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的正义 —— 东莞虽小,可以喻大

央视对东莞的曝光,除了播出时长超越以往,并没有什么新意(石扉客于此有对比文章),人民专政机关随之而动,雷厉风行,当地群众拍手称快,扬眉吐气,更是在意料之中。真正有新意的,反而是网上出离愤怒的“挺东莞”——是的,出离愤怒,不是愤怒,而是拿你这种媒体莫可奈何逼生出的戏仿与反讽。

“黄赌毒”是公认的社会毒瘤,而“道德作风问题”更是毁坏一个人社会声誉的大杀器。不然薛蛮子何以因嫖娼被抓,因聚众淫乱受审?我非常疑惑:真的有人会公开为一个城市尚未合法的性产业鸣冤叫屈?他们都能面对线上线下异样的眼光?——任何一个朋友圈,都有道德洁癖者,为什么要无由地去冒犯他们?

我认为,真正的东莞性产业热爱者,并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露面,他们或在摆渡迁移的路上,或在暗自庆幸的酒局上,有那么多的狼友论坛,那里有的是同道同志,一个正常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微博或朋友圈发声?

我猜那些“临时东莞人”,内心也不会愿意被人真正当成狼友,然而,直斥央视,不仅无效,而且无趣。因此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反讽的策略,将灾情报道的陈滥套路应用于“曝光东莞”,制造“出戏”的效果,同时也告知明眼人:这只是一个修辞游戏,跟自称“一小撮”“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样,属于挪用、戏仿的手法。

不纠结于看不懂这些的笨蛋们的瞎批了。说点根本的。

我之所以觉得“挺东莞”是一件好事,跟“挺东莞”的大多数人一样,不是全面肯定东莞性产业,也不是为了自己虚无缥缈的未来福利,更不是要为男性群体争“合法嫖娼权”,而是我认为,在社会公共事务的讨论中,必须出现各种极端的声音,才能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事务的边界,做出自己独立的判断。具体到东莞这事儿,极端的声音,还可以把人从道德压力与口水仗中解放出来,好好谈谈人类社会下半身那点事儿。

当道德的旗帜高悬,我们就需要一道欲望的大旄,当公权之手屡屡越界,对私域的看重就可能被夸大到绝对的程度,极端的声音迫使听众去思考事物的本源,不断提醒我们:这个世界参差多元,不是每个人都想我所想,欲我所欲,我们要学习如何跟不同的欲想共处,而不是天天搏杀,至死方休。

1903年严复将密尔的《论自由》译成《群己权界论》,我以为是抓住了“自由”的精髓:事实上,自由的多少有无,基本取决于“群”(集体)、“己”(个人)之间的关系。自从有了人类社会以来,治理者总是像个绝命毒师,反复调配着二者之间的比例,以期达致社会长久稳定的效果。

治乱循环,我们有过极端开放、人欲横流的乱世,也经历了极端压抑、存理灭欲的时代。而今诸国普遍的认知是:执两用中,就是各让一步,不走极端。人的欲望是无法禁绝的——这里的“人”指的是群体的人,个别人当然可以内圣外王,或是绝圣弃智,种种偏方异术,达致生命的大和谐,但这个种群没法真的存天理灭人欲——但是一个社会也不可能允许所有的欲望都尽情释放,所以我们得找到一个点,让理与欲都游走在可以被忍受的范围内。

有人说我们的社会都那么开放了,QQ微信这等约炮神器都在手机里预装了,你还去买春,是不是太给脸不要脸了?这位姐姐你知道什么叫“偏好设置”吗?有人拿钱买时间,有人拿时间买健康,有人拿健康买钱。每个人有自己的能力与选择,动不动就评判他人LOW还是HIGH,难道不是一种歧视?

性产业从黑猩猩时代就存在,在可见的未来仍然存在,多么睿智的言语,多么严苛的政令,都无法让它消失。所以我们现在的思路,不是如何让性产业消失,而是如何规范之,引导之,管理之,让性产业既不影响社会和家庭安定,又能为社会和家庭安定提供帮助,坏事变好事,多难兴邦。

就目前来说,全球诸国都还没找到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路。你说合法化吧,肯定会有地下势力借此上下其手,制造灰色空间,你说不合法,非罪化,罚嫖不罚娼,这又有些丧失了性产业的原义——它不正是为了解决特定人群性需求及减少性犯罪才获得正面意义的吗?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最糟的办法是表面禁止,背后放开,让这个行业成为权贵与奸商的禁脔,管理者的寻租空间。如果一个产业必然存在,又需要公开透明地运作,以杜绝黑暗与罪恶,那该怎么办呢?舆论监督,政府监管,消费投诉,同行竞争,你能想到的所有适用于其他产业的手段,都适用于性产业。

东莞的性产业,实现了“一半的正义”,它对于顾客来说,相当公平,也极尽讨好之能事。“技师”这个称呼很好地反映了当地性产业的技术化与规范化走向。这种“一半的正义”,让东莞声名远播,甚至超越阿姆斯特丹——那里本来是以规范化的合法性产业闻名于世的。

那另一半的正义为何缺席?在于东莞性产业的准入机制、运行方式、权力格局,与“血汗工厂”如出一辙,并没有真正让性工作者获得从业的自由空间。女性主义者和社会学家谈到的资本压榨、人身受限、物化女性……都是存在的。笼统地将性工作者称为自由选择的结果,也是一种遮蔽。就好象富士康和黑砖窑,如果工作者只能在“坏”与“更坏”中做出选择,这个社会也无法自命是劳工的乐园。

再往下说,就比较为难了。要让劳工有议价能力,就需要他们有自己的组织,可是卖淫尚止于违法,组织卖淫可是真正的犯罪。我们能指望性工作者有自己的工会、自己的俱乐部和自己的夜校吗?我们能指望性工作者以正常的面目出现于公众视野,以消除加诸他们的不当歧视吗?我们能指望两个人合法、安全地进行性交易,而不因此背上骂名,被指认为破坏家庭、社会的毒瘤吗?现在性产业的名声不好,但并不是从来如此,必定如此,相反,现在的状况更像是一种恶性循环:因为非法,所以糟糕,因为糟糕,所以下贱,因为下贱,反对合法化的声浪总是很大。

东莞虽小,可以喻大。合法的产业尚且无法实现的那一半正义,想让性产业率先实现?不啻痴人说梦。所以我们也只能借着央视的东风,掀起键盘的风暴,然而,坐待下一轮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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