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昌海:血光中对新疆“维稳”的反思

今天长沙发生一起新疆籍贯凶徒砍杀事件,首先对遇难者表示沉痛哀悼,对凶手表示强烈谴责,对长沙警方表示由衷的敬意!笔者相信,这是一起孤立的刑事案件,就和内地经常发生的刑事案件一样,虽然很遗憾,但又很平常。值得欣慰的是,长沙媒体没有将这一孤立案件与维吾尔族、“疆独”和恐怖分子相联系,否则网络上又会群情汹涌了。其实,维吾尔族、“疆独”和恐怖分子这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常常被混淆不清。刚刚过去的昆明恐怖袭击,占据了新闻和网络媒体的半边天,其中90%以上分不清这三者的关系,这会对老百姓的舆论给予极其危险的引导。历史上的多数种族灭绝事件,都是在这种偏颇的舆论引导下完成的。
维吾尔族人民和我们汉族老百姓一样,勤勤恳恳的劳作,希望和家人能过上富裕和快乐的生活。他们并不仇视汉族人民。至于说生活习惯,文化观念的不同,这有时还成为生活中的笑料,比如相声小品中就有不少拿烤羊肉串儿,和咕噜咕噜的新疆口音做笑料的。这种笑是善意的,否则生活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况且,不仅是不同民族,就是不同省份、不同地区甚至不同的性格之间,也会有很多不同之处的笑料。甚至世界上都没有两滴完全相同的水滴,何况是人。
有隔阂是正常的,但善意,可以逐步消除隔阂。
一旦民族隔阂发展成民族矛盾,又从民族矛盾逐渐酝酿成为仇恨,就是悲剧。
有消息说,1980年代逢到过年时,新疆汉人和维吾尔人的互相拜访还很普遍;到了1990年代,平民百姓不再来往,公务员、一般干部之间互相拜访;而到现在,两族过年时只有领导干部互相拜访。这虽是生活中的小事,却反映了民族关系变化的走势。从时间上看,这种变化和新疆开展“反分裂斗争”是同步的。
自从有关当局把“影响新疆稳定的主要危险”定为“分裂主义势力和非法宗教活动”,这种逻辑的结果就是把生活在新疆的汉族和当地民族分成两个群体,并让他们对立起来。因为汉族不会要分裂,绝大部分也不信宗教(尤其不信当地民族的伊斯兰教),所以无论是“分裂主义势力”还是“非法宗教活动”,都是针对当地民族。汉族理所当然地成为“保持新疆稳定”的依靠群体,而当地民族则成为需要警惕并加以看管的人群。这就会使新疆汉人在民族问题上站在当局一边,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在监管者位置。而当地民族在被当作防范对象的同时,最终只会被推到敌对的一方。——这不仅会与政权敌对,还会与整个汉民族敌对。
任何国家,若民族问题从政治压迫变成民族压迫、从民族矛盾变成种族对立,都是一种危险的变化。如果是政治压迫,只要政治改变了,压迫就可以解除,各民族还可以一起建设新的共同体。而若认为压迫是来自异民族,政治的改变就不会根本解决问题,只有民族独立才能解除压迫。
也许,这才是新疆的主要危险。
如毛主席所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分裂主义也不是无中生有的。如果你把人家当做敌人,人家自然想跟你分裂。多年来,新疆当政者对当地民族的政策被其自己概括为——“主动出击、露头就打、先发制敌”;继而进一步发挥成“不露头也要打,要追着打”。这与内地“把一切不稳定的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的做法一脉相承。然而,当人们请愿、抗议甚至闹事的时候,说明他们对解决问题还抱有希望,还愿意通过互动取得进展,当人们什么都不再说、不再做,似乎所有萌芽都被消灭的时候,那就不是稳定了,而是绝望。
邓小平曾说“最可怕的是人民群众的鸦雀无声”,乃是至理名言。遗憾的是后人却没有领会。“不露头也要打,要追着打”的行径竟成为政权指令,充分展示了当权者的蛮横与无知。有人说,内地大量发生的民事纠纷或刑事案件,在新疆总会被企图从任何事物中发现“萌芽”的维稳予以政治化,导致事情愈弄愈大,把普通小案搞成分裂大案,把善良百姓逼成“恐怖份子”。
这种做法可以震慑一时,却不会解决问题,反而日益积累仇恨的能量,早晚会被无法预料的缘由引发,毫无萌芽地窜出恐怖之树,比如乌鲁木齐的7.5事件。
有关当局在对新疆强硬“维稳”的同时,另一手是发展经济。这种思路的逻辑是,经济发展了,生活水平提高,民族分裂就会失去市场,宗教影响也会被世俗化消减,问题自然而然会解决。然而这些年,无论从公布的数字,还是实地观察,都能感受到新疆经济的快速发展,可是新疆问题却从来没有因此变小,民族冲突则不可遏制地继续提升。这种思路的基本错误就在于,民族问题的本质并非经济而是政治,企图在经济领域解决政治问题,本身已经是一种倒错,何况政治上还在不断加强高压,经济再发展也是南辕北辙。
即便只从经济来说,有关当局真心希望发展能够缩小当地民族与汉族之间的经济差距,然而新疆汉人掌控了大部分权力、经济和知识的资源,有足够能力在任何一次新机遇到来时攫取超过当地民族的利益。经济自身的规律也会发挥作用。市场追求利润和效率,而非公正和平等,既然新疆经济必须绑在中国的经济体系之上,汉人无疑比当地民族占有优势。仅使用汉语一条,就成为当地民族就业和发展的首要障碍。新疆各个领域的高层位置大部分都由汉人占据,当地民族被当局描绘的发展吊起胃口,然后又被现实的落差推入更大的失衡与不满中。
如果说过去的民族矛盾还是主要针对历史和宏观的议题,与百姓日常生活较远,那么今天的经济差距,却会清楚地摆在每个普通人眼前,充满现实生活的每个细节,民族冲突不再是形而上的,而是与每人的切身利益与经验息息相关,由此会激发更为广泛和深入的民族情绪。
然而,既得利益的权力集团,其权术造诣炉火纯青,却鲜有人文精神。即使受过良好教育的新生代官僚也多为单一化专门人才,有知识而无心灵,崇拜强大蔑视弱小。他们依仗的只有权力体系和权谋手段,擅长的唯有行政与高压。动辄挂在嘴边的加大力度、严打、重典等,一时似乎有效,却是治标不治本,甚至是饮鸩止渴。人文精神的缺失使权力集团无法深入文化、历史、信仰、哲学等领域,解决问题的方法诡诈却单薄,只能以应急救火的方式平息事件。
比如台湾,直到今天,绝大部分人都还有相当程度的文化意义上的中华情节,这个中华的概念甚至可以超出疆域的版图。不能理解一个也讲汉语、和大陆并没有多少文化冲突的台湾人,会刻意强调自己不是中国人。林浊水是台独的精神领袖,也是台独分子的雄辩家;有人问他,你老家也是从福建来的,你的台独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林浊水说,他们这些台独分子,其实从小也都被教育自己是中国人,也觉得自己确实是中国人。但无奈,当年他们作为本省人缺乏政治参与的途径,当时的议员是一批1949年从大陆来的“万年国代”,而且那时的蒋总统一心“反攻大陆,解放大陆同胞”,所以他们本省人提出一些要求民主的呼声,但凡牵涉到要照顾地方利益和地方自治的,都会被斥为“台独分子”。当各式各样的台湾本省的地方诉求,最初是被贴上的台独的标签,后来这些人汇聚到一起,索性以台独作为旗帜,渐渐成了真台独。这个过程也可以叫做“被台独”。
这个例子说明,处理民族问题需要人文的灵魂才能找到正确之道。而对新疆的治理,最能反映有关当局的心态,似乎只要有权力,一切都可以恣意妄为,无需顾忌无权者和无权民族的感情。如同许多从量变到质变的事物一样,存在一个临界点,没有达到临界点之前还有挽回余地,一旦过了临界点,就会落进巴勒斯坦与以色列那种既没有出路也不知何时结束的民族战争。人们无法准确评估新疆离那临界点还有多远,但按照现在的治理路线走下去,无疑愈走愈近。
在中国大陆,有一个没有迈过但必须要过的坎儿。专权势力愈是抗拒主动转型,未来的转型就愈是可能以突变方式降临。突变会导致各种社会危机同时现身,变局迭起,国家控制力大幅下降,也就会成为民族分裂的最好时机。当民族敌意已经在大众层面普及,最容易失去理性而诉诸暴力。那种情况下爆发的民族冲突,所达到的暴烈程度无法想像,冤冤相报的循环也看不到终点。……
曾经有内地记者到新疆去采访,开始觉得不同的宗教和文化背景差异总会有一些不同的观点,没想到维族朋友知道他是一个记者的时候,他们的态度就像背稿子一样,除了“我们坚决反对民族分裂”;“中央政策好”一类和新闻联播般非常政治正确的话,就是谈谈新疆的天气和哈密瓜。剩下来,就是沉默了。
如果把这些政治正确的话,全当作新疆维族同胞的心声,就很难理解为什么7.5骚乱中,在新闻镜头中会看到那么强烈的无法掩饰的民族仇恨,也很难理解昆明火车站恐怖袭击中,16岁维族女孩杀人时的那种残暴与凶狠。
有维族朋友在一次喝酒时敞开了心扉,说“你们汉族人太坏了,太欺负我们维族了。你看你们中石油这些企业,在我们的家乡,圈起一块地,就抽油,把我们的环境都破坏了,用的都是安徽、河南的民工,不招我们当地的维族,油都送给北京上海,什么都不留给我们,看看你们搞石油的这些干部,开得都是好车,在最高档的酒店里吃饭的,吃完还开发票的,都是你们汉人。现在,在我们自己的家乡,我们维族是最穷的人,你看在便宜的小餐馆里,自费吃饭的都是我们维族人。”有汉族人解释,这不能讲是汉族人坏,这是我们国家的体制目前有问题。国有央企并不是单独对维族人的地方这样,对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掠夺。国有企业和中国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没有关系。上网查一查,对中石油中石化这些垄断的央企,汉族的老百姓一样骂得很凶。……
道理说清楚了,那位维族朋友陷入了沉默,至少显示他原来以为理所当然而且情绪强烈的观点也是值得推敲了。其实,除了有的人根本就以仇恨为目的外,不同的人群之间越多机会能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把负面情绪表达出来,就越能达成同情的理解,从而也越能全面的了解问题的本质,找出解决之道。
然而有人看到,以前在新疆只能说“中央政策亚克西”,维族提出任何意见,都会被认为有民族情绪,再进一步,就会被说成“疆独分子”。如果自治区热衷于维稳的官员们,能够少一些官僚习气,能够多听一些尖锐却不失为中肯的建议,也许很多无辜的生命都可以被挽救。相反,当人们提出任何哪怕是理性的意见,换不来理性回应反而被扣上“疆独”帽子;当一个公民仅是公开说了几句真话,就被当成“危害国家安全”,还能指望他从心底里产生“亚克西”的意愿么?!
然而在新疆被称作“吃维稳饭”的一些人,不具有人文精神,他们不是化解隔阂与矛盾,而是不惜给新疆的民族纠纷打上死结。新疆的民族矛盾越尖锐,他们越是有借口维稳,并以此获得经费,越是有铁饭碗。他们背叛了这个国家和人民,也背叛了中央政府的根本利益和国家核心价值,伤害了维族人,也不利于汉族人,无异于“疆独”乃至恐怖分子的同谋。
维族和汉族这样有着复杂历史纠葛的民族,如果要使之真正成为兄弟,可能就要建立类似南非那样“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沟通平台,逐步化解隔阂与矛盾。而不是压制真相和意见,来维持威权表象下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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