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杰: 地缘政治笔记(1-2)

从索契冬奥会看欧亚大棋局

索契冬奥会已经开幕,比赛的热烈气氛已经让人们慢慢忘记了开幕式上的种种尴尬,这是“新俄罗斯”举办的第一次奥运会,也一度被认为是受抵制最强烈的一次冬奥会。奥运会被认为非政治的国际盛会,但是举办国都将其视为彰显国际地位的一次盛大演出,就像索契冬奥会也是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强势回归的契机。奥运会一直没有远离国际政治舞台,索契冬奥会更是为人们展现了欧亚大陆棋局中的“俄罗斯旋律”,苏联解体之后,新俄罗斯在国际政治舞台上一蹶不振,叶利钦的大国梦想可谓有心无力,而普京则试图恢复俄罗斯昔日的辉煌。欧美大国领导人集体缺席冬奥会开幕式,除了表达不满情绪之外,还有对普京及俄罗斯的戒惧。

对于英法美德四大国领导人的抵制,俄罗斯除了批判之外还不在乎,毕竟有40多个国家元首参加了开幕式。普京指责这是冷战时期遏制论的继续,这何尝不是俄罗斯实力走强的表现呢?回到二十年前,西方国家担心的是俄罗斯政府破产,核武器流入黑市,普京治下的俄罗斯恢复了元气,俄罗斯从收缩期再度转入扩张期。虽然很多国际政治专家并不看好俄罗斯未来发展的前景,但同样需要清醒认识到的一点:在过去三百年间俄罗斯一直是欧亚大陆格局发展的核心变量,尤其是19世纪中后期之后更是如此。俄罗的历史传统、大洲级的面积和地缘位置使之成为大国政治游戏中的“主力选手”,无论其国力兴衰与否。

【欧亚大陆上的俄罗斯旋律】

普京将苏联解体视为二十世纪的地缘政治灾难,回到俄罗斯四百年历史进程之中来看,苏联解体是俄罗斯权力的断层,17世纪初,波兰和瑞典曾经短暂地控制过俄罗斯,直到1613年罗曼诺夫王朝建立之后,俄罗斯再度进入扩张周期;1917年十月革命及其此后协约国对俄罗斯的入侵,俄罗斯陷入内战与外敌入侵的困局。1991年“来自上层的革命”则使俄罗斯再次进入权力收缩期,除了核武器之外,俄罗斯从大国地位上滑落。

从普京2000年上台之后,俄罗斯正在重振雄风,尤其是2013年俄罗斯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完美演出堪称惊艳。中国和俄罗斯的军舰为载有叙利亚化学武器的船只护航,破解了美国干预叙利亚的难题。普京在新的总统任期致力于推动欧亚同盟的建立,虽然现在只有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两个小伙伴,但独联体的框架依然存在。从欧洲的导弹防御体系到伊朗核危机再到朝核危机都有俄罗斯的身影,看似眼花缭乱的外交活动,背后却有着历史的节律在里面。

俄罗斯的历史也是一部扩张的历史,美国“遏制理论”的提出者乔治·凯南认为俄罗斯的扩张来自一种不安全感,也有人认为这是宫廷与村社构造的国家权力结构的惯性,无论根源何在,历史的事实却是,在200多年之间,俄罗斯的权力精英与周边的诸多帝国竞争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胜利,俄罗斯的领土也一路扩张到太平洋沿岸,而二战之后俄罗斯帝国已经达到了历史空前的规模,看看地图可能一目了然了,苏联及其附庸国已经占据欧亚大陆大半领土,欧洲蜷缩在欧亚大陆的小半岛上。俄罗斯就如同欧亚大陆上的一条巨蟒一样,它翻动身体就会让周边掀起巨澜。

美国著名地缘战略专家布热津斯基认为美国的欧亚大陆战略可以分为三部分,欧洲、中东与东亚,二战之后美国的外交政策一直不断地平衡与协调三部分之间的关系,包括当下奥巴马的扎虐再平衡不过是重拍旧剧本而已。看看俄罗斯的外交史与扩张史,也可以分为欧洲、中东、中亚与远东几个部分,尤其是欧洲、中东和远东三部分的外交直接与俄罗斯的国运联系在一起。

俄罗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基辅罗斯时期,由此可以理解普京为什么对乌克兰加入欧洲伙伴关系计划如此敏感,不惜拿出150亿美元为乌克兰的债务买单了。当乌克兰倒向欧盟,俄罗斯不仅很难再成为一个欧洲国家,而且在历史传统上出现了断裂。基辅罗斯灭亡之后,俄罗斯分裂,基辅罗斯分为三个部分:大俄罗斯、白俄罗斯与乌克兰,后者在地理上更接近于天主教世界,受到波兰、立陶宛等国影响极深;前者则迁往东北部。蒙古西征之后,建立了金帐汗国,莫斯科大公国只是金帐汗国的附庸,随着蒙古势力的退潮,莫斯科大公国就开始了扩张的进程,很多学者认为蒙古的征服影响了俄罗斯的历史继承,蒙古人的独裁则种下了俄罗斯专制的种子,这似乎是一种历史的宿命论。迁往东北部森林地区的俄罗斯人与基督教世界的联系中断了,而1054年基督教与东正教分裂,莫斯科则接受了东正教,当拜占庭帝国被土耳其人攻陷之后,莫斯科自诩为第三罗马帝国。

1654年乌克兰被置于俄国的统治之下,恢复俄罗斯传统的领土成为几代沙皇的战略目标。俄罗斯要面临的两大对手是三十年战争中兴起的瑞典帝国,以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俄罗斯的扩张沿着从欧洲向中东的逆时针方向摆动,1700年的北方大战,彼得一世打垮了瑞典帝国,终结了瑞典在波罗的海和北海的霸权,圣彼得堡成为俄罗斯向西看窗口。此后,俄罗斯的主要战争是与奥斯曼帝国展开的,争夺黑海的控制权。1774年7月21日奥斯曼帝国与俄罗斯签订了《库楚克-凯纳吉条约》,条约签订之后,俄罗斯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大喜过望,她大呼:“俄国从来还没有签署过这样的和约!”因为条约规定对俄国简直是百年梦想终于成真:第一,俄国获得了黑海的出海口,从亚速海出入黑海的刻赤海峡为俄国所有;第二,黑海自由航行的权利;第三,克里米亚公国获得独立,土耳其政府要放弃在克里米亚半岛上的一切军事要塞、城市和居民,昔日拱卫奥斯曼帝国北部边疆的附庸国丧失了,北方的门户洞开,1783年克里米亚半岛被并入俄罗斯帝国。

俄罗斯在中亚和西伯利亚的扩张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一直到中国的东北,与中国签订了《尼布楚条约》,从17世纪之后依靠火器装备起来的帝国具有了强大的征服能力,俄罗斯完成了从西到东的一次征服与扩张周期。

在遇到阻力之后俄罗斯的扩张就会停止,因此二战之后乔治·凯南提出的遏制战略要求美国及其盟友在各个点上抵制俄罗斯的扩张。现在西方大国在索契冬奥会上提出各种质疑,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俄罗斯可能进入再次扩张的周期。

【俄罗斯与1914年】

18世纪,俄罗斯在与瑞典帝国、奥斯曼帝国和清帝国的对抗中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与欧洲列强合伙瓜分波兰,使波兰这个国家从大国的名录上除名。18世纪俄罗斯已经收复了传统领土,19世纪俄罗斯的扩张已经超速,背上了过度扩张的负担。

19世纪的欧洲是在拿破仑战争的炮火中开始的,拿破仑兵败莫斯科之后,沙皇的大军抵达巴黎,这应该是俄罗斯在欧洲方向扩张的最远领土,在外交谈判桌上,俄罗斯并没有获得太多的好处,奥地利首相梅特涅、英国外乡卡斯尔雷都是外交高手。但在19世纪上半期沙皇一直扮演着欧洲警察的角色,在于欧洲列强的交往中,俄罗斯也学会了现实主义外交的精髓。在中东地区,也就是奥斯曼帝国方向,沙皇的过度扩张引起了欧洲国家的集体抵制,俄罗斯一直希望获得黑海海峡,进而进入地中海,这一问题引发了克里米亚战争,英国和法国这对曾经的宿敌联手对抗俄罗斯。

克里米亚战争之后,俄罗斯发生了农奴革命,开始接受近代工业文明的洗礼,同时扩张的方向也转向了东部,中亚各个汗国无法抵抗经过工业革命武装起来的俄罗斯帝国的进攻,另外,清帝国的衰落也为俄罗斯在东亚的扩张提供了可乘之机,从新疆到黑龙江都有俄罗斯人的身影。

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既是两大殖民帝国在中国领土上的一场战争,也是俄罗斯在远东地区扩张遇到的强有力的抵制。对于中国而言,日俄战争没有正义的一方,从俄罗斯扩张的角度而言,俄罗斯已经从18世纪火器帝国升级为工业时代的帝国,而奥斯曼帝国和清帝国已经无法对抗俄罗斯帝国的扩张了。日俄战争既是一个西方大国与崛起的东亚国家的对抗,也是俄罗斯扩张战争升级之后的第一场战争。

日俄战争对中国以及东亚的影响自不待言,在东亚扩张受挫之后,俄罗斯这次调头向西,加强了在巴尔干半岛的争夺,而这次它遇到的对手已经不再是奥斯曼帝国,而是比较“憋屈”的奥匈帝国。奥匈帝国曾经也是欧洲一大强国,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也是遍布欧洲,随着德国和意大利的统一,奥匈帝国在德意志地区和意大利半岛已经没有生存空间,唯有巴尔干半岛还可以扩张。日俄战争之后,俄罗斯也只有在巴尔干半岛可以伸展,英俄两国已经就伊朗、阿富汗达成了妥协。在俄罗斯整个扩张链条上,巴尔干半岛是最软弱的环节,1908年波黑危机之后,俄奥两国的关系就非常微妙。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整个欧洲陷入一场持久的内战之中,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一场毁灭之战。巴尔干半岛的火星居然让欧洲葬身火海,于是巴尔干获得了“火药桶”的称号,直到今天,这个说法依然流行,巴尔干化也被用来形容那些震荡不安的地区。今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00周年,一战爆发之谜想必会成为今年的热点。当人们关注萨拉热窝的枪声的时候,也应该放宽视野,因为如果费迪南大公遇刺就能引发世界大战的话,那只能说明此公真的太重要了。

俄罗斯的扩张之路因日俄战争受阻,这只是当时列强瓜分世界的一个缩影,因为世界上已经不存在权力的“隙地”,南极大陆除外。远东发生的一场战争间接地加速了欧洲列强摊牌的日期,俄罗斯已经成为欧亚大陆上的中枢神经。就像地缘政治学家麦金德所说的,世界已经闭合了,地球一端的事件能够在另一端引起回响。俄罗斯已经成为欧亚大陆两端连接的纽带,一战爆发的因素当然非常复杂,俄罗斯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一战爆发已经100年了,巴尔干半岛正在被整合进欧盟这个新兴帝国体系之中,巴尔干半岛已经逐渐“去巴尔干化”了,而欧亚大陆的东端则陷入了跌宕之中,中日关系持续紧张,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认为,中日像一战前的英德,言下之意,东亚有可能陷入一场战争之中。而普京治下的俄罗斯面对的形势要比一战前好得多,虽然欧美国家不给面子,没有出席索契冬奥会的开幕式,但是这些领导人终归还要去索契,因为普京准备在索契开G8峰会。中日两国领导人都参加了索契冬奥会,尤其是日本没有追随盟友美国而是“赶场”索契。

真是西方不亮东方亮,中日两大国都在拉拢俄罗斯,而普京也没有怠慢两位来客,承诺与中国在2015年联合举办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也同意在今年秋季访问日本。普京将俄罗斯从欧洲权力政治游戏中积累的两面手法演绎到了极致。北约和欧盟都在东扩,欧盟新近展开的伙伴计划国除了乌克兰之外,还有高加索国家。欧美施加的压力也迫使普京做出调整,以欧亚联盟作为俄罗斯对外关系的新计划,加快远东地区的开放,而中日交恶也为俄罗斯在远东地区的外交提供了空间。

美国认为如果没有美国的存在,中日也许已经开战,这样的判断有一些道理,但更重要的是东亚并没有形成僵化的军事联盟体系,这与1914年的欧洲大异其趣。美日中俄四方并没有形成对抗性的阵营。另外,核武器为大国战争提供了制动闸,如果当初俄罗斯沙皇、奥匈帝国皇帝们知道一战会让皇冠落地,他们肯定不会那么激情四射地走向战争。

【普京与俄罗斯的再扩张】

今天的欧亚大陆棋局上有美欧中俄四大国,也有日本、印度、东盟、伊朗、土耳其等中等强国(地区组织)的参与。相比于中美欧三方,俄罗斯显然处于弱势,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已经连为一体,没有庞大的市场网络,地缘政治的抱负很难施展。普京也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欧亚同盟的基础还是俄白哈三国关税同盟,但经济着实不是俄罗斯所擅长的,俄罗斯人也对普京向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伙伴国家提供各种“援助”大为不满,单纯依靠“购买”,无法形成稳定的同盟关系。

为什么普京会以欧亚同盟作为整合俄罗斯边疆的“计划书”呢?俄罗斯还是个欧洲国家,但是欧洲地区日渐逼仄,北约东扩挤压了俄罗斯的防御空间,美国的反导系统推到了罗马尼亚、捷克一线,这些国家曾经是俄罗斯的附庸国;欧盟的东扩已经将俄罗斯的地缘经济空间蚕食殆尽,波罗的海三国已经加入欧盟,拉脱维亚在欧元区危机阴云未散之际加入欧元区,巴尔干半岛的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已经加入欧盟,克罗地亚也于近期入盟,麻烦比较多的西巴尔干国家也在就入盟事宜进行谈判。

现在欧盟的触角已经越过了黑海而到了高加索和乌克兰一线,俄罗斯在欧洲的领土边界已经龟缩到了18世纪,而那个时候女皇叶卡捷琳娜大帝自豪地说:“我嫁到俄国的时候,我是个贫穷的小姑娘,俄国给了我丰厚的嫁妆;我以亚速海、克里米亚和乌克兰回报俄国。”看看现在俄罗斯的版图就知道普京内心的焦虑,曾经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以寻求俄罗斯的自然边界而不断扩张,而现在普京也面临着俄罗斯传统领土被蚕食的困境,以俄罗斯近代几百年的历史为坐标就可以理解普京当年驾驶战机巡视战场了。

俄罗斯在欧洲的领土边界已经到了其历史最小程度,因此,强势如普京者几乎不可能在高加索、乌克兰等问题上做出让步。2月11日乌克兰外交部释放信号:同意欧盟提出的部分建议,并坚持欧乌一体化的方向。11月21日乌克兰宣布中断乌克兰与欧盟的信任伙伴关系计划之后,乌克兰国内政治陷入混乱之中,不仅反对派与总统亚努科维奇斗争已经白热化,而且欧美俄三方的较量也已经进入僵持状态。乌克兰国内政治已经远远超过了“民主”这样的范畴,而是欧亚大棋局中的一个关节点。乌克兰最近态度转变可能意味着外交政策也将作出调整,这也给普京提出了新的难题。如果金元外交失效,那普京就会祭出大棒外交。

东亚地区的纷乱为俄罗斯拓展了外交空间,部分化解了普京在欧洲部分面临的压力,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频频与普京会面也给急于回归东亚的美国提了个醒,东亚地区的纷乱对冲了欧美在欧洲部分向俄罗斯施加的压力。除了东亚之外,中东地区也是一个释放压力的缓冲地带,2月13日埃及实权派人物塞西将军访问俄罗斯,普京表示支持塞西参加总统竞选。中东地区的纷乱在很大程度上牵扯了欧美国家的精力,而俄罗斯除了捍卫自己在中东地区唯一的军事基地——叙利亚的塔尔图斯之外,还在积极介入伊朗、埃及、巴勒斯坦事务。

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已经逐渐恢复元气,索契冬奥会被认为是俄罗斯的强势回归,普京将会重新扩张俄罗斯边界,但以何种方式值得关注。在未来,普京在外交领域将会采取更加进攻性的政策,这也是值得中国关注的战略性问题。

谁来替乌克兰的革命买单

乌克兰的“革命”在几个小时就完成了,亚努科维奇不但丧失了总统职位,而且不知所踪,反对派把亚努科维奇赶下台之后又在展开新一轮的权力博弈。热闹的夺权行动背后是困窘的财政难题,乌克兰在今年需要至少偿还130亿美元的债务,谁来为乌克兰的革命买单呢?

当然是乌克兰人民,但为了避免乌克兰破产,还需要大国暂时为乌克兰买下单。欧盟、俄罗斯、美国此前为争夺乌克兰忙得不亦乐乎,现在又为援助乌克兰吵得面红耳赤。收拾残局、稳定秩序的最终还需要大国的出面,民主革命泡沫的下面,是无休无止的地缘政治缠斗,而大国,依然是世界政治的主要玩家。

有评论者认为,这个世界依然是帝国的时代,欧盟、美国和中国成为欧亚大陆上的三大帝国。现在看来,还需要加上俄罗斯,索契冬奥会给俄罗斯帝国回归的契机,而乌克兰危机则给普京出了一个难题。冬奥会已经落幕,普京也可以“拉下脸”来面对乌克兰的变局了,就像布热津斯基所说的,没有乌克兰,俄罗斯不能成为一个欧亚帝国,一语成谶,着力构建欧亚联盟的普京不得不面对失去乌克兰的尴尬。

而欧盟东扩也到了一个拐点,动乱与贫困交加的乌克兰是欧盟的理想成员吗?处在夹缝之中的乌克兰,选择空间有限,不得不随着欧盟与俄罗斯两大帝国博弈的旋律而摆动。

(一)帝国心态,日久弥新

当人们谈论乌克兰时,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会追溯到遥远的帝国时代,比如13世纪蒙古帝国西征灭掉了基辅罗斯,此后罗斯一分为三,乌克兰是其中之一,并且是罗斯民族的文化之根。此后乌克兰一直在俄罗斯帝国、波兰帝国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之间摆动,并在不同的时期成为帝国战争的战利品,正因如此,乌克兰才破碎不堪,以至于今日以民主的名义进行族群之间的斗争。对乌克兰来说,帝国的确是个鬼魅,但是对俄罗斯而言,帝国是永远难以摆脱的梦想。

乌克兰建国不过二十多年,这个事实也许令人惊讶,1924年之后,乌克兰成为苏联帝国的一部分,直至苏联解体,乌克兰才真正成为独立的国家。其实,主权国家的时代真正始于二战结束之后,距今不足100年。而此前的两千多年一直是帝国的时代,在主权国家的浮尘之下是帝国留下的废墟,而对于那些从帝国转化而来的国家来说,帝国的历史并没有远去,煌煌帝国史依然是着这些国家骄傲与自豪的理由,帝国的惯性并没有随着主权国家时代的来临戛然而止,而是延伸到当下与未来。

在当下的国际关系舞台上,主角还是主权国家,联合国190多个会员国,在名义上都是平等的,但是在实际运行过程中,主权国家的世界里充满着泡沫,很多国家可以归于失败国家的行列,有些国家为什么失败了呢?这需要另撰文阐述,但核心的原因在于这些国家并没有行使主权的能力,主权在很大程度上被国际社会(联合国)赋予的,法理层面的主权并不代表实质主权。

真正主导国家关系走向的还是大国,全球治理的首要制度依然是大国协调,G20是个大国俱乐部,但是因为成员太多,嘴杂,难以形成共同的意见,经济危机之后,奥巴马提出G2,但过于露骨,中国一直没有正面回应,现在中国倡导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怎么个新,现在还在摸索,但是核心还是两个国家不要冲突,共同维护全球秩序。以主权国家为核心的国际关系理论其实是掩盖了国际关系的历史,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理论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帝国,总是让人浮想联翩,罗马军团、汉唐盛世总是让人想到一统六合的威严,帝国治下的秩序也往往被成为某某帝国治下的和平,比如罗马帝国治下的和平、大英帝国治下的和平,现在是美帝国治下的和平。帝国建立之后提供了一种等级性的秩序,而帝国中心与边缘分别代表着文明与野蛮,罗马帝国的西北部是蛮族之地;中国早已有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说法,所谓蛮夷也就是蛮族了。帝国一直保持着道德优越感,自诩为文明的化身,所以有了征讨野蛮人的权利。

帝国最终被欧洲的主权国家打败了,帝国已经不见踪影,但是帝国的心态却依然存留下来,冷战被称为美苏两大帝国的对垒,无论苏联还是美国都有自己的“小兄弟”,小兄弟自然不能与大哥平起平坐了,美苏在附庸国中驻扎了大量的军队,而那些不听话的国家屡遭教训,从匈牙利到捷克斯洛伐克,再到波兰,几乎每隔十年就有一个东欧国家被苏联军队教训一下。美国要比苏联聪明得多,没有教训自己的小兄弟,老是拿苏联阵营的小兄弟开刀,时至今日,美国还在制裁古巴。

冷战结束之后,美国独大了,福山说历史终结了,没想到这是帝国的意外回归。哈特和奈格里合著的《帝国》一书中认为,帝国是全球化的新秩序,它如同鬼魅一样统治着这个世界,是主权的新形式。当然哈格和奈格里所说的帝国并不仅仅是美国,而是由一系列国家和超国家机构共同构成的,控制着全球资本、资源的流通,共同压制大众的反抗。他们所描述的帝国非常抽象,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

举个更具体的例子吧,苏联帝国崩溃之前,美国在中东打了一场战争,没有把萨达姆赶下去,后来小布什把萨达姆描述为魔头,还有几个国家成为邪恶轴心,这与当年罗马帝国描述的满足不是如出一辙吗?

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之后,人们对帝国的讨论突然多起来,更吊诡的是,罗马帝国也火了。认为美国就要衰落的人将美国比作罗马帝国后期,穷兵黩武,公民军队衰落,俨然是帝国残阳已经来临;而认为美国年富力强的人将美国比作罗马共和国时期,朝气蓬勃,富有尊严,是个“信任帝国”。罗马帝国崩溃已经千年,从东罗马帝国被土耳其人灭掉,也有将近700年了,为什么罗马帝国还是那么令西方人念念不忘呢?

翻翻历史会发现,其实西方人从来没有淡忘罗马帝国,即使在“黑暗的中世纪”,罗马帝国也是一盏明灯,公元800年查理帝国加冕为帝,被称为罗马人的皇帝;962年奥托一世加冕为帝,后来被称为神圣罗马帝国。近代欧洲征战不断,英国人在欧洲就干了一件事儿:阻止任何帝国统一欧洲大陆,先是路易十四,后是拿破仑,再后来就是希特勒,欧洲人打了几百年,没在欧洲建立一个帝国,却把全世界给瓜分了,建立了好几个“日不落帝国”。欧洲人的帝国梦想没在自己家门口圆,在殖民征伐中实现了美梦。

最终,主权国家瓦解了帝国,在欧洲是主权的观念阻止了帝国的建立,在殖民地,是主权的理念让殖民帝国最终崩溃。虽然帝国没有了,但是帝国的情结却留下来了,可以说,主权国家打败了帝国,却没有征服帝国心态,而这恰恰成为现在世界混乱的根源所在。

(二)断层线,不是因为文明冲突

美国已故政治学家亨廷顿写过一本风靡全球的书——《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他认为冷战之后,国家之间的冲突让位于文明之间的冲突,儒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之间的冲突成为主要形态,在这些文明接壤地带将出现一条条断层线。911之后,文明冲突论更被热捧,美国的反恐战争接近尾声,文明冲突论也逐渐降温,乌克兰的乱局如果套用文明冲突论可能也能解释得通,天主教与东正教之间的对垒,西乌克兰主要是天主教徒,而东乌克兰则是东正教,1054年的时候两个派别就分道扬镳了。但西方主流的媒体却异口同声地将其归为民主革命,是自由与独裁之间的斗争,即便亚努科维奇也将反对派比作纳粹,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也认为反对派是新法西斯主义。

乌克兰的根结并不是民主与专制的对立,而是在帝国废墟上难以建立稳定的主权国家秩序。主权国家的特点是边界封闭性,在一个特定的领土范围内中央政府能够建立非暴力的政治秩序,因此,中央政府要凌驾于各种地方势力之上,如何实现权力的让渡是个问题。乌克兰的问题不就是中央政府权威受到质疑吗?

帝国,也是一种政治秩序,但是它对地缘地带采取了一种绥靖的政策,因地制宜地将地方精英分子吸纳进来,给予这些地方自治空间,只要地方的头领承认帝国政府的权威,象征性地提供一些贡赋就可以了。当年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立即承认了东正教大主教的权威,并没有强迫这些人改信伊斯兰教。帝国边缘地带是比较开放和流动的,各种宗教信仰、政治组织都可以共存。这并不是帝国政府不想建立整齐划一的统治,而是做不到,因为统治的成本太高了。

帝国中心的辐射能力有限,因此帝国大部分地区都可以归为边缘地带,多元文化在此滋长,等到主权国家被普及之后,为了寻求国家认同的基础,宗教、历史传统、血统都被发掘出来作为国家认同的基础,非常悲哀的是,这些纽带与国家并不能相契合,因为在帝国时代,不同的民族、种族、教派混居在一起,已经成了一锅粥,要把这锅粥里不同的米分出来,那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在帝国的边缘地带建立主权国家,就像在流沙上建大厦一样,不是倒掉,如南斯拉夫;就是裂痕遍身,比如阿富汗、乌克兰以及许多非洲国家。

当今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热点问题都发生在昔日的帝国边缘地带,而那些曾经为不同帝国争夺的地方更是一团乱麻,多年的流血纷争让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地带或许并不适合建立主权国家,因为基于民族认同建国的理念只能使昔日帝国边缘不断地裂变下去,每次裂变都要带走一些生命。最引人关注的莫过于巴尔干半岛,这里曾经是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争夺的地方,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南斯拉夫在1918年建国之后又没有逃脱分裂和战乱的命运,直到最近十几年,欧盟逐渐将其融入,如果将欧盟视为一个新型帝国的话,巴尔干再次成为帝国的一部分,也抑制了分裂的冲动。

欧亚大陆上曾经有几个引人关注的帝国:俄罗斯低估、奥斯曼帝国、波斯帝国和中华帝国,帝国的血统依然存续,大国复兴成为矢志不渝的梦想。这些国家复兴的梦想多少都免不掉帝国的情结,带着帝国情结的大国复兴让周边国家感到不安与危机。而曾经帝国边缘又难以建立稳定的国家秩序,从而成为地缘政治的断裂带,为了修复这些断裂,大国又会介入其中,大国干涉又违背了主权不可干涉的原则。这些矛盾成为当代国际秩序的内在病理所在,如何破局,还需要从接受与认识帝国遗产开始吧。

披着主权国家外衣的帝国与帝国废墟上建立的披着主权国家衣衫的失败国家,无论人们是否承认,这就是帝国留下难以继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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