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ABC们恨中文

南桥为纽约时报中文网撰稿 2013年07月23日

最近出门,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遇到一个家长,说和我们来自美国中南部的同一个城市。她说以前在中文学校见过我们一家,家里分别在上高中和初中的两个孩子过去也上中文学校,但是越学越头大,怨声载道。这个家长还算开明,让孩子们退出了中文学校。又是一个熟悉的结局。

海外中文学校多为家长自发组建的周末补习班,带着孩子来上中文学校的家长出发点不一。有的家长觉得学会中文孩子以后找工作机会更多,我以前认识一个家庭,家里老大老二年龄相差颇大,老大大学毕业后,本有机会外派中国,其薪水会是现有薪水的双倍,但是老大从小没有学会中文,错失良机。家长抱着亡羊补牢心态,把老二送到中文学校上学。还有的家长是为了让孩子上中学后,把中文当“外语”,好迅速通过AP(美国大学预修课程)考试,省钱省学费。更多的家长,是想让孩子会一些中文,留住过去文化的根。这种初衷无可指摘,甚至让人产生敬意。

结果却让人十分失望。我们周围不少家庭的孩子,中文学校是上一上,歇一歇,有一搭没一搭,辍学率也高。在美国的ABC (出生于美国的华裔儿童)中:“我恨中文学校。”(“I hate Chinese schools.”)是一个很常见的表达。我儿子为了逃避中文学校,有一次上学前甚至躲藏进了壁橱里。什么样的教学,会恐怖到让孩子如此厌恶?在上海、北京,我也看到了很多国际学校,没听说这些同样侨居他乡的儿童恨英语、恨德语、恨法语、恨日语的。为什么海外华裔儿童的汉语教学如此失败呢?

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中国家长深受“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思维的坑害,把吃苦和学习等同,全然不顾现代心理和教育学提出的一些相反的结论。近几十年来,“发现式学习”、“建构主义教学”等各种教学思维,都把学习效果和内在激励关联在一起。学习需要努力,但是努力未必都是苦大仇深的过程。苦大仇深的学习即便在个案下有效,也未必可以推广,未必值得推广。家长将学习等同于“吃苦”,将强迫学习合理化,觉得孩子厌学是正常的,逼迫他们学习不仅正常,甚至必要。“大家都这样。”似乎他人的错误,可以作为自己的挡箭牌。孩子不学也得学,这种强推,造成各种扭曲。而家长自己则在这种不正常的威逼中,找到了对孩子负责的幻觉,不顾这种强推强压所削弱的发展后劲。孩子人小,属弱势群体,斗不过家长的意志而已。但我们大人不能这么联手来欺负孩子。这样做家长是不负责任的——只关注对自己有所交代,不考虑孩子不同阶段的发展需求。孩子在家长的逼迫下学习,一旦脱离了家长的束缚,他们会高呼解放,将前些年所教丢得一干二净。以中文学习为例,家长到时候会发现,多年学习的唯一看得见的结果,是孩子对于母国文化和语言的反感。这种教育,是将孩子彻底赶出了中国文化。这不是在寻根,而是在除根。

就我所知,大部分海外中文学校的教学和管理相当混乱。中文学校的老师是家长自愿来做,很多人毫无教学经验,不过是按照过去自己学习的记忆,刻舟求剑地在教着新的孩子。不是所有会说中文的人都会教中文,就如同不是所有的老外都能当外教一样。

孩子们在学校里,也没有一本让人满意的教材——事实上这样的教材或许永远不会出现,阅读教学不能把希望都投入在一部教材上。美国的阅读教学很发达,学区、学校、老师有很大选择空间,市面上很多书都可以拿出来推荐,孩子们选择余地也大,这释放了做一部神奇的教材的压力。美国阅读也是循序渐进的,什么年龄什么水平看什么书,有一些对孩子的心智挑战也不少。《哈利·波特》这样的书,在这里不过是五年级的读物。你让习惯抱着大部头著作看的美国初中生,去看中文学校课本上的小猫小狗小白兔拔萝卜去公园这种枯燥乏味言之无物的内容,他们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内容上毫无挑战,语言上学习者又不能过关。这双重的折磨,让孩子苦不堪言。

学时也是一个大问题。中国儿童在国内学汉语,汉字天天写天天练天天听天天讲,掌握起来容易得多。在美国的儿童,只是每个星期六来上一次课,学习和语言浸泡时间仅为国内儿童的几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而且老师还往往不合格,期望值却和在国内时候一样高。为了解决这个学时问题,很多家长要求孩子在家讲汉语。从听说上看,正常交流也不额外花时间,这个做法值得提倡。我太太这方面就一直坚持,效果还不错。但在读写上,为了弥补小孩学习的时间,家长让孩子每天花大量时间读写中文。到了初中高中,孩子们学习负担也很重,加上大部分中国孩子还学琴学跳舞,到最后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挤压他们阅读的时间,玩耍的时间,和必要的自由活动的时间,这也让孩子们进一步讨厌中文。

负荷问题也不容忽视。中文不过是孩子们心目中家长强迫他们参与的诸多课外学习项目之一。在美国这种比较宽松的环境下长大,却也存在孩子负荷过重的问题,这和华人社区的一些积习有关。来自中国大陆的人在美国,常见的社交场所一为华人教会,一为中文学校。中文学校孩子上课的时候,家长们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婆婆妈妈地交流各自的房子和孩子,好的信息当然在流传,相互攀比和暗下较劲也严重,中文学校最终往往会成为虎妈集中营。很多家长根本意识不到孩子的长处短处所在,别人家孩子学的,赶紧自己也去报,结果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导致孩子学习负担超重,甚至比国内问题更严重。大家在北美大地上,建起了华人社区的气泡式小环境,与外界隔绝。这个气泡影响力很大,进去时大家或许是清华博士耶鲁博士后,出来都一个样,不是虎妈就是狼爸。

在国内,大家还可以抱怨大环境,抱怨“高考指挥棒”害了自己的孩子。到了美国(或其他发达国家),教育的自由有了。连个大纲都没有,孩子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想怎么学就可以怎么学,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失败?是家长们捋起袖子,亲自来扭曲孩子的成长了。

问题的解决方法很多,最简单的起点,是放弃现有的成套的或成本教材,而让家长找现实的素材当教学材料,比如周围的中文报纸、关于海外生活的优质博客等。这可以激活老师自己的创造力,而不仅仅是在按部就班地根据课本走过场。

另外,教师在教学方法上,应该把学习的核心,从内容转变到任务(task-based instruction)。不要围绕着课本转,应该绕着任务转。比如让孩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描述自己的家乡,给国内的家人写封信等。一个学期下来,会几件这样的事,并围绕着它们学些汉字和表述方法,这样效果可能更好,起码学生知道学了怎么去用,而不是长年累月在“打基础”,学习和应用之间出现断裂。

将学习细分出阶段性目标,在应用中学习知识,效果应该更好。著名平民教育家晏阳初20世纪初教海外修铁路的华工学中文,方法或可借鉴。晏阳初和陶行知等人一起,从常用汉字中选择最常用的1300个,编成四册《平民千字课》,每册24课,每晚学习一课,为一小时,共96小时学完四册,那些当时不被人看重的文盲“苦力”,就能看书读报了。晏阳初借此教会了华工识汉字,同时让他们学会了写家信。

现在技术条件很好,也是改良教学的极佳机遇。比如孩子可以在国内开一微博或者微信,让孩子能在与国内亲朋好友分享、交流和互动之中,不知不觉地学习。当然如有公开的网络空间,家长需要在隐私保护、网络欺凌等方面加强支持、教育和监管。

书写工具的变迁,也可影响教学方法。过去一些学习方法应大胆摈弃,比如一笔一画照笔顺写字等。这种训练,是过去手写环境下的产物。现在大部分人写字都是用电脑和其他工具录入,不如多教孩子如何使用拼写输入法,或者iPad上手写板的应用,甚至可以鼓励他们学会语音输入。

倘若教学质量始终上不去,仅靠家长逼迫,孩子带着这种仇恨去学,对于中文、中国文化、和孩子自己,都是亵渎,那还不如早点退学。现在不学,起码他们还多些时间玩耍,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对于中文还没有那么反感。或许等他们自己长大了一些,上了高中、大学,青年人出于对自己身份的找寻,会去主动寻根,自己开悟,自己去找着学。

晏阳初先生称,人的头脑是“脑矿”,这些人是“人矿”,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人力资源。如今的一些家长和学校,由于方法失当,把“脑矿”教成了脑残,把“人矿”榨成了人渣。海外中文学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中国教育思维和方法,降落在美国的“飞地”。中文学校的挫败,在某种程度上也凸显了中国教育思维存在的种种问题。这种挫败和国内外语教学的失败异曲同工,只不过后者你还可以怪“体制”,但是家庭环境和家长思维,在孩子成长中扮演的角色,再强调也不为过。倘若家长思维不改变,“体制”改了也收效甚微。无独有偶,与中文学校问题相对的一个现象,是北京上海的一些家庭,强制让孩子两三岁就学英语,进国际班,让孩子生活在另外一个“气泡”或曰“金鱼缸”里,与自己所看不惯的周遭环境隔绝。海外中文学校的种种失败,或许也可给这些家长敲上一记警钟。

南桥,曾做过多年文学翻译,现在美国高校从事课程设计工作,关注教育的理念和方法在跨文化语境下的转换和借鉴,著有教育文集《知识不是力量》、《及格主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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