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成抗拆记

进入21世纪后,为打破乡土中国对现代化建设的掣肘,加快城市化和工业化布局,改变落后的城乡面貌,全国各地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城市扩建和旧城改造工作。在纷繁复杂的利益格局中,“征地”与“拆迁”引发的社会矛盾日益增多,引起了全国各界的广泛关注。
2005年3月,青岛平度市召开经济工作会议,依托平度位于青岛、烟台、潍坊三市连接带的有利位置,提出“融入青岛,接轨半岛,兼收并蓄,乘势而上”的发展理念,对全市的发展战略、产业规划、区域布局进行革命性调整,旧城改造被提上日程。
随着平度市的不断扩展,位于广东路与人民路交叉口东北侧的金沟子村事实上已经成为城中村,拆迁重建势在必行。金沟子村原有的几千亩耕地部分被规划为广州路扩建项目、广州路小学、平度市实验中学、医院及一处商务中心。金沟子村委会召开村民会议,应对必将到来的拆迁。在此之前,获知消息的村民们均加盖院落房屋,以增加补偿收益。对金沟子“旧村改造”计划反对最为激烈的是陈淑训一家。
金沟子村是典型的聚族而居,陈淑训在村里辈分很高,妻子张秀芳,长子陈宝春1976年生,在郭庄中学教书,次子陈宝成1980年生,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就职于济南日报,做政法记者。陈淑训的大哥陈淑章,有一子一女,两人毗邻而居。

在后来由金沟子村上百名村民签名按手印的《揭开面纱看本质》一文中,对陈淑训一家的性格做了如下刻画:
“陈淑训,性情激进,自私自利,无尊老爱幼之心,与四邻不和。1971年入伍,三个月后因违反纪律被部队劝退。80年,因超生二胎(陈宝成)罚款,与时任金沟子村支书的陈宝财发生矛盾,多次将陈宝财打伤,1994年,陈淑训因承包果园乱砍乱伐被罚款,又与时任村支书的陈宝祥激烈对抗。陈淑训与亲兄陈淑章一家积怨很深,2007年,陈淑训与侄子陈宝玲因修墙打的头破血流。
陈淑训之妻张秀芳,是村民口中的乡村泼妇,被称为“半神经”。
陈淑训长子陈宝春,原在平度市郭庄镇郭庄中学,因多次鼓动教师上访被调到乡政府看大门。
陈宝成大学期间上网发帖子攻击母校平度九中校长及老师,被其同为中学校长的姑父怀疑为“加入了什么组织”。
陈宝成曾在四川地震和日本核泄露时打电话回村委,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鉴于该公开信发于陈宝成与金沟子村委矛盾激化之时,我个人认为有夸大其词和“污名化”之嫌,而且村支书陈卫生之前因“树贪官碑”与陈母张秀芳发生冲突,被行政拘留并罚款。不过从侧面也可以解读出陈一家性格都很刚烈,不是通常意义上胆小怕事委曲求全的农民。陈宝成在公开回应中,对关于“四川地震和日本核泄露制造恐慌”做出具体的解释,称“只是提醒大家小心”,而关于村民对其一家人品的指摘则称“无需做出辩解,涉嫌侵犯他人名誉”。(详见陈宝成博客——《人民对你的监督,是最大的关爱和支持》)。

金沟子村虽未达成一致,但征地和拆迁一直在零零星星的进行着,2006年村委回收村民包种的短期地,陈淑训继续耕种,后小麦死亡,村委称“管理不善”,而陈家称“被人泼洒农药”。之后包括陈家人在内的十几户居民与村委会矛盾不断,毕业于政法大学,从事政法新闻采访和报道,既有法律知识,又在传媒和法学界有人脉和话语权的陈宝成无疑是这个“抗拆小集体 ”的主心骨。
2009年,金沟子村安置房开建,2010年底完工,2011年绝大多数村民搬迁上楼,期间陈淑训等抗拆户不断上访。而陈宝成由济南日报辞职,先是在新京报做法律评论员,2010年陈宝成转战南方都市报做法治记者,两年后辞职,目前在财新传媒工作。

至于陈宝成抗拆的动机和出发点,我个人相信他在《七年土地维权,我究竟是为了什么》里说的,是将家乡作为一屋进行的“理想实验”,是为了“法治精神的坚守”,和“父老乡亲的长远利益”,是农民对祖屋的“乡土情怀”。但对此存疑的是,如果这场抗争是为了进行个人的“理想实验”,那将被他捆绑在一起的维权村民置于何地?既然是为了“法治精神”,陈宣称金沟子村宅基地及耕地的征用拆迁完全不符合国家法定程序,却在七年的抗争中从未提起任何形式的行政诉讼,以确定该征用违法,而是利用自己的记者身份和影响力私下开条件与平度政府及金沟子村委谈判。若说为了“父老乡亲的利益“,站在陈宝成维权对立面,与之激烈冲突的,恰恰是金沟子村委及已搬迁上楼的几百户金沟子村民,是陈宝成最热爱的“父老乡亲们”。至于“乡土情怀”,已定居北京的陈宝成真的那么留恋一年回不了几次的祖屋,甚至不惜与全村人翻脸也要阻止整个金沟子的拆迁和开发?
被陈宝成说服维权的十几户村民,也一直存有这样的疑问,“我们维权到底为的什么”?“法治”“理想”显然不是他们所要的答案,而陈宝成拒绝回应。带着疑虑的维权户逐渐被村委会和其他村民说服,围绕在陈宝成身边的由几十户最终减到了八户。
陈宝成的七年维权路并未占用他全部精力,除了年节假日回村,他始终在外面忙于记者的本职工作。金沟子村也一直风平浪静,直到2011年底,绝大多数村民开始搬入新完工的位于人民路内侧的金沟子东区,原有的住房进行拆除,拒绝搬迁的维权户开始坐立不安。在这样的困局中,一个人出现在陈宝成面前,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2012年4月,拒绝拆迁的维权户被村委停水停电,返回家中的陈宝成束手无策之际,想到了平度老乡,同在南方都市报供职的著名记者纪许光。据陈宝成称,其第一次联系纪时,纪同车的就是平度官员,并将电话打到免提。
纪许光最初介入此事,应该是怀着妥善解决,令平度官方和陈宝成都满意的态度的,这也最符合他的利益。作为平度走出来的知名媒体人,地方政府对纪许光掌握的话语权和媒体资源多有借重之处,而纪许光显然也需要地方的人脉来处理很多私人事务,况且斡旋此事还能在媒体圈留下急公好义的名声,何乐而不为?至少我个人是这样猜测纪大记者的动机的,如与事实不符,请勿见怪。
纪许光的办事效率很高,一个月后,纪带领平度副市长和平度信访局副局长到陈宝成北京的家中拜访,就如何妥善解决问题进行洽谈。此后纪多次调解此事,并对陈宝成进行说服教育。纪的出发点是替陈多争取个人利益,而陈宝成对此并不认同。期间纪许光在未经陈宝成同意的情况下,私下协调平度官方,将陈宝成大哥陈宝春由离家遥远的郭庄镇乡下调到了就在金沟子小区隔壁的平度市实验中学,陈宝春自然感恩戴德,立场开始倾向平度官方,转而指责自己弟弟“不可理喻”。陈宝成知道后极为不满,兄弟就此反目。
非法拘禁案发后,陈宝成及其父陈淑训等7人被刑拘,同在案发现场的陈宝春未被采取任何措施。案发后,陈宝成新浪微博由其妻子方淑燕和陈宝春管理。(关于纪许光和陈宝成的恩怨情仇,详见陈《我与纪参事不得不说的事》及纪许光的回应。)
陈宝成决意摆脱江湖气浓重而“气场强大”的纪许光对他的摆布,两人开始不合。年轻气盛的陈显然不是阅历更加丰富、心智更加成熟的纪的对手,早在纪代表平度官方与陈宝成谈判拆迁条件时,纪将两人的通话录音作为证据,并依此向陈所在的单位指控陈涉嫌敲诈勒索,一步步将陈逼向了绝境。
在已公布的录音中,陈宝成明确提出自己的条件为:六套大产权房,按照开发商从市里招拍挂的价格偿付耕地征收款。并提出自己曾替平度政府拿下相关新闻稿件,掌握平度官员的贪腐证据。陈宝成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已无从考证,但纪许光的录音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成为了陈宝成七年维权路的转折点。
2013年4月,纪许光公开与陈宝成反目,并公布手中掌握的陈敲诈勒索和欲求不满的证据。之后陈宝成已进退维谷,接受平度政府和村委的条件,则坐实了自己不过是借“乡土情结”和“法治理想”来抬价,有负于支持自己维权的媒体和法学界同仁;不与村委妥协,金沟子的开发已呈不可逆之势,则此事已成死结,再无转圜余地。
陈宝成抗拆维权的出发点和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不仅外界莫衷一是,恐怕他自己最后也说不清了。绝大部分金沟子村民都乐见搬迁,居住条件和生活质量得到大幅改善。平度政府和金沟子村委忌惮陈宝成的记者身份,多次私下开出条件,许诺帮陈解决北京户口,陈均未应口。如果纪许光爆出的“六套精装大产权房”是陈宝成的真正条件,那确实有些过高。我国农村拆迁安置都是小产权房,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建经济适用房,产权归村集体,以降低安置成本,改善村民住建条件。陈家7口人,陈宝成的奶奶今年1月已去世,父母,兄嫂,陈夫妻共三户,陈宝成在北京有工作和住房,据当地称其户口并不在村里,需要这么多房子?如果陈宝成的要求被满足,那其他金沟子村民会不会群起效仿?

在这样的进退失据下,无论陈宝成最初的诉求是什么,都只能硬着头皮顶下去。

因为陈宝成等抗拆户的存在,村集体的招商引资一次次泡汤,与村集体签协议的开发商迟迟无法动工,已急不可耐,扬言索赔每年300万的违约金。村里原定完成改造后每年拿出600万给全体村民发福利,开发受阻村集体账面资金只出不进,村委及已搬迁村民与陈宝成的矛盾开始白热化。

2013年6月17日,陈宝成写了一封给平度市委书记王中的公开信,反映拆迁黑幕,称开发商也姓“王”,暗指官商勾结。
6月21日,陈卫生联名80名村民写作名为《揭开面纱看本质》的告状信,分别寄送陈宝成本人和南方报业集团,称“陈宝成歪曲事实”。
6月22日,陈宝成在新浪博客发表《人民对你的监督,是最大的支持和关爱——驳<揭开面纱看本质>兼复卫生》,对陈卫生21日来信予以驳斥。
同日陈宝成微博称,收到来自家乡的威胁,村主任陈卫生将带800村民进京“修理”陈宝成。
早在1月9日,村里就召开过村民大会,公开表决对拒不搬迁的几户进行强制拆除,获得了绝大多数村民通过。
7月4凌晨,陈宝成称平度市政府下属四个街道办组织200余人对八户维权户中的三户陈元节、陈清沙、陈俊善强行拆除。
鉴于陈宝成一家的坚决态度,平度市政府和村委会决定不动其宅基地,提高建设成本,绕过其房屋搞开发。
对陈宝成来说,这无疑是最坏的结果。建筑工地旁孤零零的几间民房已毫无使用价值和存在意义,因维权被全村人孤立,七年抗争一无所获,且再无重启谈判的可能。
强拆事件发生后,陈宝成回到平度家中,开始酝酿更加激烈的维权方式。7月6日,陈宝成召集陈元节的儿子陈海涛等人,头缠白布,手持狼牙棒、大刀等自制武器,摆拍照片发布微博,以宣示决心。然而第二天,陈海涛即在村委的劝说下“变节”,高高兴兴接受了村里依原定标准补偿的6套安置房,并在接受采访时称自己的父亲陈元节虽在被强拆的旧址搭起帐篷,但一直与自己同住在楼房里。
2013年7月30日,陈俊善、陈元节、陈青沙三人以特快专递方式向平度市政府、东阁街道、金沟子村委发出申请,要求在各家宅基地上重建家园。
8月9日,与村里合作的开发商为赶工期,派挖掘机来清理之前强制拆除的几户遗留下的建筑垃圾以建围挡,被陈清沙和张鹏科(张为上门女婿)夫妇阻止,司机随后离去。两人通知陈宝成。陈报警称故意毁坏财物,110民警赶到后,因司机不在场,让陈等人看好挖掘机。下午司机受公司指令前来将挖掘机开回,被陈等人扣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已经清楚,陈宝成在向青岛市局和山东省厅投诉不作为后,将郭姓司机扣留,并在民警再次赶来时,要求现场处置其故意毁坏财物,被拒绝后将郭某拘禁。因陈宝成曾供职于南都、新京报、财新等数家媒体,有近十年的法治记者生涯,在传媒界和法学界人脉很广,案发后媒体和律师几乎一边倒的声援,以迟夙生和斯伟江为代表的维权律师及大批记者赶赴平度,陈宝成母校中国政法大学前校长江平联合贺卫方等学者致信青岛市委,盛赞陈宝成的人品,称其“一直依法维权、理性抗争”。
辩护律师的质疑集中在以下两点,一是怀疑警方设局,其主要根据是未提前解救,导致拘禁时间超过24小时。其实非法拘禁罪并不以拘禁时间超过24小时为必要条件,再者如果不是陈宝成的朋友,@法律人赵晓光 将陈宝成手中的武器和汽油瓶夺走,郭姓司机趁张鹏柯不备开车门逃窜,这件事恐怕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第二是陈之前宣称的“正当防卫”。基于7月4日陈清沙家被强拆属于未经法院判决的非法侵害,认为挖掘机清理垃圾属于侵害的持续。即使这个前提成立,陈宝成的行为也是不构成“正当防卫”的。我国对正当防卫有严格限制,陈清沙等人阻止施工或可称的上正当防卫,但司机即将撤离,侵害已结束,且以暴力手段劫持人质,拒绝交给警方,与“防卫”已毫不搭边。
以上质疑还在正常的法律辩护范围,而部分维权律师的表现就有些令人瞠目了。著名“死磕派律师”迟夙生大姐在案发后兴奋异常,有网友呼吁“全国律师平度起义”,其回应“我愿战死在这里”。抵达平度后,迟律师发布微博称“律师分头行动,有的追查平度官员贪腐情况,有的质疑平度公安局办公楼违规”,这和陈宝成涉嫌的非法拘禁案有何关系?
关于7月4日的那次强拆,金沟子村所在的街道办坦承“没有拆迁许可证”,但是能“体现民意“,这是最为人诟病之处,也极有可能因此将整件事情逆转。村支书陈卫生的说法是陈清沙已于2008年签订了“金沟子村新型农村建设高层楼区安置协议书”,意味着已经同意拆除房屋。无论是否有协议,村委会都不具备强制执行的权利。

陈宝成事件发展到这一步,对涉事各方都很不利。陈的非法拘禁基本成立,纪许光立场被广泛质疑,金沟子村的开发势必要延迟,平度政府在征地改造中可能存在的不规范之处,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弥缝。而且最大的“隐患”在于,诸多维权律师可不单单是奔着陈宝成辩无可辩的非法拘禁一事来的,他们的用意很可能是以此案为契机,撬动整个中国的拆迁现状,促进私权的保护,这显然不是平度或者青岛政府能应付得来的。
目前关于此事的舆论切入点较为分散,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表面,对纪许光人品的诟病,对陈宝成不理性的指责等等,如果最终能聚焦到土地和产权上来,这将成为影响中国法治进程的大事件,就目前的公共议事机制和水平,我对这个结果不抱乐观态度。

七年维权路,陈宝成手持一杆写着“法治精神”的长矛,和一面“乡土情怀”的盾牌,孤独的对抗着地方政府,对抗着村委会和几百户村民,对抗着城镇化的脚步和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作为一个农民子女,对这种情怀是可以理解的。我老家也经历过两次拆迁,目前仍在等待最终的解决之道。城市化对农民来说,意味着生活方式、人际关系、行为准则等的全方位颠覆,面临着巨大的不适,但是乡土性与现代化的格格不入,已成为阻碍社会发展进步的严重问题,城市化是势在必行,也将继续推进。
如何看待陈宝成事件,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变革中的中国。如果以完美的理论架构为基准,脱离现实语境,那一切都是混乱、黑暗和无解的。我仍然坚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近十几年来的征地和拆迁乱象,在不断完善的法律规范下,已逐步走上正轨,同时每次法规的修正都造成一大批历史遗留问题,这些都有待于在一个理性、健康的议事环境下去逐步完善解决,戾气、对抗都是于事无补的。

十几年来的拆迁乱象,农村集体所有制下的产权不明晰,小产权房规整,私产保护与公益征收之间的平衡,土地转让二元制及招拍挂的弊端,这些真正有价值的议题,在剑拔弩张的“推墙”及“维稳”的政治对抗和情绪化的网络口水中,统统被虚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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