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谈战争、宪法、人类、社会

吉卜力官方杂志《热风》中老宫关于修宪的文章翻译

特辑——宪法修正

宪法第九条

第二章 放弃战争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家权力发起战争、永远放弃通过以武力威胁或行使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有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政权自返回自明党手中之日起,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安倍总理就任首相以来,不,之前很久就一直强烈谋求修改宪法,并一直为此而做各种准备工作。再仔细一想,自明党本身就从建党以来一直打着“修改宪法”是本党使命的旗号,所以这也算是自然而然的表露。
但从自明党发布的新宪法草案,还有安倍总理所勾画的宪法96条修改流程来看,对于宪法第九条本身的修改,这帮人能否持有正确的认识似乎存疑。与之相比更大的问题也许还是是国民的放任吧。这方面我认为媒体的责任重大。这个问题事关日本今后的发展方向,所以把该问题的相关主张明确表达出来是非常重要的。

宪法修正问题相关背景

要是再早出生一些,我怕是就会变成个军国少年了

我出生于1941年,但对于日本宪法诞生的情形一点都没有记忆(编辑注:日本公布宪法是在1946年)。小时候倒是有“打仗真是件蠢事”的体会。现实中也有大人用自豪的口气说:“日本军队这会儿正在中国大陆在干大事儿呐。”,这种话偶尔也有好几次耳闻。同时也听说空袭到底有多么可怕。自从耳朵里听到了各种包括小道消息的传闻,就觉得怎么生在这么个尽干蠢事的国家里,就变得开始讨厌日本了。
到我4岁时,战争结束,和大我6岁的高畑勋监督,大我3岁的内人的战争后期经历稍有不同。只记得空袭,看到居住的大街熊熊燃烧的景象。而并不仅有输掉战争的屈辱感。战后,美国人蜂拥而至,大家就围上去看。当时作为小孩从美国人手里拿口香糖和巧克力也并没有让我产生羞愧的感觉。
直到现在还读了很多讲战争故事的东西。我小时候看过的书中,关于太平洋战争一般都是“彻底反思”,“真相是这样的”一类的内容。并不仅仅就是讲开炮打仗的事儿,比如还有提到雷达;当时用的雷达非常粗糙且不可靠,以至于之前拼命努力才取得的战果就因为这玩意儿全都白费。诸如此类纪录各种领域的的事情,绝对没有把他们当英雄来写,这样的书出了不少。
根本没有什么正面的内容。例如:军舰被击沉后,船员在漂流过程中如何互相帮助的故事;哪怕对着孩子也一直灌输“战争是无情的”这种意识。
后来读到罗巴特*威斯特尔写的《“机枪要塞”里的孩子们》是,就觉得“这个人就是我的前辈啊”。主人公是战争时期下的孩子,看到大人们虽然嘴巴上一直在说“战争,战争”,却从不好好打仗,所以心里就生着一包气。自此我就极大得改变了对自己以及周围世界的眼光。威斯特尔大概比我年纪大(编辑注:1929年出生)。一直活到63岁。
在看他的书期间逐渐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哪种人。我就是认识到“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是正义”,“值得为此而死”;于是便向这个方向唰得一下站过去;要再早些出生的话,肯定会去投志愿兵,结果在战场上横死的那种人。当时就是,如果明白“战争到底是什么”,就会立即被处决的那种年代。万一,塞翁失马,要是没当上敢死队员,也许会让去画宣传画和漫画。

父亲在战时是造飞机零件的

形成我小时候对战争的记忆,社会的模样,即战争时期中的情形的是从昭和19年(1944年)以后,全国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时候开始的。我父亲属于现实主义者,也是个虚无主义者,主张“天下国是,一概不问”的态度,但听他说的话,却又感觉完全不一样。
父亲在关东大地震时,从墨田区的一家陆军被服场的废墟里,也就是死人最多的地方逃出,并存活下来的人。一直以当时才9岁就拉着妹妹的手逃出生天而自豪。战时,在东京大空袭的第二天,立即跑进东京探望亲属是否安好。所以就第二次看到了累累的尸骸。
要说学生时代的回忆,就跟小津安二郎战前拍的电影《青春之梦今何在》一模一样,是个彻底的刹那主义者(瞬间主义者——译)。在战时接替病中的伯父,成为一家制造飞机零件的军需工厂的工厂长。虽然认识的人都说“反正这仗迟早会输,还是趁早投降吧”,但还是在昭和20年(1945年)跑去银行借钱投资扩建。大概父亲对世界形势发生着什么样变化根本不予认可吧。(我倒觉得“反正末日,借到就是自己的”的想法更多吧——译)只想“战争又不是我打的。只要生意上有人下订单,我来完成相应的工作就能赚到钱。”,所以就完全没有后悔过。没有什么大局观。
战后当然不能再开军需工厂,只能利用剩余的铝合金材料来做些一下子就会断的勺子什么的,由于是物资紧缺时期,所以还是卖得飞快。一下子全做成勺子,一下子全卖掉,然后分利润,说服刚组建的劳动组合,最后把公司完美地解散了。留下的工厂,改成舞厅继续经营。头一年还有人来,但由于地处鹿沼,哪怕是从宇都宫也得坐汽车过来,所以没多久就没人来,然后倒闭。之后搬到东京。我曾亲眼看见爸爸和妈妈一起跳过蓝调。上高中的时候,父亲平静得说“你小子,怎么连舞都不会跳?”
战前,昭和10年(1935年),虽说全世界恐慌性萧条,但实际上却是电影成长的全盛时期。即由于通货紧缩,只要有工作,有钱,就可以看上电影。“那真是个好时候啊”父亲说道,当然这也只是对东京的一部分人来说。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对战争好像也有过评论。“斯大林对日本人民有没有犯过什么罪”然后没了。我说:“爸爸对战争也该负有责任”,结果吵了起来,父亲似乎根本没打算担这个责任。战后很快和美国人交上朋友,甚至说:“来我家玩吧”,他就是这样的人。最后就成了“美国人要好很多,讨厌苏联”。不知道为啥他突然会说讨厌起苏联来,大概是因为没有自由吧。他本人倒是积极向自由靠拢。(笑)

我重新认识日本是在30岁的时候

现在我正在读半藤一利的“昭和史”,真是太难受了。因为越看越觉得日本干了件很残酷的事情。老想为什么要到别国去打那种仗。难道没有其他出路了?要不引发满洲事变的话,估计就会有所不同吧(?!?!?!看来还是有局限性——译)日俄战争结束时,日本关于远东半岛应该发言说“这里是中国的,还是还回去吧”,结果整个日本根本找不到类似只言片语。我想:当时是帝国主义时期,哪怕世界范围内也没有这样的例子。
围着中国,有苏联,有英国,稍远些还有法国,荷兰,美国,整个世界都集中在此。这段很多人纷纷踏至的历史中,日本应该不算仅有的恶人,但“我不过是跟风,为啥就抓着我不放?”这种态度还是很奇怪。因为“你本身也是个强盗啊”。去满洲的那些朋友,在那儿到底干了些什么,如何盛气凌人,这些故事从母亲口中也听了很多。每次听到这个,都会觉得日本人真差劲。
因此我长大以后也不喜欢唱日本歌。反而喜欢哼着俄罗斯歌曲“为祖国而战”一边想“要是有这么个祖国该多好”。那么俄罗斯真有这么好吗,其实也不这么想,我其实是心里空虚,只觉得“有种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我重新认识日本是在30岁的时第一次去欧洲回来的时候。虽说是去欧洲,实际也就是到瑞典走马观花转了圈,再回日本一看,才知道自己有多爱这岛上的草木自然。如果没有人类的话,这个岛该有多美丽。并不是指喜欢日本这个国家或者日之丸旗,而是认识到日本风土是在太棒了。不管贫穷还是富足,感觉自己生活在富饶的环境里。例如:明治神宫里有片很大的森林,这其实是片人造林。这岛上的土地拥有如此肥力,是我逐渐逐渐才了解下来的。
接下来的内容算是从半藤先生那里借花献佛:近代日本的历史可以按40年为一个时期来区分。自1865年开国到40年后日俄战争取得胜利,同时却留下巨额借款。之后军政府又花了40年把国家搞垮。再从1945年起到1985年左右的40年间,经济发展似乎开始走向繁荣。泡沫经济破灭后,找不到出路逐渐没落下去不知不觉又过了40年。如果半藤先生是对的的话,岂止“遗失了20年”,应该是40年才对,也就说接下来还要再继续遗失20年(笑)。
要提起历史,照堀田善卫先生的说法就是“历史就在眼前,而未来在背后”。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只能是放在眼前那些过去曾发生过的事情。虽然能理解某些人不愿意面对日本军阀统治的那段历史,但既然想当日本这个国家的政治家,连这点东西都不愿意去学,恐怕在国际上也是讲不通的。

既然一直扯谎到现在,以后继续扯下去不就行了

关于改变宪法,我肯定是反对的。选举得票率和投票率双低,这种乱七八糟的政府,居然要一门心思想办法修改宪法?!荒谬!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在法律上,修改96条后,接下来随便怎么搞大概都不再会有法律问题,但却是个欺骗行为。因为不能这么做。这将决定国家的未来,所以必须反映尽可能多的人的建议。虽然我不认为人多就正确,但变更前还是必须好好进行讨论一番。
但现状却是,稍微露出些马脚就立刻引起舆论哗然,接着就是含混其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之类的话。每次看到这种情况,都会对政府高层、政党高层那些人历史的无知,主见的缺失而惊讶不已。连思考都不能做到周全的人,还是不要随便玩弄宪法为好。实际上他们就是些不去学习,只会自己闷头乱想,耳朵只能听到好话,然后就定下政府方针政策的人。跑到国际舞台上,一碰到抗议就慌慌张张说“对村山谈话基本持尊重态度”之类的话,真是无语。“基本”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人感觉“你们是不是要全盘否认啊?”。这样下去怕是连安培经济学都迟早会完蛋。
回过头来,依照宪法第九条,连自卫队本身的存在都是有问题的。虽然有问题,但姑且不提这个算了。还是别弄成国防军的好。那些职业军人,即弄出个公务员大军其实根本就是件很无聊的事情。现在看到自卫队到处去救灾就觉得这样刚刚好。队员们工作努力,礼仪正确。哪怕不得已跑到伊拉克去,也能一枪不用打,一人都不用杀安然回国。我觉得这样很不错。虽然海湾战争后不得不派扫雷艇去波斯湾,到个没啥水雷的地方默默海耕,对条小船可能有些压力,但最后还是能平安回国。对这个我一直保持沉默,同时也很感慨。万一真的引起什么战火来,到时大概才须考虑要不要变更宪法条款;总之只要按自卫队需要进行动作即可,不必做多余行动。这时候才提出反对意见肯定为时已晚,不主动出手,不去保护多余的东西。哪怕真的爆发战争,这样做我认为反而更有利。
很久以前就憧憬着瑞士,瑞典这样的中立国。对他们的印象是:既是和平的国家,又能在国际上发挥作用。但实际上却远不是这样,非武装中立这种事情在现实世界里是不可能的。用现实主义的思路来考虑,亦必须持有一定的武力。只是一旦超出限度则应该立刻喊停。所以这里打个夸张的比喻:新式坦克造几辆放着就行了;真要打仗的话就只要造个高达派过去不就行了?(笑)“真实国力保密,不能说”,开个玩笑。(笑点不明——译)
反正到现在一直都靠扯谎,所以干脆继续扯下去得了。大概有的人追求前后一致,所以就说“日本战前没做过错事”,真是大错特错。这点是必须承认的事情。慰安妇问题也是,都是关系到民族荣誉的事情,就应该好好谢罪,好好赔偿才对。领土问题上,要提议是对半分,还是采取“双方共同管理”。在这种问题上不管你怎么出花样,哪怕向交国际法庭提交诉讼也不会就这么解决的。就跟以前日本扩张一样,有的国家也会扩张。但这次就是不应该诉诸战争。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开始组织改变日本产业结构才是正事儿,我就是这么想的。核电厂那摊事儿还没搞定还打什么仗?中国扩张的原因是因为中国内部的问题。中国的内部矛盾如今也是世界性的矛盾,并不就是仅靠增强军备,建立国防军的问题。

产业结构如何调整才是重点问题

作为一个法治国家,保障人权是日本宪法的重要支柱。历史学家堀米庸三先生等人曾写道:日本以前根本不存在人权思想的概念。全世界都提倡的所谓“基本人权”其发起点并不在我们自身。那该怎么办呢?堀米先生临死前说“可以用佛教的一切众生都有佛性的思路来解释”。即万物有佛吧。对此还有司马辽太郎先生认为“可以用镰仓武士的‘不惜名誉’的思路来解释”,但我觉得有点勉强。至于堀田善卫先生又是另一种思路。哪怕在日本传统思想中没有可以作为依据的思想理论;就基本人权的概念来说,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思想了吧。作为一个位于东方一隅的国家,虽然过去一直在没有人权概念的过去中走过来,但在现在这个全球化,国际化的时代里,必须要有个共通语言才行。从而不得不引入人权这个概念。并且要把它在自己的文化传统等各个方面里表达出来才行。
刚才也说了,当前,必须明确下来的就是产业结构该如何调整的问题。既然现在已经成了那种没有“自己吃的穿的住的都要靠自己创造”这种思想,只是一味消费,然后所有人都从事服务业一类的工作的国家让人很无奈,这样下去以后肯定不会很顺利。工作以后只是取得一些数字,然后以此购买使用各种东西,这样实物充实的感觉就会越来越薄弱。虽然也有用手触摸着实物踏踏实实的工作的人,但这样的人数量有限,被实实在在的工作追赶,每天精疲力尽得回家,见到的却只是电视节目,电子邮件什么的,就会让人感觉非常奇怪(我的工作成果去哪儿了?)
也就是说,像当今覆盖全世界的这种以市场为中心的工作方式是不行的。为什么我们能够吃上100日元3根的香蕉?能够很平常的穿着,丢弃本国不生产的服装?这很不正常。这样下岂不把人变成白痴一样?日本曾有段时期母亲给子女缝制过衣服,但现在不知针线是啥的母亲到处都有。恐怕连火都不会生了吧。要是老公不吸烟的话,怕是会家里连打火机,火柴都没有,甚至连绳子都不会捆。像这样的人怎么能在世上安然地活下去?怕是不行吧!但还是有些人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说“只要采用征兵制就都会好了”这种蠢话。这种人大概比我年轻,所以从没被招募过,也没倒过什么大霉的那种。对这种人哪怕他50岁也好60岁也好我也想对他说“你怎么不自己先去试试?”。要是自己不想去的话,可以把儿子送去,没儿子的话就送孙子。这样一来大概他才会明白什么叫征兵制。
首先就得把“自己过得好好的,却不让别人好好过”这种想法丢一边去。“自己过得好,也得让别人好好过“这才是正确的想法。征兵制是最垃圾的制度。在韩国,征兵制可是把多少年轻人给荒废了的。并不是简单的把枪按数量排列整齐,然后列队行进的问题。要是在战争中,也这么排排站好来打仗会怎么样?日本不是靠战争立国的。

别做当前流行的事情

把宪法当成目标,只要把条款修改好,穷人就会消失,这根本不可能。但在日本,多亏由于遵守宪法的同时进行经济建设,也许还包括从别国人民手里掠夺的财富,终于成了看不到有人饿死国家。若没有健康保险制度,看不起医生的人恐怕立即就会出来一大堆。我们做动画的大概会连牙医都看不起吧。(笑)其实有段时间里为了实现战后设立的目标,建立公平的社会,那些右翼政治家们也干得很出色。
一旦经济上已经发展到顶,就会出现“这难道不是制度问题吗?”,“生活保障制度还不完备啊”等言论。不管什么样的制度都会有人滥用,以此为理由将这个制度摧毁,真是大错特错。(老宫太了解国情了——译)现在,无论哪个地方自治体都出现财政僵化情况。福利相关的部分无论怎么样都搞不好。这个我深有体会。在我住的地方,看到那种庞大的财政支出,就感觉好厉害。所以必定在别的什么地方会出现捉襟见肘的贫困情况。对此只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以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将来,找工作时不能光想:现在的工作有没有意思,有没有时间可以和朋友混在一起,可以看到老公的脸真开心这种事情;而是从今以后我们必须这样生活下去。没人能担保未来的事情。虽然这么说无法激励人。(笑)但自古以来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在我的工作间旁建了家幼儿园,本来是件好事。对我来说很有益处。一看到小家伙们凑在一起跑来跑去的样子,我就也能不由地恢复精神。但一想到这些孩子以后会如何生活,心就会一下子沉下去,但还不至于到“要是没生下来就好了”的程度。还是一定要祝福他们,实际上我也是在祝福着的。只能说“会有办法的”。
人口自然减少也不算什么,我一直认为日本人口最合适的数字是3500万。考虑到农业技术的进步大概还能多养些,但5000万人实在太多了。但现在人口超过1亿,也因此能够发展起动漫业。因为如果人太少就不能形成市场。如果人口减少,那么动漫产业怕是也会站不住了。(笑)我认为要是不行,那就别硬撑。经常听到“巨人队永存不灭”,这个就非常可笑。我可不会去弄出个“吉卜力永存不灭”。要是铃木摔上一跤那就就全完啦。要是铃木再把腰摔折那就彻底歇菜。(笑)
最后再说上一句“别做当前流行的事情”。动漫也是这样,要是光追着流行的东西跑,就已经晚了。现在每个人一张口就说“不安”,每次都想反问“你有啥不安的?”,实际情况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要健康能工作就行。要是没地方工作,那就自己创一个。就因为流行不安,所以也就变得不安而已。所以还是别去跟着人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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