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鲁孙:中国吃:谈烟斗与抽板烟

舍下虽然是烟酒世家,可是家规很严,男孩不到及冠授室之年,是不准抽烟喝酒的。笔者学校毕业,于役汉臬,还是口不吸烟,酒不沾唇的。黄河流域生长的人,乍到长江流域的城市,不服水土,那是免不了的。可是汉口这个地方,可也真怪,三九虽然不下雪,一到刮西北风就下小冰珠,就是诗经上所说,「如彼雨雪,先集维霰」的霰。穿著皮抱,坐在四面透风的屋里,就是炭盆里火焰熊熊,老是觉得寒气袭的难受。到了夏天,可就更难熬啦,白天不说,到了傍晚儿,滚滚江流,蒸郁溽热,第一纱厂的烟筒,在月光映照之下,像—条银色的玉柱直射斗牛。怕热的人,除了到各大旅馆的屋顶花园品茗纳凉之外,祇有花上十毛小洋,雇一辆敞篷马车。在江汉关沿江一带的马路上,兜兜风打个盹儿,不到天快亮,您是别想能真正睡会儿觉的。在这种严寒酷热气候之下,外头闹霍乱,我就得泻几天肚子。市面上有流行性感冒,我也得鼻涕眼泪流个十来天。笔者有位好朋友刘学真,德国医学博士,是武汉红牌西医。给我仔细一检查,发现五脏六腑过份纯洁,经不起一点外邪,完全失去了抵抗力。祗要有流行病,我就得响应一番。诊断结果,送了我一磅罐装褐色药粉,一只三B 烟斗,每餐饭后抽一斗,等一磅药抽完,我再去取药,他说买一磅烟味最淡的金牛牌烟丝来抽,以后就百邪不侵啦,果然自从叼上烟斗,真的什么病痛也没有了。所以笔者抽烟的历史,是板烟开蒙,雪茄次之,最后才抽卷烟。卷烟虽然一只接一只的抽,上海人讲话,「当伊勿介事」也。
刘大医师不但医术高明,他对于烟斗的鉴赏搜集,也是专家。他有一间烟室,除了奇奇怪怪的烟斗,各式各样的烟丝外,凡是有关烟斗烟丝的报章,杂志,专书一类的文献,他是分门别类,网罗靡遗。这间烟室不是抽烟斗同志,等闲不得越雷地一步。
据说最早的烟斗,是先用烧瓷,然后再改用木质的。英国是抽烟斗的发源地,抽烟所用的烟斗,最初是粘土烧制的瓷斗,起先因为烧瓷的成本太高,一般人都没有财力,拥有一只自用瓷斗。有的人是三几位同好,出资合买一只瓷斗公用。旅馆的餐厅,为了招徕顾客,吸烟室里有专人管理烟斗,把瓷斗租给客人吸用,按时间收费。如果有人买了一只新瓷斗,不但要大肆宣扬,足够他显排一气,甚至于还有借此广宴友好,表示阔绰的呢。
自从英国人发明用瓷烟斗抽烟,不多久这个风气,就传入荷兰了,荷兰人不但大量仿造,甚至于假冒英国产品,还印上made in England 字样,荷兰烧瓷技术,不比英国差,在鱼目混珠,大量倾销之下,本来价值高昂的瓷烟斗的价格,就一落千丈了。英国板烟斗制造厂,一看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于是四处制造空气说,英国烧的瓷烟斗,用久了之后,烟斗上会发生一层自然美丽的光泽。于是在英国各地,巧立各种名目,举办瓷烟斗光彩比赛。这一下不要紧,投机的商人一面吹嘘抽他的烟丝,烟斗可以提早产生意想不到的色泽,同时越抽的多,烟斗上更呈现绚练重绝的光彩。所订的奖金又特别的高,抽烟斗的朋友,为了让自己的烟斗琳欐出众,赢得高额奖金,真有人夜以继日,除了吃喝睡觉,无时无刻,不是一斗在握,不断喷云吐雾的猛抽。刘学真保存的一份旧杂志上说,一位叫欧尼尔的画家,一个月抽了七十九磅烟丝,楞是把性命牺牲了。此外因争配奖金,猛抽板烟而送了命的,恐怕还不止欧尼尔一个傻瓜呢。后来政府知道这是烟丝商人所用的推销术,实在残酷大不人道了。于是通令各地严厉禁止,从此瓷烟斗光泽比赛,才没有人悬奖举行,这种比赛也成了历史上的名词。
到了十八世纪初期,法国人也开始烧制磁烟斗。法国人是凡事都要讲求精致高雅的,所以法国烧出来的烟斗后来居上,不但烧制的精巧,而且聘请雕刻名手,缕出来珍禽异兽,奇花名葩,争奇斗胜。当时有位大诗人荷顿,甚至不惜重金,把他逝去爱人的容像刻在烟斗上,这只烟斗后来成了法国国家博物馆的一件珍品,这也算烟斗史上一段佳话。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瓷烟斗风行了将近一世纪,盛极而衰,物极必反,渐渐由木质的烟斗起而代之了。木质烟斗开始普遍流行,直到现在也不过是一百多年。在瓷烟斗出风头在时候,虽然也有木质烟斗了。不过当时大家都疯狂似的迷恋瓷烟斗,对于其它质料的烟斗,是不屑一顾的。等瓷烟斗大家都玩腻了,这才一窝风玩起木质烟斗来的。
木质烟斗因为木头质料花样繁多,便于携带,再加上价钱便宜。一大量生产,不多久就把瓷烟斗市场整个给打垮啦,现在在台湾要找一只瓷烟斗,固然是大海捞针莫法度,就是在欧洲几个喜爱抽烟斗的国家,现在想买一只瓷烟斗,恐怕也要到古董店,才能寻摸到呢。
木材之中,可以做烟斗的有杜松、榉木、花榈、枫树、樱树、忆木、桥木等等。带皮的樱木,到现在东欧国家里,仍旧非常受人欢迎,忆木材坚质固,又是做弓把子的好材料,稳木是战车辕木的主材,因为都是产量越来越少,所以各国都严禁采伐来做烟斗,都留作弓辕专用木材啦。关于做烟斗的木材,要怎样条件,才适合制造烟斗呢,把制造专家,抽烟斗专家各方面意见,归纳起来有八项必备的条件:1 ,木质要坚劲带轫。2 ,轻耐裂。3 ,干燥却温。4 ,能抗高热。5 ,遇火不燃,且能隔热。6 ,不管怎样点燃,绝无任何怪味。7 ,常久摩掌之后,纹理莹澈,光泽耀眼。8 ,木理分明,高雅秀美。以上所列各种木材,拿来雕刻烟斗,虽然都有所长,但是也都各有缺点,求其十全十美的材料,祗有黑石,跟布瑞尔两种灌木,能符合以上所说的八项原则。
这两种灌木,都是在人兽绝迹,深山峻岭悬崖绝壁,石缝里头生长的,西班牙、意大利、德国、法国,以暨地中海沿岸,都有布瑞尔,黑石生产,其中以乐葛本山里所产的木质最好,其次是科西嘉。至于阿尔及利亚所产的,木质虽然坚劲,毛病是容易崩裂。目前台北各委托行所卖的烟斗,黑石木的已经难得,真正布珠尔的烟斗,少而又少,简直可遇而不可求。有时买一只烟斗,用不到一年,烟斗就起了裂纹,那大半是阿尔及利亚出品,非得是真正玩烟斗的大行家,一般人一眼是看不出好坏的。
黑石烟斗好在轻巧秀丽,布瑞尔烟斗贵在木纹细致。不过这两种树,本来就稀少珍贵,经过大家滥采滥伐,几乎等于绝种。虽然有人聘雇有经验的人,入山到处寻找新资源,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新的产地。
刘学真大夫在柏林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的指导教授毕鲁顿,也是烟斗爱好者。他有一片山地,种植了十几株布瑞尔树,布瑞尔树做烟斗是取自树根而不是树干,所以经常要修剪枝干,让树根特别发育,以便取材。不过修剪的尺度时间,也有研究,修得太勤,剪得大苦,都能影响根部的发育,如果根部生长过份迅速,坚而久勒,反而制不出好的烟斗来。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恰到好处,过与不及,都不能蔚为上材。
制造烟斗,并不是有了好材料,马上就动起手来。首先要量材器使,第一步先把木头削成烟斗雏胚,要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把木头里的水份,经过三冬两夏,让水份自然蒸发,彻底干透,才能动手制造。所谓名贵烟斗,全部都是手工制造,绝不借重机械。一道一道的手续繁复精细,没有十个月八个月,是做不出一只烟斗的。例如世界最著名的Dunhill 烟斗制造厂,全厂工人都是战后伤残,每天出品烟斗一百只,每人限购一只,每天天一亮就有人排队购买,据说自从设厂到现在,没有卖过同样型式的烟斗。是凡玩弄烟斗的都这么说,大概所说不假。
制造烟斗讲外观,要把木纹线条的优点,尽量利用表现出来。讲到实用,斗窝是最主的部份,窝的大小深浅,烟道的宽笮高低,都要配置得毫无缺陷,让人一叼烟嘴,立刻感觉舌齿唇喉,有一种气机通畅舒适的感觉。至于烟嘴部份,那讲究就更多了。胶嘴的软硬要适度,烟嘴的粗细凸扁,要配合抽烟人的嘴型,胶嘴质料要光滑坚轫,不能一咬就有齿痕不挂脏,不起粗纹。其实讲究卫生得用蜜蜡烟嘴最理想,祗要一挂烟油子,立刻就可以看出来,用绒探子擦干净,可惜就是蜜蜡咀子不经磕碰。此外烟斗还有一点,最怕传热。凡是拿烟斗,都是攒着斗头,如果一袋烟没抽完,烟斗热的烫手,这种斗就没法用啦。还有烟斗要浸水不濡,日晒不裂,否则烟斗容易变形,而且随时发出怪味。以上所说的几点,虽然不能说完美周至,但是准此而行去选烟斗,大概总不致吃亏上当的。
有些抽烟的朋友,都知道抽烟斗,在健康方面,比香烟安全可靠,可是换抽烟斗不久,故态复萌,又抽回香烟啦。主要的原因是对烟斗使用保养,未能善尽其责。不是烟油子倒流
,满嘴苦辣。要不就是烟斗阻塞,劫火易熄,辛辣刺舌。还有就是斗裂咀崩,一赌气把烟斗扔啦。说实在烟斗的使用保养是一门学问,不细心体会研究,是摸不着抽烟斗窍门儿,欣赏不到抽烟斗的情趣的。
凡是打算抽烟斗的朋友,一开始抽板烟,首先要买烟斗,虽然不一定买顶名贵的斗,可是也不应太马虎,总要买一个不太离谱儿的烟斗,来个开市大吉。买回一只新烟斗,当然是摩娑爱玩不置,但是千万不要用汗手去摸,更不要让烟斗沾水,否则表面一层油光,不能渗润纹理,不几天就黯然褪色了。
新买烟斗方圆长短大小,当然要跟自己体型配合。一个体貌丰伟的人,叼着一只玲珑娇巧的烟斗,固然看着弯扭。可是袖珍男士,手上捧着一只樱木带皮又组又长的巨型烟斗,让人看起来也觉看齐大非偶。可是有一项最要紧的原则,就是初次用烟斗的人,瘾头不会太大,不管烟斗外观如何,斗窝一定要秀气点,否则一袋烟没抽完,头晕欲呕,手脚发凉,先生醉矣,那多麻烦。
刚学抽烟斗的朋友,十位有九位犯一宗毛病,就是抽光一袋烟,喜欢把烟斗里的积灰,还有没燃烧完的烟屑挖得干干净净,行话叫掏海底。那您这只烟斗不管用多久,总觉得不过瘾,而且有烟斗漏气的感觉。人家烟斗;可以一斗在握,欣赏把玩。您的烟斗,一袋没抽完,就得搁下,不然烫手。所以,一个新置烟斗,在开始启用三两天之内,抽完烟,积灰不要掏出来。烟灰积存太多,固然烟斗非常容易涨裂,要是烟灰留得太少,烟斗又容易传热烫手。所以斗里烟灰,最好留八分到十分之一左右就成啦。
往烟斗里装烟丝,也是抽烟斗的一门学问,烟丝不管是片,是粗,是饼,是丝,都要慢慢往烟斗里装,不可装得太满,尤其是片粒饼状的烟,压得磁实,油性又大,点燃之后,烟会膨胀。烟斗装的太紧,劫火难燃,真的燃着了,烟一涨出烟窝之外,可就把斗边烧的乌焦八弓,非常难看,而且浪费烟丝,如果烟丝真的涨出来,必须赶快用烟铲把他压平,压到不高出烟斗为止。
抽烟斗一停顿,或者跟人一说话,烟斗就很快熄火,如果真的熄灭,最好把烟全倒出来,把已燃烧过的不要,没燃烧的,等烟斗凉透,再把烟丝倒回烟斗里重点再抽。所以抽烟斗的朋友,一定要多准备几只烟斗,否则就不够使换的了。
在汉口有一家法国徉行,有一年圣诞节到了一批新式烟斗。有一种是一只大软皮匣子,里头各式各样烟斗一共三十一只,原意是让抽烟的人,每天换一只,价钱虽然可观,要说种类可真齐全。刘学真是玩烟斗专家,我同他在这家洋行,转了好几趟,他仍旧没买。我问他原因,他说这家烟斗制造商,完全是卖噱头。对烟斗的使用,并不在行。你想匣子里有户外烟斗,室内烟斗。譬如说你一今天到郊外骑马,或者打高尔夫球,您当然是选一只短咀的户外烟斗,叼在嘴裹不吃力,携带也方便。可是回到办公室办公,或者参加正式宴会,您能掏出户外烟斗来抽吗。所以一天用一只烟斗的设计,是不切实际的,倒是一对一组,或者三只五只一组的,比较实用。
一袋烟抽完啦,磕烟灰的时候,把烟窝在指掌之间,轻轻磕打两下就成了。千万不能在硬东西上敲打,一不小心,窝裂咀折,一只烟斗又报销啦。如果烟焦凝固磕不出来,要用挖烟斗专用的刀铲去剔挖,有人不顾一切,随便拿一把带尖的小刀去挖,那就伤啦窝底了。
烟嘴抽个十袋八袋烟,就生烟油杂质,阻塞通过。有人喜欢随便搓个纸捻来通,一不留神,纸捻断在烟嘴里,用小夹子小镊子来镊,都会损伤烟嘴。既然抽烟斗,就要准备特制栽绒芯子,特制酒精,不时清洗通畅。虽然麻烦点,可是这是抽烟斗的应有的工作。习惯之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呢。
抽烟斗的烟丝,虽然不外也是黄色种,柏荚、土耳其、机利亚、罗德西亚,几种烟叶制成的,可是在英法德意荷西比瑞丹几个讲究抽烟斗的国家,板烟的种类以形状来说,有丝、有卷儿,有片、有粒、有球。以配方说,除了香料各家有其独特秘方,特别保密,不让外人知道外,就是各种烟叶成份的配合,也是千变万化,各有不同,祗有制造部门,极少数高级主持人才能知道配方内情。至于有些王室贵族豪门巨富,更是每人按自己尝好,清醇馥郁特别配制的板烟秘方。逢到盛大的宴乐的场合,醉饱之余,把同好的宾客,请到吸烟室,长条桌上,已经星编球聚,各种叠荦(缶+ 昙)罐胪列满前,主人得意之余一  一介绍自己的杰作,请客人吸评。客人临告别之前,一定要把自己烟包里的烟丝全部倒出来,把桌上自己最欣赏的烟装满烟包,向主人道谢而别,才算宾主尽欢。如果临别不把主人烟丝装点带走,等于主人家的烟,不屑一吸,那是最不礼貌的事了。
从前在中国北平天津上海香港抽烟斗的人相当多,所以世界各国名牌子烟丝,大约有百十种之多,都可以买得到,讲究的人把烟斗分类,抽什么牌子板烟,用那一号烟斗,既不伤斗,更不串味,严格的说起来,既然玩烟斗吗,虽然麻烦点,实在有此必要。
英国人是喜爱烟斗的国家,大诗人但尼逊爱烟斗入迷,钢琴家罗博特也是整天烟斗不离嘴,可是两人有同样的怪癖,烟斗祗用一天,明天就不要送给自己的学生了。所以他们师生都是抽烟斗专家。古代美洲印第安人,就知道用烟斗抽烟,在跟敌人搏斗,杀死一个敌人后,就由酋长在他的烟斗上刻一个花纹,等于授勋,花纹越多,表示他的战功昭著,越受人敬仰。在他死后这只烟斗一定随身殉葬,他们相信这只烟斗不随同殉葬,灵魂是不能升入天堂的。印第安人每个部落中,都有一只紫石雕刻的巨型烟斗,烟嘴就是五尺来长,用名贵兽皮包里,各色丝带缠绕,插上珍禽的羽毛,供在神坛正中,世代相传,说是上帝主宰降临在斗上。每个部落,式样不同纹饰各异。意大利有一位考古家,在印第安各部落,把不同的烟斗拍了有五十几张照片,真是光怪陆离,目迷五色。人家印第安人一看烟斗就知道是那个部落;他们简直把烟斗当国旗使用了。
英国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虽然祗吸香烟,不抽烟斗,可是最爱搜集烟斗。不过他的烟斗都是新斗没有用过的。麦克阿瑟元帅,也是世界知名的烟斗收集专家,他跟温莎公爵正好的反,他祗收旧烟斗,新的不收。据说他搜罗的烟斗,分成两大类:第一类烟斗本身质料高贵,式样别致的。第二类是名人用过的烟斗。据他侍从说,他曾经把收藏的烟斗拍照,写了一本烟斗谱,可惜没等出版,他就撒手尘寰了。麦帅虽然有无数的名贵烟斗,可是他南征北剿,永远叼着一只老玉棒子(玉蜀黍的轴)做的,在美国二毛五分钱一只,是最价廉的烟斗,您说怪不怪。私人搜集烟斗最多一位是英国一位康莱德爵士,他有烟斗一万两千多只,聘有专人替他整理保管。其次伯明翰一位勃特勒格先生,也有八千多只烟斗,英国初期烧瓷烟斗,在他收藏中就有两百多只,其它烟斗,如何名贵,也就可想而知。
至于博物馆收藏的烟斗那要属于英国伦敦博物馆了,馆内把全世界各国,不同时代,各种类型,各样质料的烟斗,分门别类陈列起来,那真是洋洋大观,让人叹为观止。凡是喜欢收藏烟斗的朋友,到了伦敦博物馆烟斗陈列室,没有那一位不是如醉如痴,瞻顾徘徊,不忍离去,听说有一位荷兰人参加集体旅行,环游世界。等进到伦敦博物馆,看见如许烟斗,简直同发现宝藏,世界旅程还没走过十分之一,其余观览途程,宣布全部放弃,留在伦敦博物馆抄抄写写,足足花费两周的时间,才依依不舍,黯然回家。由此看来搜集烟斗的朋友,虽然没有集邮朋友,那样普遍,可是一迷上烟斗,其瘾头之大,劲道之足,恐怕不在邮迷之下呢。
笔者频年浪迹,所到之处,倒也搜集了不少烟斗,以质料来讲如早期英法烧瓷,烧嵌自由女神,浮雕花环、紫石、海泡石,云白石的都各有一只,此外有一只煤晶石的是当年在北要煤矿工人在三宝断层演坑发现一块煤晶,有巧手工人,雕成方形平底烟斗送给我的,真是缓彩明净,黝焉如墨。而且苍浑厚重,放在桌上不倾不倚,拿在手里,绝不烫手,最多其温如玉。查遍烟斗谱,也没发现过有煤晶做的。我这只煤晶烟斗,可能还是独一份呢。至于榉榈、枫、樱,一类的木质的烟斗,虽没么什么精品,倒也各备一格,尤其是有一只印度产品,孔雀石的底座,桦木烟窝,橡皮嘴长有三尺,全斗像一只小撒克斯风的烟斗。式样奇古;木瘤垂珠。在大陆时虽然抽起来不大方便,可是如果在台湾日式房子塌塌米上,宾主相对,
茗瓯氤氲,还真有个乐子。以式样来说,户外活动的短嘴大锅斗,办公桌上用的平底斗,户内用的长咀大小烟窝斗,旅行用的弯咀水手斗,防空用的下燃斗,不透光的带盖斗,甚至于麦帅用的老玉米斗,也算华褥悉备。可惜当年来台仓促,那些敝帚自珍的烟斗,都未携带来台,回想当年茜窗茗盏摩娑赏玩之乐,祇有徒殷遐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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