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你懂的”,怎么懂?

昨天大家都很关注政协新闻发言人吕新华的回答,特别是最后一个问题,是直截了当地问“周永康”的。我觉得这其实是大家都想问的。如果到现在还看不出事情逐渐集中到这个人身上,也太低能了。问题是消息怎么发布?作为发言人,他看来是不能够说的,所以他说“你懂的”。我倒是从另一方面解读,周永康也好,其他人也好,审查就审查,结论是不能随便讲的。现在我们看某些人有没有出事,通常就看他是不是被审查了,但在道理上,就算他被逮捕了,也就是个嫌疑犯而已,还没有正式定罪。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媒体、公众关心是正常的;另一方面,一段时间里面,还没有调查清楚的时候,不公布也是正常的。这跟其它有些该公布却不公布的,是两回事。

但公众和媒体擅于利用已经公开的材料,作出自己的判断甚至结论。其实春节以前公布的一条消息,已经可以得出一个重要结论了。不知大家注意到了没有,有一条习近平等人去看望老同志的新闻。这个消息每年都有的。对比一下今年和去年的报道,就可以看出问题了。去年,我很仔细地数了,是76个人的名字,但今年只是说“江泽民、胡锦涛等同志”。如果根据我们新闻报道的习惯,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退下的常委中间,已经有人不适合公开名字了。如果常委中间没有这种现象,他们可以在常委以下开始省略。现在从总书记、主席以下就开始省略了,那就明白无误地告诉国人,在原来退下来的人中间,已经有人没有这个资格出现名字了。

为什么我可以这么肯定呢?我可以告诉年轻人以前的一个经历。当年林彪出事是在9月份,但到10月国庆还没有公布他的消息。不公布的话,外国打来的电报,就还得按照原来的规矩:“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林彪副主席……”,但这登在报纸上显然不合适,所以我们突然发现,那一年所有国外的贺电,都是没有抬头的,而是直接进入正文。事后我们就明白,这是为了避免再出现“林彪”这两个字的尴尬。所以现在大家看报纸还是得根据类似的分析,不要乱猜。

这也让我想到反腐进程中的问题。昨天有人问我,你对中国人民大学招生办的主任在自主招生中的腐败现象怎么看?对这个处长怎么看,现在不宜发表意见。我们所知道的就是,媒体上、网络上说的他涉案金额达到“亿”,但也许查下来最后没有一亿,甚至也许查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所以大家不宜对网上流传的消息急于发表意见。就算他被抓起来了,也只是犯罪嫌疑人。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出现这种现象,有人刚刚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拘留,有的人甚至连手续都没办,媒体上就大规模讲他的罪行,或者让他们自己来讲,这都不符合法制建设,也不符合文明国家的媒体行为方式。所以有关人民大学招生办的事,我跟媒体说:不可乱讲,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他们停止自主招生一年,那么到底是犯罪还是其它问题,目前还不知道。几年前就有人跟我发这样的消息了,但在没有得到法律的审判以前,我不会对这种个别情况发表意见。现在大家都在计算,被审查的副部级干部已经有33个了,这些人在没有被法律审判之前,都只是犯罪嫌疑人。习近平也在强调:改革要讲法治嘛。

现在大家都在关心老虎到底有多大。流行的话是“老虎苍蝇一起打”,我觉得还是有轻重缓急的。老虎不打掉,苍蝇拍得再多,也没用;苍蝇要拍的,也要随时拍掉,但重点肯定还是老虎,而且是藏在中国最大的老虎。否则老虎该打却没打死,祸害是无穷的。现在很多人都希望无论是大贼还是小恶,都要惩处。这种心情是对的,但不分轻重缓急的话,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到最后反而会误了大事。另外,苍蝇之外还有蚊子呢。我的看法是,对蚊子就用不着动手了。气温降低了,气候变了,蚊子就会自己死的。你只要防止他们到了春天再发出来就可以了。这种就不要花过多的精力,主要靠调节气候就行了。因为这种腐败的风气流行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些腐败的既得利益已经广泛地存在于社会各界,包括我们自己。这主要通过改革开放,深入改革,消除蚊子生存的土壤。

今天下午要去人民大会堂政协的开幕式。虽然是例行会议,但从已经发下来的材料看,两个报告的篇幅比以前大多了,里面的套话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减少了,内容比较扎实。为什么说套话不是完全没有呢?作为一种政治制度、全国性的政治活动,必要的程式还是需要的。不能把所有正当的仪式、必要的程序也称为套话。

这次我有个提案,建议国家制定倡导性的公民礼仪规范。我希望国务礼仪、公务礼仪,国家也要制定规范。1949年以来,我们接待外宾的礼仪,也在改变。不久前我们在接待外国元首、政府首脑时,加上了一批少年儿童,这是国事礼仪,公务活动也一样,不能把必要的礼仪和仪式全省掉。在人代、政协会上,有一些仪程,是不可缺少的。比如,国际上通行的,一部重要的法律法规,要讨论很长的时间,而且要一读、二读、三读。其实大家都认识字,为什么要一遍遍读呢?这就是慎重。字斟句酌,让人充分发表不同的意见。经过这样的过程通过的法律,是经得起检验的。它的仪式,其实是传达了一种信仰。比如说:宣誓,有宗教信仰的国家,对着圣经,对着上帝宣誓;有的国家对着国徽、国旗宣誓。表面看起来只是说句话而已,但这背后表明了有一种信仰。比如信教的,手按着圣经,就表明我是相信上帝的。对着国旗、国徽宣誓,就是表明,这国旗、国徽是真正地存在于你的信仰中的。

明天是小组讨论,我要准备明天的发言了。我担任小组的召集人,如果我主持讨论的话,明天媒体的采访可能就没办法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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