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航怪谭:南中国海的《聊斋志异》

作者:周雷

一般来说,当一件事情仍未尘埃落定、疑云密布——尤其是涉及大批焦急等待着的事件关系人的非常时刻,不太适合对其进行任何整体解释。然而,马航失联事件已经早已走出简单的航空飞行灾异领域,广泛涉及区域政治地理、军事合作、跨文化传播、地区权力、日常生活等主题,成为一个为谣诼、阴谋、猜测笼罩的“怪谭”话题。所以,就此次事件在传播、公众讨论、“知识迷云”层面所可能造成的影响值得预前分析。

有人会把这次马航失联事件当作一个“事件实景”来看,从中看因为这个事件体现出来的南中国海诸国以及其他日、美、澳大利亚等利益攸关方之间存在的问题,以及中国在这一区域的地位和困境。我觉得这类分析不无道理,但是因为研究不够和不透明的机制,大家的判断靠谱的证据并不多。

因此,比较负责任的方式是这样理解马航失联——考虑到马航失联所涉及的政府协作、军事配合、情报合作、媒体沟通、事件善后处理等方面,南中国海问题上的政治和军事意义上的龃龉和争斗是否已经在扩大化,同时这一真实的事件,让所有中国人得以看见中国的近邻在许多方面完全不可捉摸。

也就是说,无论马航失联航班是失而复得、劫持遭难、暴恐袭击、空爆蒸发、故障落海,还是民间话语的百慕达、平行时空、阴谋论,南中国海国际互动已经进入一个新的章节,它不再是单向度的主权宣示可以有效解决的固有政治疆土和《南中国海列国志》,而是海上《战国策》、《异度空间》和《聊斋志异》。

马航怪谭反常背后的玄机

目前围绕失联的“马航怪谭”存在几个违背常识之处:一、早在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中期,港澳台、新马泰就是大陆人在尝试“国际化异文化经历”的常规区域,以至于在中国许多偏僻的小城都可能在超市贴出标语,购买某种物品奖励新马泰旅游,也就是说包括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在内的东南亚区域是一个相当成熟、中国人经常光顾的旅游区域,“新马泰”是东南亚或者广义“东盟人”(1+3)的跨文化交际的客厅,绝非充满谜团、地理复杂、气象诡谲的“百慕达三角”区域。

如果将马航这条“机声鼎沸”的旅游热门航线的沿途路径比拟成“百慕达”是极不合适的,目前中国、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美国等多国在这一区域的翻箱底式排查,以及少到可怜的确定信息有悖常理。

其二,马航失联事件一开始,它出现了非常“业余”、甚至令人啼笑皆非的信息发布模式。一般来说,信息是能减少不确定信息的任何事物,而谣言是厌恶真空的,当占据话语空间的确定信息不可获得时,谣言就会去占据空间。马航事件后,越南、马来西亚方面时常闪烁、闪回、低频度、低效度的信息发布方式,不仅造成公众认知事件的困难,也对事件所涉家属形成了二次伤害。

其三,此次事件还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某种令人焦虑难安的延迟和拖沓,这涉及与马航事件直接关联的航空公司、空管部门、现场调查、信息协同、航空识别、护照管理、对外发布、家属安置、媒体沟通等部门和事态调查环节。这些反常、异常、失常造成事件发生之后的一天,甚至两天之后,真正核心的信息都不超过500个汉字,余下都是出现在社交媒体网络、传统媒体、社会公共空间的焦虑、猜测和喧哗。

讽刺的是,如何理解马航失联事件到目前为止所造成到“怪谭”现象?答案仍在碎片化、反常识的信息谜团里。

早在失联发生之前,马航失联所涉及区域为几类新闻所“密集轰炸”:这包括菲律宾与中国围绕南中国海岛屿问题的争端,越南与中国在涉及领土等问题的民间激烈情绪和政治风波,日本与中国在钓鱼岛话题上的频密过招和交锋,南中国海区域所涉及国家以及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在中国南中国海防空识别区问题上的严重分歧等。

因此,马航事件发生以来的信息逻辑性,虽然在“飞机去哪里了”“马航客机到底发生了什么”等问题上出现极端碎片化和自相矛盾,但是在“南中国海”这个主题上出现了多种信息的耦合,某种程度上对现实格局形成确证。

中国的微博和微信等社交新媒体曾在事件发生的两天之后,用类似这样的话语来概括马航事件的信息格局:越南一直在发现,马来西亚一直在排除可能,中国一直在路上,美国一直在近距离关注。

中国的官方英文报纸《中国日报》在3月11日的报道中特别提到几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事发之时,前往事发海域的中国舰船,其实正在南中国海三沙区域巡查,接到讯息之后,向事发海域进发——但是中国舰船接近目标的时间和过程比公众预料中的要漫长的多。当天《中国日报》采访了许多不具名的航空、工程师、飞行专家,他们都提到中国在三沙区域根本没有像样的空港,因此无法在南中国海有事时,进行有效迅速的回应。

几乎在第一时间,许多外电报道马航失联所最后关涉区域时,使用的都是南中国海区域,但是中文媒体报道中,大多使用的是越南的地名。

同时,在涉及大批中国人生命财产安全和重大国家利益的马航失联事件发生后,中外媒体呈现了上文所提到的“南中国海现实治理”的格局和态势:对于民用客机在常规旅游航线的飞行“识别问题”,中国似乎不能掌握“核心科技”;与核心讯息、事件网络、归因分析、现实应对有关的环节,都需要美国的有效协同和权威发布;南中国海所涉及的毗邻国家在协同、共享、沟通、策应等方面出现令人不安的延迟、延宕和低效。

马航怪谭和隐形的力量:巫师的隐喻

许多研究国际政治的人容易认为许多格局、合作、战略都是在办公室完成的,里面充满政客之间的斗争、智囊团的较量。而事实上,民间的商人、游客、巫师、地方黑恶势力、生活形态、宗教力量、普通市民等多元主体都有极强的话语建构和颠覆能力。

11日发生的马来西亚邀请当地巫师来帮助寻找失联飞机的新闻特别耐人寻味:对于中国读者而言,马航失联是基于飞行器、航空系统、恐怖劫持、飞行失事的科学系统事件和情报信息管理事件,应当通过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波音公司的科学工具来还原飞行参数,用海上搜索、情报排查、系统管理来锁定核心信息,用区域协同力量来预测和应对明显、现实、未发的风险。

马来西亚文化情境中巫师叫Bomoh,在宗教人类学的研究领域,它是一种萨满(shaman)现象,它广泛存在于各种文化区域,通常这类人群主要司职民间的非传统医疗、对阴魂和外在神灵占据和骚扰进行魃除、作为灵媒进行超自然沟通等活动。

Bomoh这一社会角色的出现和盛行还特别与一种情境有关,那就是边缘性和阈限区域,与底层社会、社会隐形的结构、多种力量较量渗透所形成的模糊边界、多种身份转换造成的阈限(liminality)空间。它是民间权力、地方知识、社会苦难、社会记忆、族群和人际世仇等因素的“非科学”但是强有力的解决机制。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文化多元社会,即使是总统苏哈多和美加华蒂也会在必要时刻咨询Bomoh(或叫dukun)。

当南中国海这个区域出现多种权力颉颃,相与倾轧、抗制、掣肘,形成多种可见和不可见的边缘区域和阈限区域时,它成为一个Bomoh的“作业区域”,这时候“马来巫师”用“竹篓望远镜”看黑暗无边的马航事发区域,当麻烦不断、被诅咒和闹鬼(troubled, cursed and haunted)的南中国海区域出现在巫师的萨满和灵媒法术过程中,它会让巫师的眼睛发痛——这些都是与现实南中国海格局相符的隐喻。

Bomoh在作法的时候,提到飞机被邪灵劫持,这种描述当然容易归类为迷信传为笑谈。但是这种在日常马来社会发生实际功能的巫师行为其实提出了许多重要的隐形文本:谁是邪灵?它来自何处?从何时开始祸害马航航线区域?为什么选择这个航班?邪灵的诉求是什么?如何才能释放劫持者?邪灵还会祸害多久?

Bomoh的作法虽然“迷信”,但是它回应的问题和政客、分析家、普通公众、科学家所在乎的事件要素是雷同的。然且,它明显提示这个区域的人,即使高端政治能够通过开会、建立准则、发布宣言等方式解决问题,但是民间也许并不买账。

在这个意义上,马来西亚巫师出山寻找马航的信息,对于有大量如《搜神记》《封神榜》《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神魔通俗话本阅读经验的中国人来说,它其实提示着南中国海这一“政治治理单位”的民间语文和权力谱系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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