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亚的水浑了 —— 从俄对乌动武看当代中国的世界秩序观

吴戈

俄罗斯在克里米亚的军事行动,新闻价值已迅速散去。关于事态发展方向:乌无法抵抗,仗打不起来,但俄轻松策动独立,借机吞并克里米亚甚至分裂东、西乌克兰也不容易;美国等西方国家很难强力干预,但任由发展也绝不可能。

然而,此事在中国引发的反响,却绝不仅仅是平日《新闻联播》后半段的经典效果——“世界挺乱”。关于世界应当怎样,中国人平日的观念分歧和论争在对乌克兰危机的评价中一览无余。

这一反响首先围绕危机的起因,这涉及乌国内政治。按理说,乌亲俄还是亲欧对中国国家利益并无直接影响,更与国人生活无关,但乌民主化后仍出现今日乱局,却在今日中国国内语境下极富寓意。当今中国,民主这个词既跻身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之列,又早登西方亡我利器之黑名单,不划出西式-中式、强加的-自产的、好的-坏的等诸多势不两立的黑白二值(最新增加的是低级的-高级的),俨然已无法继续。

这一轮分歧,结论倒还简单,亚努科维奇等人劣迹斑斑,虽苟延残喘,连普京也不指望扶其为代理人。亚氏被人民选出,又被人民看穿和推翻,在抓到外部稻草前其实已经认栽,这使“民主搞乱了乌克兰”的污名效果并不理想。然而,乌其他政治人物的清白似乎也很难符合中国人偏爱的“青天”标准,加之当今世界抗争政治往往牵动极端势力和外部力量的特点,又引发新一轮争执。

据此,中国一些“理客中”对全球抗争者提出伦理拷问:为何不能合法、依规、有序反映诉求?何况你们有选举权。动辄街头施压,推翻合法领导人乃至政权,岂不乱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抗议也罢,何以混入大量“别有用心”的力量?与之类似,中国官方也有评价称“中方表示理解俄方对乌危机原因的分析和外部势力在支持乌抗议活动中发挥的作用”。

显然,对这些要求,抗争者很难达标。而借着中国社会当前被极力倡导的思稳怕乱心态,有人趁机颠覆了这些抗争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全然不顾中国社会的另一种情绪。

正是抗议中民族矛盾的泛起,给了普京绝佳的理由,因为原本在这样一个起因于外交政策倾向性的国内冲突中,作为倾向性选项之一的外部大国,俄并不方便介入。

这又使中国国内的分歧和争论迅速转向另一个焦点话题:如何评价普京的侵略。

按理,作为一个饱受侵略,近代百年屈辱至今仍可激起强烈悲情的国家,对此不应有分歧。前苏联/俄罗斯对乌克兰,以及更多东欧国家的所作所为,也实在上不得台面。然而,中国混乱的现实政治伦理显示了极强的诡辩力,反西方、挺威权、求盟友的需要,完全可以压倒苏俄手上的血腥和历史上对中国利益的凶狠侵害,压倒对弱者的同情,尽管中国曾痛为弱者。

中国公众研习国际关系学理论的不多,但说来其实简单,整个人类历史上,对国与国之间关系其实少有统一思想的时候。

西方此领域曾有自由主义和现实主义之更替。其中的自由主义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总统威尔逊的梦想:基于自由民主的各国政府相互以理性构建制度体系和国际法规范,从而求得国际公正,避免征战和相互仇恨。对此中国公众大多极为陌生,而且这一套连中国东北被入侵也未能阻止。

基于自由主义理想破灭,以人性自利、逐权,各国利益冲突永恒存在且国际社会天然是无政府状态为前提,现实主义者提出了承认现实的悲观理论。

联系到这些是因为中国人当前的世界秩序观显然也面临困惑:在无政府的世界上能否实现公正和道德?还是国不为己也天诛地灭,武力才是硬道理?

实际上,当今中国人的世界秩序观来源芜杂。

近代史的惨痛形成了“落后就要挨打”等本能的自强冲动;1949之后又强化出一边倒,加入东方阵营,解放世界无产阶级的激进;然而阵营内部很快闹得天翻地覆,剑拔弩张,以致要靠与长期不共戴天的另一个敌人联手,方能求得安宁;内部涉险解危后,中国重寻真正见效的强国之道,可是几番挣扎,又生怕被西方同化,丢了神位,也丢了私利。

在这种历史经验中,经典的国人世界秩序观既有永恒的自强和自主意识,又有世界长期为霸权把持,至今充满不平的悲观判断;既有首代领导人取自中国传统文化,富于仁义色彩的守势、克制和慷慨等信条,又有屡被胁迫、背弃留下的对外强烈不信任感;近年又增加了从西方列强经济军事扩张史、海权论甚至普京崇拜等新来源吸收的帝国学、强硬论和亮剑梦等大杂烩。

这些理论来源显然极不调和,自相矛盾之处不胜枚举。

比如,按这一思想路线,中国当效仿列强,苦心扩展势力范围,以不怕代价的铁血政策击败对手,建立霸权地位,然而一旦位居至尊,中国若也恃强凌弱,岂不正是自己强烈批判的对象?因而中国必然要在某一关口立地成佛,这一关口在哪,谁也不知道。

其实这只是民间思想,官方政策虽也初学强硬,整体上仍处处和谐,但和谐如何战胜强权,国强如何保证不霸?或者更根本地,不重复强权模式,不与现实霸主摊牌,如何成就一流强国?都还是未解之题。

又如,当前中国之所以有人不惜支持俄侵乌,一个很大理由是不如此不利于反美,而不反美,中国不仅无出头之日,还必为美所欺压。可是,即使说反美是值得追求的崇高价值,问题是反掉美国后,中国这套混乱的世界秩序观,能指导当前世界的运行吗?

比如最简单的问题,如果中国是世界霸主,俄罗斯欺负乌克兰,中国是否必当主持公道,惩罚俄罗斯?

从道义上说,不能吧,俄罗斯跟我们一道反过美呢。从利益上说,不立规矩,如何当老大?而且,这似乎也说明:中国亮剑党们崇拜的根本不是普京大帝,而是自身利益。但这一点难道普京真看不明白?当中国欲与普京携手推翻美国领导地位时,又如何保证不被他暗算?

还有,如果届时又有乌克兰一样的国家,胆敢拒不亲华,非要亲别的强国,中国要不要也利用其民族矛盾搞分裂?可是这样搞,民族自决这把双刃剑有多锋利,谁不知道。

笔者如此长串的推理并不为搅局,只为提示一个现实:指导中国在世界上所作所为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维?道义至上还是利益至上,坚持原则还是丛林法则,君子的还是小人的,极为混乱。

当然,有一种伟大的中华智慧称:此一时,彼一时,看人下菜,见机行事,或者干脆称中央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即使如此,中国经常用来指责坏人的“别有用心”、“翻云覆雨”或“白眼狼”等大号会不会也落到自己头上?难道还有一种中华智慧称:贬义词对外不对内,褒义词对内不对外?

其实,现在混乱的还不止是外部对中国的评价,中国自己对事物的评价就已经乱了。这说明,一个国家需要稳定的价值观,而且最好少一些圣贤自诩,多一些底线和原则。

镜像链接:谷歌镜像 | 亚马逊镜像

分类: 新闻, 观点 标签: ,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评论.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 trackbacks 和 pingba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