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的经济困境和粮食短缺

朝鲜半岛的北部多山,在农业时代,条件远不如南部产粮区。但是北部的矿产资源为南部的20多倍,水力资源丰富,日据时期把半岛的重工业优先放在北部,轻工业放在南部。二战结束前,重工业比重北部约占2/3,人口向北方流动,达到整体的1/3;相对的南方的轻工业、农业、商业比重占2/3。朝鲜战争后,朝鲜的经济从废墟中迅速恢复和发展,90年代中期大面积饥馑发生之时,城市人口已占70%,可以说已经工业化,并且是高耗能的工业化。朝鲜1990年人均耗能71 GJ,为同期中国的两倍,与韩国相当,超过日本的50%。朝鲜盛产优质无烟煤,能源构成最主要的是煤(80%)和水电(10+%)。朝鲜的绝大多数煤矿,水力发电和火力发电厂都是1950-80年代在大量外部财政、物质和技术援助下建立起来的。高峰的1989年的发电量为30TWh,至1998年降到17 TWh。约8个规模较大的水力发电站中的4个是建在鸭绿江的梯级电站,由中国援建和运营,电力分送两国。80年代的水力发电和火力发电量之比约为6:4。朝鲜以主体思想立国,强调政治自主、经济自立、国防自卫,但是其经济的致命弱点是石油完全依赖进口。火力发电主要使用煤炭,也部分使用重油。

90年代的饥荒中大量朝鲜人出逃。朝鲜难民即使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后,也极少有人说金日成或金正日的坏话,对金日成尤其如此。他们中比较常见的一个看法是,金日成是伟大领袖,在他的领导下,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去世后情况开始变坏。金日成死于1994年,而暴雨和洪水突降于次年夏,这还真是个时间的巧合。然而,朝鲜的经济在1994年前就早已问题重重了。下面这张图大体反映了变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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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战后的经济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外部援助。不然,在常年将GNP的20%以上用于军事的条件下,绝无可能有那个速度,甚至任何发展都不可能。从这个角度可以说,现在的情况才是正常的。苏联是朝鲜最大的援助国,其次是中国和其他东欧国家。苏联在1980年代经济陷入困境,已要求朝鲜支付新旧债务,不过当时仍然大量援助朝鲜。1988年朝鲜60%的贸易是对苏联的,这有必然性。苏联货物以大大低于市场价格的友好价格提供,苏联专家免费赴朝指导,且苏联愿意提供财政资助帮朝鲜解决在1985-1990间的40亿美元贸易逆差。这些优惠好处在1991年苏联解体后瞬间消失,苏/俄要求以硬通货支付货品和服务,同年朝鲜从苏联进口额下降到88年水平的2/3,绝大多数苏联专家短期内回国。在过去,这种情况下两面骑墙的朝鲜会转向中国,而中国当时也确实给了朝鲜不少石油粮食等援助。但是中朝贸易激增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这主要是因为朝鲜失去了苏联援助后,不得不削减出口以应对国内需求。此时的中国也面临经济、国防、政治、外交等内外诸方面的困难,于是在1993年国内粮食减产时通知朝鲜援助将减少,要求朝方以硬通货支付进口。不过在1995年朝鲜洪水之后,援助又恢复了。中国曾号称既无内债,也无外债,这不一定就是好事。朝鲜是既有内债,也有外债,也不一定是好事。2003年朝鲜发行了无利息的内部10年期人民生活国债。此前的70年代末,朝鲜还在欧洲发行过外债,为6亿8千万德国马克和4亿5千5百万瑞士法郎。朝鲜已于1984年停付违约,现在这些债券连本金、利息带违约罚金已滚了好多倍,但实际交易值只有面值的百分之十几。约一百家欧洲银行购买了这些债券,他们眼见收回无望,就把它们分成小额出售,能捞回一点钱算一点。买者也是投机,盼望升值。根本的指望是半岛统一,韩国承担全部债务,而朝鲜两次政权交替都伴随着这些债券的波动。朝鲜的主要债主还包括日本和伊朗,当然欠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债务数额上要多得多,其中不少根本无法算清。今天没有哪家银行愿意为朝鲜做贸易担保,朝鲜的贸易成本因此升高。朝鲜和外部世界发展关系,一个绕不开的障碍是这些债务。朝鲜外债的利用效率似乎并不高。据说借欧债的一部分购买设备建了座化纤厂,按计划投产的当日喜气洋洋拿出新产品献礼,可东西是从老工厂拿来的,新厂的产品质量不合格,无法使用。后请外国专家检查后发现,修理的费用将比建新厂还高。新近建成的熙川2×15万千瓦水电站是朝鲜“强盛大国的支柱项目”,也有质量问题。与前述类似到国外咨询专家意见,据说金正日因此事气得病发身亡。朝鲜的很多工厂因缺少投入更新,缺乏零部件修理而达不到设计产能,甚至不得不停产。日据时期鬼子曾在朝鲜建立过世界第二大的化肥厂,这一工厂至迟在1994年(洪水前)就已停产,朝鲜政府多次呼吁外界帮助整修。据难民所言,水灾后有些工厂停工多年,设备早已被拆卸当废金属卖掉,人去厂空,各人自求多福。卫星图片显示,确实有些厂区多年不见烟囱冒烟,没有运输车辆往来。

朝鲜的农业和工业一样,也曾能耗很高。半岛北部多山地,并不适合发展农业。但1961-1988年间朝鲜农业产出翻了一番,这一结果主要是物质和技术投入带来的。朝鲜宣称1969年就实现了电气化,灌溉和排涝广泛使用电力。有一条灌溉线路共13级,扬程达230米。至1992年,朝鲜共建成25800个灌溉站,1700座水库,4万公里水渠、管道。朝鲜还大量使用化肥和拖拉机。1990年前年产化肥约60-80万吨,主要是尿素和硫酸铵,产量占总使用量的80-90%。单位面积化肥使用量居世界前茅,仅次于日本。而目前的产量仅10万吨左右。拖拉机在朝鲜是社会主义和主体思想的象征。70年代中期,朝鲜宣称每100公顷耕地有拖拉机4台。1990年,朝鲜的柴油消耗量为12万吨,后下降到年2.5-3.5万吨,农用机械的使用量下降了70-80%。

80年代之后,朝鲜经济已逐渐困难起来。进入90年代后朝鲜曾要求韩国秘密提供50万吨粮食援助,被拒绝。1992年,朝鲜发起了一日两餐运动,宣传节食对健康的好处,及营养过剩的肥胖对身体的种种危害。1994年,朝鲜公开承认存在饥饿现象。可见,绝不是金日成死后才一切都开始变糟的。金日成在60-90年代多次提到要实现“吃米饭,喝肉汤,穿绸缎,住瓦房”的朝鲜人民世纪梦想。与此对比,中国大片地区在80年代初的生活水平就应该超过了朝鲜。70年代曾有一段时间半岛南北缓和,北方代表团访问汉城。他们抵达次日就提出了正式抗议。原来,他们看到汉城街道行驶着数量太多的汽车,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南朝鲜傀儡当局将南方汽车集中到了汉城做给他们看,对这样的行为一定要抗议。此事一时传为笑谈。当然这可能和南朝鲜内部贫富差距,区域差距有关,不过此时南方至少在某些方面的发展水平应该已超过了北方。所以有些人说到70年代朝鲜还发展得如何如何,本sea以为未必尽然。

从1995年6月末开始,一直到8月,朝鲜各地遭到百年不遇的大雨袭击。中国近期可与之相比的大约是98年的长江流域特大洪水。中国地域辽阔,几乎每年都有部分地区严重受灾,但一般整体上还过得去。朝鲜国土面积只有11万平方公里,那场暴雨加洪水,的确不是一个小国能主体独力应对的。95年的大雨,据说使得540万人(总人口1/4)流离失所,损失粮食产量190万吨,33万公顷耕地被冲毁,储备粮食被洪水卷走100-150万吨,总损失达150亿美元。有人认为朝鲜方面夸大损失,以便拿到更多援助。即便有所夸大,遭受了空前规模的水灾是肯定的。问题不止如此。洪水使很多煤矿被淹没,水电设施损毁,淤泥堆积使得水库库容减小,而之后97年的严重干旱使一些水电站水位甚至降至低于可发电水平。1997年这次,应该是厄尔尼诺现象影响的结果,中国也受害不轻。由于缺少油料和电力,朝鲜农业受到巨大影响。朝鲜的铁路多数是电气化的,缺电又影响了粮食运输和电厂的煤炭运输,还有化肥生产和运输。很多电厂因缺煤而达不到设计发电能力。多米诺骨牌连续循环倒塌的影响持续至近20年后的今天。当初朝鲜为增加粮食产量,将许多本不适合耕种的荒地和坡地开辟成耕地,破坏了生态环境,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洪水危害。

灾后总体能源供应低于1990年水平的50%,所有部门都明显受到了影响,包括采矿,制造业,交通运输和农业。农用燃料和灌溉用电的短缺,化肥产量的下降,给春耕秋收,粮食的储存运输带来严重负面效果。1998年联合国考察团在报告中说:影响灌溉的主要因素是电力短缺带来的供水不稳定……每年停电近600次,停电时间超过2300小时……电压平均低过15%,频率平均低10%,因停电大量水资源被浪费,据估算作物需水缺少1/4。

按联合国粮食署的维持生命最低标准,朝鲜年需粮500万吨。以1995-1996年度为例,朝鲜短缺粮食约200万吨,外界援助为约50万吨,这样有人饿死就不足为奇了。联合国粮食署对朝粮援数据见下表。原始数据出自联合国粮食署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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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说明的是,中国提供的援助肯定不止通过粮食署的那些,不然朝鲜的饥馑会更严重。只是应朝方要求,这些粮食和石油等援助的数据没有公开。从表中也可以看出,美韩日等国,没有人愿意看到朝鲜真的崩溃掉。说难听一点,就是各出一些力维持其半死不活的状态。朝鲜粮食产量见下图,可与上面的表对照着看。这些有卫星监控参照,应该相对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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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万吨是维持生命的最低需求量,但有了500万吨不代表会平均分配下去。平壤肯定会比其他地区优先,这是地区差别。不同人的配给定额不同,有些人一度低到每天100多克,有些人连续数月一粒米也没有,他们只能自己去解决问题,其中就有解决不了的。朝鲜把老百姓分成核心、动摇、敌对三大阶层,核心阶层占人口1/4强,敌对占1/4弱,中间的动摇约半数。这三个阶层又细分为51种成分,总体上他们的粮食配额也不会相同,虽说具体实施中不都如此。此外还有难民透露的干部特权、腐败。所以要超过那个最低限额一定数量才能保证所有人都活得下去。对朝粮援中有个短暂的插曲,中国曾于2007年暂停对朝铁路运输,粮食当然也在口岸积压,原因是朝鲜扣住沈阳铁路局1800节车皮不还。中方曾私下及通过正式渠道多次多层级要求朝方归还,但朝方无动于衷,最后不得不以事实证明唯一有效的方式让朝方明白:不还车皮不符合你们的利益。本sea认为,此前2006年朝鲜的第一次核试爆应该是此事背后的一个因素。

朝鲜的普通民众中营养不良者甚多,难民中18岁青年的平均身高低于同龄韩国青年10-15厘米。关于朝鲜灾荒中死于饥馑的人数,没有谁能够得到准确的数据。外界估算的数字相差甚大,大概在24万-350万之间。其中有些是通过对朝鲜难民调查得来,有些来自朝鲜官员。朝方一改过去的封闭做法,主动告知外界灾害之严重,期望多得到援助。黄长烨给出的数字是第一年50万,第二年100万,两年150万。这一数字来自他的下属官员。灾荒不止两年,所以他是奔200万去了。黄长烨是“主体思想”的实际主笔者,他就是出国游说粮食援助时趁机叛逃的。在日本没有找到机会,后来和得力部下在北京逃到韩国使馆,经菲律宾辗转到韩国。联合国粮食援助的负责人Christian Lemaire至少在初期得到了朝方全面合作,察看了不少地方,他给出的估算数字是60万,并认为这个数字比上百万之流更准确。考虑到当时的朝鲜人口为2200多万,且灾害当中人口还略有增长,本sea以为上百万的死亡是不可能的。大概24-42万的最低估算数字最接近真实。灾害期间产妇死亡率高达惊人的千分之41,结合2%左右的出生率,仅此一项几年间就可造成数以万计的死亡,而且很可能是一尸两命。这些当然和营养不良有因果关系,但能否算饿死可以争议,不过不管怎样6位数的死亡是可能的。时至今日,慢性饥荒仍是朝鲜人民挥之不去的梦魇。因卫生条件不良和医疗条件恶化而死亡的人也不少。一个副产物是毒品。毒品在朝鲜被当作镇痛剂使用,这不是朝鲜的发明,杜冷丁今天在世界各地广泛使用。朝鲜因药品缺乏更多地使用此类镇痛剂也可以理解。但是95年后朝鲜大量种植提取和人工合成毒品,其数量已不是医用能够解释的了。

90年代后,朝鲜对内以抗日游击战时期的“苦难行军”作宣传,号召人民克服困难,迎来胜利,但是20年后的现实仍是每况愈下,至多是最低水平的维持。朝鲜在第三次核试爆后与其他国家的关系更加恶化,今年已到了向蒙古求援的地步。“先军政策”据说也是追溯到抗日时期,但是实际上到90年代才大力宣扬,六七十年代就不那样说,实质至少部分是给人民物质生活日趋贫困找借口:不得不优先强军以抵抗外来威胁,先勒紧裤带,保障军队。后又提出2012年建成“强盛大国”,算是鼓舞士气的手段,可也太不现实,即使改为2020年也是如此。于是又说,国家统一是建设强盛大国的基础,总算可以自圆其说,并找到一张超远期的支票。朝鲜近年最重大的经济举措当属数年前无视基本经济规律进行的“货币改革”,结果市场短期内停滞,政权赖以存在的上层支持的基础弱化,并且降低了国家的信用——这点对所有阶层都是如此。最后不得不草草将两个负责人(政、党的财务头头)当成替罪羊,安上南朝鲜特务的罪名公开枪毙。朝鲜在外部援助减少后就逐步陷入困境,苏联解体后已无法持续,1995年的洪水只是突发性地急剧加速了这一过程,使得朝鲜经济全面崩盘,至今仍在苦难行军中挣扎,看不到出路。最近,30岁的“白头山天降世界第一名将”金正恩元帅携漂亮的夫人视察了装饰豪华的海棠花馆,强调“再不让世上最好的我国人民勒紧腰带,让他们尽情享受社会主义富贵荣华,是党的坚定决心。要更多建设像海棠花馆那样毫无逊色的现代化服务设施。”且不管他的话中“勒紧腰带”和“富贵荣华”、“现代化服务设施”间的矛盾,但愿如元帅所言,他治下的人民能够早日享受富贵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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