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我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宁晓松

“妈妈,我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冬冬从六岁开始,就不停地问我们这个问题。

“你是中国人。但你出生在美国,拿美国护照,所以也是美国人。”这是我们能想到的,一贯的回答。六岁以前,冬冬对这个回答是全盘接收的——虽然他心里可能有疑问,但每次都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冬冬又开始问这个问题,“为什么我既是中国人又是美国人?我到底是哪国人?”

说实话,我和冬冬爸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双重身份对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2006年的冬天,冬冬爸背着两岁的冬冬,我怀里抱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弟弟,一家人从美国搬回上海。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对冬冬来说,是一场全新的视觉和感觉体验。在不知不觉中,美国——这个他出生的地方,将渐渐地从他幼小的记忆中消失。

那一年,我们赶上了上海出国留学归国人员的优惠政策,类似的政策,北京深圳等地也有,不过随着留学归国人员的数量不断攀升,像购买汽车、落户这类条件越卡越紧——我和先生运气不错,顺利地办理了上海户口。冬冬和他的弟弟也和我们一起拿到了上海户口。

对此,我有些疑惑。中国不是不承认双重国籍吗?为什么冬冬兄弟俩有美国护照,却也能拿到上海户口呢?旧金山领事馆发给冬冬兄弟俩的旅行证上,清楚地写明他们是中国公民,但似乎也默认了他们同时拥有美国护照。

2007年,我们全家迁往香港,需要办理去香港的出入境手续。在上海浦东出入境事务大楼,一个身穿警服,身型微胖的政府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

“中国国籍法不承认双重国籍,孩子们既然拿了美国护照,就不能办港澳通行证。除非他们放弃美国国籍。”他的回答很简短。

“可是中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给我们的孩子发了旅行证,上面清楚地写明,他们是中国公民,”我们反问道。

“这个嘛……”警官放缓了语速,随即冲我们微笑了一下,“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就目前情况来说,你们要么保留孩子的美国身份,要么为他们选择中国国籍。”

又是身份问题。这次,我们没有放弃孩子们的美国护照,同时也保留了他们的中国身份。我们的折衷处理办法是孩子们每次进出香港都用美国护照,而进出中国就用旅行证。这种方式,可以持续到孩子们年满18岁,待他们按照美国国籍法的相关规定,自主选择是否继续持有美国国籍并放弃中国身份为止。

同样的身份问题,发生在我们的朋友方先生家,却出了麻烦。2007年,方先生全家决定从德国搬回北京定居。他的三个孩子虽然出生在德国,但不能自动拥有德国国籍,孩子们只有中国驻德大使馆发的中国护照。而北京当地的政府部门拒绝给他的三个孩子落北京户口,理由是“超生”。方先生为此非常恼火:自己的三个孩子在北京成了黑户,就医、就学等一系列问题该如何解决?

无奈之下,方先生举家前往香港。如今,他们一家在香港已住满7年,全家顺利地拿到了香港永久居民身份,再也不用为中国的户口问题担惊受怕了。

关于这些事,我们早已见怪不怪。但事情在我们身上出现了转机,却实属意外。直到今天,我们也无法向朋友们解释,为什么我们的孩子既有美国护照,也有上海户口。他们一直不相信,我们没多花一分钱,也没找任何关系。

但是,从那一天起,冬冬兄弟俩就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双重身份。是中国人,上海人;也是美国人。

我们知道,等冬冬兄弟俩年满18岁,他们必须自己作出选择,美国护照或中国护照,二者只可选其一。但那是若干年以后的事,对我们来说,似乎还遥远得很。

但六岁的冬冬,将这个遥远的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他好像没有耐心等待,对我们的回答不满意,也不理解。他要得到一个简捷明了的答案。

孩子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或者说,父母希望孩子成为中国人还是成为美国人?我们从未想过,这是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我们原先以为,这个问题的逻辑很简单:在中国生活,就是中国人;在美国生活,自然就是美国人。

但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冬冬,你觉得自己是中国人呢?还是美国人?”我好奇地问冬冬。

“我想,还是美国人吧,”冬冬歪着头想了片刻,“看美国人多厉害啊!电视上总是说美国总统奥巴马,什么什么的。”看来,冬冬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身份了。

我们生活在香港,在家吃中国饭,说中国话,出门满眼的人都是黑头发黄皮肤。在这种环境下生长的孩子,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吧?可是,冬冬却说,他是美国人。

在冬冬这个年龄,他并没有排斥自己是一个中国孩子的事实。但他开始懂得比较,他开始看到中国和美国的不同——或者说是差距。从他百吃不厌的麦当劳汉堡,到学校里孩子们脚上穿的耐克运动鞋,到最近他开始着迷的超人和蜘蛛侠,再到人手一个的iPad、iPhone……美国概念已深深地植入了孩子们的生活,并成为香港学生的基本生活内容。如果在同学们面前说自己是美国人,那是多么令人羡慕和骄傲的一件事啊!

就连冬冬的弟弟,那个经常拽着妈妈衣角撒娇的小家伙,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旁人炫耀自己的特殊身份。

“你从哪儿来啊?”游乐场里,有大人问他。

“美国,西雅图。”他脱口而出——说了一个自己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生活经历的地方。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没有任何外部的干扰,冬冬兄弟俩将在中国的土壤里,继续“自己是美国人”的梦幻式的成长——这将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而他们将要面临的更大麻烦在于,当日后的某一天,他们真的来到美国——他们内心认同的家——读高中、大学或者工作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在美国,几乎没有人认同他们是美国人。他们忽然间失去了自己。

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不久,一场家庭内部的“洗脑式”教育正式开始了。

中文,中文,还是中文。对入读国际学校的孩子们来说,中文是一道难以跨越,却又必须面对的语言障碍。既使是在中文水平要求较高的“香港新加坡国际学校”,孩子们也更倾向于读英文书,说英文,因为比中文简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冬冬在家里与我对话的方式也悄然发生了改变。一开始,我说中文,他也说中文。然后,我说中文,他说的中文里有一两个英文词。然后,他的中文里有更多的英文词。再然后,我说中文,他说英文。

如此下去,一个中国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又如何让他认同自己是中国人呢?我要求冬冬和弟弟在家必须说中文,如果用英文和我说话,我一定装聋作哑,让他们重新再来。

我曾经尝试过不同的方式,苦口婆心,软硬兼施,试图做人为的改变。每过一段时间,我便问冬冬兄弟俩,“你们是哪儿人啊?”“中国人,或者美国人”,他们随口敷衍我,并对这个问题完全失去了兴趣。

很快,我也放弃了这种目的性的努力。我发现,试图借助外力,直接塞给孩子一个抽象的概念,无异于将一个身份标签直接贴在他们的额头上,并让他们准确无误地背诵出来。这样做,不仅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违背了我们想要解决问题的初衷。

我慢慢地发现,孩子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其实就是他们对自己生活内容的直观理解和认识。正如一个在中国内地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是毫无疑问的。而对这类出生在美国,生活在香港,又入读国际学校的小海归们,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为他们提供中国的土壤。多吃中国饭,多说中国话,多看中国书,多参加中国游。他们的身体和大脑吸收越多的中国信息,他们对自己中国人的身份认同感自然也就越高。

一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有一大群中国外国的孩子们又唱又跳的。我指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对冬冬说:“她中文说得不错,好像一个中国孩子一样。”

“怎么可能呢?她和我们不一样,”冬冬说,“我也说英文,还出生在美国,可我明明就是一个中国人啊!”

宁晓松是自由撰稿人,从事国际文化交流工作,目前居住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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