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被“六四”改变的人

一条手机短信

2007年6月3日,傍晚。灰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朋友发来的,这个朋友是他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只一面之交,但相互留了手机号码。本以为茫茫人海之中,他们就等同于大多数人陌路的人一样,路过了也就等于错过了。

这条短信只有六个字和一个省略号:

明天 明天 明天……

灰明白这条短信的意思——今天6月3日,明天6月4日。是要提醒他记住这个日子?1989年6月4日。这不用说!这个日子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

“不忍想起、不敢忘记。”

太深太厚的痛压着平凡的肉体,身体变形了、心理扭曲了。背着总不是好事,放下却又不甘。这就是灰这些年的心态。

他没有给这位朋友回短信,表明“我懂得”。是因为这么多年了,灰已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好像是——是因为他这些年说得、想得太多了,一切都在重复,而最终疲惫了绝望了;好像不是——是因为埋藏得太久了,有些东西会变成岩石,而有些东西会变成石油煤炭,总有一天会被从地底下挖掘出来,燃烧,成为历史的推动力。

灰是这样想的: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养成了想得多、说得少的习惯。这个时代、这种习惯,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吧。

将眼睛离开手机屏幕,抬起头,看到窗外下起了雨。看到了就听到了,哗哗哗哗地响声涌进耳里,将刚才想的事情挤走。

哦,雨只下了一阵就停了。似是匆匆的过客。

它们要赶到哪里去?是浇息一团火,还是清洗两行泪?是冲洗掉罪证,还是将铭碑上的尘埃冲去,让铭文更加清晰夺目?

雨停了。不管雨停不停,灰都要出门去上班。刚才那场雨太急太快,地上斑斑驳驳地湿着,如阳光穿透树叶照射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太阳出来了,过一会儿地上的雨水就会被晒干,就像走出树林,进入到了一片开阔地上……

互换了。穿越了。

一条未见报的广告

灰在一家报社上班,为要闻版编辑。就是将记者采写的新闻宣传的稿件首先读校一遍,看看有没有政治差错,而后再按照领导官位的大小,依顺序从高到底安排到报纸的版面里。

到了报社,工作还没有开始。为了打发时间,他拿起随意丢放在桌子上的一张第二天见报的广告信息版的清样看了起来。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才扫了一眼,就像是被装上了定位系统的导弹一样,被带向了一个地方——“64”——怎么在明天(2007年6月4日)的报纸上会出现这两个字?

“64”这一个敏感的数字,让灰的心颤抖了一下。屏住呼吸,用了好长时间他才确定了眼前的这几个字:

“向64遇难者母亲致敬”

这条广告信息怎么会出现在共产党的报纸上?而且是在6月4日这一天?灰不敢相信。使劲睁大眼睛,确定不是做梦。再望了望窗外还是灰色的且一直持续变黑,由此可以确定还是共产党的天下。

他确定,一定是一个“有心人”干的。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一层一层的政治把关。

但是,这又怎么不可能?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把这个事情汇报上去?灰抬眼望了望隔着二排桌子坐着的校对白。她正在看一本时尚杂志,有半块砖头那么厚,印刷很精美。

书很重,白只有将书平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一只手表。

灰知道她的校对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放松下来的神精正神游在奢侈品组成的闪亮的空间里。

灰对白还是有好感的。在刚进报社的时候,他还试探着追过她——

灰说:灰与白最接近了,永远都是挨在一起的。

白说:灰配白,没有最浅只有更浅。太没劲了。

灰明白,白不想过清淡的日子,而只想过热闹的生活。白就像是一张纸,等待着有人来涂抹。她不希望是淡漠的灰色,而希望的是浓烈的彩色。

灰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了。因为他只有灰色这一种——而且还不够浓烈。淡漠。像灰的本质一样,灰让白在灰的生活里渐渐地远去了。是淡漠吧。

灰陷入了黑与白的矛盾中

此刻灰看着白,心里竟有一丝丝的同情。而在另一头——“向六四遇难者母亲致敬”——则是巨大的伤痛。

一边是小而具体而且近;另一边是大而抽象而且远。

如何做选择?

在灰的两边,一头是白代表了忘记;另一头是黑代表了一定要记住。

灰站在中间。望了一眼白,她还在盯着那精美期刊里的精美手表。再望一眼旷大的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早已经亮起来,历史的烟云在聚光灯的后面,成片成块成堆地重压着这个喜爱做表面华章的民族。

选择题不只是黑与白那么简单。

还有更为复杂的细节。

如果灰去汇报:

是直接告诉白?她最多感谢一下他,请一餐饭,应该不会以身相许吧。还是向报社的领导报告?那么报社也一定会表扬他,给他厚厚的一叠奖金。灰明白,堵住这条信息小广告,无疑就等于是保住了报社领导的官位。

如果不汇报:

放走这一句话的小广告让它见报,那么就等于是打翻了白的饭碗。白一定会被开除。报纸印出来后,人们会拿着这张报纸奔走相告?说:变革了,看官方的报纸已经刊出了纪念六四的文字了。

不要骗自己了。谁都会知道这是因为有人钻了空子,才得以使这条小广告从严苛的审查中漏了出来。

广告刊登出来后,会使更多的人知道六四这件事?会在人们的思想里掀起巨浪?会让人们悲痛流泪发誓要打倒、推翻?革命……

广告刊登出来后,仅仅只是刊广告的人干成了一件刊发广告的事情。

在经过短暂的判断之后,这是灰唯一个可以确定的结果。

灰的目光,因灰的本质而使他无法看得更远。

有一阵子灰几乎就要站起来走向白。对她说:你校对的信息广告里有一个恐怖的陷阱。然后用手指准确地指向那一行字:

“向64遇难者母亲致敬”

白一定不知道这行文字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她会将目光离开那只名表,移到那一行字上,再向上抬盯着灰的脸问:什么是六四?这有什么问题吗?

于是,灰就要给白讲那个黑色的而随着时间推移已经变成灰色而正在变白了的故事:1989年6月4日,解放军动用了坦克、自动步枪等重型武器在北京进行了一场屠杀。有数千名大学生在这场屠杀中丧生。有一个死难学生的母亲叫丁子霖,这次事件改变了她的一生。从此她开始联系在那次事件中死去学生的父母,联名上书要求政府道歉、认错,并严惩凶手。由于丁子霖的坚持与做出的成绩,人们都尊称她为“六四母亲”。

在心中酝酿了这个故事后,灰的心中充满着对共产党的恨。于是,灰决定不将这个事件给白讲。由它去吧,就让这则广告见报吧。事情总有——大小、轻重、缓急之分。

如果将这个事向上汇报,灰的良心会不安的。

如果任其刊发出来,白的工作一定就洗白了。

在曲折的历史长河中,总会有人被推下水,总有人会被救上岸。

漫长的历史中总要有人牺牲?

灰再向窗外望了一眼,黑夜的黑还在加深着;又向白望一眼,在炽白色的日光灯下,她悠闲得将右脚抬起来压在左脚上,轻轻地晃动。这个不黯世事的女人啊,一点也不知道灾难已经静悄悄地包围了她。

猛然间灰从心里涌起了一阵悲凉,有一种是自己害了她的感觉。他不敢再看她了。否则他真的会忍不住提醒她的。

一直到深夜两点下班,灰都没有再往白那里看上一眼。

灰的已经由黑变灰就要成为白色的故事

1988年灰辞去了工作,应朋友之邀到北京去创办一份内刊号的文学报纸。一行人在北京印染厂招待所租了五间房子,既住人又办公。编辑部的牌子就摆放在最靠外的屋子门口。

灰就住在摆放牌子的屋里。每每进出门,灰都要看这个牌子一眼,心中充满了温暖。相信自己从此就走上了文学的道路。

在自小就受理想主义教育的时代,灰有一个大理想——“救国”。只是当时从大的方面来说,“国”已经被共产党“救”了,留给灰可以做的只是小的细节——维护社会公正。铲除一些小恶小奸。于是灰开始了习武。只是习了武之后才发现,现实中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社会上的混混们大都带着有自制的火药枪,无论你练得有多么厉害,只要拔出枪来扣动板机,就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一个窟窿。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灰觉得自己傻得就像是相信刀枪不入的义和团。于是便果断地弃武从文。通过文章也可以使那些走上歧途的坏人改恶从善。

灰就这样走上了文学的道路。而后又随着文学的脚步辞去工作,辞别父母姐妹只身来到了北京。

在这个文学报里,灰当的是诗歌编辑。同时还负责印刷排版这一块,每当报纸要下印刷厂排版时,他都要到印刷厂负责监校、定版。

那时的印刷排版不像现在这样有电脑排版。那时还是铅字排版。真正的铅字呵。在一排排整齐的分着一格一格小格子的架子上,按照汉字的边旁部首分类地排列着用铅制成的小字钉。排版的工人端着一个木盘将一个一个铅字钉捡出来,按照文稿的顺序及版式需要排放在一起。这个工作还是挺劳累的,光是走路,一天就要走二、三十里。看久了之后,灰也大概知道哪些字摆放在哪些位置。

灰有些爱怜一个黄姓的女工,总是要帮她从架上捡些字回来,以免她多跑路。黄去年高中毕业后,顶父亲的职,进了这个印刷厂。

每次灰拿着字钉给她,她总是一笑说:谢谢。没关系。我已经跑习惯了。

灰则相视一笑回答:没什么,举手之劳。

灰自我感觉与黄恋爱上了。他想:如果能结婚,就等于是在北京留下来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没有北京户口是很难在北京生存的。那时,还有很多东西是凭票供应。

灰与黄的关系,就像是当时流行的朦胧诗一样,一切都还很朦胧,没有说开。

“你在桥上看风景

我在桥下看看风景的你

……“

如诗所叙,这两个诗中的人目光尚未交集。灰相信只要这样看下去——只要等到桥下的人都走光了,剩下他一个,桥上看风景的她自然就看到他了。

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需要的是耐心和等待。

结果都是一样的——在人群散尽之后,她看见他——前提是他们所处的这个大环境没有改变。

1989年4月底,早晨8点左右,灰还在床上睡觉,一个回老家拉赞助回京的人,猛地推开房门,像孔乙己一样高喊:革命了、革命了。

灰睁开朦胧的眼睛问:瞎喊什么呀?当心把你抓起来。

那人着急地像是演话剧一样再次重复着:革命了。真的——革命了。革命了——真的。

原来他从老家回来,经过天安门广场看到广场上有数万名大学生在天安门广场上游行。学生们打着“反贪污、反腐败”及“民主、自由”的标语。

自小就被理想包围着的灰,马上起来就向天安门广场去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人集中在一起,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真的就是人世间的一粒尘埃。但是又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成了国家的主人。于是,只要有时间灰都要去天安门广场感受一下国家主人的身份。

过了几天灰又到印刷厂去。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黄。看到灰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大姐笑着说:灰,没有找到组织吧?

灰知道这个大姐说的“组织”就指的是黄。于是就问:她怎么没有上班?

大姐说:黄去天安门游行去了。

“游行?”灰有些敬佩起黄来:“她不害怕丢掉工作?”

“是厂里派她去的。”

“厂里安排她去游行?”

“你哪里知道,这是奉旨游行。”大姐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于是再接着往下说:“是政府组织的游行,每个人,每天政府发50元钱。是反对学生的。我们没有人愿意去,于是厂长就指派黄去参加。”

“为什么指派她?”

“她最年轻啊!我们都老了,走不动啦。”

“她——不去不行么?”

“上面下了死命令,不去就除名。”

灰不说话了。匆匆地就出了印刷厂,直接向广场去。在天安门广场的人海中,灰很容易就找到了黄。因为只有那一队人走到哪儿都要遭来一片骂声。这一队人举着“坚决反对动乱”“坚决支持党中央4?26社论”的标语,灰看到黄低着头走在队伍的中间灰溜溜的样子,想着——这真得就像是过街的老鼠啊。这将给黄的心灵带来多大的创伤?

灰想要冲进这支游行队伍里将黄拉出来。但一时竟又没有这种勇气与理由:“她是我的什么人啊?她只是我假想的结婚对像。只是我在北京留下来的依托。”

在这次组织组织的游行之后,很多同学及朋友看到黄都会责怪她。说黄不应该去参加那样的游行。黄变得抑郁起来。对谁都不说话。6月4日那天上午,街巷里解放军的枪声还没有完全停息,她便从印刷厂里最高的那幢楼的楼顶上跳下来摔死了。

6月4日之后,所有内刊号的报纸全部被停止了。于是灰只好和一起办报的两个朋友离开北京,另寻出路去了。

那一年灰陷入了黑暗之中

灰离开北京和另两个朋友到了安徽省宿松县的一个小村。由于他们是从北京回来的,很多农民都来问北京的事。

于是,他们就将在北京看到的事情讲给村民听。

还没有一个星期,当地公安局就排查到了这里。据说那一年每一个地方都要排查从北京回来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由于他们有跟当地人说“北京打死了人”,于是就被关进了看守所。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灰被以“反革命煽动罪”为由被执行劳教一年。

灰对来提审他的警察说:“在北京我只是一个凑热闹的人。你们把我抓进来是抬举了我。你们使我进入了‘大历史’之中。”而本来他就是一个历史的门外汉。这是灰惟一的收获。

一年的牢狱之灾。孤独、寂寞。狭小的空间。湿霉的空气。各式各样的骗子、小偷、劫夺者、杀人犯、强奸者,包围着灰。杀人犯在监狱里是最牛的人。每一个人都害怕他,因为反正都是死刑,多杀一个人就多赚了一条命。灰在那里面明白了,要坏就要最坏的道理。共产党一定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从来都不怕杀人。杀得人越多,别人就越害怕你。

灰色的高墙,夜晚灰暗的灯光永远也不熄灭。照亮了灰的每一个夜晚。让梦没有演绎的场所。那一年灰丢失了多少个美好的梦?

那一年,灰陷入了黑暗之中。灰色的阴影一生也抹不去。

一条已经见报的广告

6月4日早晨8点左右,灰还在睡觉,就被一条手机短信吵醒了。懒懒地伸出手将手机拿到,翻开信息,还是昨天的那位朋友发来的:

成功啦。快点去买一份今天的报纸,留作纪念。

灰知道这指的是昨天他看到的那条广告。看来还是没有人看出这句话的端倪,最后让这条广告见报了。灰想再多睡一会,于是又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10点半了,灰赶紧起来,到楼下去买报纸回来收藏。

到了一个卖报摊,对那个二十来岁的守摊小伙说:给我买份报纸。

卖报的人说:卖完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买完了?灰有些不解。是不是大家都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卖报的人说:我也奇怪,今天买这份报纸的人特多。刚才——先你一步——报社发行部的人来了,将剩下的报纸全部回收走了。

说完卖报人就将目光盯着灰——你来买报纸,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仿佛想从他那里解开这个谜底。

灰说:今天报纸上有一条广告信息“向64遇难者母亲致敬”。

卖报人睁着一双年轻干净的眼睛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是什么意思?

这么重大的事件都不知道。灰反问到:1989年6月4日。那个事件。你不知道么?

灰感觉到自己这三句话是一句一顿,咬牙切齿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卖报人摇摇头说:不知道。

灰问:经常上网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又接着说:你上谷歌去搜一下64这两个数字就知道了。记住啊,要谷歌,不要摆渡。

白的工作被洗白了

与往常一样,吃了晚饭,灰到报社去上班。到了办公区,偷偷向白的座位扫一眼。位子上是空的。那本厚厚的时尚杂志还在桌子上摆着,封面上的美女在日光灯照射下显得更加性感撩人。

灰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永远在那个座位上看不到白了。

再环顾一下四周。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仿佛有一个定时炸弹就在身边“嘀哒”“嘀哒”地响着,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灰没有去加入他们的讨论。这一切昨天他就预感到了。今天就像是一场足球赛已经踢完了,自己也已经知道结果,再看重播一样。

灰听到那边的议论声里传来了一个很明确的消息:白被开除了。

同时被开除的还有广告部接收此条广告的经办人、出版部排这个版面的组版员,当天签片审稿的值班老总被停职(其实是调到宣传部去当一个不管事的副处长——一个闲职——仕途从此终结。这对于官员来说无异于是死了一回。)

“我对不起白!

是我害了白?

这件事怎么能与我没有关系?我本来了可以救下她的。可是在‘大事’与‘小情’的选择上,我选择了大事。

‘大’实在是离我很远,而‘小’却紧紧地围绕在我身边。“

灰想着:失去了工作,白以后怎么生活?她的那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怎么办?

第二天,灰借着上班,顺路去白的家看望一下她。敲门,敲了很久,终于有人来开门了。出现在门口的白一夜间就白了头发。灰吃了一惊,望着她的头发说:你怎么就?……

“让你看笑话了。”

“是我对不起你。”灰想要将他在出报前看到了那一行字的实情告诉她。可是话到嘴边就又咽进了肚子里。灰知道白一定不会原谅他。

白并没有听出灰这句话里的玄机,自顾自地说:这都是愁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你老公呢?”

“我们早就分开了。只是还没有办离婚。”

灰从挎包里掏出用信封装好的2000元线。为了让白能够收下,他谎称道:这是报社让我转交给你的。

白伸手接过钱,嘲笑着说:现在我是不是应该说——感谢党、感谢政府?

灰红着脸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匆匆地说:“我来不及了,要上班去了。”说着就走了。

拿了2000元钱给白,灰的内心好受一些。好像是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救赎。

白开始了自谋生路

一切从零开始。

一开始白对从新开始还是充满了信心。她一直用这句话来鼓励自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句话让白感到她一个小女子竟然也能豪气冲天。她先是到其他的媒体应聘。可是没有一家媒体录用她。原来白已经进入了“媒体禁入制”的黑名单,没有媒体敢要她了。

中国的人太多,找工作真是比生孩子还要难。费了好大的功夫,白经人介绍到了一家广告公司去做清洁工。可是上班的第一天,她就被气跑了。原因是在快下班的时候,顶头上司让她去打扫男厕所。白说:“那是男厕所啊!”上司和颜悦色地说:“进去前你问一下有没有人,没有人你就可以进去嘛。”

于是白就去了男厕所。她在门口喊了几声:有人没有?有人没有?

没有人回答。

白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光头男人正站着撒尿。她急忙说了声:“对不起。”就要退出去。没想到那个男人说:“你就这样走啦?”

她一时不知所措:怎么?还有什么?

那男人说:“你看了我的,我也应该看看你的……”说着还指了指下身那根还在滴着黄色液体的东西:“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看到他猥琐的样子。白惊叫了一声就逃跑了。

不能靠别人,一切只有靠自己。白下决心要自己当老板。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白将她刚生孩子时亲戚朋友们送给女儿的来不及穿的衣服全都翻了出来。数了一下,足足有二十多套呢。现在自己的这种情况,也顾不得面子了。她将这些衣服拿到街边上去摆了一个摊子。在两棵瘦小的行道树之间拉起一根绳子,将衣服挂上去。站在一旁等待,没等一会儿就有人走上前来问价。觉得价钱合适了,掏钱就买。

原来这就是做生意。从早晨出门,到天还没有黑下来,童装就全部卖掉了。因为衣服是别人送的,所以没有成本。一下子就净赚了800多元。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一大早,白就去荷花池市场,将昨天赚的800元钱全都进了婴儿穿的衣服,又到街边上摆摊卖。一天下来,也还不错,除去成本,还剩了接近200元。白又充满了对生活的信心。

第三天,白在街边上刚将摊子摆好,就有一辆城管的汽车疾驰而来。在她的面前停下来,从车子上跳下几个城管,将摊上的童装几下子就丢到了车上。说:违法出摊占道,全部没收了。说完在一阵汽车卷起的烟尘掩护下,不见了。

速度太快了!动作太熟练了!白还没有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洗白了。想哭,她都哭不出来。

自从白被开除之后,灰每天都要找借口让自己“路过”白的家门口。他对白有些不放心。担心她想不开。“想不开”?什么是“想不开”呢?想着、想着,灰觉得:不是别人想不开;而是自己想不开了。如果不看到白,不断定她“今天还好好地活着”,他就没有办法让自己安下心来。

这一天,灰看到白在摆摊卖童装。衣服都卖完了。他放心了。

第二天,灰看到白的生意还不错。他放心地上班去了。

第三天,本来灰悬着的心就要放下来了。但是又想:再去看一看吧。最后一次。于是不由自主地又来到白摆摊的地方。在就快要到时,一辆城管的汽车呼啸着从他的身后开来,并向前超去。灰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城管出现之后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制造悲剧。制造一出又一出的悲剧。毁灭希望。毁灭一个又一个希望。灰下意识地向前小跑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白望着两棵小树之间空荡荡的绳索,目光就像白纸一样干净而无内容。

恰在这时,灰出现了。他默默地站在白的对面,语气恳切地对她说:我找人帮你要回来。说着就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一样走了。

白看到灰的背影融入渐渐变灰,被尘埃充斥着的空气中。

红使白第一次成了新闻的主角

灰到了报社,找到在报社跑城管这一口子的记者——红。灰将红喊到了一个避静的地方说:无论如何,你要帮我这个忙。

红问:什么事?

灰将刚才看到的白的故事讲给了红听。最后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这个忙。

红说:这个事,好办。大家毕竟同事了一场嘛。

红到了没收白东西的城管大队,找到大队长——小黑。黑见到红来了,笑着说:大记者,我可没有得罪你呀。

“你是没有得罪我,可是惹到我的朋友了。”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你是不是没收了一个摆地摊卖童装的女人的东西?”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我去问问看。”

说着黑就出去了。还没有5分钟就回来了,做出一付欲言又止状:是有这么一件事。怎么……她是你的……?

“你不要瞎想,”红打断他的话,说:她是我们报社的校对,前些日子出了一个政治差错,被除名了。

黑把没收白的东西,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拿给了红。望着这一堆服装,红心里想:把这些衣服还给白又有什么用呢?放在家里又不能穿,也不能再到街上摆摊去卖。

红想:帮人帮到底吧!于是问黑:能不能让白在街上摆个摊,把这些衣服卖掉?

黑很坚决地说:不行。她有饭吃,我就没有饭吃。

听到黑这样说,红也就知道了黑的难处。因为小黑的上面还有大黑。没有最黑、只有更黑。但还是得给白想个办法。凭着多年当记者,制造了无数个无中生有的新闻、炒作了无数个经典的好人好事的经验,红灵机一动,对黑说:我想这个样子——你们把白招进来当城管,你看怎么样?

黑说:你们报社把她开除了,再把她推到我们这里来。门都没有。

红说:你别急,你先听我说嘛。

红是这样设想的:

城管一直在市民的印象里不好。就像是土匪一样。现在,这种民与匪的关系越来越突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可以做一条这样的新闻:城管大队在执法中,遇到了一个独自带着一个两岁女儿的母亲,在街边占道摆摊。不管又不行,有碍市容。管了呢,这对母女怎么生存?经过讨论,与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城管大队决定人性化执法,将这位母亲招到城管工作。即保证了市容、市貌,又使这对母女的生计得到了解决。

红拍了拍黑的肩膀,总结说:通过这条报道,可以证明你们城管一点都不黑。而是一支有情、有义、有人性的队伍。

黑是这样理解的:

书记看到报纸的这条报道之后,会觉得我不止是一个只会乱冲、乱抓、乱撵,只会制造麻烦的蛮汉,而是一个有想法的人。懂得用新闻宣传来改变群众对城管的印象、看法。黑知道“宣传不仅是党在发展中的手断,简直就是党的父母——没有宣传,就没有党的形象。更不能将天下的果实的摘在手里。”或许,书记一高兴,我就可以升上去了……

想到这里,小黑嘿嘿地笑了两声,夸奖红说:不愧是编新闻的高手。高,实在是高。

过了几天,报纸上就出现了这样一条新闻:城管大队人性执法,将以前执法的对象招收进了城管大队,使其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城管队员。

接着就讲了一个执法者与被执法者双赢的故事。城管大队人性化执法,感动了一个占道摆摊的钉子户。这个钉子户表示就是饿死,也不出摊占道了。但是这样一来,她的生存又出现了问题。社会主义国家绝对不容许有人饿死。怎么办呢?城管大队可不能见死不救——哈哈、呵呵、嗬嗬,于是就出现了故事开头的一幕。

如果这是在拍电影,那么故事讲到这里一定会响起那一支歌: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只是成都的天不争气,始终都灰着脸,表明自己确实是名符其实的“尘都”。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天不作美。没有出现“天人合一”的和谐场景。喜悦挂在传说中这个地球上幸福感第一(中国人全世界幸福感排名第一、而成都又据全国幸福感第一)的人们的脸上,但苍天并没有将喜悦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在天空之上表现出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自从那篇报道见报,白当上了城管队员之后,街道上无证占道经营的摊贩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迅速地增加了。

看到城管队员过来抓,摊贩们不仅不跑了,反而还迎上来对城管队员说:“东西你们拿去吧。只要让我加入城管有碗饭吃就行。”弄得城管队员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只好空手而回。向领导汇报说:“领导,我们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你说清楚点。什么叫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乱摆摊占道的摊贩们都想像白那样成为城管队员。越来越胆大了。看到我们来了不仅不跑,反而还迎了上来,想让我们搞得他们没有饭吃,而借此当上城管队员、吃城管的饭。”

“真是些刁民,他们都有吃了,我们吃什么?”领导铁青着说:“去,把我给白叫来。”

白低头站在领导的面前。从她的这付样子,可以看出来她知道自己给城管事业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领导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对白说了一句话。

白便像军人一样回答说: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白就冲了出去……

白开始上街抓出摊占道的小贩,像是对小贩们有着深仇大恨,下手特别狠。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因为她明白了一个简单而粗爆的道理:“我不追得他们没有饭吃,我自己就会没有饭吃。”

很快,白就成了占道摆摊者中人见人怕的女魔头。都说:小白太黑了。远远地看见她,早就收起东西躲远了。

领导到底对白说了一些什么呢?

领导果然就是领导,只一句话就让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领导确实厉害。人们都在想这一个谜底。如果谁猜出来了,那么……哈、哈哈、哈哈哈……就具备了当领导的能力了。就可以改变世界。

有一天,灰看到白在大街上撵一个卖鸡蛋的老婆婆。老婆婆因为年龄大了没能跑得掉。白冲上前去一脚把竹筐踹翻在地,让鸡蛋满街乱滚……烂了一地。蛋清、蛋黄、混合成稀屎一样的颜色。

老婆婆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弯下腰,去兜地上那些混合在一起的蛋清、蛋白,说:“可惜、太可惜了。不能浪费了,这些扫回去,都还可以吃啊!”说着就将这些粘乎乎的液体往袋子里装。

在不远处的路口,灰拦住了白: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一个老人家?

白反问:你一直都在跟踪我?

灰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我只是怕你变坏了。

白回答:不变坏?不坏在这个社会上如何生存得下去?领导给我下命令说:“你不撵得他们没饭吃,我就会让你没有饭吃”。

灰:你可以温柔一点,不要这么凶嘛……

白叫喊着:我是身不由己呀。我的饭碗端在他们的手上。我可不能再丢了饭碗啊!

看着白凶狠的样子,灰知道白已经不是以前的白了。

当天晚上,灰几乎一夜也没有睡,因为他不相信白天看到的那些是真实的。第二天一早,他又来到了白工作的地方,一条避静的小街道,树荫蔽天。灰阴阴暗暗地隐在阴影中间,如果不注意很难看到他。有一个卖苹果的小贩在一棵小树下摆着两筐水果。因为树小,所以那一块地方亮了许多。在亮色中,灰看见白将小贩的苹果没收,尔后再转卖给菜市场里的水果摊贩。转手间就赚了一笔钱。看着白贪婪的样子,灰确信白已经不是以前的白了。但他还是想最后挽回她。因为他总感到白现在的这个样子,完全是他造成的。如果他将那条小广告指给她看,而后再讲一个绝望的故事给她听,那么她的生活完全不会有任何的变化。而现实是那条广告刊登出来了,对我们周围的世界好像并没有预想中的影响。触发到人们的良心,让人们回忆起那个遥远的春天,希望像春天的种子一样发芽、生长。

开花、结果。

灰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否则他的良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他对白说:不就是为了吃饭嘛?我可以养你。

白问:你凭什么养我?

灰一开始还以为白问的是,他以什么身份来养她。便回答说:我可以和你结婚。

“结婚?和我结婚?”白其实一直都知道灰在暗中喜欢着她,只不过是不愿意将这层纸戳穿。因为她一直很喜欢这种暧昧的感觉,享受着而自己却不需要有一丝的付出。现在这层纸戳破了,她只有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你知道,我最近变化很大。”

灰点点头。

“你知道我现在变化最大的是什么吗?”

灰摇摇头。

“我现在变化最大的是接触到了权力。学会了用权力。这东西真得太好用了。”看着灰一脸诧异的样子,白接着说:“我发誓,除了权力之外,我谁也不会嫁。”

灰明白了:“你是要我当官?”

白点点头。

“你想想看,我当官之后会娶你吗?”

白摇摇头。

“在这个社会,有了权力之后,最先失去的就是良心。”灰盯着白闪烁而好斗的眼睛说:“没有良心的人,是不会因为内疚与自责而去娶一个离婚且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的。”

灰与白就这样相交,再又分开了。

茫茫人海之中,白越过灰向黑滑去……

一年后……

红:

一天在市里的一个土地交流的会议上,红遇到了黑。

红向黑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说:你那篇炒作见报后,不仅没有帮到我们,反而还添了麻烦。在街道上无证占道摆摊的人更多了。都说没有出路、都说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都想来当城管队员。

红说:不好意思哈。我就猜到这个结果。可是又想帮帮白。

黑说:没什么,我已经离开那儿了。书记看到那篇报道,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小黑,很有想法嘛。这是一个宣传建设和谐社会的板样。”就因为书记这句话,我升官了。调到房管局,肥差!你懂得。城管那头的事与我无关了。

红说:你怎么感谢我?

黑将红拖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将手腕上的表摘下来塞给红:这个你拿着,市场上至少值3万元。

红说:我就不客气喽。

黑说:跟我客气什么。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捧场。

灰:

一次朋友约喝茶。灰遇到了那个在报上刊广告的朋友。

灰说:你的那条广告,害得好几个人被开除了。成都报界,很多人都恨你。

“牺牲是必需的。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有人牺牲。”

灰问:你那条广告是怎么漏过去的?

“这得感谢共产党自1989年以来成功地封锁住了六四事件的传播。我去办理广告时,接收广告的小姑娘瞪着天真的大眼睛问:”64死难者母亲“是什么意思呀?我回答说:就是前几天的矿难,死了64个人。”

“她就相信了?”

“是相信了。”

这位朋友在与灰分手时,问:你还是在报社上班?

灰知道他的真正意思是希望他离开那个共产党的宣传机构,不要帮着共产党骗人。可是在中国,除了自己能够真正地独立——比如像白那样非法占道摆摊。只是那能够干得长久么?——其他干什么不是做共产党的帮凶呢?

于是,灰回答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在专权暴虐民权衰微,人性大幅度倒退的时代,原地踏步就意味着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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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14年6月4日00:18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