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往事之美国经纪篇

俺在“伤心往事之美国菜农篇”里提到说,那年我们搬家到了美国西北部,一座历史上是本土印第安人聚居地的小城。

话说搬了家,将一家大小暂时安顿下来后,我就张罗着开始看房买房。

公司给我们们介绍了一位房地产经纪(realtor),司各特。

那司各特时年七十有余,瘦且高,一头直立的寸长银发,满面红光。说话声音巨响亮,看起来甚是豪爽。

初次见面,是在司各特效力的,那家在美国各地都有分号的经纪公司的办公室里。

看着比我家老爸都老的司各特,跑前跑后,为我和老公端咖啡递水,拖椅子,拿纸巾忙得那个不亦乐乎,我心里真是很不过以。

在一通你好!我好!大家好!天气也很好之后,司各特递给我和老公各一张他的名片。那名片上赫然印着如雷贯耳的美国某长春藤名校商学院毕业,MBA硕士,近
三十年地产经纪字样。

俺心里着实有点吃惊,名校MBA也作专职地产经纪阿,莫不是经纪这一行,

钱来得容易?

用口若悬河来形容司各特,一点都不过分,只几分钟光景,俺就知道了他结了二次婚,前任台太太没有孩子,现任太太和他生了三男二女五个孩子。三个结婚了,一
个离婚了,还有一个只喜欢同居不喜欢结婚。

俺还知道他总共有五女二男七个孙辈,最大的上大学了,最小的刚刚满月。

俺最后还知道了,他太太大学毕业,没有出去工作,一生都奉献给他和孩子们了。说到高兴处,他还掏出皮夹子,展示给俺看他太太和他一家人的风采。那上面是很
多很多年以前,还很年轻的司各特和一同样年轻的金发女子,被一群不同年龄的男孩女孩们环绕着,笑得浑身流蜜跟花儿一样。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俺又了解到,他有二只狗,二只猫,给那宝贝的狗和猫买医疗保险花了不少钱。他给狗买的医疗保险里, 不包括看牙医,
上次给狗拔了一颗牙花的钱,都快够买一张往返中国的机票钱了。

俺还知道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

末了,他还告诉我们他周日不工作,因为他是虔诚的基督徒。

美国好老男人啊!俺心里感叹。

除了点头微笑始终插不上话的俺和老公,终于在听完司各特长篇开场白后,接过了司各特早已为我们准备好的文件。

那文件上的大致内容是说自今日起,俺们和司各特之间的雇佣关系产生,四个月的雇佣有效期内,双方如不满意可随时停止雇佣关系。但为保证经纪人的利益起见,
被该经纪人带领看过的房子,在合同解除后的若干时间内购买,仍要付一定比例的费用给该经纪。俺还记住的最后一条是,只有在经纪人所在公司经理签字的情况
下,才不受上述限制。

搬家之前我们曾买了并卖了一次房子,买卖房子我们都用得是同一位经纪人,且因为买卖房屋我们成了朋友。

那朋友当时并没要求俺签过类似的文件。

但翻心想想,放经纪人鸽子的事也时有发生。美国各州法规有异,经纪人自保也是合理。再说了这是老公公司专司搬家部门指定的合同公司的经纪人,还会有什么差
错吗?

大笔一挥,我们在司各特青筋毕现的手指点的地方签下大名。

接下来就是看房了。

已是深秋,房市很淡。

俺想要买房的那一区,只有寥寥几幢在市场上。走马观花看了一遍后,俺就进入了等待期。

司各特也说,等到来年三月,冰消雪融了,大量的房子也该上市了。

大约是感恩节前不久的一天,俺独自一人在那小区里晃悠,忽然就看见一年龄跟俺差不多的亚裔女子在街上走。俺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很小心地用英文跟人套近乎:

“你能说中文吗?”

“能呀,能呀。”对方很兴奋地用中文答。

就这样俺结识了那座城里的第一个朋友,阿西。

知道俺想买房,
阿西当时很是热心地邀俺去她家看看。并告诉我,她家隔壁邻居是一非裔医生,最近搬去外州了,只剩下白人太太和二个孩子暂时住在这里,过了感恩节会卖房。

那房子,三年新。

据阿西讲,除了外墙颜色和车库外形不同,那房子的内部结构与她家基本一样。红砖的外墙, 三个车库,Walk out
的地下室,后院有一圈隔开邻人的淡黄色篱笆。

我喜欢那房子,再加上,那城里本来华人就不多,能有阿西做邻居,还是很理想的。

电话告知司各特,请他盯着点,俺专等它上市。

过了感恩节,不见动静。阿西说,那家人,正装修地下室呢,拾掇拾掇想卖个好价钱。

过了圣诞节,仍不见挂牌。阿西告诉俺,那家人只是让表弟一人在那儿忙乎,彻底装修完怕还得一阵子呢。

“房主不是医生么?不舍得请专业装修公司?”俺有点疑惑。

“那医生,结了两次婚,前妻生了两个孩子。现任妻子也生了二个孩子。前妻得有房子住,现妻也得有房子住。两任妻子都不工作。”阿西停顿一下接着说“读医学
院贷了1/4个M的款一直得还,他是个非裔,三天二头地,还有同父异母的一堆弟弟妹妹们需要接济,你说他能有几个钱?”

俺家老公当时嘀咕说,这样子装修,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我觉得老公多疑,三年新的房子你能想出什么问题?

那一阵子,冰天雪地的,也没什么别的房子上市,俺就窝在家里专心等着春暖花开,等着医生的房子上市。时不时地,俺会开车,从那一区穿过,瞄一眼那房子,想
象一下住进去会怎样?

终于,过了新年,房子挂牌了,价格也合理,  在俺预算范围内。

司各特和俺,先去看了第一次.

拉上老公和孩子们又去看了第二次.

那房子,地毯有点脏旧,窗帘有点拖沓,木地板有点划痕。不过这些都是可修可换的,不算大问题。看到车库时,老公注意到,车库后面的墙与车库地面交接处,有
一条约两个厘米宽的裂缝。

“这条缝,算不算什么大问题呢?”老公不放心地问司各特。

“我也不知道,做完房屋检查就知道了。”司各特咕咕哝哝地答。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了司各特的办公室,签下一份买房合同(offer
,比要价少了八千块。),并在司各特的建议下开出一张一万美元定金支票(honest money)用以表示我们是诚心购买。

老公因为不放心那条裂缝,特意说明,若是房屋检查有问题,我们会撤销这份合同并收回定金。俺也鹦鹉学舌般跟着再重复一遍说,有问题一定不会要这房子。

司各特明确表示“当然,那是当然。”

当下司各特传真合同给对方,并注明二十四小时之内要答复,若不答复,合同作废。

差不多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司各特打电话说,对方老公,在外州工作,对方经纪人说联系不上,要再等四十八小时云云。联系一名在外州工作的医生,要四十八小时
么?俺也是后来经过了一些事后,才明白,这样子地拖,只是销售策略而已。

终于,司各特又来电话说,对方要加六千块。

俺跟老公商量了以后表示,加三千,爱卖不卖。

一小时后,司各特告诉我们,成交,并要求我们到他办公室重签合同。

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我们请了专业房屋检查员(inspector)做房屋检查(inspection)。

那天下午房屋检查员和我们准时到了房子前。

左等不见司各特,右等不见司各特,俺打电话给他,他说,他有事来不了。并告诉俺不需等他,那房子门是开着的。

俗话怎么说来着”怕处有鬼”。

房屋检查员经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历时三个半小时的检查后,终于拿出了检查报告,一应我们可以接受的换换修修的小问题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检查员很严肃地把我们领去车库,指着那条裂缝说,“这是个严重的问题,这表明房子有滑坡现象。”并带着我们绕到房子后面,指着后面的墙体和地基说,
“看这些横的裂纹,是滑坡的另一些表征”。然后又拿出一条长尺,立在地上作参照,指给我们看,那墙已不是很垂直地立在那儿了。”

俺心情颇为沉重地问“这滑坡能不能修?要如何修”

“修当然可以,但不会是一个很小的工程。但不修也不是就不能住。无论修与不修,等你卖房的时候,都必须注明这个问题。否则你可能给自己招来法律麻烦。现任
房主可以说不知道,你做了房检,会纪录在案,就不能说不知道了。”那检查员认真地解释。

“卖房前急匆匆自己装修,不假他人之手,我就怀疑,这里面有猫腻。地下室的裂缝指不定多大呢”老公事后诸葛亮地发表意见。

“这房子咱不敢要阿”老公接着强调。

“不要就不要吧”,看着这幢外形漂亮,让俺思想了不短时间的房子,俺也表了态。

送走房屋检查员,立即给司各特打电话。

一遍没人接,两遍没人接,电话快要打烂了,还是没人接。

俺只好留言,明确表明,房检有大问题,我们要撤销合同,拿回定金的态度。

一直都没有接到司各特的回电。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大约是十点钟光景,颇不放心的俺再次拨打司各特的电话。

谢天谢地,这次通了,他先是解释下午车坏了,没参加房检,再是解释晚上跟人出去吃饭,顾不上回我电话,接着告诉我第二天到他办公室,处理合同并拿回支票。
最后还信誓旦旦地说,春天就要来了,新房子会大量上市,我们一定会找到最合适的那一间云云

在当时,我和老公都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拿回支票,撤销合同,天经地义。

可是天知道,一场费心劳神历时半年有余的定金争夺战,就要打锣开场了。

第二天,我如约赶去经纪公司。

等待我的是司各特留在前台秘书处的一封信,信上说,他病了,很抱歉不能继续为我们服务,接下来的工作有他的同事麦克全权代理。

这位麦克在哪儿?不知道。

秘书说,若是麦克来公司,她会请麦克与我联系。

等了一天没有消息。

晚上老公下班回来,告诉我,他在公司开会时,那位麦克,去公司找他,又带去一叠文件给他签。其中就有我们的买房合同。

老公问,“签什么合同,我们不买了,要退定金。”

麦克说:“就是为了给你退定金,才让你签这份合同。”

老公说:“你这份合同,看起来,是让对方修房,而不是退定金。”

麦克说“一共十六条修理条款,单是滑坡一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三周时间内(交房日期前)搞定,对方一定不会同意,所以钱是一定会退给你的”

一头雾水,被绕糊涂的老公,稀里糊涂地在那些文件上签了名。

听完老公的叙述,我心里立刻不安起来“咱们怕是要掉到坑里了?”

“不会吧?那司各特和麦克也不像坏人阿?”老公嘟哝。

“坏人脸上有刺字吗?”我继续说“我全天都在等麦克电话,我留给他们的是我的手机号,不找我,单跑公司找不留电话的你,不奇怪吗?”

“再说了,万一那卖主答应修怎么办?”我接着说。

“如果那卖主,装修房子是为掩饰什么的话,他一定会答应修。”老公这会儿开始变得清醒了。

一夜心里忐忑。

第二天一早,我终于等来了麦克的电话。

“卖主同意修房了。”一把浑厚的男中音,不带丝毫遗憾地通报我。

“我不要修,我要退”我克制住自己的恼怒。

“你先生已签字同意修。”

“我没签,买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再说了,他是在你告诉他一定会退钱的前提下才签的”我开始提高嗓门。

“想想清楚,你若现在提出不要,会损失一万美元定金。”麦克不急不慢地答。

“我既不想要那房子,也不想放弃定金。”我强调。

“美国可是法制国家,一切照章程办事,不你就想要怎样就可以怎样的。”那麦克居然开始给我开法制讲座。言外之意无非是你一英文都讲不利索的外国人,拿法律
这根大棒在你眼前晃晃,还不乖乖就范么?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电话那一头,我尚未谋面的麦克的皮笑肉不笑。

不跟麦克啰嗦,收起电话。直奔经纪公司经理室。

“你是阿辉阿,欢迎!欢迎阿!”花团锦簇的一位中年女子,裹挟着俺这土老帽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旋风似的扑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她自报家门叫苏西,是这儿的老板。

我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仔细讲了一遍。

苏西边听边记录,我觉得我找到能听我说话并能帮我办事的人了。

那苏西耐心地听我讲完,告诉我,她要找司各特和麦克谈谈才能答复我。

又过了一天,苏西回复说,我们只能买那房子,否则不退订金,原因是我老公已经签字同意修。

我再次赶去经纪公司经理办公室,找到那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的苏西,强调几点退款理由:

一,签字基于麦克说“为了退款”才签,何况作为买主之一的我,根本至今都没看见修理合同。

二,司各特可以作证,我们根本就不想要这房子。

三,房屋检查员可以作证,我当着他面打电话给司各特说,不买这房子了。

四,如果是因为合同有问题,致使我们拿不回订金,那是他员工的错,不是我们的错。

不管我当时说话有多激动,苏西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减少一分,还时不时地拍拍我一激动就挥舞的手,再加上一句“oh! Honey!””Oh!
Dear!”之类,让我觉得特亲切,特真诚,也特温暖!

“你放心等我电话,我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苏西一边送我出门,一边说。还不忘调侃我一句“你若有作本城房地产经纪的愿望,请让我知道。”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

一周都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

打电话给司各特,人整个儿地蒸发了。

打电话给麦克,留言留到爆,没有回复。

打电话找苏西,秘书永远说不在。

老公去找公司主理搬家事务并介绍经纪人事务的主管谈,也没有下文。

我心疼钱,又为莫名其妙掉入这么个陷阱愤怒。

那一阵子,我在家作全职妈妈,别的没有,我有的是时间。

一位来自台湾的朋友告诉我,当年他做生意,有人欠钱不还,他为了讨账,将一张黑纸粘在传真机上,不停地发,直到把对方的机器墨盒用尽,机器用瘫,无法跟外
界作生意。

这一招我学不来。

但意外的是,我仔细审视我那最终的购房合同时,竟然发现一个令我震惊的与传真有关的问题。

我前面讲过,买房合同是司各特传真给对方,对方签字同意后,也是传真给司各特的。传真文件的上面会显示传真时间。

令我久久不能合上嘴巴的是,卖主传回文件的日期,竟是当天晚上九点,只五个小时而已,远远不到二十四小时。

那么,告诉我联系不上医生,要等四十八小时,之后又要求我加价的司各特究竟是何居心?

好你个老狐狸啊!

收好文件,再奔经理室。

秘书说,“经理在开会。”

我说:“我就在这儿坐等。”

给自己倒上一杯热咖啡,毫不客气地装一碟子小点心,再拎一袋苞米花,翻着一份时尚杂志,我可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一本杂志读完,终于,那新染了一头酒红头发,脖子上挂一串比算盘珠子都大的木头珠子的苏西带着不变的笑容,走来跟我握手,拥抱,嘴里还说着些不咸不淡,很
久不见之类的废话,这一点俺真是佩服人家阿!

我拿出传真,指着日期,提出我的问题,质疑她公司员工的职业品行。并重申我要拿回我的订金。

那苏西先是信誓旦旦,说她的员工品行全无问题,司各特若有问题打死她也不信。又是支吾说那日期可能是个误会,也许司各特看到晚了。然后,拍着胸脯告诉我,
要我相信她,她一定会解决,要给她时间,等等。

我也告诉苏西,请她最好快一点,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日子又一天天地过去。

终于,在我觉得我就要忍无可忍的那一天,我等来了苏西的电话。

苏西一如我知道的那样,春风昂然地告诉我,她搞了多少调查,做了多少工作,为了维护我阿辉的个人利益,她努力得高跟鞋都磨秃了,汽车轮子都磨薄了,与人协
调磋商,舌头和嘴唇都磨掉几层皮了!……就在俺沉浸在美国英文,那华丽丽的夸张里时,苏西话锋一转告诉我:“我为你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那就是退定金
一半。”

我傻兮兮地问“退订金,还是退订金一半?”

“退定金一半”这次苏西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为什么是一半?”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据卖主讲,你告诉了你的朋友阿西那房子有大问题,阿西又告诉了邻居那房子有问题,现在每个人都知道那房子有问题,那房子很可能会卖不出去,你得负一半卖
不出去的责任,所以退一半钱给你。”苏西解释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告诉苏西:“他卖不出去房子,是他的房子本身有问题,而不是因为我说他有问题他才有问题,如果他的房子本身没有问题,我再说有问题也还是没问题,有问题
不说也有问题,没问题说了也没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房子有问题,与说不说无关。再说了,他掩盖房子有问题的事实,你是房地产专家,难道你会认为道理在他一
边?”

苏西显然不想与我浪费更多的唾沫,以免把她那已磨掉几层皮的嘴唇和舌头再磨几层下去,只丢下一句:“你若要退一半的钱,明天到我公司来,过了明天就一分都
没有了。”就收了线。

写到这一段,我不禁对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微笑。生活之所以有意义,日子之所以活色生香,我得感谢苏西们啊!

可在当时,在我那可怜的有限的人生经验里,我没见过比这更滑稽,更不可思议又更令我怒火中烧的所谓退一半的理由了。

 四

说实话,我无计可施。

那一阵子,老公为公司的事,在中美两国之间飞来飞去。孩子们年幼,除了同样束手无策的阿西一家,我在那城里举目无亲。

我想要打官司。

第一个律师告诉我,金额太小,不值得一打。他每小时的阅卷费就要二百美刀。出庭要另算.

第二个律师告诉我,他可以代理,不保证一定能赢。经纪公司有自己的律师团。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一年,二年抑或是三年,他不能肯定。

第三个律师告诉我,他自己当年买房子,出过类似的事,耗时一年后,拿回了一半的订金。

我尝试去找不需律师的小额商业纠纷法庭(small claims court),人家说,一万元,已不是“小额”的概念了。(注:Small
claims court各个州定义不同,上限一般在2500—7500之间,只需交15—45美元的手续费,有小额纠纷的朋友,不妨一试。)

我试着想要找家媒体,去诉说,去讨个公道,可一做报纸的朋友告诉我说,“合同纠纷,太普通了,每天几千几万起地发生着,在你,也许痛不欲生,在别人,看点
在哪里呢?”

我当时首先能够抓住的稻草,就是打电话。

人间蒸发了的司各特,终于承受不住我密集的电话攻势,不堪其扰地换号了。其实我给他打电话,只说一句话,“亲爱的司各特,上帝知道,你做了什么。请回我电
话。”

当电话听筒里终于传来好听的女声“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止服务时。”我甚至疑惑司各特是否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打电话找麦克永远是留言,留言,请留言……

打电话找苏西,永永远远是秘书挡驾。

有一天,那栗发碧眼,如芭比娃娃般精致漂亮的的年轻秘书对我抱怨说:“我每天接你电话,根本就没法工作。”

我对那秘书说“你每天接我电话,陪我扯闲篇就是工作。”

我的英文口语就是在那个阶段有了飞跃性进步的。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的就是去泡经纪公司。

三天两头的去。逮谁跟谁练口语。

苏西只要听说我来,就绝不迈出她那紧锁的经理室一步。

我曾很不怀好意的想,我要老不走,她要上厕所咋办?没听说美国有卖痰盂的阿?

跟我聊得最多的就是那芭比娃娃女秘书了,看见我把她的办公室当自个家一样,时不时地来串串。急又急不得,赶又赶不得,还有咖啡,点心伺候。她心里不是不郁
闷的吧?。

记得有一天,那女秘书曾冒出一句:“你就不怕我们报警,说你扰乱我们工作么?”

“我什么都怕,就怕你不报警”我笑嘻嘻地答。

心里想的却是,报阿你,报社不是说我的故事没看点吗?你报了警不就是给我送看点吗?我连题目都给你想好了,就叫“无良经纪欠钱不还,亚裔女子讨债被抓”

我还不信就吸引不了读者的眼球。

不是不伤感的。

我一知书识礼的中国教师,怎么就演变为执拗倔强的美国秋菊了啊?

日子一天天地拖着。

冬天去了,春天来了,满世界的花花儿,热热闹闹地开了。

我那一万块钱啊,丝毫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我前边提到的那位台湾朋友,他那娇弱美丽的太太有一天电话里告诉我,她没结婚时,有次去买车,被汽车经纪人(dealer)骗,也是讨不回订金。她无奈回
家写大字报,贴在大纸板上,每天放了学就到汽车经销商那里去举着,给来往人等看。第一天那经纪还能绷着,第二天,那经纪已有躁急之色,举到第三天上,那经
纪巴巴地退钱给她走人。

我实在想不出娇小美丽的她,会有这样勇猛的经历。

但她接着告诉我,“与狼共舞,你不是狼也得变成狼,做羊,你只有被吞的份儿。”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也写大字报,举牌子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线光亮。

感谢无疆域的网络世界。

那天我在网上闲逛,无意中,查到了该经纪公司所属总部的地址和电话,通过电话又查到了该公司总裁的姓名,接着又顺藤摸瓜地搜索到了该总裁的电子邮件地址。

这才是上苍有眼。

试探性地发个邮件过去,简单陈述一下冤情。

没想到,那总裁很快回复,要我写个详细些的材料过去。

洋洋洒洒几大张,发给总裁。

只过了一天,那总裁便回邮件如下

“见信即可去苏西处,全数取回定金!”

事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容易?

我才真的是磨穿鞋底,磨薄轮胎,磨掉嘴皮都没能找回来我的定金阿!

盯着荧屏发了一会儿而愣,俺立马跳起,开车就奔了经纪公司。

那芭比娃娃秘书,看见我进来,不等我张口,动作麻利地抽出一信封递到我手上。

打开来看,写着我和老公大名的新崭崭一张支票躺在里面。

小心地收好支票,我有点意犹未尽地开口问:“苏西呢?”

秘书答:“在开会”

我再问:“司各特呢?”

秘书再答:“他不在。”

我又问:“麦克呢?”

秘书又答:“他也不在。”

步出经纪公司大门,坐进汽车里。看外面,白晃晃的日头下车来人往,但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场耗尽心机的定金争夺战,就这样嘎然而止,一点也不惊心动魄地落幕了。

后记

大约二年后的一天,我和老公去购物。

推着购物车步出Costco,门口有两个着制服的女童子军在募捐,看着那两张阳光灿烂,纯净得一尘不染的笑脸,我不由得就去掏钱。

老公在一边碰碰我,我不解地抬头,正看见司各特那似笑非笑,阴晴不定的脸。

我掏钱的手僵在那里。

那司各特指着梳一把马尾的女童军说,“我孙女,我二女儿家的。”

我一下子就忘了美国式的客套,去夸那小姑娘多么美丽可爱之类。

只牢牢盯着司各特那满脸沟壑,又老了许多的脸犹疑地问:“你,还在呀!”

拉上老公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会小姑娘那讶异的眼神。

我知道,我很没有风度。

我不该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就是我这号人。

再后来,一位牧师告诉我,真正的基督徒,从来不会在人前自夸是虔诚的基督徒。他只会自认是一个罪人。

自称自己是虔诚的基督徒的人,他一定不是一个真的基督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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