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命運多舛,意涵複雜的旗幟───從張懸曼城風波說起

柏文兄在豆瓣上針對張懸國旗事件所發的鴻文,經鳳凰網微博推薦後,反響不小,至今轉發已達四千多次,評論九百多條。一場遠在英倫、場地不大的小規模演唱會,現場情緒還算平和的一問一答,回頭內銷後竟能同時成為兩岸網路上中等規模的輿論熱點,這也反映了當前兩岸人民無所不在的相逢,及我們在各處都有可能激起的,或者感動、或者難受的漣漪。

必須承認,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從初登政治舞台之始,就是一面命運多舛且意涵複雜的旗幟。先是因為它所代表的孫系色彩太強烈,不但不受革命陣營內不同系統同志的待見,更遭到出身清廷、握有實權的北方將領的排擠,所以直到孫文與北京中央政府絕裂,於南方另立門庭、再次舉兵,並經一連串兵火內戰之後,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才由中華民國的海軍旗,升格為國旗。

抗戰期間,這幅國旗又再度分裂,不僅主張抵抗先於談判的重慶政府使用它,主張放棄抵抗,直接與日本妥協合作的南京汪記政府,也扛著日本佔領軍當局巨大的不滿和壓力,繼續使用它。打著同一面旗幟的官兵遇到了,有時候是敵是友都搞不清楚,這才使汪記政府又在旗幟的上頭,加上了寫有反共、和平、建國字樣的黃色三角旗。

整個抗戰期間,現代中國民族主義的熔鍊,幾乎達到完全成熟的高峰,這大概也是從人口意義上來看,最多人跟著這面旗幟走的時期。

唯一在這個過程裡缺席的,恰好就是當年仍在敵對方手裡,但至今卻以這面旗幟作為官方或集體象徵的最後一塊土地:台灣。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的巨大弔詭和有趣之處。

哪怕是1949年之後,同一面旗幟,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場景、由不同的人扛著,背後所要說的,可能都是一套徹底不同,甚至情感互相矛盾、抗詰的敘事。

同樣的圖騰,當它出現在08年陳雲林訪台時的晶華酒店門口;出現在前兩天的張懸演唱會上;出現在桃園雲南眷村的張老旺米干鋪;或是和五星旗一起並列於08年春天的西方城市街頭,在地球的另一端歡迎北京奧運聖火、並和抗議聖火繞行的藏獨團體對壘;還有它作為歷史,和美英蘇三國的國旗,一起懸掛在北京盧溝橋邊的抗日戰爭紀念館裡;以及作為墨跡未乾的新歷史,再一次和五星旗一起於去年八月,並列出現在釣魚島上,那是由一個香港人扛上去的。

每一次它的亮相,都是被各種不同的人,用來說著不同的話。甚至,在某些時候、某些地方想要迫切高舉它的人,一旦看到它在另一種場合、以另一種意義和功能亮相時,還可能會感到有些齒冷,有些不是滋味。

這種複雜而拉扯的情緒,不僅在北伐途中是這樣;在台灣光復前後是這樣;在1945年到49年間摧枯拉朽的內戰裡是這樣;在80年代以降至今的台灣,以及和台灣相關的海外移民及留學生社群裡,乃至和台灣重新恢復實體接觸的大陸之上,也都是這樣。

在歷次政治翻騰和社會敘事變遷帶來的巨大衝擊和光譜重組中,逾百年的時光裡,在每個階段、每個時候、每個地方、每處人群裡,對於它,都有人感覺不會再愛了,同時,也總會有人才剛剛開始學著愛。

猶記得,08年夏天,我在北京奧運跆拳道場館看朱木炎出賽的時候,一位BBC的記者問我,你會不會希望能看到台灣的國旗也能出現在奧運會場上?

呵,我當然知道,外媒駐華記者都喜歡它們的採訪和提問,最好都能帶點諸如此類的小小張力和見縫插針的伏筆。

於是,我回答他說,如果能夠的話,當然會更好。但是你要知道,你所說的所謂台灣的國旗,其實過去是整個中國的國旗;中國是在那一面旗幟之下,打贏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這個你也知道吧?

這兩天,我也和身邊的大陸朋友解釋過,這個旗子吧,什麼時候、在什麼場合、由什麼人拿出來,它所表達的政治傾向和後面的情感意圖,都不一樣。有的是為了慕華(例如堅持升這面旗,卻跟台灣本地傳統上沒有多大聯繫的傳統海外僑社);有的是為了反共(例如香港的部分反建制派);有的是為了寄託、緬懷、期許或深耕另一種版本及可能會有另一種命運的中國 (如大陸上的部分開明派知識分子、國粉,台灣的一部分人民,或是像邵磊老師這樣思想澄澈鮮明卻偏偏又難以歸類的人士);當然也有一些人,主要是台灣的另一部分人民,是想要用這個旗幟向別人說明,他們不是中國。

基於它複雜而多重的內、外意義,這個問題要一時半刻解決好,確實不是這麼容易。

張懸的父親當年是有機會著手解決這個問題的第一代人;頗為宿命的是,當年沒機會解決好的事,很快,又發生在下一代人的身上。而大體而言,和張懸差不多同齡的人,他們的下一代最近也都紛紛出生了。

套句習近平說的話,有些問題,總不能一代一代傳下去。
即便不能徹底解決,也應當採取適當措施,不要再使原本兩岸人民相逢結緣的各種國際和國內場合,原本應該開心的事情,最後卻留下一段擰巴的回憶。

或許,可以參考石師所擬的《兩岸旗歌問題備忘錄》,就此約定“在兩岸管轄範圍內所進行的活動,得依照兩岸各自的習慣辦理,彼此參與活動不引申為當前或未來兩岸關係定位的依據”(如此,大陸隊伍或人員可以出席有青天白日“旗歌”的場合。),而“在兩岸管轄範圍以外所進行的活動,主辦單位沒有既定規則者,依照主辦所在地管轄政府的規則辦理,兩岸參與其間活動不引申為當前或未來兩岸關係定位的依據。”(如此,兩岸不必在外人面前劍拔弩張。)

再進一步而言,不妨由大陸官方在適當時機,對於這面旗幟和相關圖騰,給予一個相對穩定的定位和說法,不需再讓民眾一看到它,就立刻出現是否意圖反華、或是否在搞台獨的直覺聯想;一如現今的俄羅斯共和國聯邦,亦將前蘇聯國旗定位為“衛國戰爭勝利旗”那樣。

甚至大陸官方在重新賦予這面旗幟一個說法和定位之後,也能夠參加進前述那斑斕紛陳的,“論述、情感和政治意圖”的角逐,甚至可能挾期資源優勢,成為這場角逐當中,聲勢頗大的一方。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雪山獅子旗身上,與其堵、不如疏;與其禁又禁不絕,不妨你也來用、你也來定義,你也跳下來言論市場裡一起攪和攪和。

就像英國人在建立聯合王國後,直到今天,都仍彈性且巧妙地,處理、甚至是主動運用蘇格蘭旗及其它的蘇格蘭國族認同象徵那樣。

在我出門時,由於這面旗幟在海外所背負的複雜意涵、尤其是並非它的每一種「出現」,都能全面代表我個人的情感。所以我沒有選擇帶一面小旗子出來;我覺得,至少那樣對我而言,可能有一點矯情。但是,當我從一位台灣同學那裡接手過一批家具時,我發現在她留給我的寢具裡,就插著一面小旗子。那麼,如果在海外都看到了、又對它視若冰霜,捲一捲收起來,那麼好像又是另外一種的矯情。所以我就還是把它撢一撢,然後插到了自己房裡的窗邊。而有看過我今年十月一日貼文的朋友就會知道,我的室友在他的房裡,恰恰也懸掛著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

於是乎,我和我室友的同住這個公寓,就成為了一個一中屋頂的完美隱喻:我們同頂著一片屋頂,睡著各自的床;我們共用做飯吃飯的爐台和洗洗澡出出汗的浴室;我們互相參與對方於客廳內主持的各種party(不是黨);並且在我們各自的房裡,按照他大我小的尺吋和我老他少的年齡,各自懸著兩個朝代的旗幟。再加上室友他其實是個英國人,所以我們這個公寓裡的一中,就更加地名副其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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