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永:我所知道的山西疫苗腐败案真相

本文作者中国青年报记者刘万永。

3月17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王克勤发表了长篇报道,揭露了山西高温疫苗导致数十名儿童死亡、残疾、发病的恶劣行径。

在我看来,山西疫苗出事是必然的。虽然有山西省疾控中心陈涛安坚持不懈的举报,虽然有大量而翔实的证据,但目前没有一名官员为此负责。

下面是本人2007年12月16日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举办的“舆论监督研讨会”上关于山西疫苗腐败案的介绍。文本不清楚是哪位整理的,在此谨致谢意。

我相信,即使再有100个像王克勤这样的记者去调查,即使再有100个陈涛安这样的举报者举报,疫苗腐败永远不会得到公正处理,也不会有官员为此负责。这是我对中国式反腐的基本判断。

(主会场大屏幕播放影像)大家现在看的是中国青年报2007年12月3日发表的《一家小公司是怎样垄断山西疫苗市场的》,不知大家对疫苗是否关心,因为我
们这个年龄即使自己没有接种过疫苗,我们的孩子都要接种疫苗。目前,疫苗的安全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了,主要是大家花钱与不花钱,花钱多与花钱少的问题。

我讲这个问题是与大家的权益悉悉相关的,垄断山西疫苗市场的公司就是北京华卫时代技术有限公司。经常有人说,史上最牛的钉子户、拆迁户,我觉得北京华卫堪
称2007年度最牛的公司,牛到什么程度?这个公司2003年注册资金仅为50万元,但它在2006~2007年22个月中,创造了近一个亿的利润,这个
奇迹是怎样创造的呢?

我们先看两个名片,一个是,卫生部产业协会副秘书长等头衔及北京华卫时代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一个是,山西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配送中心主任,大家看到两面,其实这是一张名片的正反面。北京华卫是怎样22个月中创造了近一个亿的利润的呢?

我们先看山西省疾控中心的一个2005年12月12日的一个会议纪要,为了更好地贯彻《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把原来的生物制品配送站撤消,重新
成立生物制品配送中心。最后确定,卫生部部属企业北京华卫时代医药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单位设山西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生物制品配送中心,由该公司进行二类疫
苗的市场经营,每年交中心380万元,每季度交一次,另交50万元风险抵押金。

我们看一看,山西省疾控中心它所贯彻的《条例》是什么呢?是国务院05年6月1日起执行的《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其中明确规定:“疫苗生产企业
可以向疾病预防控制机构、接种单位、疫苗批发企业销售本企业生产的第二类疫苗。疫苗批发企业可以向疾病预防控制机构、接种单位、其他疫苗批发企业销售第二
类疫苗。”这个规定的含义是什么,他改变了过去由疾控机构统购统销的模式,打破了省疾控中心垄断疫苗供应,特别是二类疫苗供应的体制。根本目的是,通过企
业竞争降低二类疫苗的价格,从而让老百姓受益。

山西省疾控中心打着贯彻《条例》的幌子,公然违背了《条例》。大家如果对二类疫苗不太了解,我可以介绍一下,国家规定疫苗分为一、二类疫苗。一类疫苗国家
免费,但是,接种人必须按国家免疫规划接种,二类疫苗是要接种人自愿、自费接种,二类疫苗的价格很贵,一类疫苗不用百姓花钱。在05年12月28日山西省
疾控中心向各市疾控中心发出了一个通知,明确规定:所有配送中心的具体工作委托北京华卫时代医药生物技术有限公司负责。该配送中心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全省疾
病预防控制工作所需的疫苗配送及二类疫苗的供应和管理,时间是06年1月1号。

据我了解,华卫和山西省疾控中心签协议是2006年1月1日开始,为期5年。于此同时,华卫就以山西省疾控中心的名义与山西省各市,如:长治、临汾、晋
城、吕梁、朔州等疾控中心签订了合作协议。该协议的重要内容就是说,由市疾控中心成立分中心,省中心保证不向分中心以外的单位、个人配送各类疫苗,市中心
保证从省中心采购疫苗,同时在所管管辖区域内执行综合市场治理计划,沟通区县和接种单位的疫苗采购渠道,确保市场控制权和较高的市场占有力,打着一个为民
为老百姓谋福利的旗号。合作协议中北京华卫的法人代表田建国成为山西疾控主任栗文元的委托代言人。

那么下面的话就更让人不可思义,从2006年6月开始,北京华卫推出了山西疾控的专用标签,并贴在所有配送疫苗盒子上,随后明确这个要求山西疾控和卫生厅
下发的文件中,现在看到的文件有一行字是:为保障疫苗免疫接种的安全、有效全省要统一使用省疾控中心逐级配送的标有“山西专用”字样疫苗。我们看到文件上
面有一个盒子,盒子上有一个很小的标签,这个字不太清楚写的是“山西疾控专用”,上面就象一个火焰,火炬似的是CDC统一标志。

那么我们看一下整个的事情发展过程。

第一步,山西疾控中心成立配送中心,主要是统一配送;

第二步,北京华卫以每年380万承包,一共5年;

下一步,就是一疾控中心的名义成立分中心,然后分赃;

第四步,卫生厅下文要求必须用配送中心配送的疫苗,还要贴有“山西专供”标签。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疫苗腐败案中的一个利益链条。

第一个是李书凯,山西省卫生厅副厅长,现在还在任,李书凯副厅长正在争取山西省卫生厅厅长的位置。

第二个是栗文元,山西省疾控中心主任,现在职。

第三个是田建国,是北京华卫的法人代表。

那么这三方到底是怎么分钱的呢?我们简单来说一下。

第一,我在报道中用了题为“卫生部文件被扭曲执行”
卫生部06年1月28日下发的一个文件通知,要求控制麻疹疫情,因为在2、3月份是麻疹的流行期,要求提前预防。那么,这个文件到了山西卫生厅就变成了接
种麻风或麻腮风联合疫苗接种的通知,大家可能看不出有什么猫腻。根据国家规定:麻疹疫苗是免费的,麻风是麻疹、风疹联合的疫苗,麻风腮是麻疹、风疹、腮腺
炎联合的疫苗,都是自费的二类疫苗。那么我们看再到山西疾控中心又变了,变成了要开展麻风腮疫苗的接种工作,并下发了一个接种通知单,推荐“普祥立适”
麻风腮疫苗,价格是84.2/支。我们看到从大家免费接种到84.2/支。

根据《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第33条例规定,“接种第二类疫苗的建议信息应当包含所针对传染病的防治知识、相关的接种方案等内容,但不得涉及具体
的疫苗生产企业、疫苗批发企业。”
麻风腮三联苗是预防麻疹、风疹、腮腺炎的主动免疫,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国内有很多生产厂家,“普祥立适”为什么山西大力推荐呢?是由我们著名的葛兰素史克
公司生产的。

第二个赚钱渠道是,出现在2006年7月,山西运城发生了乙脑疫情,关于这个疫情很多媒体都报道过。关于这个疫情有很多争议,能不能说爆发,能不能进行大
规模的接种,当时就有很多专家持不同的意见,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上网查一下。山西运城发生了乙脑疫情之后,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恐慌,包括湖南、湖北、河北、
北京等,当地的专家都说,大家根本没有必要担心,是不宜接种季节,没有必要进行应急接种,这个季节防蚊灭蚊是防病的手段。

但是在山西出现了全省性应急接种,06年8月11日,卫生厅下文要求各地积极开展应急接种,8月13号卫生厅疾控处处长冯立忠,对媒体说:即日起对运城九
个县区进行应急接种,15岁以下的全部接种乙脑疫苗,根据情况可扩大到20岁,同时也鼓励成人也接种。在运城的带动下,山西各市进行大规模的接种。我们看
一下,第三天后,发生了什么情况,疾控中心配送中心副主任卢许民说,7月1号以后出生免费。7月1日到8月也就是一个来月,那么这段时间出生的孩子可以算
出来,只有这些孩子免费,其他都是自费。自费疫苗是28/支,它怎么一步一步加价出来的,出厂价9元/支到了山西省疾控是16元(包括4元的配送费,3元
的返利)/支配送到了市里,市里加4元的配送费到了县里,县里加4元的配送费到了乡镇接种门诊,到了老百姓手里是28元/支(不含注射费),在今年的12
月份丑闻出来之后,频繁发布消息,并举了运诚疫苗事件,192万人份,那么,以山西疾控每人份赚7元计算,北京华卫一共进帐13344万元(不包括其他市
大规模的接种乙脑疫苗获得的进帐)。

第三个,北京华卫在掌管省配送中心之初,还接了一个单子,原山西疾控配送站的债权债务,是由北京华卫负责清理,债权+库存-债务=1330万元。在
2006年1月6日北京华卫接牌之后,就下发了一个货款结算告知涵,告知了北京华卫的帐号,交行北京支行水碓子支行,目前很难拿到证据,阳泉、晋城疾控中
心等,他们给北京华卫汇了款,北京华卫在什么事都没干的情况下,就已经接手了国有资产1330万元,最后变成了什么了呢,大家看,在今年9月10日和10
月10日,在山西疾控的中心例会上,主任说了是1900多万元,916张白条,也就是说,北京华卫在接牌的时候,疾控中心没有进行必要的财务交接,直接把
所有的债权债务直接给了北京华卫。那么,北京华卫将来认帐也可以,不认帐也可以,因为山西疾控已经没有证据了。那么刚才我讲到了,我遇到了一批不接受采访
的人,其实采访对我来说不是很难,相对以往的采访应该是容易一点,因为我在这之前,查了很多的材料,可以说,我在做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连一类、二类疫苗的
区别都不知道,我查了很多资料,基本上是心中有数了。所以我在10月28日晚去太原,星期三走,星期四到,星期五晚上回北京,为什么要选星期五呢,因为我
们知道,反舆论的能力是越来越强,往往在我们的记者还没回到北京,这些有钱有权的同志们就已经坐飞机飞到了北京了,并且是大把大把地花钱,请这个吃饭,请
哪个吃饭,我们记者的稿子还没有写就被灭掉了,我当时就想,星期四先去采访一些外围的人,其他的一些举报人,到星期五争取比较晚的时间,不是比较早的时间
去见我们的官方部门,包括山西疾控中心和卫生厅,我见是要走程序的,如果被采访人能讲是最好了。而且我在去之前,列了一大堆的问题,结果这些问题根本没有
用上,因为他们拒绝采访,如果拒绝采访对我很省事,我直接写你不接受采访就完了,你要说我还得记很费事。星期五的时候不接受采访我就回到北京了。

07年11月30日上午9点我到山西疾控中心,见到了办公室主任,他问我你是怎么来的,我说我是看了《人民监督网》上的报道来的,就是台下这位兄弟办的网
站,(会场雷鸣般的掌声,《人民监督网》主编朱瑞峰起立并向大会全体人员鞠躬)。然后这位主任开始与我论战,这位主任说:“《人民监督网》?我认为这个网
站名字有问题。”我说:“有什么问题呢?”这位主任说:“人民,它能代表人民吗?人民是多么伟大的一个概念啊?”我说:“主任,人民日报代表人民吗?”
这位主任说:“那当然代表了,它登的文章是代表人民。”我说:“主任,它代表人民是不是需要授权呢?他是一篇一篇授权呢?还是总体上授权呢?”这时候旁边
的人不耐烦地说:“不要跟他说了,让他走吧。”这位办公室主任还有一招更绝的,他说:“你来采访这个事,我们明确告诉你,拒绝接受采访。这个事省委宣传部
和新华社山西分社都了解这个事,你可以去那里。”
我说:“去新华社山西分社程序不合法,我来采访你省疾控的中心,采访新华社山西分社算什么,你给他们授权了吗?”
这位主任说:“你要去他们可以给你讲。” 我说:“你给的是文字的东西还是口头的。”
这位主任不回答,然后他又讲:“这个事,山西省纪委正在调查,你要采访就到新华社山西分社。”我说:“去找谁呢?”这位主任非常郁闷地说:“你来这知道找
谁,我相信,你想搞这个案子去山西分社也应该知道找谁。”通常情况下我们常会遇到这样的“流氓”(会场雷鸣般的掌声)。

从省疾控中心出来,就到了它的配送中心拍照片,大家看报道上面的这一张照片(大屏幕),这就是配送中心的副主任卢徐民,由于我拍照片的时间长了,他就跑过
来纠扯我的衣服,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有什么资格拍照片?”我说:“你是干什么的!”他说:“我就是疾控中心的”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是山西疾控的?”
他说:“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疾控中心的,我就是从哪个屋出来的。”我说:从哪个屋出来的人多呢,都是山西疾控的?”他说:“你是干什么的?拿出证件来!”
我说:“我凭什么拿证件,你拿证件,我拿证件,咱俩同时拿!”(会场掌声)结果,吵了十几分钟,我给我们头儿(报社领导)打电话,告诉他我又被围攻了。我
们头儿(报社领导)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下面看一下报道发了之后的一些情况,最早是《人民监督网》发的,后面我们(中国青年报)也发了。因为都不接受采访,我就引用了一些会议纪要的东西,栗文元说:和北京华卫合作良好,已经收回了五百多万,年底可收七百六十万,对山西疾控运转发挥了很大作用。

朱瑞峰以公民的身份,采访了山西省卫生厅李书凯副厅长(会场大屏幕打出字幕)。这位副厅长更是信誓旦旦地说,华卫公司是卫生部部属企业,配送完全合法,价
格压得很低,真正让人民群众受益了,其实是他自己受益了。文章发表前,我给卫生部写了一个报道提纲,卫生部以罕见的速度一个小时内,给我回了传真,我觉得
我们部委的改革效率确实是提高了。主要是否定北京华卫是卫生部部属企业。但是,这个稿子发了之后确实有一定的影响,但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过去我们经常
讲,就象这样的稿子发了以后当晚就被免职了,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那种盛况了。那么,这篇文章发了之后,开始封杀《人民监督网》,昨天《人民监督网》朱瑞峰
主编告诉我,有关部门强行将文章都封杀了。山西省卫生厅的做法呢,大家听起来非常可笑,省纪委专案组根据报纸索要相关文件,他拒绝提供,说没发过文件,那
举报人陈涛安说,我手里有的是,我随时可以给你提供。包括来北京说情的人很多,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的感觉是这个利益集团板结化现象越来越严重,比如,
张家港为什么这些官员那么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采访(CCTV焦点访谈记者李雪溦采访的“特殊的高尔夫球场”),因为他就知道你搞不定他,接受不接受无所畏
(掌声)。

最后谢谢大家。我觉的我们的同行应更多的介入这个案子,因为我觉得依靠记者的兴趣来努力很难取得成绩,我们更早的把山西疫苗腐败案揭露出来,尤其是他们背
后是怎么分钱的,因为我这个文章是介绍他们怎么挣钱的,如果能挖出怎么分钱的,我觉得是为山西3500万人民乃至为全国人民做了一件好事(掌声)。

中国经济时报山西疫苗乱象调查’报道声明

本报3月17日刊发题为“山西疫苗乱象调查”的深度报道后,引发舆论广泛关注。山西省有关方面和卫生部对此作出了回应。

17日下午,山西省卫生厅通过新华网发布消息,称“目前,山西省未接到因注射疫苗出现聚集性异常反应的报告”。当晚,山西省卫生厅再次通过新华网发布消
息,称“报道基本不实”,并称山西省主要领导作出批示,要求相关部门高度重视,认真处理;“对有关报道中提到的15名致伤致残儿童,山西省卫生厅已根据线
索,紧急安排人员赴基层逐一作调查核实”。17日晚间,卫生部新闻办公室在卫生部网站发布公告,称“卫生部对此高度重视,立即开展有关调查工作,要求山西
省卫生厅尽快报告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监测新的情况”。

本报欢迎上述有关方面的及时、公开回应。同时,就有关情况声明如下:

1.
到目前为止,山西省卫生厅及其他有关方面未同本报就此组报道进行直接联系,亦未同采写此组报道的本报记者王克勤联系。本报在报道中为保护未成年人权益,对
大部分患儿使用了化名。山西省卫生厅称“已根据线索,紧急安排人员赴基层逐一作调查核实”,却未联系本报要求提供患儿的真实姓名等线索,我们对其说法表示
怀疑。同时,我们也对山西省卫生厅在尚未展开深入调查的情况下即宣称“报道基本不实”表示强烈异议。

2.
本报的报道并未对近百名患儿的死、伤必定系由疫苗导致作出判断,但本报记者在长达半年的调查采访中,收集到了70多名患儿的病历等相关资料,并对其中36
名患儿家属进行了面访。通过调查,记者掌握了大量证明山西省疾控中心存在高温暴露疫苗、官商合谋垄断疫苗市场等问题的证据,包括人证、物证、录音录像等。
由于存在这些问题,必然可以得出疫苗品质可疑的推论。并且,这些问题的出现与几十名患儿的死、伤在时间上关联度甚高,不能排除其存在内在相关性的可能。

3.
疫苗安全攸关数千万百姓、特别是婴幼儿的生命健康,因此,本报对此组报道的采访和刊发高度重视,也十分审慎。我们愿对报道涉及的全部事实承担法律责任。期
望有关方面能够正视报道所反映的问题,本着对人民负责、对事实负责的态度,展开客观公正、深入细致的调查核实,作出令公众满意的处理。“让人民生活得更加
幸福、更有尊严”,这是总理的郑重承诺,也是我们的共同心愿。本报愿为有关方面的调查工作提供最大程度的支持与配合。

中国经济时报社

2010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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