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中國、中國人和香港人的城市

1996年2月的《信報》,曾有一篇國際投資的占星術專家盧碧琪女士對九七後香港的預測,她說:「占星術告訴我 們,『一國兩制』是不可能的,中國對香港的控制會愈來愈緊,……以往的種種自由會喪失,香港會變成一個完全的中國城市,而不只是一個中國人的城市。……將 有大批大陸移民來港。香港草根階層將受很大影響。……中國會用政策限制新聞自由。」

當然不是要讀者們相信占星術,儘管據稱這位占星術專家在個別的外匯與股市的預測上,有時達95%的準確性,但有時也完全錯誤。她對九七後香港情況的估算, 在時間上並不準確,但大體方向卻沒有大錯。不過,這段話最使筆者今天感慨的是她那句「香港會變成一個完全的中國城市,而不只是一個中國人的城市」。

1996年,九七前一年,《基本法》已頒佈,全世界都知道香港將在九七後實行與中國大陸不一樣的制度,香港有獨立司法,有與大陸人不同的公民權利,大陸人 來港也受限制等等。香港不是中國的城市,但一直以來,我們都認同香港是一個中國人的城市。正如中國青年作家韓寒兩年前所說,香港和台灣「庇護了中華文化, 把這個民族美好的習性留了下來,讓很多根子裏的東西免於浩劫」。香港雖然在英國殖民統治下一百多年,但這是中國人的社會,保留中國人的的傳統習俗和美德。 七十年代開始經濟起飛,港英的廉政和其他市政,使香港不僅居於四小龍之首,而且社會的文明程度即使與全球最先進國家相比也毫不遜色。從世界各地來香港的 人,幾乎都欣賞香港,都喜歡在這裏居住。香港人對各地來客也非常友善有禮。

九七後的香港,有一段時間真是沒有大變。民調顯示,香港人儘管對特區政府有種種不滿,但對中央政府和一國兩制的信任度曾維持過較高的比率。幾年前讀過一個 年輕女子鄒頌華寫的書,開頭提到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她說她在外國,遇到人家問她從哪裏來,她會說是香港。香港回歸你不就變成中國人了嗎?於是問她的國籍, 她就說中國,因為沒有「香港人」這種國籍,也沒有「Hongkongese」這個字。但她心中卻有香港人這種情意結。她說,「我對『香港人』這身份有一份 執着。畢竟,我們(與中國大陸)所呼吸的空氣、所踏足的土壤,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氣息」。她說出大多數香港人的感受。

不過,近兩年卻出現了「Hongkonger」這個字,它多用在口頭而少用於書面。一方面,是中共政權越來越急於把香港這個中國人的城市,變成中國城市。 從政治、經濟、社會到人口遷徙,都如此。中共輿論不再講兩制,而是強調「一國」,要香港人不要只顧《基本法》,還要注重中國憲法。香港也有些人配合中共, 主張香港應無限制讓大陸人來港,因為香港已是中國城市,跟大陸其他城市沒分別,應維護大陸人到香港旅居的「人權」。與這個方向相反,是香港小市民的生活空 間不斷受大陸遊客和殖民擠壓,為了生存,不僅抗拒把「中國人的城市」變成「中國城市」,而且強調這裏是「香港人的城市」,香港人優 先,Hongkonger也開始流行。有朋友在facebook貼出一張照片,是尖沙嘴彌敦道最旺地段的一個報攤,大大字掛出一個「請勿問路」的標貼。不 用說一定被強國遊客問路煩到嘔,所以才掛出免問牌。但這是香港人過去的待客之道嗎?為甚麼會有這種180度的改變?你能怪報攤老闆嗎?

在廣東道和尖沙嘴旺區名店購物的,都是貧富懸殊的大陸社會中甚麼階層的人?香港人是對所有西方、日本、韓國、台灣的遊客,都變得不友善的嗎?還是只對大陸人掛出免問牌?「驅蝗行動」有驅其他地區的人嗎?

不久前,《南方周末》訪問大陸作家閻連科,他說,「慾望已經不能準確概括今天(中國)人的道德和精神狀況。今天,我們每一個人都被慾望和惡望所左右。甚麼 是惡望?我們去偷一個蘋果可能是慾望所致,但要把蘋果樹挖走栽進自己家裏,那就不是慾望而是惡望了。惡望,是整個社會處於一個罪惡的狀態,社會發展得越 快,人心中罪惡的思緒和行為上的惡就越多。……你活到八九十歲,也難以見到像比爾.蓋茨這樣,把財富留給這個社會的人。不是一個,而是一個階層。……在這 個非常複雜的、發展的社會當中,幾乎沒人有安全地帶。」

當「整個社會處於一個罪惡的狀態」的中國,香港要不要擺脫「中國城市」的命運,找自己的安全地帶,讓這裏成為「香港人的城市」?這是任何一個正視現實和負責任的人要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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