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打得起来吗?

这当然是指美国打叙利亚,而不是叙利亚正在继续的内战。叙利亚内战还会延续一段时间,不管美国对阿萨德是不是发动军事打击。

一个星期前,美国即将发动军事打击的呼声不绝于耳,似乎美国军事行动已经势在必行了。当然,这并没有发生。今天,俄罗斯提议,叙利亚的化学武器置于国际监 督之下,而西方也搁置军事打击计划。叙利亚已经表示对此建议表示欢迎,但没有说叙利亚会具体怎么做;奥巴马顺势下坡,声称如果叙利亚照办,愿意搁置军事打 击计划;法国也声称要研究这一建议;只有英国和克里声称不能相信叙利亚。

谁都不傻,谁也不会就凭一句话相信谁。在俄罗斯建议和具体实现中间,有无穷多的细节可以使计划搁浅,关键在于各方对和平还是战争的诚意。

对于奥巴马来说,国内反战呼声一片,国会议员(尤其是共和党)肯定要一面支持打、一面开出种种不可接受的条件要挟,尤其是取消Obamacare来支付战 争费用和恢复军费。叙利亚行动语焉不详的作战目的也可以是作梗的理由:打叙利亚到底希望达到什么样一个结局?这是100%合理的问题,也是100%奥巴马 希望回避的问题,因为有限战争不可能达到任何有意义的目的,而无限战争则是任何人都没有胃口的事情。俄罗斯计划是一个方便的借口,但也不能太就坡下驴了, 以免留下“本来就没有诚意动武”的把柄。奥巴马还会继续做秀,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假戏真作的界限了。

俄罗斯提出这种好听不中用的计划,在外交上可以得分,但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几乎等于零。把叙利亚的化学武器置于国际监督之下,可以有很多含义:
1、叙利亚化学武器置于国际监管之下,在此期间彻底销毁。这是西方最乐于见到的结局,这对以色列是解除了一个心头大患。
2、叙利亚化学武器之在一定时间内置于国际监管之下,比如在叙利亚内战还在继续的期间。过了这一时间,需要有关各方同意延长。这是西方肯定不愿意见到的,但从阻止阿萨德继续对反对派使用化学武器的角度来说,也没有理由坚决反对。
3、国际监管,谁是“国际”?安理会五常,还是“中立国家”?说起来,监管(和销毁)化学武器还需要有化学战能力的国家才行,世界上有这样能力的国家还真不是很多,至少北约盟国中就不是所有成员国都有这个能力的,顶多一半。

对于叙利亚来说,在内战期间交出化学武器如果可以避免西方军事干预的话,不失一个可以接受的妥协,尤其是国际监管包括俄罗斯在内。化学武器本来就不是内战 这样的地方使用的,个人一直对阿萨德是否对反对派使用的化学武器存疑,美英从来没有公布过直接证据,现有的间接证据用作战争依据实在勉强。对于阿萨德来 说,化学武器反正不能用于内战,消除这个借口也好。但要是销毁化学武器、就此取消化学战能力,这是叙利亚不能接受的。美国没有无核化,以色列没有无核化, 凭什么要叙利亚销毁化学武器?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奥巴马不急于打,但要维持“维持正义、维持美国政治信用”的样子;美国国会要坚持“维持正义、纠正政策错误”的立场;叙利亚阿萨德继 续一手谈一手打;俄罗斯继续捣浆糊;英国、法国继续焦急地看着国际局势脱离他们的控制;这不战不和的局面还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接下去的焦点不再是惩 办阿萨德动用化学武器的事情,这本来也是难以确认或者使公众相信西方证据的事情,而是转入叙利亚是否有诚意交出化学武器,以及交出后怎么处置。

那么叙利亚打得起来吗?还是打不起来。没能力打的英法希望挑动美国打,有能力打的美国更关注政治内斗,叙利亚的阿萨德和反对派继续死磕,旁观者洗洗睡吧。

今天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在商讨俄罗斯的提案,还没有结果。俄罗斯已经表示不赞同法国提案。法国提案最大的特点就是要叙利亚证明自己已经彻底清除化学武器 了,否则安理会自动授权发动军事攻击。俄罗斯不傻,这比伊拉克还伊拉克。这是有罪推断,叙利亚如何证明自己已经没有化学武器了?美国则要求叙利亚要在15 天内提交化学武器的清单,包括数量和储存地点。这也是做不到的事情,因为美国永远可以指责叙利亚没有彻底坦白,而要彻底复查只有像在伊拉克一样彻底占领后 挖地三尺。当然,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武器,但这已经是入侵之后的事情了。没有查到你又能怎么样?

俄罗斯提案的时候,应该也是想过的。把叙利亚自动解除武装不符合俄罗斯利益,叙利亚是俄罗斯维持在地中海影响的最后据点,叙利亚的化学武器也是平衡以色列的核武器的唯一现实手段。解除化学武器后,叙利亚就听任以色列宰割了。但假戏真作怎么办呢?

即使五常都同意,叙利亚也愿意,接下来有很多复杂的技术问题,这使得叙利亚化学武器监管、销毁的过程冗长,加上内战因素,足以“无限期”推迟美国的军事行动。

第一个问题是核查叙利亚递交的清单。这需要联合国委派化学武器专家小组进入叙利亚,核查,然后监管。叙利亚不必伊拉克,这是内战战火纷飞的战场。联合国小 组去几天在一个特定地点调查使用化学武器是一回事,遍布叙利亚各地长时间驻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派驻必要的警卫部队是起码的,否则阿萨德一方和反对派一方 都不可能保证联合国人员的安全,双方都有足够理由秘密破坏联合国专家的工作,甚至危害联合国专家的生命。阻挠联合国专家发现所有化学武器符合阿萨德的利 益,加害联合国专家而嫁祸于人则符合反对派的利益,而阿萨德一方甚至可以假借反对派加害的名义而暗算联合国专家,这样的双重、三重甚至更多重的阴谋具有 100%的可能。但联合国警卫部队要面对的不是零星劫匪,而是武装到牙齿、久经内战考研的穷凶极恶之徒,这不是维和,也不是普通的警卫,而是虎口拔牙。派 哪国的部队去,装备水平如何,交战规则如何,战斗支援和后勤支援如何保证,这些都是巨大的问题。不说别的,假定像叙利亚派驻5个调查小组,负责到处搜查; 并增派10个监管小组,负责监管已经发现的化学武器;这15个小组每一个至少要配备一个加强排的警卫兵力,并在基地驻扎连级甚至营级后援,包括装甲机动小 队和空中机动小队。然后就是空中火力支援,包括一个中队的“阿帕奇”、“虎”这样的武直,还有更加大力的F-16、“狂风”这样的战术飞机的随时支援。由 于这是战区,还要电子侦察飞机和P-3、E-8这样的长航时监视飞机随时观察联合国小组周边的安全,当然这样的监视作业现在也可以用无人机来执行。

联合国小组的成效在于突然抽查,否则阿萨德有可能及时隐藏,躲过搜查。但在内战正酣的叙利亚,联合国小组要突然抽查,且不说正在打得火热的地点不可能冲进 去抽查,就是暂时没有交战的地方也不容易突然抽查。除非事先通知,否则政府军和反对派都可能把联合国小组当作敌人格杀勿论。全副武装冲进去火力侦察也不 行,这变成主动卷入内战了。上述的加强排兵力只够联合国小组驻地的警卫,要深入交战中心核查,这点兵力还不够保证安全。阿莱颇、霍姆斯、大马士革的战斗都 是动辄几千人,加强排这几十个人进去,连个响声都没有。而联合国小组不可能像美军作战的常规一样,先来一遍地毯轰炸然后再进去核查。

这只是兵力。然后就是时间。这样的作业不是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能完成的。伊拉克核查前后将近10年。叙利亚要不了那么多的话,怎么也得一两年。加上战地条 件使得核查复杂化,时间加倍那是没有悬念的。在此期间,从步兵到装甲到空中支援的驻扎和运作都是销金兽,美国对此体会太深了。即使在叙利亚实际派驻兵力只 有营级,三军后援体系至少涉及旅级乃至更大。这当然不像阿富汗、伊拉克那样花钱如流水,但对于一个铜板要掰成三瓣花的美国和老欧洲来说,还是避犹不及的负 担。

然后就是叙利亚甚至俄罗斯可能的作梗。阿萨德的化学武器当然应该监管、销毁,但反对派的化学武器也应该监管、销毁。呃,反对派没有化学武器?谁说的?哪里 哪里的化学武器就有反对派的嫌疑,检查检查看!哦,还有,叙利亚的化学武器要监管、销毁,以色列的核武器也应该监管、销毁。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然后就是销毁的问题。找到化学武器了,在叙利亚就地销毁是不可能的。化学武器的销毁是很复杂的工作,在那样的战场条件下做这个事情,那是不可能的。但在战场条件下,要把化学武器安全运出叙利亚,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样东拉西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现在战场形势对反对派并不有利。当然,战场形势还是可以再度翻盘的,问题是BBC等西方媒体不知道是为了客观报道,还是 另有阴谋,这些天集中报道Maaloula争夺战。这是一个叙利亚基督徒和穆斯林混居的小镇,但BBC的报道重点在基督徒。这些是中东基督徒,其实是比罗 马天主教更加“正宗”的原始基督教的嫡传。他们不说阿拉伯语,而是阿拉美语,这是比希伯来语更早的语言,有说法耶稣基督就是说阿拉美语的,而不是希伯来 语。在电视上,一个基督徒悲愤地说,“我们给你们提供了圣徒彼得,把光明带给你们,你们却把恐怖分子带给我们。”前些天,Maaloula被反对派占领, 与基地组织有密切关系的Al Nusra一马当先,占领小镇后,捣毁教堂,杀戮教士。镇上的基督徒操起枪,和阿萨德的阿拉维民兵一起战斗。他们未必是亲阿萨德的,但逊尼派极端力量更糟 糕。

西方文明尽管强调政教分离,强调民族平等、文化平等,但“我们”、“他们”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基督徒自然是“我们”。在南苏丹的冲突中,被苏丹政府军 压制的一方中有非洲基督徒,这成为西方媒体大事渲染的东西,极大地影响了西方民意的倾向;在埃及事态中,穆斯林兄弟会对科普特基督徒的压制也是重大罪状之 一。叙利亚反对派对叙利亚基督徒的杀戮对西方民意的影响是微妙的,至少是西方走向对阿拉维派大开杀戒道路上的又一道刹车。

说来说去,叙利亚打得起来吗?英国已经不会打了。卡梅伦在议会碰了一鼻子灰,不想再去触这个霉头了。法国依然坚决主张打,但要等美国国会表决后再决定,事 实上也排除了单干的可能。美国国会想自己立牌坊,而鼓动奥巴马去做婊子;奥巴马反手将军,把球踢到国会;其实两家都不愿意背挑起战争的罪名,也不想背放弃 美国的世界领袖地位的罪名,现在正好乘机下台,推迟表决,把精力留到对付10月中旬的国债危机。叙利亚化学武器国际监管是否会成为叙利亚危机的转机,就看各方是如何打算的。俄罗斯还是空手套白狼,英美依然试图把美国拉下水;但美国要是决心打叙利亚,化学武器国际监管问题根本就谈不下去,美国可以简单地设定一个不可能的时间限制,过时就打;但美国要是本来对打就三心二意,能躲就躲,那这就是一个就坡下驴的机会,拖吧。

接下去的外交太极还会继续,克里还会继续发出强硬叫嚣,奥巴马还会继续“给外交一个机会”,普京和阿萨德还会继续“展现诚意”,中国则继续打酱油。而叙利 亚的内战还会继续打下去。前几天美国军事行动的呼声很高,反对派一激动,在好几个地方发动攻击,阿萨德方面则“等蛇出动”,现在发动回击。阿萨德恢复对整 个叙利亚的控制是不可能的,但反对派把阿萨德“再加一把劲就可以推到”也被证明是空幻的梦想。吃苦头的依然是叙利亚人民。已经有10万人丧生,还会有多少 生灵涂炭?

美国国务卿克里和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弗洛夫达成协议,叙利亚必须在7天内交出化学武器清单,联合国人员在11月中之前进驻叙利亚监管化学武器,2014年中之前撤出或者销毁全部叙利亚化学武器。 这是叙利亚内战以来外交方面最重大的事态。至此,一般认为美国对叙利亚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大大降低。阿萨德已经表示愿意接受,英国和法国表示欢迎,但英 国外长黑格已经公开怀疑协议的可执行性和阿萨德的诚意,毕竟阿萨德不久前还说过叙利亚没有化学武器。

确实,协议的执行有非常大的活动余地。美俄同意,叙利亚拥有约1000吨化学武器。即使这个数据准确,还是有太多的不定因素。在现在到联合国人员有效控制 之前,如果还有新的使用、消耗或者在战火中被摧毁,这1000吨就会有短缺;化学武器的制造技术要求并不高,很多原料具有军民两用性质,如果阿萨德在此期 间继续制造,那又会多出来,而这一部分没有计入那1000吨。总之,现在认定有1000吨,到联合国人员接管的时候不是1000吨,这里面的差异如何解 释,如何认可,这里面文章大了。

叙利亚依然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内战战场,联合国人员的安全保障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即使有内战双方的安全保证,依然是靠不住的,因为双方都有100%的理由 破坏联合国的监管努力。化学武器就地销毁在内战条件下几乎不可能,安全撤出难度更大。2014年中的期限如何实现,这是一个谁也不知道如何解决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是以后怎么办的问题。时间快进到2014年中以后,假定联合国成功地把所有已知叙利亚化学武器销毁或者撤出了,但后面又发生了使用化学武器的 情况。谁干的?有可能是阿萨德私藏了化学武器,继续使用;也有可能是反对派秘密拥有化学武器,要嫁祸于人。如何甄别?西方如何反应?关键不是看证据,而是 看西方是否执意敲打阿萨德。这一轮的互动已经明显表明:英法在推动美国动手,美国就是不肯动手。未来如果继续有零星的化学武器使用,美国的反应不会超过现 在。这对希望借美国之手敲掉阿萨德的叙利亚反对派是坏消息。

在这轮交锋中,俄罗斯是最大的赢家,在道义上和技巧上都占上风,实现了用外交堵死美欧军事干涉之门的意图。这是冷战结束后俄罗斯在国际舞台上取得最大胜利的一次。在理论上美欧依然可以绕过联合国继续单方面行动,但在这样的外交努力之后再这么做的话,美欧将丧尽道德高地。在国内反战呼声一片的时候,谁动手,谁就在国内政治自杀。

美国丢了一点面子,但赢得了里子。面子上,美国的“使用化学武器就是越过了红线”的威胁最后没有兑现,奥巴马在中东安全问题上“lead from behind”的形象再一次证实,但不打仗是符合美国利益的,美国现在实在是没钱打仗,而且打了又是为了什么?奥巴马躲过了摊牌,国会也松一口气,然后该 怎么狗咬狗继续咬,只是不必担心叙利亚战争这只狼在侧面咬一口。

阿萨德输一半赢一半。丢掉化学武器,这是丢掉了制衡以色列的大杀器。但现在和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以色列不是问题,逊尼派才是问题,而化学武器是不能在这里 用的。丢了也就丢了。赢得时间,赢得美欧不发动军事干预,这对阿萨德是非常大的帮助。从这个层面来说,阿萨德的赢面比输面还多一点。

叙利亚反对派是输家。不管这次化学武器攻击是谁干的,美欧军事打击最大的得利者是叙利亚反对派。现在军事打击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了,反对派只有继续抗着阿萨 德一方的军事压力。更麻烦的是,以后要用化学武器作为借口,或者嫁祸于人,都难了。阿萨德当然有可能私藏化学武器,但交出化学武器之后,“原罪”也交掉 了,以后就要证明阿萨德使用了化学武器,而不是反过来,要阿萨德证明他没有。

最大的输家依然是叙利亚人民。在这一切交锋中,叙利亚人民的死伤和苦难反而没人关心。8月的化学武器攻击造成1000多人死亡,但叙利亚内战至今已经有 10万人丧生,每天还有更多的人继续死伤,超过200万的难民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园。这就不是克里和拉弗洛夫协议关心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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