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刘汉兴衰调查

财新网记者 罗洁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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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红黑路

  熊猫牌香烟——上海的老牌特供,是49岁的刘汉和他44岁的弟弟刘维(曾用名刘勇)共同的爱好。只不过,刘维除了抽香烟,还常常在歌舞厅和几个警官和检察官一起吸K粉,被一群“小弟”前呼后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刘氏兄弟俩一起从四川省广汉市雒城镇摸爬滚打出来。二十多年后,刘汉成为身家逾百亿的富商,深谙政商之道,既是四川汉龙集团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也是连续两届的四川省政协常委。刘维则是在广汉持枪混江湖的“哥老倌”(四川方言,指领头混社会的人),曾为刘汉摆平来自“黑道”的威胁,并为他提供保镖。兄弟俩“黑白异途”,却手足情重,命运交缠。

  2010年,《华尔街日报》曾就矿业投资采访刘汉,他说,“刘汉从来都是赢家,刘汉从不失手。”如今看来,他失算了。

  2014年2月20日,湖北省咸宁市检察院提起公诉,指控刘汉、刘维等36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等21项罪名。其中,刘汉、刘维涉及15个罪名。

  几乎同时,包括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等在内的官方媒体一齐发炮,对该案进行了不寻常的密集报道和评论,声称揭秘刘汉兄弟“涉黑犯罪内幕”,强调查办此案彰显了中央“反腐打黑”的坚定态度,并称刘汉集团背后的“保护伞”也将随之公之于众并受到制裁。

  官媒的报道透露,从2013年3月开始,“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公安部直接指挥北京、湖北、四川多地警方联手作战”,历时10个月侦办。央视甚至播出了刘汉在看守所做供述的画面。

  目前,该案尚未开庭审理,司法判决尚未做出,涉黑与否,罪与非,仍有待检方公开指控的证据和刘氏两兄弟及其余34名被告人的充分辩解。然而,关于刘氏两兄弟,还有更多尘封的政商故事,更能诠释我们身处的年代。

  刘氏五兄妹,在一个中学校园长大。刘汉的父亲在广汉市北外中学教物理,还承包了学校的小卖部帮补营生。

  广汉市为隶属于德阳市的县级市,位于成都平原腹心地带,南北相距成都市区和德阳市区仅一二十公里,自古有“蜀省之要衢,通京之孔道”之说。

  刘家5个孩子,老大刘健,工人出身,后来经营游戏机厅,并迷于吸毒;二姐刘小平,在刘汉的汉龙集团任财务总监,后任职董事局副主席;老三是刘汉;老四叫刘英;老五是刘维,曾用名刘勇。

  刘维在高一时即辍学,摆摊卖冰棍和零食。1989年,20岁的刘维在广汉市上南街开火锅店,曾被当地的“操哥”(四川方言,指混社会的人)砸场。

  上世纪90年代初,刘维在广汉市经营卡拉OK厅和电子游戏机厅。曾有“操哥”陈富伟前来滋事,将其保安的脑袋砍伤,并威胁刘维不得报警。后来,刘维的势力增强,不仅有一群“小弟”为他持枪看“场子”,甚至后来任德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政委的刘学军、任什邡市(德阳市下属另一县级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刘忠伟和任德阳市公安局装备财务处处长的吕斌,都曾现身歌舞厅,和刘维一起吸K粉。刘维后来被当地人称为“哥老倌”和“勇哥”。

  在娱乐和赌博业的江湖,约5年间,刘维挣了2000多万元。他在崛起过程中,涉嫌多宗命案。2000年,刘维成立广汉市乙源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为刘汉的公司代理丰谷酒的销售,也涉足娱乐业、赌博、建材和砂场等。

  和弟弟不同,善于投资和钻营人际关系的刘汉,走了一条有政治荣耀的经商之路。

  1984年,19岁的刘汉成为广汉市化工总厂机修车间工人。1986年,他离开工厂,开始贩卖木材。他知道,“木材生意不是在差价上挣钱,而是尺寸上挣钱”。大半年间,他挣了几万元,获得人生第一笔财富。

  刘汉用这笔收入,找了个“门脸房”开门市部,继续做木材和建材生意。为了跻身“主流市场”,他通过母亲的同学,找到广汉市体改委的领导,把门市部挂靠在体改委下属的广汉平原实业有限公司名下。挂靠成功后,他每年都给那个领导送几千块钱。

  1991年,刘汉还就读于四川联合大学的经济管理专业,获得专科文凭。

  在刘汉的人生中,一次华丽的转身是在1993年进入期货市场。当时,一个期货交易大厅的业务员告诉他,做期货比做现货生意好挣钱。果然,刘汉进入期货市场后迅速积累了巨额资本,在商界顺风顺水,在政界左右逢源,但也因此结怨于一场刻骨的仇恨。

  刘汉的第一笔期货生意是在成都机械大厦,他买了10万元的锌,但是没挣到什么钱。1993年,他转战上海做期货。那一次,他带了200万元买铜,挣了2000万元左右。

  1995年,刘汉在成都做高粱期货,仅仅三四个月,就挣了2亿元左右。他还曾经做过钢材的期货。为了和钢材厂的副厂长搞好关系,在大家一起玩“斗地主”时,刘汉故意输给厂长两万多元。

  1994年,绵阳市的市长邀请已跻身富商行列的刘汉投资当地的河堤修复工程。市长承诺,河堤修好后,围出来的约300亩土地给刘汉开发。在那块地上,刘汉开发了益多园小区。这笔交易,可能是刘汉和政府官员的首次交好。

  1995年,刘汉斥资1.2亿元,投资于绵阳城边涪江江心的小岛村开发房地产。1997年,他在绵阳市注册了汉龙集团公司,注册资金1亿元,旗下有四川平原实业有限公司、益多园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小岛开发建设有限公司。

  此后,刘汉陆续投资成立了汉龙高新技术有限公司、汉龙实业有限公司、绵阳市丰谷酒厂等公司。刘汉和政府的关系也日渐密切,其生意的范围扩展至太阳能、高速公路、天然气、水电站、城乡建设和矿业等,先后控制共计约70个公司,包括多家上市公司。据新华社报道,在案发前,刘汉等人的资产共计约400亿元。

斗法袁宝璟

刘汉通过期货聚敛了财富,也卷入了一场富商之间的仇杀。

  1996年前后,刘汉在海南炒期货。成都一个老板对他说,成都高粱的价格被炒高了,差不多到2000多元了,他请刘汉回去成都,出手干预高粱期货的行情。

  刘汉刚开仓做这笔生意,交易所的一个副总就带着袁宝璟公司的老总来找他。袁宝璟,北京建昊集团董事长,辽宁辽阳籍,也是一位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当时,袁宝璟也是资金雄厚的期货“大玩家”。那位老总说,高粱的行情是袁宝璟公司做起来的,希望刘汉帮他们一起炒。他承诺给刘汉5万手单子,5000万现金。

  但是,刘汉跟他们说,“现货1300,你们做到1900,必输无疑”,全国的粮食部门都向四川省发高粱,想少赔钱只有赶紧平仓走人。几天之后,刘汉进入交易,只做了几个单子,高粱的价格就掉下来了。袁宝璟公司不得不平仓走人。在那次行情中,刘汉挣到约2000万元。不过,袁宝璟怀疑刘汉跟期货交易所的领导修改规则,让他损失了八九千万元。这是刘汉和袁宝璟最激烈的商场交战,仇恨因此结下。

  1997年的一天,刘汉在广汉市一家宾馆谈完生意,出门时有人向他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奔驰车的车尾部,另一枪没打到车上。后来的警方侦查发现,袁宝璟从东北雇了一个名叫汪兴的人,欲报复刘汉。但是,这次事件中刘汉没受伤。当时,刘汉身边只有一个司机肖永红。

  枪击事件发生后,刘维曾要殴打肖永红,怀疑他故意把车开到杀手方便射击的地方。为了保护刘汉,刘维安排自己的司机为刘汉开车,并且给了司机一把手枪。

  刘汉仍然不放心,通过中央警卫局后勤部门的人找了四个退伍的武警做贴身保镖。

  2003年10月,“杀手”汪兴在老家辽阳身中两枪毙命。汪兴曾在辽阳当过刑警大队专案中队队长,后下海经商,与袁宝璟相识。据法院后来的认定,汪兴受雇于袁宝璟枪杀刘汉未果,之后多次向袁宝璟借钱,并以要举报袁宝璟违法犯罪相威胁。袁宝璟与其哥哥袁宝琦,指使其堂兄弟袁宝福与袁宝森用猎枪将汪兴打死。

  2005年1月,辽阳市中院一审宣判,袁宝璟、袁宝琦、袁宝森被判处死刑,袁宝福被判处死缓。如此重判引起很大争议,但四名被告的上诉后来被辽宁省高院驳回。2006年3月,袁宝璟与其哥哥袁宝琦、堂兄袁宝森被执行死刑。

炒股金路集团内幕

汉龙集团旗下有一家上市公司——金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金路集团,000510.SZ)。

  金路集团1993年即在深交所上市,到2000年前后,经营遭遇困难,甚至发不起工资,导致工人上街游行。按刘汉曾经的说法,当时德阳市政府找到刘汉,希望他出手入主金路集团,解决政府面临的问题。彼时,金路集团的大股东四川省三通企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三通集团)对金路集团的控制权,被德阳市国有资产经营公司夺回。

  刘汉提出了条件,一是为巨亏的金路集团提供税收减免待遇,同时,还要求以优惠价格收购德阳市天然气公司的股权。德阳市政府答应了刘汉的条件。

  不过,对于擅长资本运作的刘汉来说,入股金路集团的买卖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入主金路集团之前,刘汉就找到西藏珠峰摩托车工业公司(下简称珠峰摩托)负责人何冰,约定一起炒作金路集团的股票。刘汉认为,当时金路集团的股价低,可以大量买入。为了避人耳目,刘汉没有以汉龙集团的名义收购金路集团股票,而是让珠峰摩托出面。2001年,三通集团将其所持金路集团全部转让给珠峰摩托,后者成为金路集团第一大股东。

  在此前后,刘汉通过各种途径控制了十几个大账户和上万个小户来运作金路集团的股票。2001年,刘汉从中国建设银行和光大银行共贷款11亿元,用来购买金路股权的流通股和其他股票。此后一年间,刘汉陆续投入了共计20多亿元。

  2000年初,金路集团的股价在五六元左右,到2001年底2002年初时,金路股票涨到16元左右,其间最高时约22元。2002年,何冰因走私被捕,金路集团的股价开始下跌。

  也是在2002年,刘汉旗下汉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汉龙实业),通过与珠峰摩托的借款纠纷案,以司法途径获得后者所持金路集团股份,成为金路集团第一大股东。刘汉在2008年当选为公司董事长,直至2013年3月案发,同年8月去职。

  目前,汉龙实业是金路集团第三大股东,刘汉的堂兄刘沧龙掌控的四川宏达(集团)有限公司为金路集团第一大股东,德阳市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则为第二大股东。2013年9月,四川宏达(集团)有限公司将所持股权授予德阳市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代为行使一年,后者成为金路集团实际控制人。

周滨的生意伙伴

除了投资股市,刘汉还投资水电站行业,交易金额至少20余亿元。

  2000年左右,汉龙集团收购了四川黄龙电力有限公司。该公司下面有两个小水电站,装机容量共7.7万千瓦。收购之后,汉龙集团兴建了天龙湖水电站和金龙潭水电站,共计36万千瓦的装机容量。

  自从2002年何冰出事后,金路集团股票大跌,刘汉的炒股生意受到重创,汉龙集团的资金周转出现困难。2005年,刘汉卖掉了黄龙电力公司和两个新建水电站。此前,他曾想将其卖给堂兄刘沧龙掌控的四川宏达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但被拒绝。

  据媒体公开报道,从汉龙集团受让天龙湖水电站和金龙潭水电站的买家是四川汇日电力公司。该公司是一家外商独资企业,其出资人的注册地为英属维尔京群岛,法定代表人叫陈炜民。至于其实际控制人,目前尚不明确。

  汇日电力以近5亿元的价格买进两座电站,不到两个月后,即以27亿元的价格转卖给大唐电力集团旗下的桂冠电力公司。这笔买卖事后受到四川省发改委的批评,认为刘汉事先没报批。为此,刘汉亲笔写了检讨书。

  卖掉黄龙电力公司及两个新建的电站之后,刘汉在四川阿坝州成立了毛尔盖电力有限公司,继续开发毛尔盖河流域内的三个电源点。根据规划,毛尔盖电力有限公司将建设一个“一库三级水电站’,即在三个电站的上游修一个水库,之后在这三个电源点建三个水电站,装机容量总共40多万千瓦。预计需要投资30多亿元。

  2005年,刘汉打算首先投资12亿元建设最下游的水电站,并且成立了兴鼎电力公司。此间,四川省发改委出台了限制政策,不同意汉龙集团拥有兴鼎电力公司全部的股权。

  于是,刘汉请商人周滨出面代持兴鼎电力公司20%的股份。后来,该项目得到了县、州和省三级发改委的同意,而且申请到了6亿元的银行贷款。到2009年,汉龙集团从周滨手中购回兴鼎电力公司20%的股权。据汉龙集团内部人士称,那笔股权交易没有付钱,只是履行了手续。

  2011年,兴鼎电力公司旗下18万千瓦的晴朗水电站建成并网发电。汉龙集团放出风声,要将之卖掉。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旗下的贵州金元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贵州金元)派人前来成都和汉龙集团商谈,提出以22亿元的价格租用兴鼎电力公司建好的晴朗水电站,租期10年,等另外两个电站建成后,中电投一并收购。

  贵州金元的考虑是,中电投公司内部有考核要求,2011年的收益率要达到8%,如果当时将两个未建成的电站项目都买过去,无法实现当年的收益目标。

  刘汉认为,租赁方式可以减少约2亿元的税费负担,22亿元的价格也比较合适,欣然同意,双方签订租赁电站的协议。此外,在建的两个水电站由中电投公司投资,兴鼎电力公司负责建设,建成后全部转让给中电投公司。

  达成协议后,贵州金元公司即支付了19亿余元。当时,正值刘汉在澳大利亚投资收购铀矿产商Bannerman资源公司和铁矿企业Sundance公司的股权,急需巨额资金。

  汉龙集团把以租代购的情况报告给四川省发改委审批,但遭否决。经过多番协商,2013年春节前,汉龙集团和中电投签署了新协议,约定已经修好的晴朗水电站以每千瓦1.2万元的价格卖给中电投,总价约22亿元。第二个电站由中电投投资,汉龙集团建设,第三个电站由中电投投资并建设。后两个水电站,汉龙集团已经投入的约5亿元前期投资,未从中电投收回。

  在这一场22亿元的交易中,周滨的神秘身影只是闪现。不过,对于周滨,刘汉一直不乏攀附心态。

  2003年,周滨以2000万左右的价格,将位于四川省阿坝州九顶山的一个旅游项目转让给刘汉旗下的公司。据汉龙集团的一个内部人士称,那时候,好多人都打着领导的关系牌子到处骗人。她认为需要慎重,而且九顶山很偏僻,投资有很大风险,她估计那个旅游项目只值五、六百万元。可是,刘汉说,”只要不是太过分,就答应他。”她认为,刘汉做该笔交易,主要是为了维护和周滨的关系。

矿业大亨

除了投资水电站、天然气、太阳能等能源行业,刘汉还从2006年开始进军矿业。其大手笔的资金运作,为其赢得“矿业大亨”的称号。在此前,他已通过入股其堂兄旗下的公司,间接投资了矿业。

  1998年,刘汉旗下的广汉市平原实业发展有限总公司,投资其堂兄刘沧龙设立的四川宏达(集团)有限公司,持股26%。2001年,刘沧龙控制的四川宏达化工股份有限公司(600331.SH,下称宏达股份)在上交所上市,刘汉旗下的广汉市平原实业发展有限总公司持股26.14%,为第二大股东,刘汉还担任宏达股份副董事长。

  宏达系投资经营的云南兰坪县铅锌矿是亚洲最大的铅锌矿,此外还投资经营了位于四川凉山州的甘洛铅锌矿。

  刘汉自己直接控制的汉龙集团,则是从2006年才开始大规模寻找矿产投资项目。

  2008年前后,一个姓李的老板在云南瑞丽有一个钪矿项目。汉龙集团与该人合作成立公司,出资6000万元,占60%股份。

  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四川省地矿局下属的矿业公司对凉山州木里县梭罗沟黄金矿的开发项目进行招标,刘汉的公司成为中标者之一。为了开发这个黄金矿,三家公司共同成立了木里县容大矿业有限公司,其中包括紫金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刘汉旗下的公司投资一亿多元,占股38%。

  2007年,刘汉和一位吕姓老板合作,成立西藏阿里朋成矿业有限公司。开发西藏阿里地区几十万吨的锂盐矿。

  2009年左右,汉龙集团和四川地质矿产公司成立新公司,开采稀土矿,从2010年开始盈利。2012年11月,该新公司借ST天成(600392.SH)的壳上市。

  从2009年开始,刘汉开始大举进军国外的矿业。2009年下半年,刘汉的公司用2亿多美金收购了澳大利亚钼矿公司(Moly Mine Ltd.)55.49%的股份。

  2011年7月,汉龙集团向澳大利亚铀矿产商Bannerman 资源公司提出收购,报价为1.53亿美元。Bannerman在纳米比亚拥有埃坦戈铀矿80%权益,并同时拥有另外一个铀矿。

  2011年3月,汉龙集团收购澳大利亚铁矿企业Sundance资源公司18.6%的股份,同年9月,双方达成全资收购协议,交易金额达16.5亿澳元,后经过调整,收购代价约为14亿澳元。Sundance资源公司在非洲中部的喀麦隆与刚果共和国的边界有一个铁矿石开采项目。2012年,刘汉访问喀麦隆,邀请喀麦隆总统率部长访问成都。

  2012年10月,国家开发银行曾承诺向汉龙集团提供10.22亿美元的贷款用于收购,但最终贷款未获批。2013年4月,刘汉案发后不久,该项收购终止。

  2013年初,刘汉在美国的一项钼矿投资计划被《华尔街日报》披露。汉龙集团投资8000万美元,购入通用钼业公司(General Moly Inc.)30%的股权,并承诺未来将为内达华州小镇尤里卡的采矿工程安排7.9亿美元的融资。

  该报道将刘汉描述为一名低调的中国矿业大亨。他此前收购澳大利亚钼矿公司的名声吸引了通用钼业公司在2010年主动上门,刘汉也乐于在钼价低谷之际出手。在采访中,刘汉向《华尔街日报》介绍了自己的一些传奇经历,并在被问及对钼矿市场的信心时,说出了后来被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刘汉从来都是赢家,刘汉从不失手。

豪赌江湖

对富商巨贾来说,澳门是个好去处。刘汉也不例外。

  2006年,一个叫大卫的美国人慕名找到刘汉。大卫供职的美国赌博公司,是澳门威尼斯赌场的股东之一。当时他访问成都推介自己的赌场业务,刘汉收到了大卫的赴宴请柬。

  刘汉涉足澳门赌场,大概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末。初期赌资都控制在几十万港币,而且刘汉几乎没怎么输过。然而在2006年,刘汉手风不顺,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他输掉了港币4000万的赌码。

  在澳门,赌码分作两种。一种叫泥码,可以参赌,但不可以从赌场兑换现金;另一种叫现金码,顾名思义,可以兑换现金。刘汉参赌时,输掉的是泥码,赢回的是现金码,这就需要有人帮他把现金码换成泥码才方便继续参赌,这门生意叫做洗码。

  为刘汉提供洗码服务的是一个叫温娜的中年妇女。温娜50多岁,嫁给了一个常住澳门的内地男子。刘汉听温娜的手下说,在他流连赌场的1个月时间里,有输有赢,进进出出,通过温娜洗码的金额高达港币90亿元,温娜从中提取的佣金就高达七八千万港币。

  大卫有句话打动了刘汉。这个美国人承诺,给予刘汉3000万港元的授信,他只要出示身份证明,就可以从赌场借走筹码,他不仅可以自己玩,还可以自己洗码。

  2007年,刘汉和几个朋友光顾威尼斯赌场。按大卫的交待,他先从赌场借了1000万港币赌码。这次他运气极佳,离开时连赢钱代洗码佣金,一共带走了港币8000万元。刘汉用其中4000万元归还了温娜,剩下的钱,放在一个叫范荣彰的朋友那里。范荣彰也是本次涉黑犯罪的被告之一。

  范荣彰和刘汉相识于1994年。那年刘汉随绵阳市政府去柬埔寨考察,代表团途径香港时,范荣彰做东接待内地客人。后来两人在生意上相互关照,赌场上成为搭档。

  范荣彰给刘汉提供了另一项赌客必不可少的服务,就是转账渠道。如果刘汉赢了钱,赌场把港币换成人民币打到范荣彰在深圳的公司。或者,范荣彰支付港币给地下钱庄,钱庄再把人民币打到他在深圳的公司。钱到范荣彰的深圳公司后,范再转给刘汉。资金流动是双向的,如果刘汉输了,归还赌债的钱也需要通过范荣彰公司的渠道转出。

  刘汉的姐姐刘小平反对他赌博。她在刘汉公司主管财务。刘汉不好意思承认赌博,就常以个人借款或者对外投资名义,要求刘小平汇款给范荣彰。既有谎言在前,范荣彰害怕刘小平追问投资收益,于是总是躲着刘小平不敢见面。

  从2001年12月到2010年6月,刘汉通过范荣彰的渠道,将9.2亿人民币兑换成11亿港币,汇往境外用于偿还赌债。

  为刘汉偿还境外赌债提供资金渠道的,还有成都诚悦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旷晓燕,涉及资金人民币2亿多元。旷晓燕还投资澳门赌场,获利2亿余港币,他与刘汉等人被同案起诉。

  2008年以后,刘汉在赌场动辄一掷千金。当年三四月份,他和几个朋友光顾澳门永利赌场,以一拖四的方式参赌,即输赢均以5倍计算。这一次,他们一共输了1.6亿港币,其中6000万输给了有“公海赌王”之称的连超。

  连超又名连卓钊,曾被内地公安拘捕,大陆不少涉案被查的高官富商与连超有交集。连超赌厅的常客,既有黄光裕这样的富豪,又有詹培忠这样的香港议员,他还结交过原公安部部长助理郑少东、原广东省政协主席陈绍基、原广东省纪委书记王华元,因此被大陆纪检部门和公安机关列为侦办前述大案的线头人物。2008年年底,连超在厦门被警方带走,不过其案情后续至今尚无公开信息。

  至2013年案发时,刘汉尚背负赌债数亿元。

  后来汉龙集团被指控与宏达集团、五矿有色金属股份有限公司一起,通过虚假贸易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涉税额高达人民币48亿元。这些虚假贸易及增值税专用发票被刘汉和汉龙集团用于向银行贷款融资。

  刘汉、刘小平及汉龙集团还被控骗取银行等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资金总额人民币38亿多元、美元1.4亿元,2013年案发时尚涉及资金人民币3.4亿元。

  这些资金主要用于前期融资贷款的本息偿还,其余部分用于维持汉龙集团及关联公司运营和刘汉个人支出。归还赌债即为刘汉个人支出用途之一。

末路狂奔

据新华社等媒体的报道,刘汉兄弟等人涉黑案,是由公安部直接指挥侦办的专案,代号“1•10”,缘起于2009年1月10日发生在四川广汉的街头枪杀案当日,在鸭子河堤的露天茶铺突发枪案,三人当场身亡。

  此案由公安部挂牌督办,犯罪嫌疑人袁绍林、张东华很快被抓获,幕后主使刘维潜逃,成为公安部A级通缉犯。

  从1991年起,广汉人陈富伟就与刘氏两兄弟开始结怨。在当地混黑道的陈富伟曾向刘汉“派款”5万元。得逞后,他继续要50万,遭拒绝。他就带人拿着自制的炸弹去刘汉的公司吓唬他。

  1991年,陈富伟在刘维的卡拉OK厅“砸场子”,并追砍一名保安。后来,他因故意伤害罪被判缓刑。1994年,陈富伟因流氓罪、脱逃罪被判刑14年;2004年又因非法持有枪支罪、寻衅滋事罪被判刑7年,2008年7月刑满释放。陈富伟认为,他多次入狱与刘氏两兄弟有关。

  出狱后,陈富伟和其他无业人员,在广汉从事敲诈勒索、寻衅滋事等违法犯罪行为,2008年10月,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陈富伟因与刘维互有积怨,曾在多个场合扬言要对刘实施报复,声称要“灭全家”。

  2008年,陈富伟跟踪刘维,被察觉。检方指控,有一天,在歌舞厅,刘维曾对他的“小弟”们说要将陈富伟“做了”。

  2009年1月10日13时,陈富伟在广汉市的鸭子河堤上喝茶时遭射杀,他的同伴阮孝龙、曾斌也当场死亡,在场的两名群众被流弹击伤。

  “1•10枪杀案”发后,刘汉曾去找过刘维,问命案和他是否有关系。刘维否认。过几天,刘汉再去问,仍然得到否认。

  后来,刘维躲了起来。几个月后,有人告诉刘汉,刘维想见他。来人带着刘汉,开车到了一个村子,然后走路进去一个院子,见到了刘维。

  那一次,刘汉给刘维带了熊猫烟和茶叶。2012年春节前,刘维再找人向刘汉要了几十瓶红酒和熊猫香烟,还有50万现金。

  从2009年案发被通缉后,刘维就隐身于那个村子,一直没被发现,也没被抓捕。

  2010年2月,四川省泸州市检察院对7个嫌疑人提起公诉,指控故意杀人罪,并没有涉及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其中大部分被告人都曾是刘维手下的“小弟’。在那份起诉书中,刘维被列为“在逃”,刘汉并没有涉案。

  2010年5月,泸州市中级法院对“1•10枪杀案”开庭审理。但由于刘维作为最可疑的杀人指挥者没到案,该案迟迟没能宣判。

  2013年,刘汉和刘维突然几乎同时落网。3月13日,刘汉被监视居住;3月18日,一直“在逃”的刘维也被监视居住。

  正是在这一年前后,四川政局变幻,多名高官涉案落马,包括原四川省委副书记李春城,原四川省委常委、四川省副省长的郭永祥,原四川省政协主席李崇禧等人。

  2014年2月18日,中纪委通报,海南省副省长冀文林被调查。冀文林也曾在四川任职,与郭永祥以及同样在2013年被查的中石油集团原副总经理李华林一样,曾在不同阶段担任过同一位前政治局常委的秘书之职。

  两天后的2月20日,刘汉兄弟等人涉黑案由湖北省咸宁市检察院提起公诉,被告人从7名增加到36名。罪名由当年单一的故意杀人变为涉黑犯罪,全案的罪名共计21项。其中,刘汉、刘维涉及15个罪名,包括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妨害公务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开设赌场罪,非法买卖枪支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非法经营罪,串通投标罪,故意毁坏财物罪,窝藏罪,骗取贷款、票据承兑、金融票证罪。

  检方指控的命案,除“1•10枪杀案”中枪杀的三人,还包括:

  1998年,刘汉的公司在绵阳市游仙区小岛村开发房地产,因拆迁补偿与村民发生激烈冲突,公司保安唐先兵等人将带头的村民熊伟刺死;

  1998年,在广汉,为垄断赌博游戏机市场,刘维派“小弟”曾建军等人将竞争对手、另一“操哥”周政当街枪杀;

  1999年2月,绵阳另一黑道人物王永成扬言要炸汉龙集团,之后不久,王永成被刘汉手下孙华君派人枪杀;

  2000年9月,因怀疑老街坊梁世齐私吞3万元养狗费,刘维指使手下将其刺伤后致死;

  2002年5月,刘汉的保镖仇德峰、桓立柱等人在成都一娱乐城滋事,故意伤害致1人死亡,仇德峰后被判有期徒刑四年;

  2003年4月至5月间,刘维安排“看场子”的手下钟昌华等人,非法拘禁一名酒店娱乐部陪侍小姐,致其坠楼身亡。钟昌华后因非法拘禁罪和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

  同时被起诉的还包括三名公职人员,原什邡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刘忠伟、原德阳市公安局装备财务处处长吕斌、原德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政委刘学军。三人被控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他们是昔日和刘维一起吸K粉的政法人士,刘汉则称他与其中的某些人并不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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