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蜀:夏俊峰案凸显政左经右

周强主掌最高法之初,公众尤其法律人大受鼓舞。一则因为习近平曾强调以宪治国;一则也因为周强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背景。他的上任,被看做司法改革的第一道曙光,似乎王胜俊时代司法全面倒退的格局,至此可以终结了。

但最高法宣布核准夏俊峰死刑,犹如晴天霹雳,粉碎了公众尤其法律人所谓司法改革的美梦。

夏俊峰是辽宁的一个小贩,在跟城管的冲突中,怒而拔刀,致城管两死一伤。在中国城市的丛林生态链中,城管向来以更弱势的自雇人士尤其小贩为敌,或者说以自雇人士尤其小贩为食,这已经是公认的潜规则了。由此引发持续的对抗。夏俊峰案发生后,舆论向着夏俊峰一边倒,展开了长达两年多的接力救援,王胜俊时代的最高法也颇为犯难而一直不敢核准。

所有悬念,到前天夜里戛然而止。当时有微博披露中宣部禁止炒作夏俊峰死刑的指令,引爆网络舆论的狂风巨浪。但一切都不可改变了。昨天上午,夏俊峰被执行死刑,刑前家人欲求一张合影而不可得。公众、包括多数法律人,都认为夏俊峰属于过当应激杀人,罪不致死。对比谋杀海伍德而仅判死缓的谷开来,公众更为愤怒,更坚信中国存在事实上的死刑双轨制,即死刑专为穷人而设。对司法公正、司法改革的期待至此破灭,最高法则被控为元凶,在互联网上人人喊打。

其实,被最高法激怒,这在公众尤其法律人已经不是头一回。最早激怒他们的是湖南曾成杰案。曾氏因涉嫌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罪名,一审二审皆判死刑,但王胜俊时代的最高法同样不敢核准。周强主掌最高法不到三个月,即下达死刑命令,并且是秘密执行,未通知家属,未安排刑前与家属会见。曾成杰的全部资产,据传也被地方权贵悉数瓜分。此事一经曝光,即举国震撼,任志强、王石等企业家不仅口诛笔伐,更要组织独立调查团调查真相。

无论几个月前的曾案,还是昨天的夏案,显然都无关法治,都属于人治,尤其都是铁腕:说杀便杀,不管不顾。杀人是为了立威,这才是曾、夏两案最深刻的意味。本来,胡温晚期尤其乌坎事件之后,已经启动了对刚性维稳的反思,维稳政策似有调整,所谓柔性维稳开始抬头。但这一进程今天已到尽头。今后的社会控制将更严厉而且将更多依靠暴力,不服从将付出更大代价。

可为印证的,有以下两大动向。

夏俊峰执行死刑之前,审判薄熙来刚刚落幕。不仅无期徒刑,不仅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在笔者看来,更具象征意义的,是突然给薄熙来戴上手铐,以至竭力要保持镇定的薄氏这时也不免两手发抖。这手铐意味深长,对其他旧权贵所蕴含的威慑,可谓不言而喻。在事实上,围猎旧权贵的战役,的确早已打响,最新动向是财新杂志曝光中旭系,某前政治局常委的亲家、儿子,皆榜上有名。

另一动向来自民间和舆论。秉持中道原则,因而一直受到主流社会鼓励的新公民运动,自今年三月以来遭到毁灭性打击,数十人沦为阶下囚,连著名企业家王功权也不能幸免。相应的,以九号文件为发端,展开了全面绞杀公民社会、宪政民主等主流价值的所谓“舆论斗争”,甚至扬言要动用军方力量,抢占“网络上甘岭”等“思想阵地”。

这便是最高法冒天下大不韪,悍然对夏俊峰核准死刑的总背景。到处都是悍然,到处都是铁腕。而所有铁腕都基于一个难言之隐,那就是当局要闯大关,要从胡鞍刚赞美的“集体总统制”,转到个人绝对权威,即转到学界部分人80年代末所称的“新权威主义”。无论左翼右翼,无论庙堂江湖,但凡稍有异动,都属于添乱,都在铁腕弹压之列。

相反意味的一个重大动向,则来自经济。以即将挂牌的上海自贸区和传言中的三中全会为标志,经济正走向全面市场化。政治上是传统意识形态拱卫的极左威权,经济上几乎是彻底的自由经济。这两者似乎要马上联姻。

但这该是怎样古怪的婚姻啊。邓小平时代,政左经右还有一定可行性,因为那时中国人穷怕了饿怕了,能吃饱能有点发财机会,就已经千恩万谢。权利?尊严?那时绝大多数中国人听都没听说过。可当下中国,权利意识和尊严意识普遍觉醒的、超阶级超体制的中间社会,已经成长起来,要整个以他们为敌,要用强力把他们彻底打掉,难道是可以想像的?何况即便邓小平在意识形态上也并非没有让步,不争论就是让步,邓小平在意识形态上最多只防守而不进攻,不主动挑起意识形态冲突。现在意识形态上对中间社会全面开战,中间社会却比邓小平时代强大太多,这不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豪赌么?

再说了,经济自由化,总得以民间资本的合作为条件吧?邓小平时代,是民间资本跟当局的蜜月期。那时民间资本给点阳光就灿烂,因为他们从来就没见过阳光。但今天,当局还能幻想民间资本对自己那么信任、那么依赖么?今天的民间资本,已经开始了阶级意识的成长,已经越来越明白,他们的阶级意识跟他们的阶级利益,是不能分开的。而他们的阶级意识,跟正被绞杀的公民社会、宪政民主等主流价值,根本就是水乳交融、唇亡齿寒。这场绞杀势必加速他们对当局的绝望,他们就不止是在国外换绿卡买房子,而且将大规模资本转移,导致很多转型国家有过的大规模的投资罢工。则经济自由化岂不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更不论,邓小平时代没有强悍无比的特殊利益集团对市场的全面蚕食,市场关系相对简单。固然,今天确实有朝旧权贵动外科手术的迹象,但完全排除社会压力,仅仅依赖权力体系内部几把扫帚,怎么可能把旧权贵的猪圈真正打扫干净?而且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赶走旧权贵跑来新权贵?市场关系又怎么可能恢复到邓小平时代的相对简单?新一轮的经济市场化,又怎么保证不至沦为新权贵的分肥游戏,从而积累更大规模的社会不公,引爆更大规模的社会断裂与仇恨?

仅从以上三点即可断言,极左威权跟经济自由化联姻,这古怪婚姻一定是走不远的。把十三亿人的命运,都绑架在这古怪婚姻上,实在太冒险太不负责任了。今天的经济自由化,一定要跟公民社会、跟宪政民主走到一起,哪怕不能马上结婚,起码也要先恋爱,他们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佳偶天成。把他们棒打鸳鸯散,让极左威权强娶市场仙女,纵然能够结婚生子,那生下来的也一定是怪物,而不属于人类。

明白了这点,就知道处死夏俊峰的徒劳,知道整个铁腕走向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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