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跳不出“富士康”的农二代

经济观察报 评论员 魏黎明 5个月、“十连跳”,富士康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再次为人所熟知。
很容易以为富士康是一间“血汗工厂”,但它门外每天数千人的应聘队伍似乎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富士康集团媒体办公室主任刘坤反问,如果富士康是 “血汗工厂”,那么每天数千人排队进入富士康,是不是他们选错了?

选择对错本来因人而异,问题是,他们有没有选择?“九连跳”事件中,当事人大多在18-24岁之间。在富士康,85%以上的员工是这样的“80 后”、“90后”,他们被称为农民工二代。

常识告诉我们,他们很难进入国企、高新科技企业以及公务员系统等城市高端行业。几十年来,来自中国农村的这个庞大打工群体,似乎天生就与同样庞大的外向型加工制造业绑在一起。

在这种低端经济中,相比之下,富士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离开的人往往发现,很难找到如富士康一样规范的工厂。每年因此而选择重回富士康的不在少数,包括5月14日最新一起跳楼事件的主角。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富士康就是他们的天堂。尽管是世界最大电子代工企业,但富士康无疑处于全球产业链的低端,这决定了富士康的低利润事实。低利润不可能带来员工的高收入、高福利,这时候,所谓“最大”只不过是就员工规模而言,只有“人海战术”才能最大程度增加企业利润。

在这种经济体中,所谓人文关怀是奢侈的。在富士康,加班仍然是显著增加收入的寻常途径,个人在流水线上的角色更近似于零件。许多年来,他们的上一代也是这样过来的。不同的是,他们更有梦想,离开了农村便不想回去,却又发现根本融不进城市。在农村和城市之间,似乎只有富士康才能暂时收留他们。

“许多问题,都出在上游,只是因为水流到了富士康这里,问题集中暴露出来,所以大家以为是富士康的问题。”这样的辩解有卸责之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必须承认的是,正是长期以来难以转变的低水平经济结构和城乡二元结构的现实,造就了这个在城乡之间不断徘徊的中间群体。

这里面当然有必须考虑的特殊国情。人多,农民多,这成就了中国的加工制造业,反过来这个行业也提供了尽可能多的就业机会。时至今日,仍有数以亿计的农民工以此谋生。转变经济结构和城乡二元结构的口号喊了很多年,但这样的现实至今未有太大改观。

这正是我们需要检讨的地方。多年来,两代农民工背井离乡,从农村来到繁华的城市,为社会创造了巨大财富。然而,我们将这些财富大规模堆积在城市的同时,却忽略了城镇和农村的建设,虽然后者才是承载中国庞大人口的出路;我们为成功“保8”投入巨资,在包括职业培训等在内的教育领域投入却乏善可陈,虽然后者才是改变这一代年轻人命运的出路;多年来,我们培育了富士康这样的代工“巨无霸”,却因害怕大规模失业而不敢调整这样的经济结构,尽管后者才是提升整个中国经济的出路。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有梦想的农民工二代很容易感到迷茫和痛苦,梦想转眼间就变成妄想。“九连跳”事件中那些不幸的年轻人,采取极端的方式为自己解脱,然而更多的富士康员工选择了坚忍。因为除了死亡,他们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跳出“富士康”,富士康之外是同样甚至更为恶劣的就业环境。富士康“九连跳” 期间,发生在浙江台州的打工三兄弟相约自杀事件就是例证之一。

30多年来,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移山填海”式的变化,改革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对农民工二代而言,改变命运与这个国家改变经济结构和城乡二元结构一样的艰难。

这一切仍然需要“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精神和毅力。老祖宗在几千年前以这样的传说,向我们传授面对宿命应该采取的态度和做法。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解读故事的正面含义:坚忍和胜利,却有意无意间忽视了故事最可能的结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往往意味着牺牲。

问题是,当第一代农民工默默牺牲之后,我们是否准备继续牺牲他们的后代?而在他们做出巨大牺牲的同时,我们给他们的回报又是什么?我们的城市光鲜亮丽,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现代化大都市的气派,却也在事实上给他们下了一道道逐客令。

这就是愚公和精卫的下场吗?当移山填海一步步变成现实的时候,他们被遗弃了。在城市和乡村越来越大的差距之下,他们找不到中间地带,因而也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说纵身一跃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那么活在当下的人们,则无疑需要更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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