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和:谁的光伏—— 光伏产业与重商主义经济

光伏产业闹得很凶,主要是欧盟不干了,要征收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

开始是要从6月6日开始征收高达47%的临时性关税,接着是李克强总理斡旋,欧盟同意未来两个月将临时性关税稳定在11.8%,但是两个月之后,欧盟将毅然决然地将标准提升到47.6%的水平,双方从此再无讨价还价的可能。

如何看待这样重大的国际经济纠纷,涉及到一个国家或者一个经济地区经济学价值观的问题。

中国人的解读,理所当然是反击贸易保护主义。李克强总理的外交辞令是,“中国政府高度关注当前中欧关于光伏产品的贸易争端。此案涉及中国重大经济利益,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严重损害中方利益,也必然会伤及欧方利益,影响中欧合作大局。中方坚决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和滥用贸易救济措施,坚决维护中国的利益。希望双方通过对话磋商解决贸易争端,而不是打贸易战。贸易战没有赢家。”

而欧洲人的言辞并不这么表述,他们更加理直气壮的认为,必须对中国光伏产品征收“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

所谓“反倾销税”,就是对倾销商品所征收的进口附加税。所谓“反补贴税”,是指对进口商品使用一种超过正常关税的特殊关税。欧洲人的目的非常简单——必须阻止中国政府在光伏产业方面,实施对中国企业长期以来的政府奖励和补助措施。这是一个完全靠中国政府扶持起来的超级垄断性产业,破坏了市场的自由竞争,破坏了全球贸易的基本秩序,进而也破坏了欧洲相同生产商的利益。

两相比较,差别是巨大的。

的确,中国人在大力发展经济的时候,向来习惯于集中力量办大事,习惯于由政府来主抓经济。有两个明显的但却是反市场的现象摆在这里。第一个现象,是过去的一段时间之内,国内靠着政府的财力,靠着各种政策倾斜,兴起了一大批“光伏基地”。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均把光伏列为优先扶持发展的新兴产业,有300个城市发展光伏太阳能产业,光伏产业基地超过100个。2009年中国内地多晶硅产量超过了两万吨,太阳能电池产量超过了4000兆瓦,连续3年成为全球太阳能电池的第一大国。近五年来,中国光伏产业占到了全球市场的六成以上。如此豪迈的产业格局,一时间让很多政府官员产生出一种世界之大舍我其谁的骄傲表情。

第二个现象则是与第一个构成一种反讽。虽然光伏产业看上去很美,但国内的消费市场却几近于无。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中国国内并没有明显的光伏需求市场,90%的光伏产品依靠出口,欧盟是中国光伏产品最大出口市场。

这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中国人发展一个新的工业产业,很多时候就是如此顾头不顾尾,政府像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经济学家,更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市场设计师。我正在做一个事关80年代初期中国政府大面积发展轻工业产业的课题,当时不仅邓小平、李先念、陈云等老人大力支持,而且全国计划会议出台“六个优先”原则,要求原材料、燃料、电力供应优先,挖潜、革新和技术改造措施优先,银行贷款优先,使用外汇和引进新技术优先,交通运输优先,确保轻工业的增长。

一些地方政府如浙江、四川、湖北、天津的主要负责人亲自负责轻工业,保证现有轻工业满负荷生产,新建和扩建一批轻纺工业企业,这使得在1980年前后,全国陆续建成24个大中型轻工企业项目,8个大中型纺织企业项目。

有一个问题一直如鲠在喉,如果单纯依靠政府就生出伟大繁荣的经济秩序,中国人何须等到今天,当年一大二公,全民大跃进的年代,或许早就赶英超美,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在各种发展经济的方法论中,依靠政府的行政力量,是最无知的方法。不要以为欧洲人对这种由政府全力控制的经济格局不熟悉,事实上他们比所有后发国家的政府更了解什么是政府主导,什么是重商主义,因为他们是过来人。

按照经济思想史的分析路径,一个明显的历史事实是,在17世纪到19世纪初期,整个欧洲的经济都掌握在政府主导的重商主义经济政策之下,几乎所有的欧洲国家都有一个无所不在的经济大政府,政府掌管着所有的市场资源,政府兴办无所不在的国有企业,政府盲目追求出口,盲目追求贸易出超,政府以积累外汇储备,积累纸面上的金银为一切经济事务之中最为重要的事务。但结果是,整个欧洲没有创新的企业,所有的财富集中在少数贵族手上,社会的贫富差距极大,欧洲深处战争和饥荒之中。

经济学理论对重商主义的解释,其实非常简单,重商主义剥夺了每个人参与到市场生产的权利,剥夺了每个人参与到市场交换的自由。不仅生产和贸易是政府计划,消费也是政府计划。这直接破坏了自由竞争秩序。

关于自由竞争,亚当斯密的理论摆在这里,必须要有市场意义上的“独立性”,每个参与市场竞争的人,每个企业的行为之间,不能有市场计划或者市场前期设计的共谋性,人们必须保持行为意义,产权意义和市场竞争意义上的独立性。毫无疑问,政府和政府的派出部门,政府资助和支持的所谓企业,完全不具有这种独立性。

这是最坏的年代,欧洲人对这样的历史烂熟于心,他们不愿意回到错误的历史之中,因此今天事关国际市场和国际贸易的普遍性规则,都是建立在对重商主义历史的反思之上,而亚当斯密的整个古典经济学理论,事实上也是建立在对重商主义的批判之上。这是常识,是规律,是人类经济事务得以走到今天的重要经验。

这意味着,今天中国人在光伏产业方面的重商主义策略,在和欧洲人交锋的时候,几乎等同于一个幼儿园的新生和一位博览群书的学者之间的交锋。必须要回到常识,回到一般的秩序之上。简单粗暴地高举反对贸易保护主义,完全没有触及到中国光伏产业问题的本质,如果坚持这样做,不仅会丢掉整个国际市场,在国内市场,中国人也会再一次远离市场经济和自由企业的一般常识。

可惜的是,似乎中国人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形成实质性的反思。一份看上去来自官方传媒的稿件如此写到:

“任何贸易摩擦都事出有因,透过这次欧盟征收临时反倾销税,我们自己也需要有一个反思。对于光伏产业这样的新兴产业,政府也应该早干预,进行合理的政策引导,进一步完善和落实产业政策和国内市场的协调配套,对企业在技术研发、技改升级等方面给予资金、税收等倾斜,助力光伏产业早日走出困境,增强我国太阳能光伏产业核心竞争力。”

拜托,政府对光伏产业的干预不是太迟,而是太早,不是太少,而是太多。这个时候还在祈求政府给予资金支持,欧盟又在阻击,中国人打算把这么多光伏产品卖给谁,难道仅仅是为了库存而生产吗?一个新产业的核心竞争力,难道是政府说有就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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