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如何挤进北京公立幼儿园

9月,又是一年开学季。可是,家住北京市西城区三教寺幼儿园附近的王女士(为避免影响子女日后的入学,接受本文采访的家长均要求只刊登其姓氏)还在为她的三岁女儿豆豆的入园犯愁。6月3日是此园公开招收2013年幼儿报名的第一天,王女士当天凌晨三点便来排队报名,名额有限需抢速度。据她回忆,仅两天的报名时间内报上名的大概共300人,而三教寺幼儿园向家长公示的招生名额仅为100人,也就是说,符合报名资格的孩子只算进入了面试大名单,面试者中每3人就要淘汰2人。

三教寺幼儿园是一所全日制市立幼儿园,建于1955年,幼儿园先后被评为北京市一级一类幼儿园、北京市体育特色幼儿园、北京市社区儿童早期教育示范基地、市级示范园等。王女士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她为豆豆报名时带齐了四个证件,分别是北京市西城区户口本证、西城区里仁街社区房产证、独生子女证、出生证。王女士说,“这四证是三教寺幼儿园传达室老师告诉我必须得带的,有这四证才能报上名。”

三个月后,王女士已打探到同一批面试的同小区家庭已收到短信通知,并已接受幼儿园老师家访,即将入学。而王女士仍未收到幼儿园任何通知,她已给豆豆在小区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报了名。王女士说,“面试就是走过场,我家的条件都满足了,宝宝也很正常,就是没托上人,提前铺好关系。”王女士称,被录取的家庭向她透露,他们找了管片的区政府、区教委相关领导,托人交了5万至6万元不等的“人情费”。

作为北京本地人,王女士夫妻二人经营了一家小型水果店,家庭年收入5万元左右。她为豆豆所报的全日制私立幼儿园收费2600元/月,一年的幼儿园学费就是近3万元。王女士说,“这个价位的私立幼儿园水平非常一般,老师大多是中专学历,饮食条件也差,操场很狭小。只能让小孩先读一年,现在开始托关系,争取转到明年的公立幼儿园。”作为市示范园,三教寺幼儿园对每个学生只收取保育教育费900元/月,伙食费400元/月,如果明年能成功入园,一年在学费上就能为王女士一家省下近1.6万元。

建国后,企事业单位往往是自建从托儿所到职工夜校在类的各级教育单位,但随着改革开放,隶属于企业机关的幼儿园纷纷作为不良资产被剥离出来,又由于无法自力更生而大批倒闭,加上70后、80后纷纷进入育龄阶段,这导致各地都出现了公立幼儿园供不应求的现象,而在北京、上海这些城市化进程加剧的地区,由于外来人口大批涌入,适龄幼儿进不了公立园的情况尤其明显。在北京这座充斥着权力与金钱的城市,家长择园,要么拼的是关系,比如托关系、批条子,要么拼的是经济实力,比如交赞助费,提前上亲子班“占位”。

家长们竞相选择公立园,“性价比”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根据北京市发改委2012年8月22日发布的《关于规范本市幼儿园收费有关问题的通知》及《北京市幼儿园收费管理实施细则(试行)》,从2012年9月1日起,北京市公办幼儿园保教收费上限标准为:一级园每月每人750元(其中,市级示范园可在该标准基础上上浮20%[因此上述的三教寺幼儿园可收取保育费900元])、二级园为600元、三级园为450元、无级类园为250元。同时规定,今后该市所属公立幼儿园禁收赞助费,收费项目仅限于保育教育费、住宿费及经批准的代办服务性费用等。

相比之下,市民办幼儿园保教费、住宿费实行市场调节价,上级主管部门也未做限价要求,据估计,北京民办园的均价约在每月2000元左右。不过高于这个数字的民办园比比皆是,据《北京商报》今年7月15日发表的《北京特色私立幼儿园TOP5》,分设国际版、双语班和多元智能班的艾毅国际幼儿园以14万元/年的学费曾位列北京幼儿园榜首,而强调小班和外语教学的青苗幼儿园学费也达10万元/年。

除了费用低廉,公立园由于得到了政府扶持,在硬件上也通常比私立园胜过一筹,这也是家长们选择它的原因之一。“公办幼儿园除了价格优势外,整体而言,教师的素质、幼儿园的硬件设施还是要比一般的私立园好一些的。”育儿专家王人平先生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大多父母在选择幼儿园时主要关注软硬件两方面。软件多指幼儿园的师资水平,教师素质、教学质量等;硬件条件包括幼儿园的场地、设施、卫生和食品安全条件等。除此之外,家庭的经济情况,父母对孩子的发展规划,幼儿园的远近等因素也是“择园”的常规因素。

中华女子学院学前教育系副教授兼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园长胡华开学初却深受“择园”所扰。这是一所一级一类幼儿园,隶属于中华女子学院,任职的教师大部分拥有学前教育本科及以上学历,同时0-3岁儿童提供由联合国儿童基金提供的“儿童早期综合发展”示范项目,因其优良的师资条件和办学理念而深受家长推崇。

胡华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这两天有两个“有关方面”领导打电话给她,托她招收其亲戚小孩入园。而她一贯对家长很挑剔,挑的不是家长的背景关系,而是家长的素质、文化与心态,希望招收与其教学观念相同、同气相求的家长们的小孩。“我很看不上那个家长。我措辞非常严厉。有关领导打电话给我,说你要敢拒了这个领导,你在园长的行列中你就出名了。那可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啊,那你胆太大了,”胡华说。

9月2日,位于东城区汪芝麻胡同19号的北京市第一幼儿园小班开学,一批爷爷奶奶们早早站在这所建于1949年的著名幼儿园铁门外等候孩子放学,眼神既欣喜又焦灼。打小就住汪芝麻胡同内的王先生趁着下早班来看新入托的儿子。他告诉记者,今年第一幼儿园共招了120个学生,其中有70%的名额是按照教委定的条件招收,比如需要“京籍户口东城户籍”,“剩下的30%的名额就有很多操作手段,送钱托关系之类。”王先生说,虽然家住附近,所有入园要求都符合,他也不敢大意,儿子一出生就开始打探报名情况,1岁后就开始登记,取号排队。

除了提早去优质公立园排队报名,家长们四处打探,以报名上“亲子班”的途径,提前在某些幼儿园“占坑”,亲子教育成为入园的“敲门砖”。家住车道沟的杨女士户口不在北京,明天七幼百合花园是该地区仅有的两所一级一类幼儿园中的一所。今年5月她托朋友找到明天七幼的园长报上了名,面试后进入亲子班,费用共6800元。杨女士需要一周抽出两个工作日来陪女儿上学。每周2次课,一次1个半小时,一共上了3个月的亲子班。8月18日开始上适应班,适应班交费2400元。由此她也算是成功让女儿挤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我女儿的户口不在北京,除了亲子班的培训费,还要交一笔赞助费,总共花了24800元。如果不报幼儿园的亲子班,不保证能进园,指标都留给花钱报了‘亲子班’的孩子。”杨女士称,公立园入学后收费都是按照国家标准,相比家附近的私立园每月3300元,折算起来还是公立园便宜些,又正规有保障。

“入园难,入园贵”成了北京市适龄儿童家庭头上的“紧箍咒”。胡华分析称,在整个办学前教育的过程中,政府缺乏宏观的统一调配和先行决策,而这就导致提供优质教育的公立幼儿园根本无法满足居民的需求。

8月16日,教育部发布了《2012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下文简称《公报》)。《公报》显示,到2012年末,中国幼儿园数量达到18.13万所,其中,公办幼儿园仅占幼儿园总数的30%,余下均为民办园。

优质公办幼儿园资源在北京则显得尤为紧缺。据北京市教委3月18日公布的《2012-2013学年度北京教育事业发展统计概况》显示,2012年,北京全市共有各类幼儿园1266所,比上年减少了39所。而在园儿童33.15万人,比上年增长2万人,供需矛盾差异十分显著。

早在1996年,北京市共有各类幼儿园达3056所。但随着一度由单位机关办的公立幼儿园纷纷被“剥离”,大批幼儿园关闭。“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也是积重难返的问题。十几年前政府把幼儿教育推向市场化,办幼儿园的资质很低,后来收费越来越高,质量没有保障。政府再回过头,这时幼儿教育的质量和数量也满足不了民众的要求,”胡华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

学前教育需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2012年10月,由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发布的《北京法治发展报告(2011)》(下文简称《报告》)称,全市目前共有近6万户籍人口适龄儿童没有接受学前教育,至少缺少300所幼儿园。随着外来人口涌入和本市,“十二五”期间北京常住人口中的3岁儿童将从2009年的12.2万人增加到2015年的17.6万人,并达到峰值。届时三年内适龄入园儿童将达到45万人左右。《报告》测算,按照每班30人测算,届时缺口为9800余个教学班,教师缺口达1.46万人,有约20万常住适龄儿童无法接受学前教育。

除了幼儿园的绝对数量不足,还有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在空间布局、办园条件、教学质量等方面,城区和远郊区县幼儿园之间的差异太明显。”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学前教育研究所副教授李敏谊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前述《报告》指出,截至2009年,全市70所市级示范园中,城六区(东城、西城、朝阳、海淀、丰台、石景山)有52所,占74%;407所一级一类园中,322所都分布在城六区,占总数80%。截至2013年8月14日,北京市新增32所市级示范幼儿园,有24所分布在城六区。

8月22日,北京市教委颁布的《北京市教育委员会2012年度部门决算》称,北京市教育事业总支出为199.2亿元,市本级用于各区县学前教育项目总支出仅1.088亿元,仅占市教育事业支出的0.5%。政府教育投入低,而家庭购买学前教育服务能力又普遍不高。据北京市统计局、国家统计局北京调查总队8月22日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1-7月,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3万。这就决定了能够享受优质学前教育资源的,主要是经济实力较高的家庭。

8月28日,家住东城区的刘女士来到北河沿大街的东华门幼儿园参加儿子涛涛的小班入园家长会。刘女士在清华大学硕士毕业,获得了北京户口。她目前是一名公关公司部门经理。

她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春节过后,她就开始张罗涛涛入园的事,5、6月份先后去东华门幼儿园和北京市六一幼儿园这两家公立一级一类幼儿园报了名,通过同学关系找了两家幼儿园的园长和老师、东城区教委领导,送礼、请吃饭等花了将近6万元。

“虽然北京有些私立幼儿园已经办得很不错了,但西式教育风格并不能让小孩以后更好地适应小学学习,而公立幼儿园可以有一些相应的幼升小衔接课程,这样小孩的起跑点也高一些,小孩以后毕竟要在国内发展,”刘女士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

作者观摩了此次小班家长会。2013年“东华门幼儿园”共开设了5个小班,每班28个学生,共招收140名适龄幼儿。小班学生转移至大鹁鸽胡同14号——“东华门幼儿园小班部”里学习一年。而据家住此幼儿园附近的罗女士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她的孙女航航今年入园,幼儿园今年对外公布只招收80名学生,那多招收的60个孩子是怎么进入该幼儿园的?“东华门幼儿园”招生部以“需东城区教委批示才能接受采访”为由不予置评。纽约时报中文网向东城区教委发出约访函件,东城区教委宣传科负责人李女士以“领导们开学初都太忙”为由婉拒采访。

据刘女士介绍,“东华门幼儿园”公开招生时采取“绑片绑区、四证齐全”优先的招生政策,要求入园儿童必须具有北京市户籍,并是幼儿园所在街道常住人口。而今年让儿子奇奇入园的张先生两年前就做了攻克“入园战”的准备。张先生每天需开车十五分钟来送儿子入园,作为非京籍爸爸,他可总结了一套入园心得。

“我儿子一岁的时候就开始上私立培训机构的早教中心课程,共花了2万块。所以他面试的时候表现很优秀,一点都不怯场,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张先生告诉纽约时报中文网,他觉得遗憾地是,现在公立幼儿园不办兴趣班了,他很想开发小孩的智力,培养一些艺术特长。张先生一边让儿子上早教课程,一边动用自己在北京所有的人脉资源,“没有亲子班可上,只能四处找人托关系,最后拿到了东城区教委的条子,心里就踏实了,”他说。

相比张先生,依然有大多数北漂族深受“招生门槛”设置所累。胡华对此分析到,北京市政府要写书面报告,优先惠及多少某一类群体的儿童,钱是由地方政府财政出的。地方政府全面放开的压力也很大,门槛的设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华根据多年一线调研和观察,认为目前中国幼儿教育很多是经验式的、传承下来的东西,幼儿教育简单化,至于改革探索、对儿童深层次的理解和探讨都是不够的。

胡华说,“幼儿教育是要为人生打基础,为入学打基础。但这个基础并不是复制、沿袭。这个阶段是奠定人格基础,健全的人格,坚定的信念、良好的性格乐趣,这些才是为入学做准备。”

李敏谊认为,目前优质公立园资源稀缺情况下,政府应强调“底线公平”,应该保证最次的服务是可以接受的。政府部门需要从宏观的社会经济发展来测算人口规模的发展、人口流动的可能和大概趋势,根据不同的地区不同时期来解决问题,而不能一刀切。国家应尽早成立《学前教育法》,建立对学前教育的独立第三方督导机制,规范幼儿园的办学质量。

“家长对学前教育优质资源的焦虑也是对社会问题的焦虑。”李敏谊分析称,传统的教育成为了一个社会阶层流动的筛选器。而学前教育强调游戏、为儿童提供一个回归自然的真实教育环境,更强调儿童在真实的社会交往中发展自己的真实性,成为社会人。幼儿期不是具体知识和技能的获得,人的学习品质和高级思维能力的发展,关键期在童年,错过就没有了,后来要建立就很难。

“今天的家长太着急,他们总是说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但实际上赢在终点,可能更重要,”李敏谊说。

吴海燕是纽约时报中文网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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