,他拿到80万元的“好处费”。

  而辽宁久益置业投资集团取得白音华一号井工矿露天煤矿项目后,曾向蔚小平行贿10万港元、1万元人民币和1万美元。

  草原谁属

  西乌旗位于锡盟东部,总面积22960平方公里,其中88%为天然可利用草场。现有人口72376人,蒙古族占68%,其中牧业人口超过城镇人口,占55.1%。

  在国家发改委“十一五”规划中,这里将是重要能源基地之一,即逐步建设成全盟重要的能源及有色金属生产基地、绿色畜产品生产基地和独具特色的草原旅游胜地。

  上述数据已将西乌旗经济发展与传统牧业的矛盾显露无疑,而无论是矿业跃进还是筑路运煤,无一不侵占牧民草场。

  20世纪80年代初,内蒙古借鉴农耕区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草原牧区实施“双权一制”的土地制度,即草牧场所有权划归嘎查(村级单位)所有,牧户通过对草地的承包获取使用权,承包期限30年。

  在“双权一制”政策实施近30年之后,内蒙古相当部分的集体土地并未确权。

  国家民委监督检查司民族关系处副处长胡敬萍介绍,只有内蒙古的草原是集体所有的,新疆和藏区的草原归国家所有。内蒙古牧民有使用权证,集体所有权证应该发给嘎查,但她在内蒙古调查的结果是,很多嗄查都没有领到所有权证。按《草原法》第11条规定,集体所有的草原,由县级人民政府登记,核发所有权证,确认草原所有权。

  而2011年5月16日国土部、财政部、农业部宣布:“中国将在2012年底实现农村集体土地确权全覆盖。”

  西乌旗人大代表色恩道自2008年开始在人代会上提出土地确权的议案,他在给西乌旗所有嘎查的一封信中提道,“写信的目的:美丽富饶的乌珠穆沁草原,草场被破坏的程度触目惊心;屡屡发生草场纠纷;牧民由于离开了传统的游牧生产,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色恩道透露,他的呼吁曾受到地方政府的压力,但在2008年底,西乌旗有40多位嘎查负责人到国土资源局进行了登记。

  达尔问环境研究所研究员陈继群在内蒙古东、西乌旗(县)135个嘎查调查发现,截至2009年2月,土地确权已登记发证的只占嘎查总数的30%。两旗30%已经“确权”的嘎查,其所发《集体土地所有证》中无四至界线——这意味着并未真正确权,甚至缺失几十万亩土地的数据、图件、文字不实情况。

  陈继群透露,“土地调查是技术性非常强的工作,国土部门地籍处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关键是要人才也没人才。正是因为这些条件的欠缺,嘎查无法完成自己土地的申报。”

  由于草场归农业部门分管,而矿产开发又归口国土资源部门,所以部门利益之争亦在草原展开。

  没有确定的《集体土地所有证》,内蒙古走了一条变通之道。《财经》记者在西乌旗采访得知,大部分嘎查手中拥有一本绿色的《草原所有证》。根据《草原法》,牧民只拥有草场权,并未确定草场之下的土地权属。这意味着《草原所有证》的法律效力比较低,在内蒙古有关草场权益的诉讼中,法院一般不认可这个证。

  “一个嘎查的草原和土地无法证明它的权属,诸如修路、开矿等占用草原的行为,就势必会在集体组织和矿主之间、牧民与矿主之间形成无法调和的矛盾。”陈继群认为,这是莫日根、闫文龙之死的大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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