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术界的悲哀—青年物理学家茅广军之死!

兩會結束之後,我正在關注我的母校一位出色的政治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張鳴和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院長李景治在網絡上的廝殺。張鳴批評高校目前行政化的程度已經衙門化、黑社會化、幫派化,稱教育部對大學的控制登峰造極。我尊敬的一位老前輩,80高齡的新華社著名記者潘荻給我送來了青年物理學家茅廣軍的兩本紀念冊。這兩本紀念冊是茅廣軍的父母為兒子印刷的,一本記錄了茅廣軍從出生、求學、在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所擔任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短短36年人生經歷的照片,父母、師友、學生對他深情的悼文。另一本是他享譽國際的英文學術論文集。

打開這兩本印刷略顯粗糙,厚重的紀念冊,讓我感受到不能承受的重量,這是一個人生命的份量;是一位海歸青年科學家用他全部才華一心報效國家的份量;是兩位悲傷欲絕、哀哀無告的白髮父母討一個說法的份量;是幾十位痛心惋惜的師朋質疑的份量。

為了這多重的份量,我會見了茅廣軍的父母,走訪了他的師友。

▲瞭解的人說「茅廣軍天生就注定做科學家」
茅廣軍生於1969年4月3日。3歲會下棋,5歲上學。從6歲半就每天自己準備早點不到6點就自己去學校。父親是軍人,常年在部隊,但是母親還清晰得記得,他背著小小的黃布傘,穿著雨鞋,冒著雨雪,艱難地在去學校的路上一步一步行走的模樣。

1988年,19歲的茅廣軍正在寧波師範學院物理系讀大學三年級,就被任課老師介紹給南開大學核物理專家余自強教授。余教授恐怕師範院校對量子力學要求相對較低,給他開了包括北京大學曾謹言教授編寫的難度很大的量子力學等一批書目,茅廣軍只用一年時間就補習完,1989年以名列前茅的成績考上南開大學原子核理論碩士研究生,余教授安排他主攻自己與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卓益忠研究員正在做的相對論重離子碰撞的基礎理論研究。碩士三年,他年年獲獎,畢業論文全系排名第一,獲得評審委員會全體委員的讚揚。

1992年茅廣軍考取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卓益忠研究員的博士生。卓導師稱讚他:「我一直對茅廣軍是十分看好,他做事認真,為人謙虛,不吹不拍。在科研方面,他對自己總是嚴格要求,勇於創新,敢於挑戰難題。他喜歡在一個課題做完整之後再寫文章,一個問題只寫一篇完整的文章。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他就在美國物理評論上發表過超過20頁的文章。以後他寫過更長的文章。他是一個老老實實做學問的人。他是我國核理論物理學界一位不可多的的優秀年輕研究人才。」讀博士學位3年,茅廣軍發表9篇有影響的論文至今還被國內外同行引用。

1995年7月-1996年茅廣軍到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所做博士後,他的合作導師趙恩廣回憶:「他在一天中,上午、下午、和晚上都在辦公室工作。周末也基本在辦公室度過。在一年半的博士後研究中,他共發表8篇論文。與我合作發表5篇,其中4篇廣軍都是主要貢獻者。」趙恩廣研究員說:「茅廣軍是個頭腦非常清楚的人,他能夠很好地將自己做過的事情,什麼清楚什麼不清楚的界線劃分開。很多人對這個界線總是劃分不清楚。他是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青年科學家。做研究工作沒有什麼大的缺點。」

所有導師無例外地都誇獎茅廣軍優秀、刻苦、對老師非常尊敬、真誠助人。1997由於李祝霞導師的幫助得到德國法蘭克福大學重離子研究中心所長 W.Greinet教授的推薦,茅廣軍獲得競爭激烈的洪堡獎學金,去法蘭克福大學繼續做理論物理工作兩年,被聘為研究員,成績驕人,來自各國的眾多博士後只有他被認為具有較強的理論推導能力,於是就把建立冗介子的BUU方程任務交給了他,他把介質中碰撞截面的公式放進ImQMD模型,對該模型的改進做出貢獻,還開拓新的研究領域,在Kaon性質的研究和核內反核子態的問題的研究也做了很好的工作。已經開始和和世界一流核物理學家合作寫論文。是年 Greinet來北京,見到茅廣軍的博士生導師卓益忠說:「你們送的學生如果都和茅廣軍一樣棒就好了。」一位只和茅廣軍學習過一學期德語的歐洲學生 Godefroid這樣評價他:「我敢肯定廣軍是Frau Falsett(為外國留德學生提供食宿的老太太)所有寄宿在她那的年輕學者中最欣賞的一個。他對周圍的人非常友好甚至有點難以置信地好。」

1999年茅廣軍與卓益忠、李祝霞兩位導師的研究成果《微觀輸運理論的發展及其在中高能重離子碰撞中的應用》在國內獲得吳有訓物理獎,十分難得。

1999年月-2000年茅廣軍被聘為日本東海原子能研究所(STA)研究員。他的 Prog.Part.Nucl.Phys.41(1998)225-370一文被國內外學術界引用200多次。他在國際原子物理學界影響與日俱增。

業內評價,茅廣軍在德國、日本相當於又讀了兩個博士後,可稱為「多博士後」。

2001年32歲的茅廣軍被中科院高能物理所引進,聘為研究員。從回國到到高能所報到的一、兩個月的空隙,他回讀博士的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作了幾次報告,報告了關於中子星磁場,r暴問題,有限核內的反核態問題等,引起大家很大興趣。他還在北京參加一個國際還會議,在會上做了《Bond states of anti_nucleons in Finite nuclei》的報告,後來收錄在美國物理學會的會議系列文集第597卷。

▲轉變學術方向,在高能所沒有「同行」
茅廣軍到了高能物理研究所從原來自己熟悉的相對論量子微觀輸用理論的研究轉到新的研究領域1)超核和真空反粒子能譜。2)高能核天體物理,對中子星,奇異星,脈衝星的研究。高能所理論研究室的學術權威對茅廣軍研究的新課題的評價是:「當前國際上的熱點領域,是國際上研究領域的前沿,具有明顯的先進性。」茅廣軍是高能所唯一有業務能力研究這一前沿課題的科學家,因此他在高能所沒有「同行」。這意味別人可以一人寫論文全組簽名,他不但不能做這樣的你來我往,也沒有人幫助他講話。

有專家在網上發表評論說:茅廣軍這個研究課題很有研究方向價值。按正常的研究去推導:建立一個這樣的物理模型,編程設計,物理計算,至少要十來年才能成氣候。他的導師卓益忠也告誡過他:「做這樣學術方向的轉變,3到5年之內很難做出突出成績。」茅廣軍向導師表示,他對這個課題非常感興趣,而且也很有信心。

茅廣軍進入高能所,現在被傳媒和輿論看成是走人生「下坡路」。第一件事高能所張宗燁院士是認可他的最權威人士,曾極力推薦他入選90年代中科院推出引進海歸人員的「百人計劃」。但是評估時,又認為他還達不到學術帶頭人水平,研究所委員會和專家顧問團只聘用他為全職研究員,簽了三年合同。從來名列前茅的茅廣軍對落選「百人計劃」十分介意,他對卓益忠說:「有些人成績不如自己被選上,自己沒有當選感覺很失敗。」第二件事他個人生活也遭遇挫折,經人介紹的一個廣西柳州女子同他在法蘭克福結婚,同去日本,但小茅回國之後,妻子卻不告而別,兩年之後只能以失蹤離婚。茅辭世之後才知道這個女子跑到了英國。一向開朗喜歡談笑的小茅變得沈默寡言,常常一看書就頭痛。從來以事業為重的茅廣軍很快調整過來,投入到理論物理和天體物理的交彙處新課題的研究。

2002年,依據高能所規定的購房條件,經過排隊,三榜公佈定案。高能所將總建築面積125平方米的經濟適用房一套,以總價463625元出售給茅廣軍。 9月茅廣軍拿到鑰匙入住新房,高興得告訴父母:「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高能所搞一輩子科研了。」他精心裝修了新房,收拾得一塵不染。

茅廣軍在高能所三年聘期中,(2001年9月—-2004年8月)新的科研成果已出現,一,發表了6篇學術論文,在國內外著名檢索工具中<>網絡版中收錄了5篇。2003年他發表在美國物理評論上的一篇文章(Phys.Rev.C67(2003)044318)已開始被多次引用。二,他招收了三名研究生,被認為是為學生著想的好導師。學生溫海豹說:「茅老師為了多給我一些籌碼,讓我把即將在《高能物理與核物理》發表的文章他的名字去掉,使我有了唯一作者的文章。另一篇文章主要工作都是茅老師做的,但都把我列為第一作者,自己放到最後。」三2004年茅廣軍應美國Nova Science出版社主動約稿,完成了一部專著《相對論微觀量子輸運方程》。余自強教授評價:「該書標誌國際核物理學界是對廣軍從事研究的領域和他的貢獻進一步的肯定,這本書不是發表過的論文彙編,而是經過進一步系統總結增加新的科研血液,是質的提高。」該書於2005年出版發行。四,茅廣軍從2003年開始的對「中子星,奇異星,脈衝星」研究的第一階段課題合同要到2005年12月才到期,因而他的部分文章要在2005年才發表(見英國等地的雜誌)到 2005年8月他實際寫了10篇文章和一本英文專著書。茅廣軍還提交了2006年1月至2008年12月向深度發展的科研計劃。從奇異反粒子能譜研究奇異相互作用。是當前核物理和天體物理都極為關注的重要前沿課題之一。他在科研檔案歸檔說明書中闡述了已最終完成對中子星、奇異星和脈衝星課題的研究:1、他發展了N*(1440)和介子的相對論微觀疏運方程……和建立了一個處理論模型。2、研究了有限真空中的反核子自由度…,開展了天體物理中磁化中子星的研究,特別是及常磁矩項對強磁場中的粒子性質的影響。這是一個很有前景的研究方向。他認為如果對這個課題做深入研究,很有可能是一個新核子態的研究方向,有可能會涉及到能源問題。他曾深情地對只有初中文化的母親講他的課題,他拿起兩個杯子一碰,說:「媽媽,幾十倍的問題,我已經研究出來了,幾百倍的問題也基本完成了,等幾千倍的問題解決,我們國家能源的壓力就解決了。」

▲是人生在走「下坡路」還是跌入「土圍子」
2004年茅廣軍跌入了「論文門「。3月16日高能所學位評定委員會組織專家審核通過2005年上崗研究生指導教師名單,茅廣軍列在第二組新上崗博士生指導教師的6人名單中。

但是隨後理論室主任被上級要求解聘茅廣軍,這位主任不同意,認為茅廣軍工作很好,結果這個主任就丟了烏紗帽。

11月對茅廣軍三年聘期又臨時設計了一場考核,參加考核的14位委員,其中11位是來自一個研究室的,另外三位是所領導。這是不符合中國科學院的評價體系的。直到2005年3月份才找廣軍談話:以文章數量少為藉口稱考核不合格,叫他「一年內自找工作調離」。評委只給茅廣軍計算了三篇文章,在國內發表的不算,在美國出版的專著不算,05年將要發表的也不算。製造這不公正一幕的黑手來自最高權威,茅廣軍可以將文章署名完全讓給學生,但他沒有讓這個最高權威在他的文章上署名。

接踵而來是茅廣軍已買到手,住了兩年已經成為他合法的私人財產的125平米的經濟適用房被剝奪。因為高能所在住房附加協儀中加了這樣的條文:「凡是購房後工作不滿五年,調離、辭職、離職、開除的要收回住房」。茅廣軍專門去找陳和生所長,陳說:「你聯繫單位很好,但房子不能以經濟適用房的價格給你,可以按照所內市場價補差額給你。」茅廣軍也表示同意,陳和茅還一起算出了要補14萬多元錢的差價。正因為陳和生有這樣的表態,茅廣軍才接受調離。

茅廣軍找到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但是在開調令時,高能所要求茅退房,茅廣軍第二次去找陳和生,陳出爾反爾,不但推翻了自己的承諾,還說:「什麼時候說過房子可以不收回?你的房子就是要收回。」對廣軍的態度十分粗暴。廣軍說:「既然所長講話不算數,房子要收回,我就不調了,聘我副研究員也幹。」陳說:「副研也不聘你」。茅廣軍說:「不聘我,我自己幹,也不走了。」陳說:「不但不聘你,還要開除你」還對茅拍了桌子。陳的態度轉變,在於他也需要最高權威的選票。

2005年8月11日,茅廣軍被逼無奈接受了高能所的退房手續。8月17日廣軍拿回一部分退房款。高能所扣留著近9萬元(房屋裝修費以80%退)和購房補差款14多萬元。只允許茅廣軍再租用兩年。

最後則是職稱。北航在調檔案前,特別向茅廣軍交代:在職務職稱一欄,只要填上「研究員」三個字就夠了。為這事,茅廣軍也去找過陳和生所長,問他:「我在高能所是不是正研究員?」陳所長說:「你是千真萬確的正研究員」,茅說:「請高能所在職務欄給我填上’研究員’三個字。」陳所長回答:「沒問題,我會通知人事處」。但是在轉檔案時,高能所偏偏抽掉了當時茅廣軍進高能物理研究所,經過所內外十多位專家評定正研究員的重要檔案材料。只遞送聘用研究員三年的聘任合同北航要求茅廣軍提供進高能物理研究所評為研究員的評審材料。茅廣軍向高能所再三懇求,高能所一推再推,最後只寫了一張證明「茅廣軍為聘任研究員」。由於檔案材料不全,北航將茅廣軍由正教授降為副教授使用,還要在今後工作中重新評審。

9月12日茅廣軍向高能所交了鑰匙,搬出自己正在研究的課題資料,騰清了工作4年的辦公室。

9月14日淩晨,茅廣軍選擇自己臥室的窗戶從4樓跳下,這位傑出的物理天才,選擇了以死抗爭。

▲茅廣軍抗爭的不僅僅是「土圍子」
全世界知道茅廣軍事件的人,都在問:他以死來抗爭什麼?

張宗燁院士說:「不是吃大鍋飯的年代了,競爭變得越來越激烈而且不可避免。」請問張院士,貴所競爭過茅廣軍的研究員哪一個能接過他的課題呢?

還有一位教授說:「從海外回來的人,通常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中國的環境。」茅廣軍是中國自己培養出來的科學家,他只不過在國外研究3年半的時間,而在高能所適應四年,就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究竟中國需要適應什麼?張鳴教授說:「評委委員只看你是不是官,不看你是不是專家、你的學術地位,只是官大學問大,大評審要大官,小評審要小官,而不看大家是否公認你有資格去評審別人。」「那些最高一級的職稱都是官,他們掌握各種權力,決定學校教師拿課題、評獎……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利益集團,你得罪其中的一個人,就得罪了一個大鏈條。」張鳴教授是在批評人大國際關係學院的行政管理,或稱「衙門化、黑社會化、幫派化。」看來人大有張鳴,是人大的榮幸,是政治系師生的福份,如果張宗燁院士手下出了張鳴這樣一位行俠仗義的教授,博士導,傑出的青年科學家茅廣軍或許還能繼續攻克他的課題,中國的科學俊才還能再為中國爭光。學者張耀傑,借用毛澤東用過的一個貶稱「土圍子」,來比喻今天的大學環境。人大這個「土圍子」歷屆運動逼死的人也不少,今天「土圍子」更適用逼死人的中科院高能所。實際我們每個人都在「土圍子」呆著,像我這樣的被趕出來,年輕人正想法鑽進去。中國到處都是「土圍子」,那就不僅是「土圍子」的問題了,茅廣軍的父母寫了100多封為兒子鳴冤的申訴信,全部石沈大海,中科院的信訪局都不接待他們,「土圍子」高能所說:「你們的信都轉到我們所來了,有什麼用啊!」」中國的政治制度就是生產「土圍子」的制度,就是保障那一個個黑霸主不可一世的權力的制度。所有的小土圍子組成中國這個大「土圍子」反右、大躍進、文革、六四和今天物理學家茅廣軍的鮮血總有一天要衝垮「土圍子」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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