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破——张献忠屠蜀

顺治初年,有吴兴某举人到四川顺庆府西充县做县令,
这地方还算条件好,虽然野草是深了点,但总算有座破官衙给举人老爷住,而且老虎也不多。
当时四川人烟稀少,到处都是老虎——那大概是自人类开化以来,华南虎历史上最美好的时光——这样的幸福生活,如今动物园里那几位连婚姻自由都没有的“大王”,可是连想都不敢想了。野狗也成群结队,四出觅食,和蒙古草原上的狼群差不多。
有官衙,少老虎,在当时的四川,这就算是好地方了。
有的官老爷运气差,任所没有地方住不说,治下老百姓还没看见一个呢,先遇上几头老虎,把随行的人吃掉一半。
所以这位吴兴来的举人老爷相当满意。
举人老爷升级当了县令老爷,兢兢业业地招徕流亡,几个月后,当地渐渐有了烟火气
不过县令老爷也有苦闷,他和两个仆人每天三餐只有野菜下饭。因为总是吃菜,所以不但面有菜色,连眼珠子都有点发绿了。
一天,县令老爷瞪着发绿的眼睛,在衙门后园的野草丛中散步,突然眼前一亮:嘿,捡到一颗大珍珠!
于是他叫来人打扫后园,清除野草荆棘藤蔓,但是没发现更多的珍珠。
后园打扫出来后,居然颇有规模,更让老爷高兴的是,竟然还有一座精舍,陈设相当齐全。于是让仆人打扫干净,县令老爷就搬进去住上了。
东厢房里有十个柜子,用黄纸封着,打开一看,呵呵,全是珍奇瑰宝,蜀锦巴缎。西厢房也有柜子,里面装的全是磁瓶子,都题着“御用”的字样,打开一个看看,嗯,是糟肉。
县令老爷和两个仆人吃了几个月的野菜,现在突然见到了肉,而他们又不是和尚,还能干什么呢?
至于“御用”的标签,那……大概是吓唬人的吧?
县令老爷“馋吻大嚼”,二仆“争染指焉”——据说色香味都相当不错。
过了一段,仆人之一偶然和衙门里的老吏员闲聊,老吏是本地人,多知掌故,两人聊着聊着就侃到张献忠占据西充那一段了。
“那时候,张献忠就驻军在金山铺,咱们这个县衙门,就是他的总司令部。”老吏喝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他特喜欢吃人肉,所以他的御膳房就专门给他做这个。”仆人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然后呢?”“就专门选长得白皙肥壮的家伙杀掉,取肉好的部位,用椒盐香糟腌起来,装在磁瓶子里待用……喂,你干嘛吐啊,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这一主二仆三个人,呕吐狼藉,病了有一个月。
据说这位县令老爷,后来富甲吴兴。

一、一些不知真假的传说与起事历程
延安府肤施县柳树涧有位教书的林先生,他教书的地方离家里有六十里地。
一天上完课回家,天降大雨,他就跑到路旁一座古庙里躲雨,盘腿坐在香案下,一边在脑海里备教案,一边就迷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两廊里人声喧哗,似乎在准备迎接什么人,排场摆得相当大。
一个穿绯衣者四处张罗,像是个头儿。
一会儿,有人飞报:“煞星下界了!”绯衣人踉跄跑出门外迎候。
林先生也稀里糊涂地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只见一群人抬着轿子来到庙前,一个赤须蓝面,巨齿獠牙,狰狞可怕的家伙从轿中走出,大步跨进殿中,拍案吼道:“快拿饭来,莫误我事!”绯衣人盛情招待,一味的巴结讨好。吃完饭,绯衣人避席拱立道:“今日星君下界,虽奉上帝敕旨,亦万民劫数,但职忝东岳,以好生为心,伏乞十分中暂留残喘三分,即庇德非浅。” 说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星君本拟大怒,但见他一片至诚,遂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大步出外,只见一片明光,透到林先生村中。
林先生颇感惊异,偷问绯衣人的侍者。侍者道:“这是你的学生啊!”林随即惊醒,觉来原是一场大梦。
出门看匾额,正书“东岳”。
回到家中,见桌上放了一盒喜蛋,老婆告诉他,昨天邻居张家嫂子,养了个大胖小子。
这是万历三十四年的事。
五年后,张家把这孩子交到林先生手上读书,取学名“献忠”。
这孩子不爱读书,学了一年多,没学会几个字儿。成天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尽干些大英雄们小时候爱干的事情。
林先生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是改朝换代后的林老先生了。虽然事涉“怪、力、乱、神”,本当“子不语”,但我们可以姑且认定是因为年代久远,老先生的回忆中参杂了一些癔想成分——民国元老于右任先生,上年纪后也有这个毛病,明明自己没参与的重大事件,硬要说自己参与了——但基本事实大概还是可以参照的。
这孩子长大后,先是当小毛贼,偷狗,后来改邪归正,在县里当快手——有点像今天的治安联防队员。
再后来,他投入延绥镇军中,偶犯军法,幸得主将陈宏范帮他说情,才得以幸免,所以他异常感激,用楠木刻陈宏范像事之。
崇祯三年,王嘉胤起事,张献忠占据米脂十八寨应之,自称为“八大王”,随即成为农民军中一支强悍的力量,与高迎祥、罗汝才、马守应等人齐名。
他瘦高面黄,阴谋多智,骠劲果决,勇敢善战,故军中称为“黄虎”。
崇祯四年,张献忠曾一度接受总督洪承畴的招抚,随即复叛,跟随陕北农民军大部出秦入晋,此后长期和高迎祥、李自成合股,渑池渡有他,车厢峡诈降有他,荥阳大会吵架有他,凤阳烧皇陵也有他……在凤阳路上,他是闹腾得最凶的。
    李自成只烧了龙兴寺,他干脆把人祖坟掘了,以至于后来崇祯气鼓鼓地给杨嗣昌下密诏,说张献忠“曾惊祖陵”,其他人都可以原谅,唯独这家伙“罪在不赦”——虽说最后还是招安了,可待遇总是要比别人差些。
另外,他还过了一把皇帝瘾,自称“古元真龙皇帝”——按这算,他当皇帝可比李自成还要早,所以后来有理由瞧不起老闯,把老闯家的国号“大顺”拿来当年号用。
据说还有农民军“剖孕妇,注婴儿于槊”,虽然没点名说是谁的部队,但从日后闯、献两家的传承来看,这桩暴行恐怕不能算到“闯”头上。
有谣言说张献忠抓到十二个善于弹唱的小太监,李自成找他要,他不肯,两人因此闹了好久别扭。
这哥们儿,自己人打架时绝不含糊,对方倒霉时倒也肯帮忙,等都发达了,又互相拆台……
还有一些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别说在那个时代没有谁能猜到,就是今天,我们也很难揣摩。
有两个西方传教士经历了他在四川的所作所为后,以洋人的唯物主义观点分析说——他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

二、接受招安,鸷伏谷城
张献忠和李自成在凤阳城下翻脸,李自成和高迎祥西去,张献忠继续向东,围庐州、舒城,攻桐城,陷庐江,屠巢、无为、潜山、太湖、宿松诸城。在遭到明军堵截后,才折而西向入关中,再度与高迎祥合股。
不久,高迎祥与张献忠东出中原,李自成则西进,连续取得了击杀艾万年、曹文诏的胜利。
但再度东进中原的高迎祥和张献忠,却不那么幸运。他们遭到了明将左良玉、祖宽的迎击,损失惨重,两人分头转移,高迎祥从此走上败亡之路,在不久后的黑水峪之战中被孙传庭俘获,押送北京凌迟处死。张献忠的活动也陷入低谷。
随即,湖广巡抚卢象升被崇祯抽调北上,湖广一带明军压力骤减,张献忠和罗汝才等部又活跃起来。
崇祯十年初,杨嗣昌被崇祯启用为兵部尚书,制定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作战计划,十月,该计划正式启动,各路明军开始协同围剿。
张献忠在河南、湖广之间也遭到重大挫折。
他假冒老对头左良玉部的旗号奔袭南阳,屯于南关。恰巧左良玉本人率部经过,听说附近居然有一支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左良玉部队”,知道是碰上李鬼了。左良玉“疑而急招之”,张献忠知道瞒不过去,急忙逃跑,但左军已经围攻上来了。
战斗的结果,张献忠军受到重创,本人也负了伤,差一点被左良玉俘虏。有说是被明将罗岱箭中额头,也有说是身中两箭,额上被刀伤——反正从此张献忠额头上多了块伤疤。
当时各路农民军大多遭到沉重打击,要么被消灭,要么投降。张献忠退到湖广后,知道当年的大恩人陈宏范已升为总兵官,正在湖广,属总理六省军务的熊文灿麾下。张献忠遂派人向陈宏范求降,请求“杀贼自效”。陈宏范本对张献忠有好感,加之又是奇功一件,自然乐意替他向熊文灿疏通。
这位熊文灿总理,原是靠招抚海盗起家的。他招抚过谁呢?嗯,最著名的,是中国史上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郑成功的爸爸,郑芝龙。
郑芝龙早年投身海盗,并曾偷渡日本——不过那时候中国人肯去日本,人家欢迎还来不及呢,谈不上违法——还娶妻生子,对,就是著名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后来,他接受了时任福建巡抚的熊文灿的招抚,成为大明朝的将军。后又因商业纠纷,和曾同为海盗的刘香火并得胜——当然,这些都成为了熊文灿的“政绩”。
虽然挂着大明朝海防游击的牌子,但郑芝龙先生实实在在是位集海盗、走私大鳄、台湾的保护人、国际贸易商兼东北亚海上治安维护者于一体的多面角色,号称“闽海王”。为了获得官方的默许,他将源源不断的保护费收入提成送到熊文灿先生的府库中,所以熊先生相当有钱,并进而认为“招抚”是一种非常互利的剿匪措施。
当然,这些钱熊先生自己是用不完的,所以就在朝中广结善缘,顺带推销自己的“剿匪”心得。连崇祯皇帝也从太监那里听说了他的好名声,杨嗣昌一推荐他当总理,皇帝就同意了。
张献忠既然要“求抚”,当然是要按郑芝龙的先例办的。不过即便这样,也不太容易消去皇帝的愤怒——毕竟张献忠挖过崇祯的祖坟啊!
不过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首先,凤阳皇陵被掘时,地方官怕担更大的责任,只含含混混告诉皇帝说仅是皇陵附属建筑物被烧,而没有报告陵墓被掘。
其次,张献忠手下,恰好有位老兄姓薛,更凑巧的,当朝内阁首辅薛国观也姓薛。无巧不成书的是,两个人是老乡,而且张献忠手下这位薛将军,还是薛首辅的子侄辈。所以,只要肯花钱,是能够买动薛首辅为张献忠说话的。
张献忠确实花了不少银子,估计怨气不会小。以至于三百多年后,还借姚雪垠先生之手笔骂道:“妈妈的,把老子几年的积蓄快挤光了!”
不过“招抚”终究还是谈成了,张献忠顺手占据了谷城附近的地盘,号称要从良。
但也不是所有的明朝官员都相信张献忠是真心投降。
巡按御史林铭球、襄阳分巡道王瑞旃和左良玉三个人商量,准备趁受降之机把张献忠抓起来,熊文灿怕这帮家伙坏了他的声名,没有同意——更关键的是,他怕激变其他已受招抚的农民军。
熊文灿只肯给张献忠两万人的粮饷,可张献忠非说自己有十万“壮士”,请十万人的饷——也难怪左良玉要不乐意:俺是立了战功的正规军,还没发这么多粮饷呢!他张献忠,一个打了败仗的“流贼”,他凭什么?
于是张献忠借口部队吃不饱,拒绝协助明军去讨伐其他“流贼”。
但他在谷城还算规矩,娶了个生员的妹妹做老婆,部队也不扰民,看起来像是安安分分过日子。
可是还是有人不放心。
湖广巡抚余应桂致书熊文灿,说张献忠必反,应该及早除掉——可不巧得很,这封信给张献忠截住了。于是张献忠向朝廷大哭大闹,说自己是真心投降,可现在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心灵受到了创伤。
碰巧这位余应桂先生,先前还弹劾过现在的大红人杨嗣昌的老爸,前三边总督杨鹤。
所以杨嗣昌肯定落井下石。
于是余先生被罢职充军,从此再没人敢轻易说张献忠的不是。
张献忠的胆子越发大起来,甚至有谷城居民报称,见到他和著名流贼李自成,鬼鬼祟祟地在一起喝酒,似乎还商量一些不法勾当。
据说还送了些军用物资给李自成。

不管怎么说,反正到了崇祯十二年的五月,恢复了元气的张献忠又重新造反了。
他杀掉了谷城知县阮之钏,还把大恩人陈宏范派来负责监视他的两个将官裹挟走了。
更缺德的是,他居然在墙壁上写了一本帐目。
谁收过他的钱,哪年哪月哪日,收了多少,一条不落。据说只有和左良玉密谋要暗算他的王瑞旃,没有收过他一文钱。
张献忠这辈子,数这件事儿做得最有气魄。

三、在湖广四川游走的岁月
得知张献忠复叛后,罗汝才、李自成等各股纷纷重出江湖,一时湖广一带风声鹤唳。
他们在罗猴山、香油坪两地击败明军,取得了大胜。但随即又被缓过气来的左良玉打败,李自成辗转进入河南,在那里开辟了新天地;而罗汝才则和张献忠短暂合股,在湖广一带打游击,两人因为意见不合分手,罗汝才北上依附李自成,而张献忠继续留在原地活动。
杨嗣昌见事态恶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自请出京督师“剿贼”。
他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全权指挥前线明军。
杨嗣昌亲临一线督师,也取到了一些效果。崇祯十三年二月上旬,左良玉与张献忠在今四川万源附近的玛瑙山展开了一次大规模会战,张献忠大败,连老婆小妾都丢给左良玉了,高参潘独鳌也被俘虏。
杨大人将这帮高级俘虏都关押在襄阳城里。
但左良玉这时候闹情绪了。本来,杨嗣昌以左良玉不大听从命令,想以贺人龙接替他当“平贼将军”,给贺将军的招呼也打过了,可左良玉突然打了个玛瑙山战役,还获得大胜——这就让杨嗣昌为难了。
于是给贺人龙的承诺延期,时间待定。
贺人龙绰号叫作“贺疯子”,自然行事有些极端,竟索性跑去把这事儿告诉了左良玉。
左良玉正在生闷气呢,张献忠的说客来了。
有我张献忠在,朝廷才会器重你左将军,你今天消灭我,明天你自己就该倒霉了。
左良玉想想也对,“心动,纵之去”。
从此,杨嗣昌更招呼不动左良玉。
张献忠等愈发猖獗,居然敢做歪诗讽刺杨阁部:“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
《蜀碧》上说得更有意思,“嗣昌在重庆,下令赦汝才罪,降者授官,有擒斩献忠者赏万金,爵通侯。次日,堂皇厨湢,遍题有‘斩阁部头来者赏银三钱’。”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脑袋开价——连倭寇的脑袋都值三十两银子呢!
杨阁部对此非常生气。

咱们回过头来说说玛瑙山之战的那帮高级俘虏。
襄阳知府王承曾年富力强,对工作很有责任心,但年轻人太不注意影响——每天晚上都跑到狱中找张献忠的老婆敖氏,小妾高氏单独谈话,据说是审问“贼中情形”——这两个女人显然知道张献忠许多不为常人所知的的秘密。这一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吗?
通过直接摸索第一手资料,王知府掌握了不少“贼中情形”。
但瓜田李下,难免有所嫌疑,《明史》记载说他“与献忠二妻笑语”,——看这意思恐怕不是想说知府大人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对犯人具有亲和力。所以《明季北略》干脆说他“渔色”
同样做了俘虏的高参潘独鳌先生,则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交际能力。他作为谋反重犯,在狱中居然可以不戴镣铐,随便走动,可以和一干俘虏人犯大摆酒席,大吃大喝,还可以和外面的人随便通信联络——据说只是请朋友送些银子来打点——看起来似乎也不违法。
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杨嗣昌也看不惯了,发公文提醒王承曾加强戒备,王大人一笑置之:他张献忠难道能飞过来?
崇祯十四年的二月四日夜,有二十八名骑兵自称是杨嗣昌派来的差官,手里拿的军符也合得上,守城的官兵就放他们进城了。
这二十八个人进城后,四处活动,到了半夜时分,突然城中各处失火,喊杀声四起。
住在牢里的潘独鳌和几百个俘虏也拿着家伙冲到街上,攻击要害部门。喜欢夜审女犯的知府王承曾大人到底年轻,身手敏捷,率众夺门逃走,据说逃回了老家河南夏邑。
朝廷此后曾命逮治他,但天下大乱,再没能找到这个人。
他捅了马蜂窝,而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这在如此乱世是很难能可贵的本事。
天明时分,张献忠率军赶到襄阳城,顺利拿下城池,俘虏了襄王朱翊铭。
张献忠坐在襄王宫里,还请襄王喝酒,客客气气地说了一通祝酒词:“我欲断嗣昌头,嗣昌在远。今借王头,裨嗣昌以陷藩服法。王努力饮此酒。”我想要杨嗣昌的脑袋,但他隔得远,不好拿,只好借用一下您的脑袋,让崇祯用“陷藩”的罪名杀他了。
努不努力,襄王这时候也喝不下什么酒了。
他随即被杀,尸体也被大火烧掉。
襄阳是杨嗣昌的后勤补给基地,左良玉军的辎重——确切地说是这么多年来从张献忠手里缴获的财物——也存放在襄阳城里,这回张献忠连本带利地收了回去。
这时距李自成攻克洛阳,杀死福王,相距不到半个月。
杨嗣昌本已积劳成疾,听说这些消息后,更觉不堪,于三月初在沙市自杀。
而同样负有责任的左良玉,则因为兵多势大,朝廷怕激变,只是象征性地给与了处罚,从此,方镇大将拥兵自重成为通行的惯例。

张献忠虽然攻下襄阳,但由于玛瑙山的战败,实力依然很弱,在八月中,他又在信阳被明军击败,自己大腿中箭,还遭到丁启睿与左良玉的猛追,最后被迫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去依附李自成。
史料记载说,他们这次聚会又闹了别扭,李自成甚至想杀掉张献忠。幸亏一向以“贼不杀贼”为口头禅的罗汝才从中劝阻,双方才化解了矛盾。
李自成资助了张献忠五百骑兵,让他重回湖广,牵制明军。此后李自成又两次攻打开封,明朝尽全力解开封之围,张献忠身上的压力骤减,他积极收聚被打散的旧部,又迅速发展起来。
崇祯十六年春,张献忠轻易攻陷汉阳、武昌。
楚王朱华奎被俘,张献忠审视楚王府中钱财堆积如山,积银有百余万两,也不禁长叹道:“有财如此而不设守,朱胡子真庸儿也!”把他装在笼子里,沉入长江中。
史书记载,献军一开始,伪称宗室不杀,于是楚府宗室纷纷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去自首,连老百姓也有去冒认的,但这些人随即都被喀嚓掉了。
他尽录武昌城中十五至二十的男子为兵,拟将其他人全部屠杀。但武昌是个大都市,人口众多,委实杀不胜杀,有些士兵杀人累得连自己的手腕都脱臼了。
不得已,张献忠遂令打开汉阳门,将其余市民全部撵出城门,用铁骑将他们驱赶入江中。
这是一幕人间惨剧:正值繁春花似锦,而苍茫大江之上,自鹦鹉洲到道士洑,到处漂浮着腐烂的人肉,一个月过去了,还有浮脂厚寸余,以至于江边的人许久不敢捕食鱼鳖。
武昌城仅留下余民数百人,或断手脚,或缺眼鼻,无一全形者。
这还仅仅是开始。

此时,九江的左良玉听说张献忠在武昌——他怕李自成,但不怕张献忠——遂奉诏进军西上,寻其决战。
张献忠避战南下,陷岳州、长沙、衡州。渡洞庭湖时,遇大风,他大怒,命将巨舟千艘,载妇女而焚之,火光照夜如白昼。
被分封在湖南的的明朝宗室吉王、惠王、桂王逃到广西——因为逃得太仓皇,连桂王朱常瀛的次子永明王朱由桹,都被张献忠的部队俘虏了,亏得张献忠的永州经历吴继嗣,曾当过明朝的官,对旧主情深,拼死回护,才得以逃脱一死,于四个月后辗转回到他爸爸身边。
这位永明王殿下,在他父兄相继去世后,承袭为桂王,日后被遗民拥戴建立了南明最后一个政权,年号“永历”,他就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和张献忠的余部还有许多生死交道要打。
目前,李定国等人还预见不到,自己的后半生竟将站在这位王爷的旗下,为一个民族的存亡而战。

张献忠还攻破杨嗣昌的老家常德,发掘了杨家祖坟,斩尸见血——发人祖坟似乎也成了当时的流行时尚。
算起来,这个时尚还是张献忠开的先河。
崇祯八年,张献忠发掘明朝凤阳皇陵;
崇祯十五年,明米脂县令边大绶发掘李自成祖坟;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发掘明承天祖陵;
同年,张献忠又挖了杨嗣昌的祖坟……
此时,雄踞襄阳的李自成正在和谋士们探讨下一步该怎么走,湖南的张献忠也在合计着这个。
有人提出可以东取吴、越,张献忠一想到要和左良玉死磕,就连忙摇头。
最终张献忠决定,西进夺取四川作为根据地。

四、进军四川
崇祯十七年二月间,张献忠攻陷夔门,打开了入川的门户。明参将曾英守巫山和市隘,被张献忠击败,退到涪州。
张献忠军因长江涨水,停滞了三个月。
五月,张献忠继续向重庆进军。
至丰都,女将秦良玉守土自保,不敢出战;至忠州,副将赵荣贵战败;六月初七至涪州,曾英又被击败。
自涪州以上,献军再未遭到有力的抵抗。
这一年,发生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甲申之变”。三月间,李自成率大顺军攻入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尽。
在那几个月里,大明政权的中枢神经陷入了瘫痪。
一些路途遥远的地方,比如说四川,在那一两个月里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小官员都坐在那里发呆。
四月十七日,四川武举朱彝之自北京城逃回成都,带来了北京城陷落,崇祯皇帝下落不明的噩耗,但四川该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大家乱哄哄地闹腾到二十四日,才众议请蜀王监国,但遭到巡按刘之渤的坚决反对,未能成功。此时四川的最高实权人物,是新被任命为四川巡抚的原川北道龙文光,但等这位龙先生走到顺庆时,张献忠都快到重庆城下了。
前任四川巡抚陈士奇,此时还在重庆,急向龙文光求援。
龙文光先生气节是有的,但似乎不太干练,有点书生常见的呆气。
重庆城已经火烧眉毛了,他老人家还不紧不慢地要求各路援军先到顺庆城集合,待他检阅点核后再出兵。
六月十八日,张献忠袭据重庆城外围要隘佛图关,此时重庆城中兵力还很强,还有些援军直接就跑来了,诸将都要求背城一战。陈士奇不准,认为这些将领要求在城外决战,是想逃跑,把他们悉数撵进城里呆着,摆出一副老实挨打决不还手的姿态。
张献忠使用爆破攻城,把城外的墓地都发掘了,让士兵顶着棺材板在城脚挖地道通到城墙下,装上大量火药,点燃引线……然后“轰”的一声巨响,城墙就不见了——这是当时最高效的攻城方式,直到两百年后太平天国起义,基本步骤还是一样的。
二十三日,重庆城陷。
大小官员们纷纷换上老百姓的衣服,企图蒙混过关,张献忠悬重赏购百姓指认,官儿们没一个漏网。
张献忠坐在操场上,和大小俘虏们见面,还顺带谈谈他们在工作中出现的失误和后果。
先把重庆知府王行俭请出来,让他老人家带几个献军的师爷去府库交接钱粮。
然后,张献忠请出前任四川巡抚陈士奇,开门见山第一句话:“朝廷都是你们这帮人败坏的!”这句话倒是放到哪个俘虏头上都适用。“巫山十三隘如有守兵,我迟进数日,你们也好作个准备。搞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剐你天理不容!”撤十三隘守军倒确实是陈士奇的命令,不过大明朝连北京城都能丢掉,多这几个小关隘又顶什么用呢?何况你张献忠还因为涨水在万县呆了差不多三个月呢……
于是陈士奇和交完钱回来的王行俭一块被凌迟处死。
巴县知县王锡六实在受不了张献忠的强词夺理,跳出来说:“我辈应死,毋枉杀百姓!”拜托您老别穷开心了,杀我们就好,放老百姓一马吧……
官员杀完之后,张献忠又和瑞王谈话。
瑞王是从汉中逃过来的,重庆城破时,王妃刘氏已经投井自尽,现在就剩他孤家寡人了。
张献忠还蛮客气的,走下座来和王爷聊天:“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军队比李自成强得多吗?”瑞王晕晕地看着他,您这话说得有点不要脸,谁都知道明末最强的流贼是李自成嘛——不过这话没敢出口。“你既然知道怕李自成,从汉中逃出来,更应该知道怕我,早点逃离重庆嘛!”瑞王点点头,这是实话,一点不假,寡人确实是逃慢了。“你既然不及时逃走,我也只好杀了,也是命中注定啊!”也拉出去凌迟,不过待遇高一点,先杀死再剐,还附赠了一口棺材。
俘虏兵人数太多,就不一一谈话了,每个人把右手交出来,就可以走人。有些俘虏兵想耍滑头,伸出左手,结果两只手一块被砍掉。
地上堆满了残断的肢体,污血在夏日的暴雨中四处流溢。

各地听说了重庆的惨剧后,一些胆小的都望风而降,但仍然难免遭受杀戮。
七月四日,张献忠率主力进犯成都,把船只全部焚毁,从泸州兵分三路进军。
龙文光从顺庆驰援成都,他一离开,顺庆就向张献忠投降了。
四面八方的明军都向成都涌来,张献忠也派了不少人混进去,成都城里一片混乱,龙文光自己,也分辨不清谁是谁。
八月七日,张献忠进攻成都,比攻重庆更起劲。
龙文光勉强守了三天。
混入城中的内应瞅空把钟鼓楼的火药库炸掉了,军心大乱,张献忠趁机猛攻,当日即攻陷了成都。
龙文光战死,蜀王朱至澍也表现出明朝宗室中难得的勇敢,和他的妃嫔们一块投井自杀。蜀王世子和巡按刘之渤等人被俘。
张献忠先封蜀王世子为太平公,回头想想不对味,又把人杀了。
刘之渤表现得很有气节,张献忠再三劝谕他不果,请他当巡抚,他仍然拒绝,只是替老百姓请命而已,终于被杀。
被俘虏的明军将士也被驱到驱到中园等处屠杀殆尽。
总兵刘镇藩手下参将杨展,也被押解到江边待杀。他身上穿着一件不错的甲胄,于是便对负责杀他的大兵说,你这样杀了我,把这件宝甲也弄脏了,太不划算。不如你先解开绳子,待我把甲脱下再杀。那兵想想也对,反正你逃不掉的,就把绳子解开了。杨展佯装脱甲,奋力跃入江中,方才得游泳逃走。
十一日,张献忠又想杀人,把成都居民驱赶到中园,正准备大屠杀,亏得他的谋士汪兆龄劝说,以为“成都是本根基业,不宜纵杀”,这才罢手。
八月十五日,张献忠在成都自称秦王,国号大西,改元大顺,就把蜀王府当成了他的宫殿,任命汪兆龄为东阁大学士,严锡命为文华殿大学士,孙可望为平南监军,刘文秀为平南先锋,李定国为前军都督,艾能奇为平南将军,分兵四出攻城略地,全川骚动。
九月,张献忠率军北上击败了李自成派去争夺川北的原明军降将马科,夺占了川北。
川西的一些少数民族部落奉明正统,向投降张献忠的地方官员进攻,随即被张献忠派去的艾能奇等人击败。但这一带的其他明军受此影响,纷纷继起,推举从成都逃出的参将曹勋为领袖,与张献忠抗衡。南明弘光朝廷也赶来凑热闹,派故相王应熊前来经略川湖云贵四省军务,全权负责对抗张献忠。
从此川西南双方对峙,互有攻守胜负。

五、真真假假“七杀碑”
张献忠占据成都后,遣使臣四出招地方官员和乡绅前往成都朝见他,并下令:百姓有敢于藏匿官员者,凌迟;乡绅有敢于不去朝见者,凌迟。
除了乡绅本人以外,其家属也一同被拘押前往成都,但这些人一到成都,即全家被杀害。
除此之外,张献忠还命令各地学官率领当地生员前往成都参加考试——学官的老婆也要率领生员们的老婆一块前往成都,据说是要参加点验。但这帮人也免不了悲惨的下场:男子一到便被杀害,妇女全数发往娼院,备受侮辱之后,也被杀死。
据说,张献忠曾取出一面纵横各一丈的大黄旗,让生员们书写一个满幅的“帅”字,不但要有气势,还得一笔书就——谁能写得出,就可以不杀。
夹江生员王志道缚草为笔,以大缸贮墨,浸濡三日,提出直书,不爽毫厘。
张献忠先生端详了半天,也觉得着字儿写得不错,实在没什么茬好找,只好改口说:“尔有才如此,他日图我者必尔也。”下令把这位王志道拉出去砍掉,祭他刚写好的大旗。
反正,是有理由要杀,没有理由创造理由也要杀。
这则故事,出自鲁迅先生推荐的青年必读书籍之一的《蜀碧》,这位王志道先生,正是《蜀碧》作者彭遵泗的外曾祖父,当年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其家人口耳相传的故事,还是值得相信的。

张献忠把官兵称为“毛贼”,有被俘虏的,就被捆起来投入沸水锅中,或者凌迟处死;官员则都被指斥为“贪官”,统统剥皮,如果负责行刑的刽子手手艺不够高,粘皮带肉的话,就换人把刽子手的皮也剥下来。
还有乡绅被石碾碾压成肉酱的。
张献忠的文华殿大学士严锡命,向他老人家上了个折子,说他老人家此前子嗣未广,主要是因为工作对象有问题——“皆由兵间所掠女子,不足以配圣德”——建议他重新娶个德才容貌兼备的老婆。目前有个现成人选,崇祯朝最后一个宰相陈演的小女儿,才德色俱全,似乎够资格当大西朝的皇后。
张献忠先生琢磨着这门婚事也不算太吃亏,就同意了。
过得几天,宫中忽然传出消息,说陈娘娘想要“斋僧”,通俗地说,就是想请和尚们吃顿斋饭,有时干脆发钱,算是行善积德兼炫耀排场的一种方法——这在当时的大户人家也是常有的事儿。
据说是大和尚赏银十两,小和尚六两。
成都的和尚们乐得不得了——也不动脑子想想,张献忠的饭是好吃的么?
据说还有些人趁机剃掉头发混入和尚队伍,还有行贿的——有小儿恳求和尚:“我愿剃度为沙弥,得六金,当以半谢!”
到这一天,几万真假老少和尚入寺领钱,大兵们关闭寺门,每十个和尚用绳子穿一串,全被杀掉了。
蜀王府的宗室疏属多在灌县,张献忠发兵包围灌县,无论宗室细民,尽皆屠戮。

投降的官员是不是日子好过点呢?也不见得。
有位江鼎镇先生在张献忠朝廷里当礼部尚书,考试总裁,相当得意。逢迎春,张献忠问他老人家应该走哪个门妥当,这位江先生满腹经纶,脱口而出:“走东门。” 可张献忠先生既然把国号定为“大西”,自然希望一切都带个“西”字儿,听见这个“东”就老大不乐意了,问他出于何典。江先生乐了,考典故啊,这个俺在行, “出《大明会典》!”
这把张献忠先生气个半死——您老还知道有《大明会典》啊?
当即下令把这家伙拖出去痛打一百军棍,江先生有位门生何某,愿意替先生代挨五十棍。结果,第二天师生两家一起被满门抄斩。
兵部尚书龚完敬更糟糕,以细故惹火了张献忠,堂堂国防部长,居然被剥皮。具体操作流程据说是这样的:先从被剥者的后脖颈开刀,顺背脊往下到肛门割一道缝,然后把皮肤往两侧慢慢撕裂,背部和两臂之间撕离开肉的皮肤连在一起,左右张开,有点像蝙蝠翅膀。这样被剥的人要等到一天多才能断气。剥皮是个非常细致,需要相当技巧和耐心的工作——操作者本身风险相当大,剥不好要把自己也填进去——如果被剥皮的人在工作完成之前,不巧自己吓死了,负责剥皮的人也要被别人剥皮。
龚完敬先生被剥完皮之后,他的皮囊还得装上草,穿上平日穿的衣冠去游街示众。
张献忠先生的逻辑是:“文官怕没人做耶!”
有位大西朝的夹江知县,想拍马屁,给张献忠送荔枝。但这位老兄不知怎么头脑发热,把荔枝核去掉,用盐渍上,以为这样可以保存得久些。张献忠大怒,命近臣王珂去宰掉这个笨蛋家伙。其左右求情,说这位县太爷是个没见过荔枝的乡下人,虽然糊涂,但罪不至死,张点头,嗯,你们说得也对。随即发一道诏书:“王珂你回来,饶了夹江那个龟知县吧!”这道诏书后来落到资阳某人手中,到乾隆年间还在,这里录的是诏书原文,语言相当平实近人。

他还假称进行科举考试,要求地方官把读书人都送到成都来,不愿意来的押也得押送来。来了之后在大慈寺里点名,高于四尺的统统拉出去杀掉,他们遗留下的笔砚堆积如山——据说只有两个士子实在年纪太小,还达不到绳子的高度,被留下来当书记。其中一个小孩子叫做欧养直,嘉定人,后被张献忠裹挟到川北,在张献忠被清军击败后他侥幸逃脱,和彭遵泗的叔祖是亲家,因此这桩暴行才得以流传至今。
据说张献忠还开招武举人,把候选人都撵到操场里,再撵出千余匹劣马,让备选武举们自己去找一匹骑上。然后,旁观的献军士兵齐声鼓噪,金鼓齐鸣,群马受惊,狂跃奔腾,马上的人都被摔下来踏为肉泥。
张献忠这样开科取士,搞过好几回,倒也不是回回都搞这么要命的恶作剧。
至少有一回,他正儿八经点了个状元张大受,文武双全,状貌奇伟,手下纷纷拍马屁,说我大西皇帝得一天下奇才。张献忠颇为高兴,,赏赐这位状元公刀马金币,赐宴时心血来潮,又批准把桌上的金银器皿全赏给他。第二天一早,状元入朝谢恩,张献忠再赏宅第一座,美女十人,家丁二十人。再明天一早,状元又入朝谢恩,张献忠皱皱眉头,道:“这驴养的,咱老子爱得他紧,但一见他,心上就爱得过不的。你们快些与我收拾了,不可教他再来见咱老子。”
结果这位状元先生,糊里糊涂地给宰掉了。

据说张献忠曾亲见天神对他说:“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他自己再加了两句:“鬼神明明,自思自量。”让所属州县刻石昭录,称之为“圣谕碑”,就碑文读来,确乎是劝诫的意味。但有些史料却又记载碑文为:“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将其称之为“七杀碑”。
刻有这两种碑文的石碑,据说都有残留下来的,但究竟孰是孰非,却又成了历史的谜团。
“七杀碑”只是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但当事人留下的亲身经历,却确确实实在向我们讲述历史的真相。
曾经闻名天下的蜀锦制造,也因明末这次大动乱而没落,只有孙可望留下了十三家织工,后来将他们带到了云南。所谓的云南“通海缎”,就是这些织工所传下的蜀锦遗孑。

六、大西政权的败亡

张献忠攻入成都的时候,清军已经入关四个月,李自成的大顺军尚在苦守山西,南京史可法、马士英等人奉立小福王监国,天下正在混乱中。
但张献忠没能抓住这几个月的宝贵时间,他虽然也建立了政权,但并没能夯实自己的统治基础,反而因为率性妄为,残忍嗜杀失尽了民心,也摧毁了自己统治的经济基础。
明朝残余力量因为他不留余地的杀降杀俘政策而被迫拼死抵抗,并与南明福王政权取得联系,获得了正统地位;地方上稍有些力量的强者,也总是试图反抗他。
纵观张献忠在四川的所作所为,我们只能说,他虽然在谋士们的劝导下,也曾一时心血来潮想建立自己的根据地,并在这方面迈出了脚步,但骨子里,他仍然只是个“流贼”,信奉的还是罗汝才式的流寇理论:“吾等横行天下为快耳,何专土为!”只会破坏,而不会建设。
张献忠在那个纷繁动乱的时代里,不是一个具有帝王风范的领袖。他最喜欢采用的手段就是杀人,而只会杀人的皇帝,老百姓是不喜欢的。
两千年曾有一段智者的对白。
天下恶乎定?
定于一。
孰能一之?
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张献忠显然不是个“不嗜杀人者”。
他也是牛金星所说的“势虽强,不过为他人驱除耳!”

张献忠攻陷重庆之后,随即向成都进军,并未留多少兵力守城。防守长江的明将曾英,尾随其后,于1645年初占领了重庆,川东溃散的明军士兵和难民纷纷归附他,重庆一时成为川东抵抗张献忠的旗帜。
对此,大西政权当然不能忍受。二月间,张献忠派刘文秀率兵三万再次攻打重庆,进抵合川,据多功城为营。多功城是南宋威抵抗蒙元而建的堡垒要塞,今属重庆渝北区。
十八日,刘文秀在此兵分两路,陆路攻佛图关,水路自嘉陵江而下,夹攻重庆。
曾英得知情报后,先将老弱难民送往涪州,只留下精锐部队,准备与刘文秀决死一战。他以于大海防守嘉陵水路,在沙坪龙门设防,张天相防守佛图关陆路,并再三叮嘱这两路不得出战,任务是把刘文秀牢牢钳制住。
随后,他亲率五百轻骑兵,绕道潜出多功城。刘文秀轻敌,疏于防备,多功城被一举攻破,断了后路。曾英随即取大西军旗帜,沿嘉陵江急行,与于大海合击刘文秀主力于沙坪龙门。
当时的古战场,即在今重庆沙坪坝与石门之间一段江面上,江中有石矶两座,分水路为三,在此下游,还有数里长的鹅卵石滩涂伸入江中,在二月枯水季,与嘉陵南岸之间仅间隔数十米。
余大海以竹笼装卵石,沉入江中为堰,并以竹索、铁链横截南北,隔断嘉陵水路,自率水陆军在石矶和两岸设防抵抗。刘文秀至此后,顿兵不下。曾英遂伪装大西军,自背后突袭,于大海也趁机以水陆两路夹攻,刘文秀大败而逃,舰船损失殆尽。
曾英随即又挥师击败陆路大西军于亭溪。
这是张献忠军自入川以来,遭受到的最大失败。

自成都逃出的参将杨展,也收集旧部数千人,于三月初六,自永宁攻叙州,以守备马应试偏师夜渡雪滩头,次日晨与大西军战于南岸,生擒两千余人,大西军溺死无数,南明军取得了又一次胜利。
但杨展随即被张献忠派来的孙可望击败,退到鱼腹关自守。
张献忠的处境也逐渐开始不妙起来。李自成在清军多铎的进攻下,放弃西安南下进入湖广。四月间,李自成留在陕北的部队在李过、高一功率领下,放弃延安、榆林南下,自川东北南下湖广追赶李自成主力,这支部队一路攻陷川东北太平、东乡、达州、夔州、新宁等处,大西政权的东北方门户洞开。
此时张献忠更加暴躁,遣兵四出屠戮,称之为“草杀”,作放弃四川的准备。
保宁等大城市相继被屠城,成都市民也被有计划地分批屠杀,大西军以人手验功,在验功的地方,人手堆积如山。甚至有些大西军的将士,因为实在不忍心下手,干脆自己自缢身亡或逃走。张献忠的总兵温自让帅百余骑兵逃跑,其全家被杀,温有个小儿子,粉白可爱,张献忠在孩子周身烙上万字符,称为“锦孩儿”。都督张君用、王明等数十人,都因为杀人少,遭剥皮而死,全家被屠。
被派出担任“草杀”任务的各路部队,都不敢把杀人数据报得太低,为了让张献忠高兴,大兴浮夸风。孙可望报杀男子五千五百八十余万,杀女子九千二百万;刘文秀报杀男子九千五百六十余万,女子八千八百万;李定国报杀男子九千九百余万,女八千八百万;艾能奇报杀男子七千六百余万,女子八千八百九十六万……
累计数约六亿八千万人。
所以清人编撰的《明史*流寇志》说大西军,“将卒以杀人多少叙功次,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这个数据显然是浮夸的,但浮夸的根源,还不在于清人,而在于大西军上下因畏惧张献忠而编造的数据。后世所谓清人“诬蔑”张献忠之说,多把这个数据拿出来为例,认为当时四川不可能有如此众多的人口,并进而推论连“张献忠屠四川”都是清人的栽赃。
编《明史》的张廷玉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老臣,毋庸置疑,在感情上当然会有所偏向,但他对于《明史》的编撰还是比较客观的,所言基本上都能做到有所依据,这些数据虽然不可信,但通过分析这些数据的来历,我们多少可以窥见当时的一些历史背景。
把周边破坏得差不多后,张献忠先生准备离开成都,嫌自己的兵们拖家带口太累赘,杀……嫌老弱病残人马太多,杀……连自己的家口也不放过,趁醉酒把自己的幼子扑杀,醒来又以姬妾人等不劝阻为由将这帮人也杀了……
八月中,他隳成都城,焚蜀王宫,还烧掉了残存的民房,凡石柱亭栏也在其中,过大难毁者,聚柴草焚烧。成都中园有梨花数千株,每年三月三到此游赏,已是成都风俗,但这些梨树也没能躲过这一劫,被当作柴火烧掉了。
史书评价道:“屠城、屠堡、屠山、屠野、屠全省,甚至千里无人,空如沙漠,自亘古以来,未尝有也!”
他毁灭成都后,带兵北上,攻陷顺庆,屠杀顺庆居民五六十万人,并宣示城中,称四川人为“蜀獠”,说朕待蜀獠最好,而蜀獠每每要反,负朕之极,故尽屠之。
张献忠将刘进忠屯于保宁,所部多是川兵,听说张献忠尽屠川兵,都很惶恐,刘进忠就带着部队叛变,走投无路之下,听说清军已到汉中,便投降了清军。
五月中,李自成在九宫山被杀,余部陷入混乱,清廷遂以肃亲王豪格替代阿济格,统帅追击李自成的这支部队,转进汉中,准备入川消灭张献忠。刘进忠投降后,豪格便以他为向导,南下进川。
十二月十一日,清军探知张献忠屯兵于西充凤凰山,潜兵偷袭。这天清晨大雾,清将鳌拜帅所部登山,张献忠部下发现敌情,向他汇报,他轻蔑地说:“摇黄贼耳!”将报信的人斩首,不相信清军来得这么快。
直到清兵已到营门,他才穿着飞龙蟒半臂,也不披甲,腰边随便插着三支箭,嘴里还咀嚼着早饭,带几个人出帐查看敌情。
当时清军前锋与他只隔一条溪流,他着装太明显,立刻被担任清军向导的刘进忠发现,刘随即指示鳌拜手下蒙古章京雅布兰:这就是张献忠!
雅布兰抽箭射之,张献忠咽喉中箭落马而死。清军大呼“献贼死矣”,大西军群龙无首,大乱,孙可望等人用锦被包裹张献忠的尸体,草草将他埋葬,然后率残部突围向东逃走。
清军清理战场,发现了张献忠的尸体,将他挖出斩首,后悬挂于成都北门示众。
一代枭雄,就这样草草落幕了。
他只比李自成多活了半年,这一年,是农历乙酉年,西历1645年。

七、最后的大西军
清军击杀张献忠后,慕名进入已不成其为一个城市的废墟成都,可这个曾经的锦绣都市,在战略上,经济上都失去了价值——如今连来自异域的落后民族也觉得没有兴趣占有她了,清军随即退出成都城,向东追击张献忠残部。
张献忠的四个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率部沿江东走,后折入贵州,在清军强大的压力下,也觉惶惶。
李定国、艾能奇都提议和南明政权合作,而南明唐王也表示出合作的姿态,称:“献忠所害者,兄弟也,非君父也,若降,免罪立功。”
一天艾能奇问汪兆龄:“现在老万岁死了,我们该怎么办?”汪兆龄不解他的意思,回答道:“将军们照旧行事不好么?”艾能奇大怒道:“老万岁在成都,你当宰相,不能辅佐他治国,一味劝他杀人,以致人心危惧,不肯归从,天下都把我们叫做‘贼’!今天已到如此地步,你还要劝我们做‘贼’!”即拔刀杀掉了汪兆龄,这一段对话,也客观反映了张献忠在四川的所作所为。
随后,四个养子分掉了张献忠的军队,进入贵州,在名义上投降了南明政权。
从此,这些内战英雄又走上了民族的战场。
这是一个大浪淘沙的时代。
张献忠的四个养子中,孙可望投降了清朝,并引导清军攻击自己曾经的义兄弟们;艾能奇、刘文秀先后病死,没有太大的作为;只有李定国,在南明永历帝的旗号下,和清军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奋战,也一度取得了击杀清军敬亲王尼堪、定南王孔有德这样的辉煌胜利。
但时代的大幕既已落下,仅仅靠一两个英雄的奋战,又能改变什么呢?
1661年,历时十五年之久的南明永历政权覆没。
次年,也就是康熙元年的六月十一日,李定国闻知永历被吴三桂杀死于昆明,他本已重病,仍仰天大哭,吐血数升,二十七日,那个时代的最后一颗名将之星,陨落在南蛮异域,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任死荒郊、勿降也!”
这一年,李定国才四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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