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今昔谈

这个寒门再难出贵子的事,我看了有感触,但是并没有很强烈的观点,只能说有点模糊的看法,那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发展,家庭和社会的影响确实是很重要的。

我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一到三年纪都是在农村上的,那个就学条件,什么都不象样。就说课桌吧,歪七扭八的,都没有抽屉肚。我们为了放书包,就用麻绳在桌面下的横档上系若干道,然后把书包担在上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年倒是我印象中特别幸福的时光,特别爱学习。我四、五岁就自己往学校跑,趴在窗台上听课。其实这里的原因完全是在家里实在太无聊,我们那时候乡下没幼儿园。

四年级我父亲就把我弄进县城读书了,自此都是在县城最好的学校读完了中小学。怎么弄进去的?不怕人笑话,那就是“凭关系”进去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生在农村,那你就和生在城里受教育的机会完全不均等。象我这样的农村小孩去县城最好的实验小学读书,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父亲是怎么做到的呢?是怎么找的关系的呢?

原来那个时候正是八十年代初期,教育局为了兴办教育,就召集我父亲这样的过去没有机会好好读书的小学教师集中进修。要想进修先考试,考试之前先上课辅导。当时有个上课的年轻教师一下课,我父亲就和别人上去和他一起吹牛,一起抽烟。刚开始我估计我父亲也没啥心思。后来听说这个教师的母亲在县城的实验小学任教,快退休了,虽不是校长,但却是真正的元老。也不知是这个教师先主动还是我父亲先主动,事情就托他家的关系办成了。具体经过就是老教师威逼校长接受农村学童转学。我父亲没怎么使劲,不知道有没有送点什么,顶多事后送点鸡蛋吧,总之是人家不可能看重的东西,我家是正宗的寒门。

关系,古今中外,都是要讲的。但是不同的国家,同一个国家的不同时代,到底怎么讲关系是有区别的。我父亲经常慨叹八十年代的人心好,说那个时候的人热心,帮人办事不计较利益。那个年代我父亲还曾干过另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一个远房表姐从安徽转到我们江苏念书,因为这边的教育条件更好。这个也是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任务。我父亲的办法是让我表姐顶我大姐的名字,后来表姐考上卫校了,到徐州念书,总不能还用我大姐的名字注册吧?我父亲带着她两个人跑到徐州报名,人生地不熟的,就那么把名字换过来了。我父亲就是一无权无势无钱的小学教师,脑筋是有点,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时代的社会环境决定了他可以办成这些事情。而现在没有过硬的权势和金钱,很多事情是完全不可能找到“关系”解决的。

以上两个例子说明什么,说明家庭是重要的,我父亲毕竟不是农民,纯粹的农民办不了这种事情。也说明社会是重要的,一个社会有一个社会的故事,同样的国家,哪怕是一个村的,哪怕仅仅事隔数年,故事就是不同的。话说我父亲有个学生,比我小几岁,很聪明的小孩,还是我的同宗呢,照我父亲看,这小孩得上高中然后上大学,但是这小孩的父亲是个半个农民加半个焊工,他决定让儿子读中专。读中专可以立即转户口,避免了考大学考不上的风险,还可以提前工作、早拿工资,这就是八、九年代的绝大部份农村人的观念。这家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儿子结果都念中专了。中专的局限就在于进一步上升的渠道比大学生要狭窄得多。在我看来,我这两个同宗兄弟完全可以上很好的大学,然后也不是不可以出国,在国内也完全可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但是这个家庭决定了他们就是这个命,尽管这两个人一直都很努力。有些无形的东西把人给限制住了。

前些天,我姐的一个前学生高考填志愿,托她找我帮他参谋参谋。这小孩父母离异,跟母亲过。高考之前被南大提前“半”录取。半录取是我自己的话,意思是南大提前招生考试把他给相中了,但是还是要参加高考,好处是到时候可以按照比标准分数线低一截的分数线来录取他。这小孩很聪明的,不仅通过了南大的提前招生,而且在省里的物理竞赛中获过奖。现在他要填报南大的志愿。开始是想报计算机系。我传话跟他说计算机专业现在不是特别好,建议他考虑南大的物理或者天文。他家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否定了计算机系,但是不看好物理和天文。他母亲希望他报经济、金融、国际贸易这几个专业之一做第一志愿,对儿子的希望就是毕业找个好工作,拿个高工资,不准备让他考研究生。对于寒门来说,这个期望不可谓不实际,不可谓不合理。后来我让他家再考虑考虑材料系。在物理、材料、以及经济类专业中再做选择。按照我的想法,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比选择当前最热门的要靠谱,而物理又是南大在国内名列前茅的理科专业,材料也是南大很好的工科专业,从比较优势的角度看,这小孩应该读理工科。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想学经济、金融、贸易。最后他大概是听他妈妈的了。世事难料,说不准这小孩以后能在经济领域大有可为,但是从概率的角度看,他在这个行当上明显处于比较劣势,等他找工作的时候就见真章了。学过概率论的都知道,微观上,一个具体的事件是否发生,到底怎么发生,这里面有随机性,也就是说很多可能性都有,但是宏观上,把许许多多的随机事件放在一起看,就看出规律了。

这个小孩的事情又让我想到我当年的一个高中同学,正好是二十年前,我们是93年高中毕业。我那位同学也是物理特别好,也很聪明,也在省里的物理竞赛中获过奖,他的父母构成如下:父亲是乡村中学教师,母亲是农民,两位我都见过,一直保存着清晰的记忆。他父亲就是那种清癯的教书先生,母亲则是一个高大壮实的很慈祥的一个人。他父母对儿子读书全力支持。93年的风气和现在还是区别较大的,那个时候还是数理化最受人待见,经济类专业也开始兴起了,但显然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门,社会上的风潮和现在也有很大的区别。结果这位考上了清华大学的自动系,后留学美国学物理,近年因以其名字命名的方程获某青年物理学奖。这两位物理高材生的不同选择,也同样说明了家庭和社会环境是怎样具体地影响到一个人最关键的一步。

在人的命运这个问题上,哲学家和宗教哲人都有他们的看法。命运到底是老天注定还是自己可以改变,这个讲起来恐怕头都能讲晕掉。还是不去管那些吧。话说回来,一个人的幸福和金钱地位未必成正比。一个省委书记可能为进常委而饱受困扰,一个有一个亿的人可能为十个亿而苦恼。说起来可能没几个人相信:寒门中人也许很难出贵子,但寒门中人未必不幸福,人生的目标是幸福,富与贵只是其中的方式、之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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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新闻, 观点 标签:
  1. demi
    2013年6月18日10:13 | #1

    作者果然是寒门出身,还物理材料系.还好人家没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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