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诚:捞月亮的猴子

我一直觉得最近几篇反对宪政的文章是很有积极意义的,不知道为什么微博上哀鸿遍野,一副宪政已死、改革无望的样子。好像以前宪政没死、改革有望似的。以前虽然“要改革,要民主,要宪政”的呼声一直不断,各种关于宪政的必要性、可行性乃至顶层设计这种路径问题的讨论都数不胜数,但其实迫于敏感性,很多关键问题根本就没有点到,甚至还刻意回避,大多讨论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比如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宪政之后,党怎么办?是要一直一党专政下去?还是“训政”一段时间再鼓励多党竞争轮流执政?还是马上就要换党换人,全民直选?这些问题几乎没人认真讨论,因为大家都觉得如果你提出了后两个选项,可能就离山巅罪不远了。可是这又是最根本的问题,绕开它回避它而讨论宪政,就很像雾里看花,让人看不明白,你的宪政主张究竟是怎样?

而现在党率先出牌了,把事情挑明了,宪政和一党专政不可共存。这其实很好啊。如果党不先抛出这个话题,追求民主的公知们可能永远也不敢讨论宪政与党的去留的关系问题。中国人民在此问题上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无谓的口水,表面上很多人都在追求宪政,但他们追求的不过是一个模糊幻象的镜中水月的宪政。现在好了。党把这个最耗费时间精力谁也不敢捅的窗户纸给捅破了,大大减少了中国人在此问题上做无用功的时间,直接告诉追求宪政的人们,别绕圈子了,直面现实吧,直面问题的本质吧。

于是呢,有些人意识到了党的底线——党什么都可以给我们,唯独执政权不行,哪怕暂时给一下下都不行。于是有些人就很“聪明”的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我们想要宪政,党想要永久执政权,那好啊,这二者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嘛,给你永久执政权,你给我们宪政,不就好了么?于是,社宪派应运而生。

表面看,社宪派的主张是很中道平和老成持重的,按照中国人传统的认识,这种“老成”一般都代表着智慧。说白了,他们的主张是,有宪政无民主。也就是说,党和政府要在宪法和法律的框架之内活动,党的领导干部们都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执政,我们的国家呢,言论自由要有,新闻自由要有,学术自由要有,人民监督要有,司法独立要有,总之宪政国家的人民享有的权利我们都要有,唯独民主选举权我们可以暂时不要有,让共产党永远执政下去。

这样好不好呢?至少对我来说,我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它能实现。毕竟作为一个没什么大的追求的普通青年,只要那些基本权利享有了,社会公平公正了,就足够了,没必要非自己去当主席总理啥的。而从历史经验看呢,这似乎也是可行的。至少英国在几百年间都是有宪政无民主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可问题就在于,它现实么?社宪派的这种“两全其美”的方案其实是一种幼稚的书生意气,他们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他们看到了,党归根结底最不愿放弃的其实是执政权,所以就天真的以为,那把执政权给你不就得了么?只要大家没有政治野心,大家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可他们似乎却没想过,人家为啥最不愿放弃执政权呢?

让我们来试图列举一下究竟是党内哪些人不愿意放弃执政权,又为什么不愿意?首先,肯定有一些人是因为感情因素。想到父辈祖辈为了这个党为了这个政权抛头颅洒热血,奋斗了一生,作为他们的接班人,要守住祖上基业,不能当亡国之君呐什么的。其次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执政权给予了他们个人和家庭太多的利益,而这些利益又是需要绝对权威、可以调动一切资源的执政权来保障的。第三,可能有些人觉得,这世上只有共产党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如果共产党失去了政权,中国人就过不上好日子了。所以人家不愿意放弃执政权的目的是为了能为老百姓服务到永远。

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三个原因了。不知道社宪派的老师们认为人家不愿意放弃执政权主要是出自什么目的?如果不幸是由于第二个原因,那你所主张的宪政和人家想要的永久执政权不就在目的上根本性的冲突了么?

如果你的宪政实现了,老百姓的人权和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了。那政府就不能强拆血拆了,靠卖地为生的政府就赚不了那么多钱了。而且,即便政府赚了很多钱,这钱往哪花花多少,都得被人大和社会舆论严格的监督者,官员们没有机会中饱私囊。政府想收钱时,不再是发个红头文件就能堂而皇之的收钱,必须得提交议案,人大通过,人大呢,又得能正儿八经的代表民意,这不得宪政嘛!政府收税不能想收多少收多少了,都得先做预算打报告,收上来的钱打算怎么花,一分一厘都得先在人大会上公开,让人大通过,一经通过,就得严格执行,不能随随便便就增加预算或更改预算了。政府违法、官员犯罪的时候呢,得有独立的司法来审判,政法委不能再一手遮天,常委会更不能干预司法了。那些国有企业呀,红二代的企业呀,都得规规矩矩的守法经营,不能再官商勾结了,即便他们想寻租,那也得是公开透明,要人大通过,要经得起社会上流言蜚语的讨论。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让我党永远的一党专政,岂不是要把我党的权力永远的关在笼子里?岂不是要让我党全心全意任劳任怨的为人民服务?而且是做牛做马到永远?这得觉悟多高的人才做的到啊?换个觉悟低点的,你这种有宪政无民主的方案其实是让永久执政者只得虚名而不得实利,人家能愿意么?那不是傻么?

我还想再举一个小一点的例子。假如说宪政了,那么学术该自由了吧?高校该去行政化了吧?执政党的意识形态该退出国民教育了吧?学校该什么有用教什么,什么真理教什么了吧?那么还会有学校把马哲马经毛概邓论三代表科学发展观中国梦作为必修课来教么?中国现在有那么多研究这些理论研究了一辈子的学者教授,岂不是很多人都要失去工作?这种砸人饭碗的事,人家能不反对你么?所以,说到底,人家要的一党专政,不是你所想的宪政下的一党专政,而是一定要现在式的一党专政。说白了,你所想的“一党专政”不过是个形式,而人家想要维持的其实是“一党专政”下得到的实利。而你所想的宪政却和人家的实际利益根本对立,也就和人家想要的“一党专政”格格不入。

规规矩矩,遵纪守法的一党专政,天天被放在火上烤所有人盯着的一党专政,恐怕是世界上最苦最难的差事了。所以事实上,社宪派比普世宪政派更加不体贴我党。人家普宪派还觉得,要是哪个党做牛做马做累了还能换下来歇歇呢,社宪派太狠了,直接要让我党一辈子做牛做马。

所以,社宪派其实就像那在井口捞月亮的猴子。好像月亮就在那里,明晃晃的,多么可爱多么美丽,触手可及。等到你把井里的水捞干了才会发现,月亮从未在过那里,在那里的不过是月亮的虚像。

那为什么英国可以有那么几百年“有宪政无民主”的日子呢?让我们看看历史。很多人喜欢把《大宪章》的订立当做宪政的起点。首先这个《大宪章》在最初的几百年里根本没有严格的执行过,后来历代的国王都在不断地删减对自己不利的条款。其次,即便如此,当初订立《大宪章》之时,也是国王在受到各个地方诸侯的武力威胁,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订立的。而奠定了君主立宪制的《权利法案》更是光荣革命的直接产物,革命者在胜利后赶跑老国王,找了个新国王来继位,这其实是相当于革命派对国王的一种施舍。在这种胁迫下,从荷兰来的威廉国王敢不签订这么个城下之盟么?

所以呀,立志于“有宪政无民主”的社宪党人若想真正的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也得是等自己掌握了立宪大权之后,施舍给一个永久的执政党,在人家永久的执政党还牛逼哄哄的 情况下,仅凭你喊几嗓子、抹几把抒情的眼泪,就想让人家感动,然后乖乖的自己的把自己的权力关在笼子里,还一关就是一辈子,世世代代给你做牛做马,不觉得图样图森破,sometimes nave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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