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外

作者:闾丘露薇

香港大学毕业,留在香港工作的一名内地女生,在港遭遇车祸死亡。看到这样的新闻,或者叹息一声,或者不会花时间留意,毕竟车祸新闻太多,如果死者和自己没有 关联,或者当事人没有特别,不会有特别感触。只是没有想到,这名女孩从车祸发生,医院昏迷到死亡,网络发生不少争议,然后变成了新闻,一些香港人的言论, 充满了仇视和幸灾乐祸,只因为她是一个来到香港学习和工作的内地人。

不想在这里重复那些语言,因为只感到人性的丑恶。只想说,一个人如果因为自己的理念,而忽略无辜者的生命,甚至为无辜者的死亡而鼓掌叫好,在我看来,实在和恐怖分子就没有本质的区别。

有 些时候,动机和出发点确实有能够说服别人的道理,甚至为了社会公义,但是如果用牺牲别人的性命为代价,即便不是自己亲手去做,而且很多人也不敢亲手去做, 但是只要认同这样的手法,那都是走到了公义的对立面。就算不承认普世价值,但做人总有底线。当自己咒骂别人丑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在别人看来, 和自己所咒骂的对象没有两样,唯一的区别,也许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都是极端。

当然,网络上个别人的言论,经过媒体报道,自 然有放大效应,而且网络上鱼龙混杂,不排除有些人故意在那里用极端的语言散播仇恨,挑拨离间。从个人的角度,我会选择忽视,但从一个记者的身份,我会思 考,报道这些极端的,渗透着人性丑陋一面的言辞,到底为了什麽,是为了吸引眼球?加深对立?还是让社会藉此进行讨论?

这两 年,类似的言论,在网络上多了很多,游行队伍中,拿着港英旗帜的人,也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针对内地人的仇视性语言,从一开始小圈子中的抱怨 和发泄,变成了媒体上理直气壮的公开语言,有些媒体,直接使用“强国人”这个代名词。来自台湾的同事抱怨,就连她平时去开的教会牧师,都开始在布道会上使 用“强国人”,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因为在她看来,牧师应该是对自己有道德要求,温和持平包容的人,至少不应该在公开场合使用歧视性语言。当然,在这名牧 师看来,也许这算不上歧视,而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幽默感。

这和整个社会环境是分不开的。从自由行,到内地孕妇争床位,水货客, 抢奶粉,还有争夺幼儿园学位,对立的情绪,自然是一天天的积累起来的。资源有限,政府处理不及时,造成矛盾,其实即便没有内地人来香港,同样会造成矛盾, 因为这种矛盾,对于内地人在香港的举止特别关注,很多不守规矩,不文明的行为,成为证明自由行们不堪的证据。

只是,如果不守 规矩,比如插队,抢座位,周围的人可以齐齐指责,迫使不守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重要性,而这也是让规矩有效的唯一办法,在日本,地铁上讲电话,或者闯红灯, 很多时候会被身边的日本人阻止,稍微有点羞耻心的人,都会收敛行为,不懂的人,也就有了学习的机会。至于有内地游客让孩子在商场或者其它的公共场合随地大 小便,不听劝告,那就报警,要让他们明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放上网,大家发泄一下,其实当事人根本听不到,也就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而有些不满和怨气,难道不是因为香港人自己?

朋 友不久前来香港,很生气讲述他看到的事情:一对讲普通话的老夫妻,在机场坐出租车,结果司机摆手拒绝帮他们搬行李。这让我想起之前香港媒体做的一个暗访, 一些出租车在广东道拒绝载本地客,因为他们的目标客户是内地客,看到很多香港人在那里抱怨,可是这和自由行又有怎样的关系?就好像一些人抱怨,香港的名 店,店员听到讲广东话的顾客就两幅面孔,可是这些司机还有店员,本身不就是香港人?一面想尽办法赚对方的钱,一面背后轻蔑的谈论对方,这样精神分裂,其实 也很猥琐。

我一直在想,虽然近墨者黑,为何做不到近朱者赤?

当发现生活的秩序被扰乱,尤其是便 利的生活被破坏的时候,把责任推卸在外来人身上,自然是最有效的办法,其实也是执政者乐意见到的,因为在民众之间的相互指责中,自己的责任就变小了。香港 的很多问题,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关键是政府是否能够主动行动,而且是否能够避免采取保护主义的措施,因为后者,治标不治本,换得民众短期的掌声,但并 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甚至放弃了机会。其实奶粉令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优先保护纳税人的利益,是否意味着排外?前者是政府的责任,只有做好前者,才能做到真正的不排外,并不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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