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紧日子来敲门

导语:从东到西,由南到北,从传统的东北老工业基地,到新兴的陕甘宁蒙能源金三角地区,类似的场景,几乎同时在中国的其他城市出现——它们的困局是一致的:由于整体市场产能过剩,支柱产业出现严重的产能空载或亏损运行,进而致使政府财政欠收、投资延缓、消费低迷。

经济观察报报道组 中国东北,辽宁,铁岭。一条近10公里的马路横穿肥沃的黑土地,连通城市的老城和新城——这边尘土飞扬鼎沸热闹,那边空旷明净人烟稀少——这是中国许多中等大小工业城市的典型格局,寓意着城市的过去和未来。

这座由农业大市发展起来的东北新兴工业城市,正在失去生机。在铁岭市发改委工作的李冰每天都要乘半个时的公交车在老城和新城间往返,他已经习惯了城市的噪杂,但城市陡然安静下来,一些工厂开始停工,建筑工地抛荒停摆。

已经冷却两年之久的房地产市场曾经对铁岭这样的工业城市造成一些困扰,而现在,困局才真正出现。工业效益的滑落进一步打击了这些城市——尤其是在能源、钢铁领域,过去十年里,中国高速的投资、持续的经济增长对能源以及钢铁等大宗工业原料的旺盛需求,让这些GDP、财政收入增速几乎跑步前进的城市一帆风顺走了过来。

但是,紧日子来了。依靠煤炭,建在沙漠上的城市,榆林,过去是中国最有活力、最富有的城市,当地发改委的监测说,如今这里的煤矿停产比例超过了三成,各种围绕煤炭而来的载能产业、化工产业也出现了大面积亏损,人们的消费意愿开始明显下降,星级酒店的收入尚不足去年同期五成。

另一个典型的资源性城市鄂尔多斯,则将今年财政收入增长目标定为6%,在鄂尔多斯近10年的发展历史上,个位数的增长目标还是首次出现。即便如此,当地的官员还是说,“要实现这个目标,抑或持平,仍然有不小的压力。”

从东到西,由南到北,从传统的东北老工业基地,到新兴的陕甘宁蒙能源金三角地区,类似的场景,几乎同时在中国的其他城市出现——它们的困局是一致的:由于整体市场产能过剩,支柱产业出现严重的产能空载或亏损运行,进而致使政府财政欠收、投资延缓、消费低迷。

根据官方数据,全国相当多地区的财政收入目标未达到年度预期,其中内蒙古、陕西、河南、辽宁等地均表现明显。

紧日子看不到头,榆林市的官员说,根本看不到任何逆势增长的个案。他用几个“非常”来形容目前的局面:形势“非常困难”,各项进度,包括投资、增长、财政收入等,“非常不理想”。

问题是,财力开始萎缩的地方政府怎样引导城市走出当下的困局?他们的做法不尽一致,这其中,哪些是“已然”,哪些又是“应然”?

对市级政府而言,实现财政收支平衡仍然是首要问题。

尽管谈判并不容易,鄂尔多斯依然准备向央企征收更多的税费,这背后央企与地方政府的合作、博弈复杂而微妙:政府既欢迎这些企业,又对它们一直因总部纳税而流失的税源愤愤不平。从去年开始,鄂尔多斯增多了这些央企的协商谈判,争取这些央企把分公司变为子公司,设立独立的法人机构,这样就可以把税收留在当地。

榆林则在非税收入和非煤炭行业上做文章,希望以“小局”补“大局”,以“其他行业”补亏损较重的“煤炭行业”。通过这些办法,它们的财政收入可以做到与去年持平,甚至稍增一点,尽管依然完不成预定的目标。

有些支出的增长是刚性的。榆林市的官员说,涉及到医疗、教育等民生领域的支出,“不应该减少,也不可能减少”,一部分学校、医院等在建的公共设施,也不可能停下来变成烂尾楼。

有些支出是可以削减或者暂缓的。前者比如说三公经费,至于后者,一些新区建设、道路建设等市政基础设施投资,率先停了下来。到目前,榆林的7个市政基础设施项目大部分没有实质开工,今年前5个月完成的投资,仅占年底计划的2%。

为了保增长,当然还有更有意义的事需要去做。

榆林市的官员说,“政府绝不能让企业倒下来,要和企业站在一起”,今年4月底,他们出台了推动煤矿复产、能源产能释放、实行用电奖励、贷款贴息、促销奖励等方面的具体措施,希望通过政府的支出,发挥财政杠杆作用,帮助企业渡过难关。

他们说,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是要“放水养鱼”,绝不能竭泽而渔。他们的做法另有深意:现在这个时候,企业生产虽然困难,但企业进行转型,做技术改造,成本都比较低,政府有限的财力,可以通过财政杠杆引导企业向能源化工、载能产品等下游行业发展。

鄂尔多斯也想办法对煤炭企业减负,实行临时性的减免税费政策——减得主要是费。在鄂尔多斯当地,针对煤炭,各个部门都有相应的收费项目,诸如国土部门征收的水土流失费、教育部门的教育费附加等等。现在,除了安监部门收取的吨煤3元的费用,其他费用一律取消。

铁岭则走上了另外一条路,而且可能越走越远。当地的官员觉得政府能对工业企业所做的帮助,作用有限,他们寄期望于加快建设铁岭新城、推进城镇化进程,通过土地经营来快速推动经济增长——尽管现在的新城看起来已经像一座空城。

回过头来看,过去的十年是中国城镇化飞快推进、房地产业快速发展的十年,由此而产生的种种行业争议、社会问题、资本运作、风险预判,错综复杂一言难尽。

但很多人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十年也是中国有史以来重工业革命性的十年——改革开放率先发展了以出口加工带动的轻工业,而对资金、资源空前密集型的重工业,它的系统性风险、以及对一座城市从宏观到微观的各层面影响,其实并没有多少经验。

在过去,这些城市已经习惯了这种大规模、大项目投资、产出快速发展带来的种种经济红利。现在,城市的执政者需要重新打量、调整这种习惯,他们需要用新的智慧突破眼前的困局,做出新的抉择。

“大城市”铁岭:这个夏天静悄悄

导语:在铁岭,被荒废的不只是地产商的那块地,还有工厂里原本轰鸣的机器。从前5个月来看,不算中央转移支付的因素,铁岭财政为负增长。

经济观察报 记者 沈念祖 贯通老城与新城的公交,将下班的李冰从获得过联合国人居署HBA优秀范例奖的新城区政府办公区,送达回尘土飞扬的老城区的家中。近10公里的道路两侧,还是清一色的农田。

进了老城区之后,李冰指着市法院附近的一大块被围起来的荒地说:“你看那堆了一堆土,本来是要开发房地产的,可是因为没钱,就停在那里。新城也有不少这样的地。”李冰在铁岭市发改委工作,每天都要挤半小时的公交从新城回到老城。

在铁岭,被荒废的不只是地产商的那块地,还有工厂里原本轰鸣的机器。从前5个月来看,不算中央转移支付的因素,铁岭财政为负增长。

“如果把它比作一个企业的话,长期的入不敷出就可能导致破产。”曾经在企业呆过的李冰很是忧虑。铁岭“入不敷出”已经一年有余。

“在钱袋子紧的情况下,财政首要是保民生、保工资、保运转,至于促发展只能靠其它手段。”铁岭市财政局办公室主任主任孙凤军无奈地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这个意在从传统农业地区发展成为新兴工业“大城市”的二人转之乡,一改往日如火如荼的建设场面。

“大城市”铁岭这个夏天显得格外静悄悄。

经济下滑

尽管在全省14个地级市中铁岭一贯以农业大市的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铁岭的经济发展在全省排名始终处于“第三集团军”,但经济保持着快速发展。数据显示,直到去年上半年,铁岭的财政收入还保持着20-30%的高速增长。

然而,到了今年5月,铁岭公共财政预算收入为57.3亿元,但增速仅为3.5%,与年初定下的增长12%的目标相比,仅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和去年同期27.1%的增速相比,更是大幅下滑。同期公共财政预算支出83.4亿元,比上年同期增长25.8%。“对于地方财政收入目前暂时不如支出的情况,不必太紧张。原因是,中央还有一部分转移支付将给地方。这样从全年角度看,地方财政收支总体是平衡的。”铁岭市财政局办公室主任孙凤军说。

事实上,同期下降的并不只是财政收入。数据显示,全市规模以上工业运行缓慢,连续1-4月、1-5月的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为6.0%、5.6%,均位列辽宁省倒数第一。这与年初政府工作报告中的预期目标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5%,有一定差距。

特别是近几个月来,部分企业生产状况不佳,甚至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的状态。铁岭标志性企业辽宁铁法能源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铁煤集团)1-4月份,原煤产量同比下降8.9%。这直接影响到了财政税收,铁煤集团1-5月份增值税累计入库比上年同期下降了16.4%。

工业用电量是评估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的重要标准。铁岭市经信委主任田茂君介绍说,高耗能企业的用电量占到总工业用电量的40%。据电力公司数据显示,截至5月末,全市工业用电量完成比上年同期下降了8.5%。

李冰介绍,“由于房子卖不动了,至少影响了几十个行业的发展。”相关产业行情走低,以铁岭下辖的开原市为例,开原爱德侣塑型材料有限公司、开原市金达建筑材料厂、开原鑫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工业总产值环比分别下降97.3%、85.7%和82.4%。

土地开发化债

整合公共资源进行资产置换是铁岭建设新城区的初始资金来源。此前,原辽宁铁岭市常务副市长袁卫亮因任职期间对地级市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一系列整合和运作,“用一块当初评估值仅为16.7亿元,且由非经营资产转化而来的土地撬动了600亿资金”被传作佳话。

如今过上紧日子的铁岭,依旧不想放弃这一有效的赚钱手法。

截至2012年末,铁岭市地方政府性直接债务余额为90.4亿元,其中铁岭新城投入38.1亿元、产业基地投入33.3亿元、老城区投入18.9亿元。铁岭市地方政府担保或负有救助责任的债务余额为39亿元。“等到省政府批准新城区总体规划、市级行政中心南迁后,可以将老城区市直行政事业单位土地、房产进行整合,将非经营性资产转为经营性资产,可用于政府债务还本付息支出。”这是铁岭政府在6月27日向市人大汇报地方政府性债务情况时,提出的解决方案。

实物储备也是铁岭提出的化解债务的手段。“铁岭新城”(原财京公司)从事新城区22平方公里土地整理、市政基础配套建设一级开发和其他业务的建设运营,已于2011年成功上市,政府持有1.9亿股(持股比例为34.37%)。

新城区土地运营收入是“铁岭新城”的主要利润来源,随着新城区的功能完善和人口集聚,新城区配套费收入、供水、污水处理等特许经营权等还将带来持续稳定的收入,这些将是化解新城区建设债务的主要来源。

在这份解决方案中,土地经营被称为偿还政府债务的重要补充来源——新城区22平方公里红线外周围土地开发出让潜力巨大。一位开发商表示,不光新城,铁岭整个城市起了不少房地产项目,房价水涨船高。几年前,铁岭的平均房价在1000元/平方米出头,到如今3000-4000元/平方米。不少外地房地产商前来投资。

此外,通过政府投融资平台的开发,房地产作为新城区初始的引导,在带动其他社会资金投入、解决入住新城区公务员及教职工住宅的同时,其形成的利润可弥补政府承担公益性项目资金不足。

各部门自救

在地方财政缩紧的情况下,“促经济,保增长”的指标被层层下派。如何完成省市指标,把紧日子过成好日子,需要各部门各显神通。

向上级要钱,是那些发展运作不错、实力强大的部门的策略。铁岭市经贸委主任田茂君介绍,在财政紧张的情况下,更加密切关注国家投资方向,有针对性地包装和申报项目,积极向上争取资金支持。

铁岭市财政局企业科科长韩盛也表示:“如果企业要发展,我们政府总归是会为他们服务,帮他们找钱。哪怕市财政没有,我们还可以向省一级、国家一级申请。现在愁的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项目,没有销路。”

对于发展压力比较大的一些部门而言,和上级申请降低指标,也不失为稳妥有效的办法。“我们保增长的压力很大。指标报低了怕完不成,高了怕下一年更完不成。因而只能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不便透露。”铁岭市外经局办公室的刘丹说。

企业也在自救。铁煤集团面对工业用电量大幅下滑,就在其下辖的晓南煤矿职工中开展“紧日子,算着过”活动。地方财政对这个重点企业,并没有直接补助。铁岭市财政局办公室孙主任苦笑:“要钱没有,要人,我们都去给他服务。”

为帮企业找销路,政府身先士卒。田茂君介绍,鼓励地方政府加大政府采购力度。特别城市建设中涉及的水泥、钢材、铝塑型材等,要形成优先采购地工产品的长效机制。加强运行调度,实施一企一策,在资金、用工、土地、科技等方面提供兜底服务。

大到积极开拓省内市场,继续推进专用车等优势产品在辽东四市的巡展,搞好专用车、换热设备等博览会或展洽会。小到为帮东北物流城找销路,由村干部带队把新城的居民一车车拉到物流城去参观和购物。

在为企业鞍前马后的同时,政府部门自身则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严格控制‘三公’支出、行政经费支出。今年开会次数要少很多,配备的标准也降下来了。原来要配备笔和本子的,现在都要求自带,桌上只有一瓶水。”铁岭市财政局办公室主任孙凤军介绍。

突围难题

不过,田茂君认为,相对于节流,开源意义更重大。只有实现产业结构调整转型,才可真正促发展。但这并非易事。

原来借着沈铁一体化城际轻轨的修建,新城意欲打造沈阳后花园。可是如今轻轨始终没有动静,而人气不足、配套设施没有跟进,只有一栋栋住户稀少的高楼林立,使得新城始终像个空城。而铁岭市经信委在下半年推进工业发展的措施中,依然明确地提出要“按照至少200平方公里规模调整中心城区规划,进一步做大城市规模”。“工业化”的难点则在于如何确保工业用电增长。尽管政府下文要求相关部门和县(市)区要帮助重点工业用电大户解决生产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县级重点抓月耗电30万千瓦时以上企业,市级重点抓好日耗电10万千瓦时以上的企业,实行月调度、月通报制度。

但是田茂君表示:“政府能做的很有限。只能是为企业向省里争取更多的上网小时数。由于工业经济结构还并不合理,两电一煤,占了40%的工业用电量,却只创造了10%的工业增加值。即工业增加值与工业用电量的比值是1:4,这则需要工业调节产业结构。”

产业集群发展也不是一帆风顺。今年1-4月,铁岭市五大特色产业集群实现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85.5亿元,仅占全市比重的10.8%。统计局李璐认为“尽管保持较快增长,但是规模仍较小,难以较快形成显著增量,对于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有待加强。”

加快服务业重点项目建设,促进物流、旅游业发展,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是铁岭转型发展的新抓手。这个占地面积5平方公里的东北物流城作为铁岭服务业建设的典型。为此,铁岭市政府成立了铁岭市商贸物流建设管理办公室,为市政府直属正县级机构,这样的配备在全国尚属首创。但这个试图打造东北亚最大的物流城的东北城,如今还是人烟罕至。

东北物流城的商户表示,此前许诺减免税费的政策早就没有实行。在已经建成的物流城一期,记者看到,大部分商户大门封闭,少数开着门的也只有零星商品陈列。带领村民前去消费的村支书上前询问大米价格,负责看店的年轻人答不上来。来购物的村民全部空手而归。但是村支书表示,第二天还要组织人过来。

物流办的工作人员介绍:“由于一期发展不顺畅,二期也迟迟没有开工。物流城没有物怎么流通,经济自然是上不来。”

(文中的李冰、刘丹系化名)

榆林阵痛:主动转型不能停

导语:煤炭和石油带来的滚滚财富改变了榆林的风貌。但紧日子不期而至。2012年,榆林上半年财政总收入363.5亿元,完成年度预算的54.6%,增长34%。而2013年,榆林市上半年财政总收入增长才达到7.1%。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延龙 刘夏村 榆林是在沙漠里建起来、发展起来的城市,过去十年里,这座曾经的西北小城以令人瞠目的增长速度,成为中国最有活力,也是最具传奇色彩的能源之都。煤炭和石油带来的滚滚财富改变了这里的风貌,一栋栋高楼和现代化的工厂在沙漠里拔地而起。

但紧日子不期而至。从2012年下半年开始,煤价一路下行看不到尽头,在许多民营煤矿,煤炭的坑口价已经跌破了成本价,“目前的形势,非常困难”,榆林市发改委的官员说,“各项数字,包括GDP进度、工业增长、财政收入,非常不理想”。2012年,榆林上半年财政总收入363.5亿元,完成年度预算的54.6%,增长34%。而2013年,榆林市上半年财政总收入增长才达到7.1%。

不过他说,虽然财政收入紧张,越是在这种时候,政府越是要和企业站在一起,“企业不能倒下去,榆林主动转型不能停下来。政府要拿出应有的姿态,通过一系列政策和财政杠杆,在保持正常增长速度的前提下,实现主动转型”。

不景气在蔓延

张东投资的煤矿已经停产了半年多,当被问起有没有煤矿复产的时间表,他连想都没想就干脆说——不知道!

年初的时候,煤矿生产还能有一点利润,“挖一吨煤能赚三四十块钱,当时其实大部分民营煤矿就已经停产了”——煤矿储量是固定的,现在生产,便宜卖了,卖一点,剩余的储量就少一点,以后价格涨回来怎么办?

没想到等待价格反弹的时间里,形势却每况愈下,煤价不仅没有任何反弹的迹象,反而一路下行看不到底,“现在有的地方坑口价已经跌破200块,这已经跌破了我们的成本”,张东说,“挖出来,也卖不出去,大家都停了”。

获得煤矿成本较低的国有企业还在运行,但绝大部分民营煤矿都已经停产,据榆林市发改委的报告,今年1—5月,榆林全市煤矿停产面已达35.7%,这份报告说,眼前的形势,“是较2009年金融危机更大的困难”。

榆林是典型因煤而兴的工业城市。从2002年开始,随着蓬勃发展的中国经济对能源的旺盛需求,这座西北小城围绕着煤矿资源飞速发展,到2011年,全市原煤产量2.8亿吨、原油1162万吨,已成中国第一产能大市。

2012年,榆林全市三次产业结构比为4.5∶73∶21.5,工业占GDP超过了70%,用榆林市市长陆治原的话说,就是“一产弱、二产强、三产滞后”。

现在,能源市场的不景气,蔓延到了各个行业。

在以往,榆林的高档酒店总是不缺少顾客,但现在,生意一落千丈,统计显示,今年前5个月,榆林星级酒店营业收入同比下降近50%。

报告说,当地交通运输、住宿餐饮、汽车、住房、烟酒等领域消费能力明显下降。

经营当地一个有名品牌“神华西服”的米宏英说,最近敲定一笔单子明显比以前难了。米宏英的公司主要为榆林的企事业单位提供团购服务,上半年她想了许多办法来说服客户,也投入了不少资金进行创新研发、改进版型,但营业收入比起去年同期,依然“稍微差点儿”。

煤炭生产、运销、就地转化……几乎围绕着煤炭的每个环节,都有人在亏钱。今年前4个月,榆林规模以上直报工业企业亏损232户,亏损面达到了34.9%,但各种以煤炭为基础生产的载能产品、工业原料价格仍在一路下跌,这让企业越来越没有利润,当地16种主要工业产品中,洗煤、甲醇、原油加工、玻璃、水泥、发电量等工业产品都出现了负增长。

有保有压

经济增长乏力影响到了榆林的财政收支。榆林市地税局的一份报告说,“今年以来,榆林地税系统面对上年基数大、一次性税源多和今年经济增速放缓、减收因素多等不利条件,多次召开组织收入调度会,研究对策”。

主要的对策是以“小局”补“大局”,以“小税”补“大税”,以“其他行业”补亏损较重的“煤炭行业”,即便如此,今年前5个月,当地地方税收仅实现增长0.2%,地方部分短收18亿,数字为历年来所罕见。

榆林市财政局的官员透露说,今年上半年榆林地方财政收入共实现131.8亿元,同比增长7.1%。在税源乏力的情况下,这主要依靠了非税收入的增长。

而在往年,榆林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紧日子——近年来,当地的财政收入常年以超过30%的幅度高速增长,即便是在经济已经出现下行的2012年,其地方财政收入增幅依然达到了22%。

这意味着整个财政支出计划需要作出调整,钱,不像过去那样充裕了。

调整计划即有保有压,那么,涉及财政支出的项目,保哪些?压哪些?

榆林市发改委的官员说,“涉及到民生的投资,包括医疗保障、教育没办法缩减,也不可能缩减;榆林南部有几个没有矿产资源的贫困县,他们的政府运行很大程度上依靠市级财政的转移支付,这一部分也不可能缩减;另外,民生领域的一些投资计划,包括学校、幼儿园、医院的建设,更不可能停下来搞成烂尾楼工程”。

受到影响的,主要是市政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据榆林发改委的统计,今年前5个月当地7个市政基础设施项目目前大部分没有实质开工,累计仅完成2.1亿元,仅占年底计划的2%。另外,今年以来,当地贯彻中央“八项规定”,在三公消费领域也减少了大量支出。

在发改委按照投资主体进行的项目监测中,当地100个重点项目,进展比较好的是省外企业、省级企业和中央企业的投资项目,前5个月完成的投资分别占年度计划的41.7%、39.1%和29.6%。

而43个政府投资项目前5个月的投资额,则仅完成全年计划的13.3%。在榆林产煤大县横山县,横山西南新区基础设施一、二期项目计划投资14亿元,目前仅完成投资1亿多元,二期项目没有开工。

财政杠杆

“切实帮助民营企业渡过难关,避免企业大面积关停甚至破产倒闭是目前的当务之急,”榆林市发改委的报告说,“要尽快研究出台我市以补贴、减费、贴息和开拓市场为核心的新一轮稳增长措施;强化政策储备,研究和谋划好预调微调的后续政策及早制定应对经济下行的预案。”

4月28日,榆林出台了《推动工业经济平稳运行实施方案》,从推动煤矿复产、能源产能释放、实行用电奖励、贷款贴息、促销奖励等几个方面提出了具体措施,榆林发改委官员说,“这个时候,政府要拿出应有的姿态”。

他对前一段时间的一次参观记忆尤深,“那是一个工业小区,有2500多个职工,平均每户人家三四口人,整个小区就是七八千,这个时候企业如果停产了,倒闭了,就是近万人的生计受到影响,所以政府绝不能让企业倒下来,要和企业站在一起”。

他说,努力保持一定的经济增速和产业转型是不矛盾的。

而这个因煤而兴能源城市的产业转型,不外乎两点:对煤炭进行就地转化,发展各项载能产品,拉长产业链,以及发展非能源产业。用榆林市市长陆治原的话说,就是“围绕煤”和“跳出煤”。

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榆林要实现主动转型,政府和市场这两只手都要有。“政府要强力推进,调整经济结构,出台相应的鼓励政策,帮助企业解决困难,引导企业转型。但市场更重要,这只手比政府的手更有力。”“从市场角度讲,今年就是转型的黄金期,市场‘逼’着企业转型。所以,今年虽然遇到了‘危机’,但‘危中有机’。今年煤价跌得这么厉害,房地产市场又在调控,过去的发展方式已经无路可走;从长远看,能源的需求将逐步进入相对的平稳期,传统能源份额降低也是必然趋势,市场力量将必然推动企业转型”,陆治原说。

榆林发改委的官员说,现在这个时间,企业生产虽然困难,但另一面是,企业进行转型,做技术改造,成本都比较低,“政府的财力当然是有限的,但我们要通过财政杠杆,一方面保证企业不能倒下去,同时引导企业向能源化工、载能产品等下游行业发展”。

按照实施方案,当地将对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和环保要求的地方或地方控股规模以上的电石、铁合金、金属镁和玻璃、水泥等生产企业,按照实际用电量奖励0.07元/千瓦时,以月为单位进行拨付。

同时,对于这类企业将依照产品库存量和2013年以来新发生的流动资金贷款额,按照贷款入账期及人民银行当前基准利率给予贷款贴息,贴息资金由市、县两级各半承担,市级贴息资金在2013年度全市工业发展专项资金中列支。

他说,目前来看,下半年可能也不会有大的好转,“形势是整个行业的问题,宏观全局性的问题,基本上没有见到逆势增长的个案。虽然财政的情况也很差,但不管下一步的形势会如何变化、这些措施的效果如何,政府要担当责任,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都做好。榆林主动转型的路子,不能停。”

鄂尔多斯“苦”生活

导语:在2013年鄂尔多斯市人代会上,今年的财政收入增长目标被定为6%,这样的数字颇令外界惊讶。在鄂尔多斯近10年的发展历史上,个位数的增长目标还是首次出现。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宋馥李 “鄂尔多斯不至于发不出工资,过日子还是没问题的。”面对鄂尔多斯没钱了的质疑,鄂尔多斯市经信委副主任王利民这样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截至6月30日,鄂尔多斯市地方财政总收入完成411.8亿元,2013年任务达到过半。

在2013年鄂尔多斯市人代会上,今年的财政收入增长目标被定为6%,这样的数字颇令外界惊讶。在鄂尔多斯近10年的发展历史上,个位数的增长目标还是首次出现。毗邻的陕西省榆林市,还将增长目标设定为两位数。

而在过去5年间,鄂尔多斯市的财政收入,甚至每年以30%—40%的速率在递增,鄂尔多斯也因此迅速崛起成为中国最富有的城市。但这一增长势头在2012年戛然而止——2012年该市的财政收入最终定格为820亿元,同比只增长3%。

按照既定的增长目标,这一数字应该突破1000亿元。很显然,2012年遭遇的颓势将在今年得以延续,这使得鄂尔多斯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上紧日子。

市长带队卖煤

坏消息首先来自鄂尔多斯的支柱产业煤炭业。今年1到6月份,鄂尔多斯市销售煤炭2.7亿吨,比去年同期下滑了2320万吨。降低的不只是销量,还有价格。上半年鄂尔多斯的煤炭,平均只卖到了282元/吨,去年同期煤炭坑口价至少在500元/吨以上。

上一周,秦皇岛海运煤炭价格指数继续下跌。王利民算了一笔账,煤炭价格每降100元,煤炭企业利润大致降65元左右,而作为地方税的营业税和所得税,就少收35元。而煤炭产业贡献鄂尔多斯市财政收入约44%的份额。

6月18日,鄂尔多斯市召开了第二届煤炭产运需恳谈会。这样的恳谈会议,在2012年下半年已经开过一次,鄂尔多斯市政府将全国的电力企业、煤炭批发商、港口、运输单位请过来,目的只有一个,多销售鄂尔多斯的煤炭。

恳谈会上,市长廉素言辞恳切,希望煤炭产运需各方深化合作,共克时艰,建立稳定和长远的合作关系。一个月前,鄂尔多斯分管煤炭工作的副市长赵文亮则率领鄂尔多斯市煤炭局和一些企业,依次拜访了华电、华能、国电、大唐、中电投5大电力企业。

鄂尔多斯煤炭局办公室主任高凌云,随同市长拜访了上述五大电力企业。“大家都还是很给面子。”高凌云说,有的企业是副总出面接待,有的则是董事长出面接待。市场需求不振,只能希望这些企业在同等的条件下,多用鄂尔多斯的煤。

恳谈会后,鄂尔多斯市的煤企新增了2580万吨的煤炭购销合同。高凌云欣慰地说,这是实实在在的数字。这样,全年的购销合同量达到了2.1亿吨,再加上相对固定的零售市场,起码和去年差不多了。

而为了靠近消费市场,鄂尔多斯市也放下了内蒙古老大的身段,主动和邻近的乌兰察布市合作,通过呼和浩特铁路局,将大量存煤运输到了内蒙古与河北交界处的乌兰察布市综合物流园区。这里靠近京津冀等煤炭消费市场,在外销上无疑增加了便利性。

不过,高凌云担忧的是,即便煤炭销量能保持2012年的销量,过低的煤价仍然让很多企业处于亏损边缘。上半年,一些企业已经出现了倒挂,煤价抵不上开采成本。根据鄂尔多斯市煤炭局的统计数据,因市场原因停产的煤矿有51座,约占全市的16.5%。

为应对煤矿停工潮,鄂尔多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开始对煤炭企业减负,实行临时性的减免税费政策。原本政策实行期限是2012年年底,但如今被迫延续到了今年年底,届时,还要依情况再决定是否延续减税政策。

然而减负效果并不明显,因为最大头的费用即安监部门收取的吨煤3元的费用依旧维持收缴,其余减免的诸如国土部门征收的水土流失费、教育部门的教育费、附加等费用加起来总共不过吨煤2元左右。

因为微利,一些煤矿被迫停产。这对于财税收入依赖于煤炭企业的政府来说,将面临无税减少的尴尬境地。6月30日,鄂尔多斯遭遇了罕见的大雨,众多煤矿遭遇了灌水。准格尔旗国土局的工作人员来到各个煤矿考察,嘱咐企业尽快抽水恢复生产。

向央企要蛋糕

在最近的鄂尔多斯全市财税工作会议上,鄂尔多斯市市长廉素指出,要深挖潜力、强化征管,千方百计增加收入。其中就提及要积极做好央企、总部在外地企业的属地注册和纳税工作。

以往,在鄂尔多斯的央企,税收均上缴到总部所在地,总部所在地多为北京。而作为资源开发地的鄂尔多斯,则一直为流失的税源忿忿不平。从去年开始,鄂尔多斯便加快了与这些央企的协商谈判,争取将税收留在鄂尔多斯。

方法就是要求这些央企把在鄂尔多斯的分公司变为子公司,设立独立的法人机构,即便不设立法人公司,也要通过谈判,切分税收蛋糕,留下一部分给当地。

中国最大的煤炭企业——神华集团,在鄂尔多斯并没有子公司,但煤炭产量,则占到了鄂尔多斯煤炭产量的30%左右。好在通过多年的谈判,如今已经取得进展,一定比例的税收留在了当地。

体量庞大的煤炭物流企业,也是鄂尔多斯开辟税源的重点行业。从去年开始,鄂尔多斯成立了国有的煤炭物流集团,冀望整合众多物流企业,这促使做着鄂尔多斯煤炭生意的物流企业,都在本地设立公司。

今年,呼和浩特铁路局旗下的铁路物流公司,在当地注册实现了属地化。但面对数量庞大的汽车运输队伍,这项新政在推行中也并不顺利。鄂尔多斯市煤炭局办公室主任高凌云表示,因为现在是买方市场,来运输煤炭的车辆本来锐减,以往出台的优惠政策,目前看起来,吸引力不够;而另一方面,对于已经形成成熟运销网络和稳定客户关系的大型煤炭企业来说,将这些资源拱手让人,当然也无法轻易点头。

除了紧盯煤炭央企以及相关产业链企业,鄂尔多斯的天然气储量很大,目前的开采规模达到了年产200亿立方米。近几年,中石油旗下的长庆油田,在鄂尔多斯境内的开采面积已经十分可观,但至今没有一家独立的子公司。

在鄂尔多斯钻井开采,但本地只能得到一些资源税,这显然是当地政府不愿意看到的。而6月份,中石油长庆油田号5-15-27AH苏气井污水直接排入额日克淖尔湖,导致当地数百牲畜暴死,也引发国内关注。

不过这样的谈判并不容易。鄂尔多斯市经信委副主任王利民表示,涉及天然气的分税,正在着力谈判,但很难谈下来。

其他的,诸如各大银行和电信公司设在鄂尔多斯的分支机构,也同样存在这样的问题。这些公司大多数在省会城市结算,不过,作为较大的城市,设立子公司并非没有先例,而鄂尔多斯作为内蒙古经济体量最大的地区,也一直在争取让这些机构设立子公司。“能拿到多少算多少。”王利民说,股份制商业银行尚且容易接触,但四大银行的谈判难度,则很大。

开源节流

要过紧日子的鄂尔多斯市,要想稳定财政收入,无非是一方面开源,一方面节流。

今年,鄂尔多斯市市长在财税工作会议上强调,原则上不举办大型庆典、演出、节会、论坛等活动。以往,鄂尔多斯几乎每年都有与国家部委合办或自主主办的大型赛会和节庆,诸如那达慕大会、汽车拉力赛等;今年,除了参与内蒙古的香港经贸周以及为了促进煤炭销售而召开的产运需恳谈会之外,再没有什么大型的活动。

而鄂尔多斯市本级财政的三公经费支出,则大抵砍掉了一半儿。经信委的三公经费,缩减了60%多。王利民说,这一方面是中央的政策使然,一方面,也是鄂尔多斯要下决心过紧日子了。

好在,过日子还是够的,除了民生投入,一些新建项目的投资肯定要大大压缩,而剩下来的钱,还要逐步偿还政府性债务。

近几年,鄂尔多斯的城市建设规模体量庞大,几乎每个部门都有几个公益或基建项目。王利民说,就拿绿化来讲,就是很大一块投入。这些项目均是逐年拨付资金,随着收入锐减,各部门的预算支出也锐减,逐步形成了政府债务。

日前,鄂尔多斯市政府召开会议,市长廉素强调要进一步加大工作力度,确保全面完成政府债务化解任务,特别是政府投资项目拖欠的工程款,要按照计划进行偿还。

在鄂尔多斯财政局一份《鄂尔多斯财政运行情况》中显示,从8月1日起,交通运输业和部分现代服务业试行“营改增”等结构性减税政策,中央和内蒙古再停征63项行政事业性收费项目。

这一系列政策,也将导致财政增收压力加大,而落实民生政策、化解政府性债务、推动产业升级所需资金,已远远超过鄂尔多斯市的地方财力,财政收支矛盾更加凸显。

一方面节省开支,一方面偿还债务,鄂尔多斯令人羡慕的地方财政风光不再。过紧日子,或将成为未来三五年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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