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裕周記 ﹕山崎豐子之逝帶來的肅殺

香港版「白色巨塔」正在般咸道上演之際,原作者山崎豐子去世了。香港大學過去兩天的爭鬥,以日本民俗所稱「米壽」八十八歲高齡大去的山崎豐子恐怕也寫不出來,當中的政治絕不是《白色巨塔》中的那所醫學院所能想像。作者已矣,如何能將香港版白色巨塔清楚勾勒,這個瀕於爆發的海港城巿,正期待有著山崎豐子般世界觀以及鍥而不捨努力的公民社會。

 山崎豐子去世在日本帶來震動,我在日本雅虎鍵入「山崎豐子」,出來的是至少盈百訃聞及追憶。以日本社會的快速嬗變,一個六十年代崛起的作者何以能夠長期成為暢銷書榜常客,這是相當有意思的一回事。要知道,日本出版業在亞洲以至世界都是名列前茅,兩大文學獎純文學的芥川獎及大眾文學的直木獎一年各頒兩回,新銳冒出氛圍裏山崎豐子依然令人期待,那不純粹是如風筆觸,而是字裏行間說出真相的大勇。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作者,山崎豐子的年代是日本追求由內而外蛻變的時代,那是六十年代。當我們今天在《1Q84》尋找村上春樹企圖在書頁之間突顯的時代及理念,山崎豐子和同年代的本多勝一便是最好的註腳——新聞記者與作者二而一的身分在他們的作品滲現出來;那是統治者稱為「天下大亂」的六十年代中葉,一批批從舊式制度破繭而出的社會派年輕作者把日本自身翻了個底朝天,「覺今是而昨非」的自省滿溢,改變了文壇也改變了日本。

 山崎豐子著作等身,香港日本書店的山崎豐子文庫本長賣長有,台灣也翻譯過幾部她的作品,包括《白色巨塔》以及《不毛地帶》等。十幾年前中國大陸曾與日本合拍《大地之子》,黑澤明御用演員仲代達矢是主角,片中幾段對白是以中國話唸出來,驟聽與東北口音無異,老派演員的功課做得深足令人激賞。不過,姑勿論作品主人翁是誰,山崎豐子的巨大歷史跨度是特點——《大地之子》是侵華戰爭後日本少年松本勝男流浪中國被老百姓收養的故事;《不毛地帶》是關東軍軍官壹岐正在蘇聯戰俘營收監後回到日本的變化。這些跨國跨年代的巨構(《不毛地帶》中譯本三冊,每冊厚逾吋,以質以量而言堪稱巨著)比諸小眉小眼的私小說確有從外表到內涵的巨大分野。

 大小說與私小說的分野

 山崎豐子作品很多帶有這種大時代況味,不獨她一人,六十年代日本作家很多有著從戰後悔懺走向自我新生的社會派特色。同年代的女作家有吉佐和子與山崎豐子一樣閃亮,一九六三年的長篇小說《並不因為膚色》至今膾炙人口,說的是一個日本女孩嫁給美國黑人士兵隨夫回到美國的遭遇,東方婦女眼中觀察美國種族歧視的社會不公;更有挑戰複雜社會問題的長篇小說《綜合污染》,一出即銷百萬。這些女性作者俱是在戰後的新日本時代成長,她們目睹為期五年、日本戰後曇花一現的政治多元,也看到美國艾森豪威爾政府的亞洲政策如何令右翼思潮重臨扶桑,然而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年雖是短暫的五年,但日本人民眼睛從此開張,看到自己也看到世界,社會派作者在反美反越戰大纛之下奮起,先對準日本,再對準世界。

 這是一個絕不容易的成長歷程,從作為美國附庸起而挑戰並反對美國為核心的親西方意識形態,這需要志同道合的民間聲援。六十年代初的第一次反對美日安保條約示威深深觸動社會,戰後第一代社會派作者躍然而出。在長長的名單中,必須提到兩個名字,一是《朝日新聞》記者本多勝一,一是推理小說家森村誠一,兩人有時間上的先後,但終極如一,以不懈努力及無比勇氣,對戰後美日協作的政治格局以筆桿寫出挑戰書。

 《朝日新聞》當年是日本銷量第一大報,是日本政治所言的「護憲派」,以力守和平憲法為己任。兩年前公映的電影原著自傳體裁小說《我愛過的那個時代》,書中主人川本三郎出身東京大學法學部,卻一心要做《朝日新聞》記者,第一年考不上,留在東京打散工不考律師試。一年之後,川本再考《朝日新聞》,主考官見他去年曾來過,二話不說就取錄,「好,我們一起來幹吧」。那是戰鬥的年代,於是才有本多勝一這樣的優秀記者。現實裏,本多勝一曾於六十年代受《朝日新聞》委派四度到越南採訪,從一九六六年起撰寫大量戰地通訊,他看到美軍在中南半島叢林的慘敗,更看到美軍恣意屠殺手無寸鐵的越南人民,於是想到一個問題:日本皇軍在中國是不是也做過這樣的惡行?

 本多勝一的時代意義

 一九七一年,本多勝一首訪南京,進行大量大屠殺倖存者訪問,回來之後在《朝日新聞》第一版刊載南京大屠殺真相。這是當時戰後近三十年日本主流傳媒公開屠殺實的第一次。本多勝一的做法掀動有良心的日本作者挖掘真相的動機,雖然在右翼思潮濃烈的日本他們被人告上法院,但一部一部揭露日軍在華暴行的新書仍是接連出版。之後,推理小說作家森村誠一經過長時間蒐集證據,多次親訪中國東北,寫出更駭人的《惡魔的飽食:石井七三一部隊》。可以說,日本侵華期間在中國東北以老百姓做生化武器試驗品,第一個完整並有系統揭露的是森村誠一。時至今日,讀者仍不能忘記書中引述日本軍方把用來試驗化武的中國平民代號為日語拼音「馬路大」;把有毒物質注入人體後看活人顫抖至死的詳細紀錄,都在書中一一出現。

 六十年代日本社會便是這樣充滿思想重建色彩,社會派作者躍躍欲試改變一九五五年建構的自民黨「五五體制」保守主義,從而給予日本新的意識形態定義。山崎豐子與有吉佐和子作品一紙風行的原因,便是在拆卸日本舊有體制的同時建構多元意識形態。《白色巨塔》是說一家大學醫學院的爾虞我詐,然而放在日本社會架構,醫學院的潔白乾淨旁人不敢侵擾的特質,客觀上就是東京霞關以至皇宮一帶政治中樞的「閒人不得擅進」;表面平和的醫學院揭出來的竟是如此惡濁,權力政治混雜不堪,都是密之下的臭屎一陀。至於《大地之子》及《不毛地帶》的隱喻就更明顯了,是對若干年侵略戰爭的自我救贖。今天回看,山崎豐子及本多勝一以至森村誠一的作品當年洛陽紙貴,客觀上日本社會當時處於蓄勢待發年代,多元文化在經濟高度發展之下日益遠颺。

 主觀上,山崎豐子等作者一力推動的大小說或恢弘歷史觀,是帶出像《華麗一族》、《大地之子》甚或《不毛地帶》的不甘埋首私小說的強大企圖心。這就必須源自作者自身的世界觀體驗,山崎豐子曾是《每日新聞》記者,觸覺敏銳,大阪出身的關西人細緻性格建構了觀察入微的特質(這裏推薦她的散文《我的創作,我的大阪》,比小說更高成就的大阪民俗學)。有吉佐和子六十年代初曾獲洛克斐勒基金會資助訪美考察,回來寫出刺中美國隱性階級設限的《並不因為膚色》。視野的調節帶動思想巨變,一整代日本作者在六十年代這十年跟上世界潮流班車,給自己的寫作生命賦以新章。

 日本最有活力的十年

 今天日本再無這種活力和土壤,四十年間的總保守思潮帶來戰後最保守時期,自由主義作者死一個少一個,留下是村上春樹碩果僅存的少數。也許,在日本國外的巨大支持聲音當中,村上春樹可以自由游弋於《1Q84》批判昭和時代的「一九二六年大正天皇駕崩,年號改為昭和。在日本黑暗的陰霾時代也即將拉開序幕」,也可以接連以反對日美安保條約作為作品主線。我一直在想,一天村上春樹擱筆,兩次安保鬥爭的故事誰會繼續筆耕,先不說已無人對南京大屠殺和七三一部隊再深挖下去。山崎豐子去世,大小說作者是否後繼有人,作為異國讀者,初秋時分明媚陽光裏的肅殺心情揮之不去。

 後記

 這是後話。

 山崎豐子六十年代曾發生被指抄襲事件。因為年代久遠,年輕一代也許不得而知,這裏不妨提出來以供一閱。

 一九六八年,山崎豐子的《花宴》在雜誌《婦人公論》刊登期間,被人投書指摘涉嫌抄襲美籍作家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的《凱旋門》,後來又有人說某些內容與日本作家芹澤光治良的《巴黎夫人》相似。當時山崎豐子因為《白色巨塔》面世後人氣極盛,《花宴》在連載期間好評如潮,未結束連載已獲「讀者獎」,詎料就在此時有讀者投訴。當時的解說是秘書蒐集資料不當,山崎豐子隨即退出日本文藝家協會,一年後復歸。到底事件真相如何,山崎豐子、雷馬克和芹澤光治良都先後去世,是一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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