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毛泽东对美国“强硬”吗?

  多年来,在一部分人中有一个误区,即认为毛泽东在世时对美强硬,并以此来批评当今中国领导人对美软弱。其实这些人存在着很大的历史知识盲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建国后,毛泽东确有对美强硬的时候,不过这个时间很短,大约在抗美援朝之前及抗美援朝战争前期。之所以强硬,也是因为他当时“不知美”,即对美国实力缺乏认识。

  美军在仁川登陆之后,朝鲜战争逆转,美韩军进抵鸭绿江,金日成向北京求救,当时大部分中国领导人,包括“战神”林彪都因知美国实力而反对参战,而毛则昧于此,虽也曾有些犹豫,但当时他刚拿下全中国,把老蒋的八百万军队包了饺子,尚有余勇可贾,于是想和美国人再玩一把,因此最终犯了二楞子气,在斯大林答应给60个师的装备的许诺下,决定参战。参战之初,志愿军利用出其不意的优势,略取小胜,毛就有些飘飘然了,还以为美军是国民党军,要求彭德怀一次聚歼美军一个师或几个师,哪知美军缓过气来后,就变成真老虎了,哪怕志愿军用人海战术,也难以大量歼灭美军,却造成自身重大伤亡。终其整个朝鲜战争,志愿军没有成建制地歼灭过美军一个团。在第四次战役中,志愿军以三个师在南朝鲜砥平里包围了联合国军一个团(其中有一个法国营,余为美军),攻击了三天三夜,也未攻陷砥平里,最后只得撤退,在阵地上遗下大量中国士兵尸体。从此战场主动权易手。后来毛也发现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于是改口,给彭发电说每次能集中兵力灭歼美军一个营也不错,称“能速胜则速胜,不能速胜则缓胜”。在总共五次战役中,一、二、三次战役志愿军占了些便宜;当美军了解了志愿军的后勤弱点(后勤只能支持一周,因而称为“礼拜攻势”)后,针对其制定了新的战术,在四、五次战役中志愿军就开始吃亏了。最亏的是在第四次战役中被美军成建制吃掉了一个师(番号志愿军180师),师代政委被俘。在整个朝鲜战争中,美官方公布美军阵亡五万多人,并公布全部阵亡者姓名。我官方公布志愿军阵亡18万人,但未公布全部姓名。最后的分界线其实并不是三八线,而是双方当时的实际军事接触线,这条分界线相比战争开始时的分界线三八线,韩国占了更多的土地,而朝鲜失掉了不少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但朝鲜被美国飞机炸服了,这时也只能认账,只求赶快停战。中国也实在打不起这场消耗战了,此时毛已认识到了美国的实力。他是何等聪明之人,知道不能再二楞子了,于是也对美国让步,不再坚持“无条件遣返战俘”的日内瓦公约原则,而屈从了美国“自愿遣返”的强词夺理,致使一万五千名志愿军战俘跑到台湾去了,在政治上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严格地说,从朝鲜战争结束后,已经“知美”的毛泽东就不再是不惧怕美国的毛泽东了,虽然他口头上对美依然“强硬”,可在行动中却对美屡屡让步,尽量避免与美发生直接冲突。举几个例子:第一个例子,1955年,解放军为夺取国民党军占领的浙江大陈岛地区,发动浙东之战。先是攻取大陈岛门户一江山岛。这是解放军首次海陆空三军联合作战,以绝对优势兵力,经过一天的战斗,全歼守军一千多人。此后正欲乘胜进军大陈岛,不想蒋介石此时向美国求援,请予协防大陈。美则一方面劝蒋从大陈撤军,保存实力以固台澎,一方面强行介入大陈地区。1955年从1月21日至2月8日的18天内,美军先后调集舰艇57艘,其中包括航母6艘、驱逐舰25艘、重巡洋舰3艘、扫雷舰4艘、运输登陆舰19艘和其它舰只,飞机400余架,对浙东海域实施了全面封锁,掌握了大陈岛──台湾──冲绳三角地带的制空权,控制了台湾对大陈岛屿的运输线。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命令战略空军指挥部“以紧急情况为基础”,开始为大规模使用核武器攻击中国大陆选定目标。面对美国的介入,毛泽东口头上依然“强硬”,但朝鲜战争与美开战的阴影在他脑海中从未散去,于是他命令我前线海空军不得攻击美舰,只对岛上蒋军进行空袭。同时,暂缓发起大陈岛攻岛作战,尽力避免同美军交战。1月30日,美军令普赖德乘“海伦娜”号率第7舰队准备帮助国民党部队从大陈撤退,并通过苏联向中国转达这一信息,希望在美军帮助国民党军撤退时,中国人民解放军不要采取行动。毛接到此信息后,也只得照办,指示人民解放军对从大陈撤退的的美、蒋军不要攻击。于是从2月8日到12日的4天中,我摩拳擦掌的前线陆海空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25000名敌军之“有生力量”,携带着20000岛民,在美第七舰队的掩护下在自己眼皮子下从容撤离,演了场现代版“携民渡海”大戏,把一座大陈空岛留给了我军。可以想象,常常以“歼灭敌之有生力量,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自得的毛泽东,当时心里有多么憋屈!第二个例子,1958年,刚刚发动了大跃进的毛泽东,心情特好,突然想让他的老对手蒋介石心情不好一下,于是想万炮轰金门,算是为大跃进放个炮仗。为此他把福州军区军区司令叶飞叫到北戴河研究此战。他特别慎重地问叶飞:若打炮,有可能打到美国人吗?因为当时美军顾问配到了蒋军营一级。叶答:主席,那是可能打到的呀。毛又问,能否不打到美国人?叶答不敢保证。在一旁的“战神”林彪深知毛的心思,献计曰,能否请王炳南在华沙中美大使级会谈(当时中美仅此交流渠道,乃为互换双方被扣人员所设)中向美方暗示,让其将美员撤出金门?可这一来岂不泄密了?毛因此未用林计。炮战开始后,美第七舰队再次介入,为运送给养弹药的蒋运输舰护航而侵入我之宣布的十二海里领海。前线请示北戴河,要求打美舰;毛严令:只打蒋舰,不准打美舰。前线又请示:若美舰首先打我,可否还击?毛回令:不得还击。此令传到指战员中,大家都不信是毛主席说的,说是不是命令传错了。在下层指战员心目中,毛主席可是不怕美国的大英雄呀。唉,芸芸众生哪能理解大英雄的心思哟。他们把面子上的硬话当真了。于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舰掩护蒋舰把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金门,致使对金门的封锁流产。到了1971年以后,毛干脆颠覆性地改变中国的外交政策,和“帝国主义”的头头美国搅和在了一起,共同反对“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和苏东“社会主义阵营”,从五十年代的联苏反美“一边到”一变而为七十年代的联美反苏“一条线”。到了这时,毛比美国还“反苏”,他连表面上的对美“强硬”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气得亲苏的王明在莫斯科愤愤地说“哪有反苏的共产主义?”

  综上所述,我们看到了两个毛泽东:一个是抗美援朝之前和初期的毛泽东,这是一个对美强硬的毛泽东,也是一个“不知美”的毛泽东;另一个是朝鲜战争后的毛泽东,这是一个表面上口头上对美“强硬”,而暗地里实际上对美软弱的毛泽东,也是一个已经“知美”的毛泽东。此时的“强硬”,是做给他的人民看的,不过用于凝聚民心罢了。这两个毛泽东,哪一个更实事求是一些呢?我认为是后者。前者是“无知者无畏”。那个毛颇像现在的一些无知无畏的愤青网友,不过这个“愤青网友”拥有绝对权力,是伟大领袖,于是国家、人民和军队就要为此付出高昂代价了。反过来说,假设(只能是假设)现在的某些愤青网友一旦成了前一个毛泽东,哪如何了得?好在毛泽东很快成了后一个毛泽东,“强硬”只成了表面功夫和和嘴巴功夫,他比现在一些网友要聪明。所以他做成了伟大领袖,那些愤青网友永远也做不成。

  而毛表面和口头“强硬”而实际对美软弱的一套手法,由于当时信息的封锁,却成功地忽悠了几乎全国人民。即使在他死后的几十年内,还有那么多人认为毛对美“强硬”。多年以前,我也是被忽悠的一个,这在我二十年前写的《潇洒毛泽东》中就有所表现。只是近十几年来,随着信息的逐渐开放,我接触到了一些史料,再加上自己的一些对照分析,才开始有了新的认识。其实也不须特别复杂的分析,只要有正常的智力,对这些史料略作分析就可得出结论。这些史料,都是这些年来大陆公开出版的,包括一些老将军的回忆录,没有一件出于“敌对势力”之手。

  纵观毛的一生,他从来就不是不分主客观条件而一味“强硬”的人,也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如他自己所言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在他自己可以绝对控制的领域和时空,他的确是无法无天,强硬得很,一点也不实事求是。比如1949年以后的中国大陆,他可以随心所欲甚至是倒行逆施地发动了反右、大跃进、文革。但在他不能控制的领域和时空,在他不能制约别人而被别人制约的领域和时空,他是很谨慎的,很实事求是的,是常常妥协的,有时甚至可以避敌到“软弱”的地步的。不过他把这叫做“策略”。比如1937年,为了保存长征后仅存的三万红军,他可以对国民党表示软弱,把红军改成国民革命军,由头顶红星变成头顶青天白日。又比如抗战初期,面对强大的日军,毛一点也不强硬,而是再三要求八路军将领只能对日进行山地游击战,不能硬拼,连运动战他也不主张,强调主要是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其实有点避战的暗示,不能直说罢了)。开始八路军将领有点不以为然,林彪于是打了场平型关伏击战。结果还真如毛所说,日军太难打了。林彪以绝对优势兵力伏击日军一支几百人的运输队,以有备打无备,还居高临下,结果消灭了日军几百人,自损八百人。毛其实对此战是有想法的,但当时因宣传的需要也只能说好。但林心里是清楚毛是不高兴的。几十年后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毛重提旧事时,林彪把打平型关之战的责任推到了已死多年的任弼时身上,说是任要打的。对于彭德怀指挥的对日强硬的百团大战,毛认为暴露了我军实力,招致日军报复性扫荡,也是很不满意的,为此曾多次批彭。站在全民族抗战的立场上,毛的这种避战示弱的态度确为人所不屑,但从中国共产党的利益上看,他的这种能屈能伸,能软能硬的功夫的确对党有利。他能领导中共夺得天下,这是一个重要原因。这也就是他自己曾反复强调的,就是要搞“革命的功利主义”。在革命的功利面前,什么意识形态,什么革命原则,统统可以变通。反蒋可以变成拥蒋,红五星帽徽可以变成青天白日帽徽,抗战可以变成避战,联苏反美可以变成联美反苏。反过来再看王明的“哪有反苏的共产主义?”之言,真真是教条主义呆头呆脑的书生之见了。

  由此想到在最近的反日游行中,部分人竟打出毛泽东像来,好象只要毛泽东在,对日本乃至西方就可能比现在强硬。如果说这不是别有用心,那就是对历史事实的惊人无知。历史的真实是:1972年田中首相访华时,曾向周恩来提出过谈一下钓鱼岛问题。如果当时我们提出主张,日本因有求于我,是可能让步的。可周秉承毛的意思,为了尽快与日建交,形成中美日反苏(名曰“反霸”)“一条线”,提出不谈钓鱼岛问题,主动放弃了一次大好机会。后来邓小平提出“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实际上比毛周还进了一步。而当今的领导者,在对日强硬方面,比毛更进了一步。比如最近的对日购岛的反制,毛若在世,他极有可能不会这么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甚至可能进行新闻封锁,不让国内人民详细了解这件事。因此,对日强硬和毛,乃风马牛不相及也。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毛泽东,然而这不是毛粉愤青心目中的毛泽东。可你们心目中那个毛不是真实的毛,是虚构的毛,是文学意义上的毛,不是历史意义上的毛。这可能让你们很失落。但司汤达说,真实,残酷的真实。有什么办法呢?

  草于 2012年10月1日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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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扎草人没意思
    2014年3月11日09:26 | #1

    毛从来是狡猾的,也向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下面人对他崇拜,要问问刘少奇怎么塑造毛形象的。

    知道得越多,就会发现,人的性格真是一辈子难变,毛、周、刘、邓这些人看似荒诞的举措,无不是合乎个人理性的。

  2. Mobile Guest
    2014年3月11日03:02 | #2

    随看时代的前进,就会越来越看清毛泽东在中国历史上的负面作用。他除了在夺得个人天下外,对国家对人类所犯罪过是无人可及的!

  3. 匿名
    2014年3月11日12:10 | #3

    当年批评过秦始皇的人,谁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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