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华丽:陪儿子中考记

(一)

时近黄昏,窗外还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滴飘落,有水滴砸在墙外空调的主机上“叭…叭…”的声音。儿子去学校上晚自习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喜欢这样的安静,在这样的静里,我是这个世界的王,我是我的王。

安康的这个家,不能算着真正意义上的家,因为儿子在这里上学,由两年前的租房,到现在买了这样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不大,于我很满足了,关起门来,是自己的天地。不再顾虑房租的涨幅,不再忧虑房主要把房子收了回去,房内的陈设、装点,也可以照顾到自己的喜好,不会有人给诸多的限制。心安了,便是归处。人一生所求,不过安心。于人,于事,于工作,于生活。

休了年假上安康来照顾儿子到中考结束,于一个母亲,是责任更是安心。

我的母亲总说我太宠爱我的孩子。我没有把自己对儿子的爱和其他爱儿子的母亲做比较,我不知道我对儿子的爱属不属于太过宠爱的范畴。我想给予儿子一个母亲的细致;乘自己所能,给儿子提供一个相对较好的学习环境;不给他这样的那样的禁锢,也不会放纵他如脱缰的野马……。我的爱不泛滥,我也曾花样年华,也有过年少轻狂,因为爱,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在儿子未成年时,想给予他一个母亲的所能。

我很安慰儿子总和我有话题可聊。他对自己遇到的一些人、事的看法和理解;他一副愤青状痛斥社会恶俗的快言快语;“我有时在想,难道我好好学习就是为了将来有一份好工作?”他某一阶段对人生的迷惘;“你可以对这个社会悲观,但你绝不能对自己的生活悲观”,“我向那些为生活奋争的人致敬”等等,这些对他有所触动的言语的理解;“心若在,梦就在”,他人生豪迈的理想壮志;他的那些不能算着秘密的秘密……

我小时候似乎没有和父母有过无罅隙的说话。小的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姊妹三个在农村,好强的母亲,不甘于把日子过成了人后,疲于劳作又脾气急躁,哪有心思照顾我们的情绪。让我们吃饱了不会饿着,穿暖了不会冻着,能偶尔满足我们温饱之外的要求,没有情趣停下来了解我们的小心思。父亲忙于工作,我们盼着在礼拜天能见着父亲,父亲在家的时间也基本上和妈妈一起在地里劳作,也是因为小时害怕父亲的缘故吧,虽然父亲常常会教我们唱歌,会给我们说:爸爱我娃。但我也似乎未曾和父亲言语无忌的说说自己的迷茫,哀乐。这是我年少时的遗憾,因为身受,我想在我和儿子之间消除为零。虽然也偶尔被儿子说“你烦不烦”弄得意冷心灰,但瞬时又是一副殷殷,无法遮掩的母爱嘴脸。

我在给予儿子的爱时,其实我自己也正在享受着这份爱。面对儿子,我能看见自己的纯净,感知一个当母亲的美好,我能看见自己的温情,包容,无私。给予亦是获得,在父母与孩子之间是享受爱与被爱的最好诠释。我家有儿已初长成,他会有自己的人生,他的一生必将经历爱,为爱付出,因爱受伤,享受爱与被爱,对亲情、对家庭、对社会他会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那时母亲的爱不是牵系在自己未成年孩子身上的一条暗绳,彼时会是遥看近却无的最妥帖的安心。

离儿子中考还有12天,也是我放下工作及一切纷杂全心全意陪儿子迎接中考的第一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儿子做了韭黄鸡蛋汤,这小子一边吃着一边嘟囔:一早上爬起来就吃咸的,你是怕我软骨头啊?等人家出了门上学我才反应过来,又如何呢?收拾儿子乱作一团的床铺,撩开被子,能闻得见丝丝缕缕的男孩子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也不过如此吧。

在给他收拾房子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等他放学回来我得告诉他,我相信他生就一副硬骨头,但绝不容忍他放任自己后天养就一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懒骨头。

(二)

今天是儿子又一轮的中考模拟,我六点多爬起床给他打豆浆,轻轻地,尽量不弄出格外的声响。彼时打开他的房门,他还睡的正香。两腿拱起,被子夹在两腿之间,屁股,脊背露在外面,头捂得严实。对于儿子这样的睡姿,我总是想予以更正,除了落一句:我睡着了,我咋知道我是啥样子,老说,你自己就不嫌烦?还是依然故我。

儿子曾经跟我讨论过人的潜意识:说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很多是来自自我的约束;有自我优秀一面的夸大;有自我保护的掩饰,而在不知不觉的境况之下,无意识的一些肢体语言表现的应该就是那个真实的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挑起了这样一个话题,当时我是怎样的观点,我现在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今天看见儿子又是这样的睡姿,我想起了出于他口中的“潜意识”。我很想知道他这样的一种不自己觉又被我认为不正确的睡姿,表现了他常态之外怎样的一种心理暗示。

送他出门我又忍不住叮咛:答题一定要细心,马虎是最低俗也最不可原谅的错误。他回答:不过就是一场考试嘛,我都不紧张,不知道你紧张个啥!我霸气侧漏就等中考了。什么霸气侧漏?我问的时候人家已经噔噔跑下楼了。楼道里传来一声:不懂吧你!我知道这样的紧张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由不得我自己。我想起来了第一次模拟考试时那天晚上他给我的电话。

晚上十一点多了我正准备睡觉,电话响了,接通电话便是儿子压制在胸腔里却又挣脱于喉腔外的呜咽声。把孩子送到离我百里之地的安康上学,让六十多岁的妈妈在安康照顾他的衣食,一老一少的两个人,三年了,除了周末上去陪着她们,身在旬阳,对于奶孙两个我总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心。所幸妈妈身体还好,儿子学习很踏实,也有明显的进步让我欣慰,天天里的电话也是安然的。儿子对着电话痛哭这是第一次,听见儿子的哭声,我的心不由得揪疼了,儿子压抑着痛哭,想必是怕已入睡的奶奶听见。我着急的问:你奶奶呢?奶奶睡着了。听见儿子这样说,我的心才稍稍平复。儿子平息了哭泣才告诉我说这次模拟考试,数学试题有两道大题自己一点都不会做。隔着一百余里的距离,我只能在电话里劝慰儿子。通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能感觉到儿子的情绪好转了,要儿子睡觉,挂掉电话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霸气侧漏就等中考了!”,这一句话彰显了儿子满满的自信。但我能感觉到儿子在很多方面对自己是缺乏自信的。他是一个太过感性,过于照顾他人感受的一个孩子。对于一个男孩子,在很多事情上我倒是希望他有不拘泥于小节的宽阔;有拿得起放的下的豪气;他的所思所行,不是朝向那些不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相对于优秀的学习成绩,我更在乎他心智、身体的健康。

记得彼时儿子在电话里对着我痛哭时我给他说:儿子,在优秀的考试成绩和健康的身体之间,我更愿意你有一个健康的身心。儿子在电话里说:我学习已经很努力了,我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二点多甚至一点,但是我还是考不好,我就是笨啊。那你说更在乎我有一个好的身体,可是我将来没什么前途,我只是有个好身体又有啥用?你不是我,你当然可以这样说了。因为太晚,也知道数学考砸了影响了他的情绪,那天晚上我没有就这个问题和儿子做深入的交流。他应该知道,对于一个母亲,心智、肢体健康的孩子,就是上苍对她最大的恩赐,对于一个母亲,还有什么比孩子身心的健康更为重要?这不是大话假话。

儿子下午回家已经六点多了,吃完饭我问他晚上怎么安排的,他说今天晚上不打算学习,说老师都说了,所有的课业都已经学完并全都复习了,该掌握的都应该掌握了,要想在这十几天内突击以求有多么大的突破没有多大的可能,你们现在就是要好好调整好自己的心里和身体,顺顺利利迎接中考。他说我现在主要任务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里,我有自己的安排,你不要强迫我学习。

人家已明确告知晚上不打算学习,我也就不做勉强之举。晚上我问了今天语文试卷的作文题,他说是补充题目的作文,什么什么自己,他说我写的是超越自己。我让他给我大概描述了他所写的内容,我觉得还不错。儿子的语言文字表述能力我是自信的,但总是过于追求华丽的词藻力求句句精彩,会天马行空,脱离主题。听完了他的表述,我想这篇作文他写的应该是蛮不错的。“我们如何过完我们的一生,对自己的痛苦躲躲闪闪还是积极寻找乐观的一面”,这是他今天作文里的一句话,我喜欢,记下来。

(三)

儿子在临出门前跟我说老师要他们写一篇作文:《致青春》。他说致青春,貌似给青春写一些东西,但在我看来,致青春便是致自己、致亲人、致朋友、致同学。我没有做怎样的反应,只是听着,因为他是一边换鞋一边跟我说这些话的。门“砰”的一声关闭,我在门里,他去会他的同学了。

我坐在沙发上瞅着窗外灰白的天幕发呆。今天是端午节,屈原在投入罗泊江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他往生了,他却活着,从战乱的楚国活到了电子科技信息的现代。由此想起了今年北京高考的作文题:爱迪生回到21世纪对手机怎么看?当屈原从楚国时代呼呼一梦穿越到了现代,在这个浮躁的物质世界里此屈原是否还会是彼屈原?

说是陪儿子,其实我就是尽量调剂好每天的三餐。想吃什么?询问儿子都是两字:随便!这几晚入睡前,躺在床上首先谋虑的就是第二天的三餐,炒什么菜,怎么搭配,怎么样把菜炒的花红柳绿勾引儿子的食欲,也期望儿子在吃的时候捎带把我的厨艺夸上那么一句。迎合节日,午饭我蒸了粽子、鸡蛋、大蒜,做了粉条汤。

这一切我做的心无旁骛,貌似这样,有着耐心、安心、自然。饭将吃罢,儿子的电话响了,在将要接听电话的当儿,他说了一句:烦人,这时候谁打电话。电话接通只听他说:说好了七点……嗯……嗯……不带酒,带酒干啥?同坐在餐桌旁,他在接听电话的时候时不时看我一眼,又说:都马上中考了你还敢喝酒?嗯,挂了。电话一挂他马上对我说:我们几个同学昨天约好了,今天七点带上地图在安大操场商量暑假到哪儿去旅游,×××怎么会想着要带酒啊,真是!我终于按耐不住了:你今天不回旬阳一是因为作业多,也马上要中考了,最重要的是因为你已经和同学约好了下午一起聚对不对?那你早上也不用吼那么大声对我,我总是尽可能照顾你的感受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我的感受?我在洗手间站了好一会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泪水不争气的涌出了眼眶。“那你说我是不是马上要中考了,十几张卷子,放一天假,我回旬阳我的作业怎么办?你就是不想让我晚上出去,我今天不出去就是了,你哭啥?就这样一件事情有什么必要哭?说完儿子起身进了自己的卧室,把我丢在一边。

洗刷碗筷的时候我也问自己:怎么就哭了呢?原本也没有打算今天回旬阳的,因为大姐她们一家今天回去,带着车,给我电话要我们一同回去,下午饭后能很方便的回安康,我就有些心动了。叫醒儿子,原本是想和他商量,没想到我一说回旬阳他就一头从床上爬起对我大吼大叫。

其实还是有期待,从一早到现在,期待旬阳的家人能给我一个电话的,在这个还被我们认真过的节日里。儿子的吼叫不过是给我期待落空流泪的由头。想着我的亲人节日相聚的热闹,而没个电话给我,不尽心有戚戚然,矫情到流泪。强忍着,直到5点多又忍不住给妈妈打了电话,却没人接听,想必妈妈没有把电话拿在身边。对于亲情,我总是敏感地满怀期待,却又假装大大咧咧的一副无心的样子。我的亲人都是有一说一,实心实意招呼你吃好喝好的实诚人,唯是我,总是太善感,在一些本无所谓的事情上矫情着伤感、欢喜。很多时候我为自己的善感、矫情羞耻,但我的羞耻感抵御不了我深入骨髓的善感。

儿子六点多出去了,也许他忘了他早上说过的:你不想我出去我不出去就是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忘记,我宁愿相信他和同学已经约好,不能食言。昨天晚上他和我聊天时说:×××今天晚上跟我说他很难过,因为我们关系好的几个同学都要上安中了,而他只能上永红。上了高中,学习更紧张了,也许从此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了。我问那他怎么不报考安中?儿子说:以他的学习成绩可能考不上安中,考永红应该可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要么安中,要么永红。他的父母也不让他报考安中,为了稳妥,只能报考永红。这个孩子去年的暑假曾和儿子到我们旬阳的家住过几天,很懂事的一个孩子。听儿子这样说我也有些难过。他们约好了相聚,就去聚吧,我也根本没有阻止他出去的念头。

今天在《人民文学》袁劲梅的小说《鸭子使命》里看见这样一段话:到我这个年纪,我可以说,我们得把人的局限和毛病,看着一封邀请信,它邀请“宽容”。自由要有土壤,能养活自由的土壤是“宽容”。我想给儿子尽可能的宽容,但我惶惑我宽容的土壤是不是丧失了必有的界碑,会让他自由的不知归处,找不到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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